“停车,你听见没有!”
我爸的手抠在车门把手上,指甲盖泛白。后视镜里,小川缩在后座,脑门顶着车窗玻璃,晕车晕得脸跟纸一样。车速八十,国道上的大货一辆接一辆擦过去,风把后视镜吹得嗡嗡响。
“田卫东——”我爸嗓子劈了,“你不把小川撵下去,我这就从窗户跳出去!”
我松了油门。踩刹车。车停稳。三个人谁也没动。
“爸,”我说,“你跳吧。”
我爸的手开始抖。他抠了两下车门开关,没响。后排传来小川摘耳机的声音,塑料壳子磕在车门上,脆生生一声。
“爷爷,”小川说,“窗锁着。”
我爸的脸从红转白,从白转青。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汽油泵工作的动静。
我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小川从后座探过身,把一瓶拧开的矿泉水搁在我爸腿上。
“喝点水。”他声音很平,“降压药我带着呢。”
这是我儿子。十七岁。晕车晕得想吐,兜里还给他爷备着药。
我爸没接水。他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像什么东西卡住了。
“田卫东,”他说,“小川必须做亲子鉴定。村里都传遍了,他不是咱田家的种。”
后视镜里,小川的手指头攥紧了书包带子。他没说话,只是嘴角绷成一条线。这孩子从小就这样,越气越不出声,跟他妈一个德行。
我没回头。打转向灯,靠边,熄火。国道上尘土从窗缝钻进来,一股子柴油味混着秋天的干草气。
“爸,”我说,“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
“是二叔吧。”
我爸不吭声了。手从车门把手上拿下来,搁在膝盖上,来回搓。搓得裤子上都是褶子。他这辈子一紧张就搓膝盖,我太熟了。
小川把耳机重新塞上,但没放歌。耳机线在胸前晃荡,他拿手按住,按得指关节发白。
车里又安静了。远处有只野鸡叫唤,咕咕的。
“走不走?”小川忽然开口,声音闷在口罩后面,“再不走天黑了。”
我没说话。拧钥匙,打火。发动机响起来的时候,我爸肩膀塌下去一截。他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他不知道。这事才刚刚开始。
第一章
说起来,我跟我爸的矛盾,不是一天两天了。
从我记事起,他就是那种说一不二的人。村里老会计,算盘打得噼啪响,谁家分地、谁家领补贴,都得过他的手。外人眼里,田老栓是个能人,讲道理,重规矩。可在家里,他那些规矩能把人压死。
我妈活着的时候,从没跟他顶过嘴。他咳嗽一声,我妈就赶紧去倒水。他皱眉,我妈就不敢上桌吃饭。我小时候以为夫妻就这样,后来娶了周桂兰,才知道不这样。周桂兰敢跟他吵,敢摔筷子,敢指着他鼻子说“你这人讲不讲理”。
那是二〇〇三年的事。小川刚满月。
周桂兰在堂屋里给孩子喂奶,我爸推门就进来了。她拿衣服盖了一下,我爸扭头就走,到院子里喊:“卫东,你媳妇不懂规矩,你管不管?”
我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那会儿我在镇上修车铺当学徒,一天挣不了二十块钱。周桂兰在家带孩子,我爸嫌孩子夜里哭,吵得他睡不着,让我们搬出去。周桂兰抱着孩子回了娘家。我去接,她不肯回。
“你爸今天嫌孩子哭,明天嫌我做饭咸,后天嫌我生的是儿子不是闺女——田卫东,这日子你想怎么过?”
我说,那是我爸,你忍忍。
她说,我忍可以,你忍不忍?
我没吭声。她就把门关上了。
后来还是搬出来了。在镇上租了间平房,下雨天屋顶漏水,拿脸盆接着。周桂兰没抱怨。她在街上摆摊卖凉皮,夏天热得中暑,冬天手冻得裂口子,也没跟我叫过苦。小川三岁那年,我爸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看着周桂兰蹲在地上洗衣服,小川坐在盆边玩水,我蹲在门槛上啃馒头。
“卫东,村里要修路,占地补偿的事,你得回来一趟。”
我说,行。
周桂兰没抬头。搓衣服的手停了那么一下,又接着搓。
我爸走了之后,她把手从盆里拿出来,擦擦,然后给我收拾包。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装在一个红白蓝的编织袋里。
“回去吧,”她说,“你爸找你,肯定有大事。”
我说,你跟我一起回。
她说,我不回。
那是她最后一次跟我说不。后来我回去了半个月,再回来的时候,平房空了。邻居说她带着小川搬走了。去了县城。没留地址。
我找了一个月。最后在县城老菜市场后头的一个裁缝铺找到她。小川蹲在门口玩线轱辘,瘦了一圈,脸倒是干净的。周桂兰坐在缝纫机后面,头也没抬。
“你来干啥。”
我说,跟我回去。
她说,田卫东,你听好了。你爸的事我不管,但你要是再让我跟你爸住一个屋檐下,咱俩就离婚。
她没哭。声音也没高。就是手底下的缝纫机踩得咔嗒咔嗒响,线都走歪了。
我说,好。咱不回去。
那之后十几年,我们就在县城扎了根。我开修车铺,她改做小吃,小川从小学上到高中。逢年过节我自己回村,她跟小川一次没回去过。我爸问起,我就说他们忙。问了几年,不问了。
但他心里有数。村里人也有数。田老栓的孙子不回村,逢年过节连个影子都见不着,肯定有事。什么版本都有。有人说周桂兰跟人跑了,有人说小川不是我的,有人说我跟我爸闹翻了。
都不全对。也都不全错。
这次回去,是因为我妈三周年。周桂兰打电话来说,你妈走了三年了,你爸一个人在村里,你该回去看看。我说,你和小川呢。她说,小川想他爷爷。我说,那你呢。她那边油锅响了一声,好像是炸麻花,然后说,我店里走不开。
挂了电话,小川从屋里出来,书包甩在沙发上。
“爸,我跟你回去。”
“你妈不去,你去干啥。”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跟周桂兰一模一样——像大人看小孩不懂事。
“爷爷七十多了,”他说,“你跟他较什么劲。”
我没话说了。
第二章
国道走了两个多小时,从柏油路拐上水泥路,又拐上土路。两边苞米地刚收完,秸秆戳在地里,灰扑扑一片。远处村子轮廓出来了,炊烟往上冒,歪歪扭扭的。
小川终于不晕车了。他从后座挪到副驾驶,把座椅往后放,腿翘在仪表台上,啃一个从镇上买的面包。面包屑掉在坐垫缝里,他拿手指头抠,抠半天抠不出来。
“别抠了,”我说,“回头我拿吸尘器吸。”
“你这破车有吸尘器?”
“修车铺有。”
他哼了一声。面包啃完了,把包装袋揉成团,塞在车门兜里。然后从书包里翻出手机,戴耳机。但他没放歌,屏幕是暗的。
我看着前方的土路,心里盘算着回村怎么说。说周桂兰忙,说小川想爷爷,说我修车铺走不开——我爸肯定不信。但他不会当面拆穿。他从来不当面跟人过不去,都是背后使劲。
“爸,”小川忽然摘了耳机,“二叔是不是老来咱家?”
“谁跟你说的?”
“我妈。她说有一年二叔来找你借钱,你没借,他骂你是白眼狼。”
我笑了一声。“你妈还说什么了?”
“她说二叔那人,嘴甜心苦,叫我离他远点。”
我转头看了他一眼。他靠着座椅,眼睛盯着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一下一下,跟他妈一模一样。周桂兰一有心事就敲手指,敲在哪儿看哪儿——缝纫机上、饭桌上、我胳膊上。
“小川。”
“嗯。”
“爷爷要是说什么不好听的,你别往心里去。”
“他能说什么。”
我没接话。他不知道,我也不想在路上说。有些话,到了村里再说,当着我爸的面说。
车又拐了一个弯,村口的老槐树出现在视野里。树底下坐了几个老人,有一个是二叔,田老根。他看见我的车,站起来招手,脸上笑成一朵菊花。
“卫东回来了!”
我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二叔凑过来,一股烟味混着烧酒味。
“哟,小川也回来了?长这么高了!你爷爷天天念叨你们呢。”
他伸手想摸小川的头,小川往后一缩,他的手悬在半空,又讪讪收回去。
“二叔,”我说,“我爸在家?”
“在在在,早上还说要杀鸡呢。”他眼珠子转了转,“那个,卫东啊,村里最近有个事,你听说了没?”
“什么事。”
他压低声音,凑得更近。那股酒气冲鼻子。
“你妈那块地,可能要征收。价钱谈得差不多了,按人头算,你家户口本上多一个人,就多一份钱。你爸没跟你说?”
我说,没。
他啧了一声,摇头。“你爸那人,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你得跟他好好说,该争取的争取——”
“二叔。”小川从车窗里探出头,“我爸开车累了,我们先回去。”
二叔的笑僵了一下。他打量了小川一眼,那眼神像在估量什么东西值多少钱。然后拍拍车门:“行行行,回去说,回去说。”
车开走之后,小川把车窗摇上来。
“他看我的眼神怪怪的。”他说。
我没接话。心里却在想二叔刚才那句“按人头算”。我、我爸、小川,户口本上就三个人。我妈的户口还没来得及销。
按人头算。
小川。
我把车拐进自家院子的时候,我爸正蹲在灶房门口拔鸡毛。七十岁的人了,背驼得厉害,手指头粗得像树皮,捏着镊子一根根拔。鸡已经断了气,耷拉着脑袋。
看见车进来,他没站起来。镊子夹着一根鸡毛,拔了一下,没拔动。
“回来了。”他说。
小川先下的车。“爷爷。”
我爸这才抬头。他看小川的时候,眼睛眯了一下。就一下。但我看见了。那个眼神,跟他看二叔的眼神一模一样——在盘算什么。
“嗯。”他应了一声,又低头拔鸡毛,“进屋吧,水烧好了。”
我拎着东西往屋里走。经过灶房,瞥见锅台上放着半碗面条,坨成一团,筷子插在里头,苍蝇在碗沿上爬。我爸平时不这样。他讲究,碗筷要烫过才用,剩饭从来不隔夜。
我把东西放下,转身出来,走到他跟前。
“爸,二叔说村里要征地。”
他拔鸡毛的手顿了一下。
“嗯。”
“按人头算?”
他把镊子往地上一戳,站起来。手上的鸡毛没拍,就那样粘在指头上。
“你二叔跟你说的?”
“路上碰见了。”
我爸不说话了。他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洗得很慢,一根一根手指头搓。水从指缝里漏下去,把地上的土打湿一片。
“晚上再说。”他说,“先吃饭。”
第三章
晚饭是鸡肉炖土豆。我爸炖的,咸了,酱油放多了,黑乎乎一锅。小川扒拉两口,把鸡肉挑出来搁我碗里。他从小不吃我爸做的菜,嫌咸。
“咸就少吃点,”我爸搁下筷子,“回头我给你下碗面。”
小川说不用。继续扒饭。桌上就剩下筷子碰碗的声音,还有我爸嚼东西的吧唧嘴。他年轻时候不这样,这几年耳朵背了,自己听不见自己。
我吃了两碗。天擦黑的时候,二叔来了。他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兜橘子,往桌上一搁。
“嫂子走了三年了,家里冷清。我过来坐坐。”
我爸没吭声。二叔自己拉了把凳子坐下,掏烟,递给我一根。我摇头。他自己点上,吐了一口烟圈。
“卫东,下午说那事,你跟你爸商量了?”
“商量什么。”我爸开口了。
二叔弹弹烟灰,表情有点为难。“哥,咱兄弟俩说实话。村里这次征地,按户口本上的人头分钱。你家户口上三个人,卫东、小川、你。嫂子的户口没销,能多算一份。这是好事。”
“然后呢。”我爸说。
二叔看了我一眼,又看小川。小川坐在灶房门槛上玩手机,耳机塞着,像是没听。
“然后——”二叔把烟屁股在鞋底上摁灭,“有人提意见。说小川的户口是后迁回来的,不算数。还说……”
“说什么。”
“说小川不像咱田家的人。”
我爸手里的搪瓷杯磕在桌上,咣当一声。水溅出来,烫了他手背,他也没擦。
“谁说的。”
“哎呀哥,你别管谁说的。这种事,咱自己人先弄清楚。做个鉴定,堵住外人的嘴,钱也拿得踏实。你说是不是?”
我站起来。凳子往后擦,在地上划出一道响。
“二叔,”我说,“小川是我儿子。户口本上写得清清楚楚。谁提意见,让他来找我。”
二叔举着手往下压:“卫东你别急,我这不是为你好吗——”
“为我好就别说这种话。”
我爸忽然站起来。他比我矮半个头,但站直了,眼睛往上翻着看我,脸上那种“你懂什么”的表情我太熟了。
“你嚷什么。”他说,“你二叔话糙理不糙。做个鉴定怎么了?你要是心里没鬼,怕什么鉴定?”
“爸——”
“我说做就做。”
小川把手机收起来。他站起来,没看任何人,走到桌边倒了杯水,搁在我爸手边。
“爷爷,你喝水。”
我爸不接。小川也没再劝,转身往厢房走。经过二叔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二叔,橘子挺酸的。”
二叔的脸抽了抽。那兜橘子搁在桌上,塑料袋都没拆。他挑了最大的一个,剥开,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不酸啊。”他含糊地说,“挺甜的。”
小川没理他,进了厢房。门关上的时候,锁扣咔嗒响了一声。
那天晚上我睡在堂屋的竹床上。我爸的呼噜声从里屋传出来,一声接一声,闷雷似的。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两点多,听见灶房有动静。我起来看。小川蹲在灶门口,拿火钳捅炉子里的灰。
“不睡?”
“渴。”他说。但手边就搁着半杯水,一口没喝。
我在他旁边蹲下来。火钳递给我,我把炉灰拨了拨,露出底下的红炭。
“爸,”他说,“爷爷说的是真的?”
“什么。”
“做鉴定的事。”
我把火钳搁在地上。“你不用管这事。”
“我怎么不用管。他说的就是我。”
他的声音不大,但喉咙那里紧了一下。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但我知道他咬后槽牙了。他从小就这样,受了委屈就咬后槽牙,咬得腮帮子鼓起来,跟他妈一模一样。
“小川,”我说,“不管结果怎么样,你都是我儿子。”
他半天没说话。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结果怎么样都行,”他说,“我就想知道,爷爷为什么要这样。”
他回屋了。我一个人蹲在灶房,看着炉子里的炭火一点点暗下去。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第四章
早上六点,我把我爸叫起来。他昨晚喝了酒,起来时候脸色蜡黄,坐在炕沿上找鞋。鞋在脚边,他摸了半天。
“爸。”
“嗯。”
“走,去县里。”
“干啥。”
“做鉴定。”
他穿鞋的手停住了。抬头看我,浑浊的眼珠子动了动。他以为我会闹,会拖,会求他。我没闹。
“你昨晚上不是说做就做吗?走吧。”
他没动。我又说了一遍。
“小川也去。”
“他——”
“他不是当事人吗?”我说,“不叫他去,鉴定谁。”
我爸站起来。他穿外套的时候手有点抖,扣子扣错了,又解开重扣。我没帮他。他扣了半天,终于扣上了。
“行。”他说,“走。”
小川已经起来了。坐在副驾驶上啃昨天剩的面包,脸上一点表情没有。看见我爸出来,他把面包放下,去开后座门。
“爷爷,你坐前面吧,不颠。”
我爸上了副驾驶。小川坐后排,把安全带系好,拿出手机,戴上耳机。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
车开出院门的时候,天刚亮透。朝霞铺在苞米地上,金红一片。我爸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村子,又收回目光。
一路无话。
走到国道上的时候,我爸忽然开口了。
“卫东,咱不去了。”
“为什么。”
“小川还小,抽血受罪。”
“他十七了,”我说,“不抽血,拿头发也行。我查过了。”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
“是不是你妈跟你说了什么?”
“说什么。”
“没什么。”
他不说了。但手指头开始抠车门,抠两下,又缩回来。我余光看见他瞟了后视镜一眼——瞟小川。那眼神我形容不好,像是一堵墙后面藏着什么,想推倒,又不敢。
车过镇上大集。路边摆摊的、卖菜的、炸油条的,烟气腾腾。小川忽然开口:“爸,靠边停一下。”
我停了车。他下去,跑到一个炸油条摊子前,买了一袋油条。又跑回来,从车窗塞给我爸。
“爷爷,你早上没吃饭。”
我爸接了。油条烫手,他用袖子垫着,没吃。但攥着那袋油条,攥了一路。
到县医院门口,我熄了火。三个人坐在车里,谁也没下车。
“爸,”我说,“你想好了。”
他没吭声。
“你想好了,咱就进去。鉴定结果出来,真是我儿子——你给个说法。不是你孙子,我给你说法。”
他把油条放在仪表台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手腕上露出一截红绳,系着个塑料珠子。那是我妈编的,临终前编了两条,一条给我爸,一条给小川。小川那条断了,找不到了。我爸这条,三年了,从没摘下来过。
“是你儿子。”他说。声音很小,像嘴里含着一口水。
“那为什么——”
“钱。”他说,“你二叔说,按人头算,小川要是——要是外人,户口迁走,你名下的地就能多分一份。他给我算了,能多八万。”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攥紧了。八万。
“你信二叔不信我。”
“我不是信他。”我爸的声音忽然大了,“我是怕——”
他停住了。
“怕什么。”
“怕你跟你妈一样。”
我愣了。我妈?我妈怎么了?
“你妈当年……差点带着你回了娘家。我没让。后来她病的时候,跟我说,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嫁给我。”他把红绳攥在手心里,“小川要是走了,你就走了。你走了,这个家就没了。”
车厢里安静了。小川在后排,耳机摘了,身子往前探。我看见他眼眶红了,但他没哭。嘴角绷着,喉结上下动。
“爸,”我说,“我不走。”
我爸的肩膀塌了。
“但你二叔的事,不能这么算了。”我拧钥匙,打火,“走,回村。”
“回村?”
“找二叔。问清楚,他到底要干什么。”
第五章
车到二叔家门口的时候,二叔正在院子里晒苞米。看见我的车,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着走过来。
“哟,回来得这么快?医院没去?”
我下车,没理他。直接走到苞米堆前,一脚把最上头那个筐踢翻了。苞米滚了一地。
“卫东你干啥——”
“二叔,”我说,“你昨天说的那些话,现在当着我爸的面,再说一遍。”
二叔脸上的笑僵住了。他瞟了一眼我爸。我爸坐在车里没下来,脸对着窗外,看不出表情。但他的手搁在车窗沿上,攥着那袋油条。
“我说什么了?我就是转达村里人的意见——”
“谁的意见?”
“这个……好几个人呢。”
“名字。”
“哎呀卫东,你这就没意思了。”
我走过去,站到他跟前。我比他高一个头,低头看着他。他的笑慢慢退下去,嘴角抽了两下。
“二叔,”我说,“征地按人头算,你昨天专门在村口等我。小川的户口在不在田家,跟征地款有什么关系?我家的地,我家的户口,分多少钱进你兜里了?”
二叔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在门板上。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你去年找我借钱,我没借。你怀恨在心,我不怪你。但你拿我儿子做文章——”
“我没——”
“你昨天说,小川户口迁走,多分八万。你怎么知道多八万?谁给你算的?”
二叔的嘴张了张,没出声。我爸这时候从车上下来了。他腿脚不好,扶着车门站定,慢慢走到二叔面前。
“老二,”我爸说,“你跟谁商量好的?”
二叔看看我爸,又看看我,脸上的肉抖了两下。
“哥,你听我说——”
“谁给你算的八万?”
二叔不吭声了。但院子外头有人喊了一声。
“是我算的。”
村会计老吴从巷子里拐出来,手里拿着个牛皮纸档案袋。他看看我,又看看二叔,把档案袋往我手里一塞。
“卫东,你看看这个。”
我打开。里面是征地补偿的分配方案草稿。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田老栓户,户口本人数三人,按人头分配。旁边有人用铅笔打了个问号,写了两个字:待核。
“谁写的?”我问。
老吴看了二叔一眼。
“昨天下午,你二叔来村里问的。他说你家小川户口有问题,让我先把名单压一压。”
二叔的脸白了。
“老吴你——”
“我说了不算。”老吴把档案袋拿回去,“这方案得上会讨论。但卫东,你二叔跟我说,你家小川不是亲生的,要迁户口。我说这事我做不了主,你得找卫东自己。”
我爸一直没说话。他走到二叔跟前,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手,在我二叔肩膀上拍了一下。
就一下。很轻。
二叔整个人缩了缩。
“老二,”我爸说,“你打小就精明。我跟你嫂子贴补你多少回,你自己心里有数。这次你算计到我孙子头上——”
他没说完。转身,往车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八万,”他说,“你跟我说的,小川迁走多八万。那八万进谁兜里?”
二叔没回答。我爸也没等他回答。上车,关门,手还攥着那袋凉了的油条。
小川在车里看着这一切。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把什么都看明白了。
第六章
回县城的路上,我爸睡着了。后视镜里,他歪在座椅上,嘴微微张着,红绳露在袖口外面。小川把外套脱下来,搭在他身上。
“爸,”小川说,“二叔说的那些,村里人真信?”
“信不信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你爷爷信不信。你今天看到了。”
小川想了想,摇头。“他信了。但他害怕。他不是怕你不亲,他是怕你走。怕你像我奶奶——”
他没说完。我也不想让他说完。
车到县城的时候已经中午了。我没回修车铺,直接拐到周桂兰的小吃店门口。店不大,门口支着油锅,她围着围裙在炸麻花。看见我的车,手里的长筷子停了一下。
“回来了?”
“嗯。”
“吃了没?”
“没。”
她往店里努努嘴。“进去坐。我炸完这锅。”
小川先跳下车。“妈。”
周桂兰看了他一眼,又看我一眼。“你爷爷呢。”
“睡着了。”小川说,“二叔欺负人,爸把他收拾了。”
周桂兰手里的筷子在锅沿上磕了两下。油锅里的麻花翻了个面,滋滋响。
“收拾得好。”她说,声音不高,“你二叔那号人,早该有人收拾。”
我进去坐了。店里就四张桌子,塑料桌布,酱油壶搁在中间。墙上的价目表褪了色,麻花一块五,豆浆两块,茶叶蛋一块。小川去后厨盛了两碗豆浆,又夹了一碟咸菜。
我爸醒了。他从车上下来,站在店门口,没进来。周桂兰看见他,手里筷子不停。
“爸,进来坐。”
我爸踌躇了一会儿。然后进来了,坐在我对面。周桂兰盛了碗豆浆搁他面前,没说话,又回去炸麻花。
豆浆烫。我爸拿勺子搅,搅了半天没喝。小川把咸菜碟子推过去,他夹了一筷子,搁嘴里嚼。
“桂兰。”我爸忽然开口。
“嗯。”
“当年的事——”
“不提了。”周桂兰截住他,声音干脆,“都过去了。”
我爸的嘴张了张,闭上。低头喝豆浆。喝了一口,又说:“你妈当年,跟你说过什么没有?”
周桂兰从油锅前转过身。她看着我,目光穿过我,落在我爸身上。
“说过。她说,田老栓这人,把面子看得比命重。你忍得了就忍,忍不了就走。”
我爸的勺子磕在碗沿上。
“我没走。”周桂兰说,“因为我嫁的是田卫东,不是田家。但小川的事,您不该听二叔的。”
我爸不说话了。他这辈子没跟谁低过头。今天也没低头。但他把那碗豆浆喝完了,喝得干干净净。
第七章
从周桂兰店里出来,我爸说要回村。我没拦。但我说了句话。
“爸,我不送你。你自己坐班车。小川跟我在这边住几天。”
他站在店门口,阳光打在他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干裂的河床。他想说什么。嘴张了两次。
“行。”他说。转身往车站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卫东。”
“嗯。”
“那个鉴定……不做了。”
“嗯。”
“但你也别怪爸。爸是怕。”
“我知道。”
他走了。背驼着,脚步很慢。红绳在手腕上晃荡。小川站在店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爸,”小川说,“爷爷到底怕什么?”
“怕一个人。”
“怕你走?”
“嗯。”
小川想了想。“那你走吧。我留下来陪他。”
我转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绷着,跟平时一样。但他说的话,跟他妈当年一样。
“你陪他干啥。”
“他一个人,怪可怜的。”
我没说话。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捅了一下。不疼,就是酸。
那天晚上,周桂兰收了摊,一家三口坐在店里吃晚饭。西红柿炒鸡蛋,拍黄瓜,一碗剩麻花。小川吃得狼吞虎咽。
“你爷爷的降压药快没了,”周桂兰忽然说,“你回头给他买两盒。还有膏药,他膝盖疼。”
“你怎么知道。”
“上次小川说的。”
我看了小川一眼。他低头扒饭,耳朵根红了。
“妈,”他说,“你为什么不回去?”
周桂兰放下筷子。她看着桌上的菜,半天没说话。手指头在桌面上敲,敲了两下。
“你爸知道为什么。”
我知道。但我没说。有些事,有些旧账,翻出来是伤人。不翻,就烂在肚子里,各人各疼。
“妈,”小川又说,“你是不是还在生爷爷的气?”
周桂兰把筷子重新拿起来,夹了一筷子西红柿。
“不生了,”她说,“但也不回去了。你爷是你爷,你爸是你爸。我跟你爸的事,跟你爷没关系。”
小川看着她。然后他站起来,把碗收了,端到后厨去洗。水龙头哗哗响。周桂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动了动。
“卫东。”
“嗯。”
“小川像你。”
“哪像。”
“心软。”她说,“嘴硬心软。跟他爷一个德行。”
我没接话。窗外路灯亮了,把周桂兰的影子拉长在水泥地上。她起身去关灯,拉卷帘门。金属门哗啦啦落下来,店里暗了。
“明天回村看看你爸,”她说,“但别住。住镇上旅馆。我不回去,你也别回去。”
“知道。”
她关了后厨灯。黑暗中,我听见她叹了口气,很轻,像风吹过麻花摊上那层油纸。
第八章
第二天上午,我带着小川回村。车停在村口,没开进去。我爸的院子在村东头,隔着两排房子能看见屋顶的烟囱。冒烟了。他在做饭。
小川拎着降压药和膏药往里走。我跟在后头。走到院门口,听见里头有人说话。二叔的声音。
“哥,你听我说完。那块地要是让小川继承,以后咱田家的地就姓外了——”
我推门进去。二叔正坐在堂屋门槛上,唾沫星子乱飞。看见我,话卡在喉咙里。
“二叔,”我说,“田家的地,姓什么?”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我爸在灶台前切土豆,刀起刀落,砰砰响。没回头。
“卫东,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什么意思,昨天说得够清楚了。八万,小川户口迁走,你算的。今天你又来,是想让我爸把我儿子的地划出去?”
二叔的脸涨成猪肝色。他看看我爸。我爸还在切土豆,刀没停。但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了。
“哥——”
“老二,”我爸头也不回,“你走吧。”
“哥!”
“走吧。”我爸放下刀,转过身。他手上沾着土豆淀粉,在围裙上蹭了两下。“以后村里征地的事,你别替我家做主。”
二叔的嘴张着。好半天,他抬手指了指我,手指头哆嗦。
“好,好。你们一家人,我是外人。我走。”
他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没让。他侧着身子挤过去,肩膀撞了我一下。走出院门的时候,他又回头喊了一句:“哥,你早晚后悔!”
我爸没理他。拿起刀,继续切土豆。但砧板上的土豆已经切完了,他在切空气。刀磕在砧板上,当当当。
小川把药搁在灶台上。我爸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但切土豆的动作停了。他把刀放下,手在围裙上蹭了又蹭。
“爷爷,”小川说,“膏药一天贴一帖。别贴反了,有字的那面朝外。”
“知道。”
“降压药早上吃。忘了就别吃了,想起来再补,别吃两顿。”
“知道了。”
小川不再说了。他蹲下来,帮我爸烧火。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我爸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水慢慢开。水汽升上来,罩住他的脸。
“小川。”他忽然开口。
“嗯。”
“你恨不恨爷爷?”
小川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蹿起来,噼啪响。
“不恨。”
“为啥。”
“因为你是我爷。”小川说,“我爸说的,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我爷。”
我爸没说话。锅里的水开了,他把土豆倒进去,拿铲子搅了搅。水汽更大了,遮住了他的脸。我只看见他抬起胳膊,在脸上蹭了一下。蹭的是汗还是别的,我没看清。
那天中午,我们仨坐在堂屋里吃饭。鸡肉炖土豆,还是咸。但小川没挑,他吃了两碗。我爸给他夹菜,夹了一块鸡腿,搁他碗里。小川说谢谢。我爸说不谢。
吃完饭,我爸从里屋拿出个布包,塞给小川。
“拿着。”
小川打开。里面是那条断了的红绳,用新绳子重新编好了。珠子还是那颗塑料珠子,已经磨得发亮。
“你奶奶编的,”我爸说,“你那条断了。我找着了珠子,重编的。”
小川攥着红绳,半天没动。然后他系在手腕上,系得紧紧的。
“爷爷,”他说,“下次回来,我给你带稻香村的枣泥糕。我妈说你爱吃。”
我爸别过脸去。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嗯。”他说。
第九章
从村里出来,车上了国道。小川坐在副驾驶,红绳在手腕上晃。他没戴耳机,看着窗外。苞米地已经翻过了,黄土露出来,远处有人在烧秸秆,烟往天上飘。
“爸。”
“嗯。”
“那个鉴定,真的不做了?”
“你想做?”
“不想。”他说,“但我有点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二叔为什么那么肯定我不是亲生的。”
我想了想。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到周桂兰昨天发给我的一条微信。她昨晚发来的,没头没尾一句话:“当年你妈临终前跟我说,你爸没生育能力。她让我别告诉你。”
小川凑过来看。看完,他靠回座椅上。半天没说话。
“所以爷爷知道。”他说。
“嗯。”
“他早知道二叔在胡说。”
“嗯。”
“那他为什么……”
“他怕。”我说,“他怕说出来,我就知道我不是他亲生的了。他怕我走。”
小川把红绳转了转。塑料珠子在阳光下反了一下光。
“你不会走吧。”
“你说呢。”
他没回答。但我看见他笑了。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晃就没了。
车往前开。国道两侧的白杨树往后退。我爸站在村口老槐树底下,影子被太阳拉长在土路上,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小川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黑点,直到它彻底消失。
“爸,”他说,“下次啥时候回来。”
“你想啥时候回?”
“下个月吧。”他说,“爷爷的降压药只够吃一个月的。”
我笑了一声。踩油门。车往县城的方向开。前方的路平平整整,阳光铺了满地。
手机响了。周桂兰打来的。
“到哪儿了?”
“快到了。”
“店里给你们留了麻花。刚炸的。”
“嗯。”
“小川呢。”
“旁边坐着呢。”
“让他接电话。”
我把手机递给小川。他接过去,叫了一声妈。然后不知道那边说了什么,他笑了。这回笑出声了,脆生生的。
窗外苞米地走完了,换成了一片一片的蔬菜大棚。塑料膜反着光,明晃晃的。天很高,云很白。秋天快过去了,风里带着初冬的凉意,但不冷。
小川挂了电话,把手机搁在仪表台上。
“我妈说,”他学着周桂兰的口气,“‘告诉你爸,下个月回来带两斤五花肉。你爷炖的肉太咸,他自己不知道。’”
我笑出了声。
车往县城的方向开。前方的路平平整整,阳光铺了满地。日子还长,旧账翻过去了,新账慢慢算。不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