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驾考群里通知考场临时更换,所有人都忙着按照“新地址”导航,只有我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官方电话。开考前一小时,大部队全部堵在高速口动弹不得,教练在群里急得连发十几条语音。当三十多个人都在质问“怎么办”的时候,教练单独给我发来一条消息:“你当时为什么要去打电话核实?你是不是提前知道什么?”
01
五月的太阳刚露出个头,空气里就已经黏糊糊地裹着一层躁动。
驾考科目三的群里,凌晨五点十七分,一条艾特所有人的消息炸开了锅。
“紧急通知:因考场设备维护,今日考试场地临时更换为城西大学城考点。请所有考生务必于七点前到达新考场,迟到视为缺考。收到请回复。”
发消息的是群主,也是我们这批学员里公认的“百事通”王磊。
消息一出,群里瞬间炸了。
“收到。”
“收到,谢谢王哥。”
“卧槽,城西?那比原来远二十公里啊!”
“赶紧赶紧,现在出发还来得及。”
“有没有拼车的?东区出发,差两人。”
一连串的回复刷得飞快,几乎没有人对这个消息产生任何质疑。毕竟王磊在群里一向活跃,平时教练没空搭理我们的时候,都是他在分享各种考试技巧、考场路线图,甚至帮大家约过模拟车。他的威信,在这五十多人的大群里,仅次于教练。
我盯着手机屏幕,拇指在键盘上悬了好一会儿。
城西大学城?我心里打了个突兀的结。
昨天晚上十点多,我因为紧张睡不着,还特意登录了交管局的官方APP确认过考试信息。页面上清清楚楚写着“考试地点:城南驾考中心第三考场”。系统维护?临时更换?这大半夜的,官方系统连个短信都没发?
也许是我多心了。我揉了揉眼睛,试图说服自己。王磊消息一向灵通,说不定是内部提前得到了通知,系统还没来得及更新呢。
可是那股子不对劲的感觉,就像衣服领子上插了根细小的刺,不疼,却让人浑身不自在。
群里还在疯狂刷屏,有人已经发了实时路况截图,说去城西的绕城高速入口已经开始拥堵,让大家赶紧绕道。
“赶紧的,别磨蹭了,我这边导航显示走高速四十分钟能到,再晚就真来不及了!”王磊又发了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焦急。
我的心开始摇摆。所有人都动了,如果我不跟着走,万一真的换了考场,我就错过这次机会了。为了这次考试,我请了三天假,被领导甩了好几天脸色。
可是……万一呢?
鬼使神差地,我没有回复“收到”,也没有打开地图软件。我退出了微信群,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找到了昨晚浏览过的那个官方页面。页面最下方,是一行不起眼的服务监督电话。
一个座机号码,后面跟着工作时段:早八点至晚五点。
现在才五点半,还没到上班时间。
我盯着那行号码,心里暗骂自己有病。打过去肯定是没人接的,我这是在浪费时间。
但我的手比脑子快,已经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长长的等待音,每一声都像敲在我心上。
就在我以为会听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的机械女声时,电话那头“咔哒”一声,通了。
一个带着浓重睡意、明显是被从被窝里拽出来的中年男人的声音传了过来:“喂……谁啊?”
我愣了一下,赶紧开口:“您好,请问是城南驾考中心吗?不好意思这么早打扰,我是今天科目三的考生,我想确认一下……”
“考场?”对方打断我,语气带着被打扰清梦的烦躁,“城南第三考场啊,七点半准时开考,带好身份证,别迟到。挂了啊。”
“等等!”我几乎是喊出来的,“今天没有场地维护吗?没有换到城西大学城?”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那个男人的声音清醒了不少,带着一种看傻子似的疑惑:“换什么考场?我这儿就是城南,设备好得很。哪个跟你说的换到城西?那地方根本就没设科目三的考点!你是不是被人骗了?”
嗡的一声,我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你赶紧去城南吧,别听那些乱七八糟的谣言,每年都有这种恶作剧,害人不浅!”对方又叮嘱了一句,然后挂断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后背瞬间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群里,王磊还在实时播报:“我已经上高速了,有点堵,大家抓紧时间!”
下面跟了几十条“在路上”的回复。
我深吸一口气,切回微信群,手指有些发抖,但还是打了几个字发出去:“我刚给官方考场打了电话,那边说今天没有更换考场,还是在城南。”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几秒钟后,王磊的消息跳了出来:“你打的哪个电话?不会是网上搜的假电话吧?我这消息是内部人给的,绝对可靠。兄弟,别耽误时间了,赶紧往城西赶!”
“是啊,王哥的消息什么时候错过?你别瞎指挥了。”
“现在去城南肯定来不及了,到时候缺考别怪我们没提醒你。”
“楼主你是不是还没睡醒啊?”
一片声讨。
我看着屏幕上那些笃定的回复,手指攥得发白。
然后,我打了第二行字:“我不去城西了,我在城南等。”
发完这条,我直接关掉了手机屏幕,把那些扑面而来的“你会后悔的”、“不听老人言”的消息全部隔绝在外。
02
清晨六点的城南驾考中心,空旷得像一座被遗忘的孤岛。
我从出租车上下来,司机师傅还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姑娘,你确定是这儿?这个点儿考什么试?”
我点点头,扫码付了钱。
铁栅栏门紧闭着,门卫室里亮着昏黄的灯。我走到传达室窗口,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大爷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看见我,探出半个脑袋:“干啥的?”
“您好,我是今天考科目三的,来早了,能先进去等着吗?”
大爷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又低头看了眼桌上的登记表:“科目三?没接到通知说今天有考试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刚放下去的心又悬了起来。
“不可能啊,我昨晚在官方APP上查了,就是今天,城南第三考场。”我把手机打开,调出那个页面,隔着窗户递过去。
大爷戴上老花镜,凑近了仔细看了看,又拿起手边一个座机电话,拨了个短号。他对着电话说了几句方言,语速太快,我没完全听懂,但捕捉到了“考试”、“今天”、“考生”几个词。
挂了电话,大爷的脸色缓和了些:“搞岔了搞岔了,是有考试。七点半才开考,你来得太早了。那边有凳子,坐着等吧。”
他按了个按钮,铁栅栏门旁边的侧门“咔哒”一声弹开了。
我走进去,在门卫室旁边冰凉的不锈钢长椅上坐下来。五月的早晨,风里还带着夜晚的凉意,我裹紧了身上薄薄的外套。
手机屏幕在我手里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微信群已经彻底疯了。
王磊发了一条小视频,画面是高速上堵得水泄不通的车流,红色尾灯连成一条看不到尽头的火龙。他的声音从视频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焦躁:“妈的高速封了一条道,前面出事故了,堵死了!这他妈要迟到了!”
下面瞬间跟了几十条消息。
“我也堵在这儿了!就在王哥后面!”
“这怎么办啊?新考场那边说几点截止?”
“谁有新考场的电话?赶紧问一下能不能等我们!”
“都怪那个什么官方电话,非说什么在城南,害得我犹豫了一下,现在前后都动不了!”
“别提了,我差点就被他带偏了,还好王哥坚持。”
我看着那些消息,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门卫室大爷的收音机里放着早间新闻,声音咿咿呀呀的,听不真切。
大概六点四十的时候,一辆黑色桑塔纳驶进了大院,停在了办公楼门口。一个穿着夹克、头发有些乱的中年男人下了车,打着哈欠,手里拎着个保温杯。
看身形,像是刚刚接电话那个人。
他看到坐在门口长椅上的我,明显愣了一下,走了过来:“你就是刚才打电话那个小姑娘?”
我站起身:“是的,您好。”
他上下打量了我两眼,点了点头,表情有些复杂:“就你一个人?”
“好像……是的。”
他“啧”了一声,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开了办公楼的门:“进来吧,去候考室等着,外面凉。”
候考室不大,摆着几排塑料椅子,前面挂着一个液晶屏幕,还没开。我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七点整,又来了两个考生,一男一女,看样子也是收到了消息,但选择了和我一样来城南。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看到我,居然走过来搭话:“哎,你是不是群里那个说要打官方电话核实的?”
我点点头。
他长舒一口气,在我旁边坐下:“幸好看到你的消息留了个心眼,我打了车本来都往城西走了,半路折回来的。那边到底怎么回事?”
“不知道。”我摇头,“官方说这边没换。”
另一个女生也凑过来,脸上带着后怕:“我差点就信了,还好我男朋友说这种事最好核实一下,帮我搜了官网电话。”
我们三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而此刻的微信群,已经从最初的焦急,演变为了恐慌。
“完了完了,导航显示还要堵半个小时!”
“新考场到底几点截止啊?有没有人有那边的电话?”
“我刚打了王磊发的那个‘内部电话’,打不通!”
“王哥,你那个消息到底靠不靠谱啊?”
“王哥人呢?王哥说句话啊!”
群里的消息刷新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不安的沉默。偶尔跳出两条消息,也是带着哭腔的语音,或者毫无意义的“怎么办”、“要死了”。
七点十分,又断断续续来了两个人,都是满头大汗,一进门就问:“没换考场吧?没换吧?”
我们几个先到的就朝他们摇头:“没换,就是这儿。”
一个剃着平头的小伙子一屁股瘫在椅子上,外套都湿透了:“我他妈……跑到城西去了,到了门口一个人没有,保安说没考试,我才知道上当了!赶紧打车赶过来,花了老子八十多!还不知道能不能赶上!”
七点二十,考官们陆续到了,开始核对名单,录入身份信息。
候考室的喇叭里传来通知:“科目三考生开始刷身份证进场,考试将于七点三十分准时开始。”
而此刻,微信群里的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王磊发的一张路况截图上,画面里,高速出口堵得像一锅粥。配文只有三个字:“完了。”
我关了手机屏幕,站起身,走向验证台。
03
考试进行得很顺利。
或许是因为在候考室等了一个多小时,起初那股慌乱和紧张已经消磨殆尽,轮到我上车的时候,心里反而异常平静。
安全员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面无表情地核对了我的身份信息,示意我上车。起步、直线行驶、加减档、靠边停车……一连串的动作做得行云流水,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当语音播报“考试合格,请回中心打印成绩单”时,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整个后背都轻了。
走出考场,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了。我打开手机,准备给家里报个喜,屏幕上跳出来的消息让我手一抖。
未读消息99+。全是那个驾考群。
我点进去,看到的是一个彻底失控的局面。
王磊在八点零七分的时候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强压着怒火的颤抖:“大家都别慌,我正在联系那边的人,可能系统有延迟……”
然后,下面是一连串的质问和哭诉。
“王哥,你到底从哪来的消息?我这边问了一圈,根本没人听说换考场!”
“我已经到城西了,这边就是个废弃的停车场,连个鬼影子都没有!现在赶回城南,至少要四十分钟,我肯定赶不上了!”
“你不是说你消息绝对可靠吗?我这回要是考不了,下次预约又不知道要等多久!”
“有人能联系上教练吗?我打了教练三个电话了,都没人接!”
“完了,我们这一车四个人全废了,都在高速上堵着呢,现在掉头都来不及。”
“王磊,你别装死啊!你倒是说句话!你是不是故意耍我们?”
最后一条消息,是八点二十三分发的,语气里已经带着哭腔了。
而王磊,从八点零七分那条语音之后,就再也没在群里说过一个字。
又过了几分钟,我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李国强教练。
我接起来,还没开口,对面就传来李教练压低了却仍然藏不住震惊的声音:“小陈?你……你过了?”
“嗯,过了,刚考完。”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我听到“啪”的一声,像是打火机点烟的声音。李教练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极长,极重。
“你实话跟我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困惑,“你当时为什么要去打电话核实?你……是不是提前知道什么?”
我握着手机,站在驾考中心门口,看着远处高架上缓慢移动的车流,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我知道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是……在所有人都毫不犹豫地向前冲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官方通知。就那么一眼。
“教练,”我说,“我什么都没提前知道。我就是觉得……王磊发消息的时间太晚了,而且官方没通知,不太对劲。”
“就因为这个?”李教练追问。
“就因为这个。”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我听到李教练似乎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妈的……这算怎么回事……”
他骂完,清了清嗓子,重新对我说:“行,你过了就好,回去好好休息。这边……这边的事我来处理。”
挂了电话,我看着通讯记录里那个红色的未接来电标志——李教练在我给官方打电话之前,其实给我打过一个电话,但我当时正在通话中,没接到。
他是不是也收到了什么消息?还是想提醒我什么?
我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不管怎样,我考过了。
而群里,此刻已经炸开了另一波浪潮。有人发了张截图,是王磊在一个小群里发的消息,大概有十几个人,我也在里面,但我之前屏蔽了那个群,没看到。
截图上的内容只有一句话:“都别在群里叫了,我也是被人坑了。那个‘内部消息’是我花两百块钱从一个‘黄牛’那买的,他说保证是真的。”
下面跟了几个人回复:“那现在怎么办?”“我的考试费谁赔?”
王磊最后回了一句:“我正在找他,你们等我消息。”然后就又消失了。
原来这从头到尾,就只是一场为了两百块钱信息费编造出来的闹剧?还是说,那个所谓的“黄牛”,也只是个引子?
我站在太阳底下,却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诞感笼罩了我——五十多个人,因为一条群里的消息,凌晨五点从城市的各个角落涌向一个不存在的目的地。如果不是那通电话,此刻堵在高速上动弹不得的,也有我一个。
而我只是做了一件最普通、最理所当然的事:打个电话问问官方。
十分钟后,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进来。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你好,是陈默吗?”对面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气很客气。
“我是,您是?”
“哦,我是交管局驾考科的,刚才接到反馈,说今天早上有考生收到虚假考场变更通知,我们想跟您核实一下情况……”
04
交管局驾考科的人问得很细。
从什么时候在群里看到通知,通知的具体内容是什么,谁发的,群名叫什么,有多少人,到我是通过什么渠道核实的,官方接电话的工作人员说了什么,前前后后问了大半个小时。
我一一回答了,临挂电话前,对方忽然问了一句:“陈女士,像这种群里的信息,您平时都会主动去官方渠道核实吗?”
我想了想,说:“也不是每次都核实。但这次……总觉得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呢?”
“时间。大半夜发通知,说第二天早上换考场,而且没有官方短信。如果是真的,按理说至少会提前一天通知。”
电话那头的男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您这个直觉,救了您自己,也帮了我们大忙。后续可能还需要您配合提供一些截图证据,可以吗?”
我说可以。
挂掉电话,已经快十点了。阳光彻底铺开了,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我站在驾考中心门口,看着出租车一辆接一辆地驶过,却忽然不想那么快回去。
考过了科目三,意味着离拿驾照只差最后一步。这本该是个值得高兴的早晨,但微信群里的那片哀鸿遍野,像块石头压在我胸口。
我重新点开那个驾考群,从凌晨五点的第一条消息开始往上翻。
王磊发那条“考场更换”通知的时候,时间戳是05:17。凌晨五点十七分。一个正常人,谁会在这个时间点拿到“内部消息”?除非他一整晚没睡,或者,这个“内部消息”本身就是假的。
往下翻,几乎没有人质疑。
“收到。”“收到。”“谢谢王哥。”
一个接一个的“收到”,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去,没有人停下来想想:为什么是城西?城西那个地方,我后来在地图上搜过,确实有一个驾校的训练场,但那块地早就废弃了,去年就规划成了商业用地,围挡都立了大半年了。
群里五十多个人,就没有一个人去搜一下吗?
还是说,当“群主”两个字摆在前面,当“内部消息”四个字放出来,大家都默认了:跟着走就对了,别问那么多。
我翻到一个叫“张薇”的女生发的消息,她七点零二分在群里问了一句:“有没有人跟我一样在城南这边的?这边门都开着,好像有考试在进行。”
这条消息淹没在一堆“堵死了”“怎么办”的哀嚎里,根本没人理她。只有一个人回了她一句:“你还在城南?王哥都说了换考场了,你赶紧过来啊!”
然后张薇就没再说话了。
我继续往下翻,翻到大概八点半的时候,一个叫“刘洋”的男生突然在群里发了一条长语音。我点开听,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和怒气:“我六点二十就从家出发了,一路高速赶去城西,到了才发现是个工地!我他妈今天请假的,公司扣我三百块全勤!现在赶回城南已经来不及了,我下次约考要等到什么时候?谁来负责?”
下面有人回他:“刘洋,你先别激动,王磊不是说了在找那个黄牛吗?”
刘洋回了一句:“找他有什么用?他能让我重考吗?他能赔我全勤吗?”
群里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一个ID叫“七七”的女生发了一条消息:“我刚才问了我在驾校上班的表哥,他说城南今天正常考试,根本没听说换考场的事。他还说,驾考考场变更一定是交管局统一发短信通知,不可能让个人在群里通知。”
这条消息下面,是一连串的“???”“卧槽”“那王磊发的算什么?”
王磊的微信头像,灰了一整个上午。
直到快十一点的时候,他才终于冒了个泡。这次他发了一条很长的文字消息,看得出来是斟酌了很久才打出来的:
“各位群友,对不起。今天的事,是我轻信了别人的话,没有核实就在群里发了通知,耽误了大家的考试时间,也浪费了大家的精力。那个自称是考场工作人员的人,我花了两百块从他那里买的‘消息’,事后他把我拉黑了。我已经报警了,等待处理。再次向大家道歉。”
消息发出来之后,群里安静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有人回了一句:“道歉有用吗?我错过了今天的考试,我找谁去?”
“王哥,你平时在群里那么活跃,我们都把你当权威,你就这么对我们?”
“两百块买个假消息?王磊,你是不是傻?”
“算了算了,王哥也是被人骗了,他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他轻信别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几十个人?”
两条截然不同的声音,在群里交织、碰撞。
我看着那些吵架的消息,一个字都没打。
直到晚上回到家,洗漱完躺到床上,我才发现李教练在下午的时候又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语音。只有七秒。
我点开,听到李教练略显疲惫的声音:“小陈,今天的事……谢谢你。要不是你在群里留了个心眼说了那句话,可能连最后那几个人都赶不上考试。”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以后……多长个心眼总是没错的。”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语音,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05
科目三考完之后的那几天,驾考群安静了不少。
王磊没有再像以前那样每天在群里发各种攻略、路况和“内部消息”。偶尔有人@他问点事,他也只是简单地回几个字,语气客套而疏离,完全没了之前那股子“群主”的热络劲儿。
我知道,那件事之后,群里的人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那杆秤已经歪了。
有人觉得王磊也是受害者,被黄牛坑了,两百块钱打了水漂,还得罪了全群的人,挺惨的。但也有人觉得,他平时把“消息灵通”这个人设立得太高,出了事扛不住,本身就是他的问题。
我呢,作为那个“唯一打了官方电话核实”的人,反倒成了某种意义上的隐形焦点。
考试那天加了我微信的几个同场考生,私底下拉了个小群,只有六个人,都是那天早上凭着直觉或迟疑赶到城南、成功考过了科目三的。我们在那个小群里聊了几句,有人开玩笑说我是“全村的希望”,也有人后怕地说“以后群里的消息再也不敢全信了”。
那个叫张薇的女生也在小群里。她说那天她其实也犹豫过,因为她男朋友就在城西那边的工地上班,她随口问了一句,男朋友说那边早就围起来盖楼了,哪来的考场。她这才没走。
“我当时在群里说了,根本没人理我。”张薇发了一个摊手的表情包。
另一个叫赵凯的男生接话:“我当时倒是看到了你的消息,但没往心里去,光顾着看王磊发的导航截图了。后来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掉头往回赶,紧赶慢赶,最后差三分钟就迟到。”
六个人唏嘘了一阵,最后约好科目四的时候一起去考,算是“过命的交情”。
然而这件事的余波,远没有结束。
考完科目三的第三天,我下班回家的路上,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本以为是推销,差点挂了,但对方一开口,我就听出来了——是那天交管局驾考科打来的那个年轻男人,姓周。
“陈女士,不好意思又打扰您。还是上次考场变更那件事,有些新情况想跟您了解一下。方便的话,能加个微信聊吗?我把一些材料发给您确认一下。”
我加了周警官的微信。他发过来几张截图,是一些转账记录的截图,收款方是一个没有实名认证的微信号,昵称叫“驾考内部通道王哥”。
我看到那个昵称,心里一紧。
“这个……”我打字问。
周警官很快回了:“经过这几天的调查,我们发现有不止一个驾考群出现了类似的虚假通知。不光是你那个群,还有两个驾校的群也收到了同一个人发的‘考场变更’消息。手法几乎一样:凌晨发通知、指定一个不存在或早已废弃的考点、营造紧迫感。我们怀疑这是有组织的行为,背后可能不止一个人。”
“有组织?”我愣住了。
“对。目前已经查到的涉案金额虽然不大,但性质恶劣。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散布谣言扰乱社会秩序,是可以追究法律责任的。我们已经锁定了几个嫌疑人。今天找您,主要是想确认一下,在收到假通知之前,您所在的群里有没有出现过一些奇怪的‘托儿’?比如说,有人一直在强调‘内部消息可靠’、‘赶紧出发’之类的话?”
我回想了一下事发当天凌晨的聊天记录。确实,在王磊发出通知之后,立刻就有几个人回复得特别快,而且语气格外笃定。
“有。”我把那几个ID记了下来,发给了周警官。
“好的,跟我们的判断基本吻合。那几个号我们有理由怀疑是配合造假的‘水军’账号。感谢您的配合,后续如果有需要,可能还需要您作为证人做个笔录。”
我回了个“好的”,放下手机,心里那股凉飕飕的感觉又冒了上来。
原来不是王磊一个人轻信了黄牛。在那条假消息的背后,可能真的有一双或者几双手,在暗处操纵着这一切。他们知道群里的“群主”有影响力,就专门去骗群主;他们知道凌晨五点半大家都在睡觉,脑子不清醒,就挑那个时间发消息。
一环扣一环,丝丝入扣。
我忽然想起考试那天在候考室,那个出租车司机师傅看我的眼神。他说:“每年都有这种恶作剧。”
我当时没细想,只当是随口一说。
现在想来,他说的“每年”,细思极恐。
这或许根本不是什么新鲜事。驾考、公务员考试、甚至是一些职业资格证的考试,都有类似的“烟雾弹”存在。有人利用信息差牟利,有人单纯恶作剧看热闹,还有人……可能连他们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成了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那个凌晨五点的微信群,满屏的“收到”像雪花一样飘下来,越飘越多,越飘越厚,最后把我整个人埋了进去。我拼命想拨开那些字,手指却怎么也动不了。
然后手机响了,是官方电话。
我在梦里猛地惊醒,满头大汗。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收到一条微信消息。是王磊。
他发了一张截图,是派出所的受案回执,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图片下面跟了一句话:“立案了。那个骗子抓到了。”
我看了很久,只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王磊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犹豫了很久的样子,打了又删,删了又打:“陈默,那天……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我没有回。
不是记恨,只是不知道说什么。
骗子被抓了,是好事。但那些因为一条假消息而白白奔波了一场、错过了考试、赔了全勤的几十个人呢?他们的损失,谁来买单?
答案可能永远都不会有。
我只是个普通考生,误打误撞躲过了一劫。而真正该为这件事彻夜难眠的,大概不是我。
06
科目四考试那天,是个阴天。
我和张薇、赵凯他们几个在考场门口碰了面,互相打了个招呼,都没怎么说话。大家脸上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这场考试对我们来说,不单单是一场考试,更像是给之前那场闹剧画上一个句号。
排队进场的时候,我听到身后两个陌生考生在聊天。
“哎,你听说没有,前阵子城南驾考那边出大事了,有人发假通知骗了几十个人跑错考场。”
“听说了,好像还抓人了?真够缺德的。”
“可不是嘛,听说有人专门搞这种,骗群主说换考场,然后收信息费。关键是那个群主还真信了,发到群里,一堆人跟着跑。”
“那后来呢?那些跑错的人怎么办?”
“能怎么办?认栽呗。我听说只有几个人没上当,按时考了。这事闹得挺大的,交管局那边还发了通告,提醒考生一切以官方短信为准。”
我低着头,默默刷了身份证进去。
考完试出来,满分通过。加上科目三的成绩,当天下午就可以拿驾照了。
在制证大厅排队的时候,赵凯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诶,你们看群了没有?”
我摇头。自从科目三考完之后,那个大群我就屏蔽了。
张薇也摇头:“我早就不看了,心烦。”
赵凯把手机屏幕递过来:“你们看一眼吧,王磊在群里发了个道歉视频。”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视频里的王磊,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坐在一个很普通的房间里,背景是一张掉了漆的木板床。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睛底下有一圈明显的青黑,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他面对着手机镜头,声音很轻,语速很慢。
“各位群友,我是王磊。关于那天考场变更的事,我一直欠大家一个正式的道歉。今天视频发出来,是想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当时,我在一个同城信息群里看到一个人发广告,说能提前拿到驾考内部通知,200块一条。我因为之前帮大家找过几次考场路线图,觉得这样能显得我更有门路,就转了钱。他发给我一条消息,就是那天凌晨我发在群里的内容。”
“我没有核实,直接复制粘贴发了出去。因为我觉得……发消息的那个人语气很肯定,不像假的。而且以前我也转发过一些信息,大家都没说有什么问题,我就以为这次也没事。”
“但这次出事了。”
他抬起头,看着镜头,眼眶有点红。
“出事之后,我第一时间想找那个卖消息的人,发现已经被拉黑了。我那天一整天都在派出所做笔录,手机被扣了,不是故意逃避。这两天我反复想,就算我不是故意的,但我确实错了。我错在不该轻信那种来路不明的消息,更错在……不应该在群里把自己摆在一个‘什么都知道’的位置上。”
“给大家造成的损失,我没办法全部弥补。但是,如果这次有谁因为我的消息错过了考试,产生了补考费或者交通上的额外支出,我愿意承担一部分。这是我目前能想到的,唯一能做的事。”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视频结束。
我把手机还给赵凯,三个人面面相觑,谁都没说话。
旁边一个同样在排队的大哥凑过来,瞄了一眼赵凯的屏幕:“哟,这不就是那个发假通知的群主吗?道歉了?早干嘛去了。”
张薇小声嘟囔了一句:“其实……他也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就能推卸责任啦?”大哥撇撇嘴,音量提高了不少,“几十个人的时间、精力、钱,一句不是故意的就完了?要我说,这种人就是平时太把自己当根葱了,什么内部消息,真当自己是内部人员了?”
赵凯拉了拉张薇的袖子,示意她别说了。
我握着刚到手还带着热乎气的驾驶证,蓝底白字,照片上的我表情平淡,嘴角微微抿着。
那天下午,我在地铁上收到一条短信。
是周警官发来的:“陈女士,案件已经办结。嫌疑人因扰乱公共秩序被依法行政拘留五日,并追缴违法所得。相关情况已通报交管部门,后续会通过官方渠道发布提醒。感谢您的配合。”
我回了个“收到”,然后把那条短信截了图,存进了手机相册。
晚上回到家,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把王磊那条道歉视频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视频下面的评论已经有两百多条,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王哥我们原谅你了”,有人说“下次长个心眼吧”,也有人说“作秀罢了,真要赔钱就直接转账,拍什么视频”。
我翻到最底下,看到一条评论,点赞数很高:
“当一个人被架到‘权威’的位置上,他自己都会忘了自己其实什么都不是。”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去洗澡了。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我闭上眼,忽然想起科目三考试那天,李教练在电话里问我的那句话:“你为什么要去打电话核实?”
我当时回答说:“就是觉得不对劲。”
现在想来,那句话的背后,也许隐藏着更深的、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
从小到大,我接受的几乎所有教育都在告诉我“合群”、“听话”、“跟着大家走不会错”。
可这一次,恰恰是“不合群”救了我。
不是因为我有多了不起的判断力,只是因为——在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狂奔的时候,我脚步慢了一拍,停下来看了看路牌。就这一眼,天壤之别。
07
拿到驾照的第二个星期,我接了一个驾校的电话。
“喂,您好,请问是陈默女士吗?这里是城南驾校总校。”
我以为是什么售后服务或者回访,随口应了一声:“嗯,是我。”
“是这样子的,我们这边有一个‘学员安全驾驶宣讲’活动,想邀请您来当一次嘉宾,分享一下您上次科目三考试的亲身经历。主要是给新学员做一下警示教育,提醒大家注意辨别虚假信息。您看方便吗?”
我愣住了:“宣讲?我……我怕我讲不好。”
“没关系的,就是很简单的分享,说您自己的真实经历就行,不用准备什么稿子。时间是这周六下午两点,地点就在我们总校的会议室。有五十个左右的新学员参加。如果您愿意来的话,我们按规定支付您一定的交通补贴。”
我犹豫了一下。说实话,我并不是个擅长在众人面前讲话的人。但转念一想,如果我的经历能让哪怕只有一个人避免重蹈覆辙,那这件事就有意义。
“好,我去。”
周六下午,我提前十分钟到了城南驾校总校。
会议室不大,摆着几排折叠椅,已经坐了大半的人,都是些看起来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脸上带着新学员特有的那种既兴奋又忐忑的表情。讲台上放着一张小桌子和一个立麦,旁边坐着驾校的张校长和两个工作人员。
张校长简单介绍了我的身份,只说我是“前段时间亲身经历了一场虚假考场通知事件的学员”,然后就把话筒递给了我。
我站起来,走到讲台边,看着下面五十多张陌生的面孔,手心微微出汗。
“大家好,我叫陈默。今天想跟大家讲一个……我考科目三那天发生的事。”
我没有用“故事”这个词,而是说“事”。因为那确实不是故事,是真实发生在我身上的,如假包换的经历。
从凌晨五点的微信群消息开始,到我鬼使神差拨打官方电话,到一个人在城南考场候考室的冰凉的椅子上坐了一个多小时,再到微信群里那一片哀嚎和愤怒……
我尽量用平实的语言讲述,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渲染情绪。但说到王磊在视频里红着眼眶说“对不起”的那段,我自己的声音还是忍不住停顿了一下。
下面鸦雀无声,五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我。
“我说这些,不是说我自己有多聪明,也不是要批评谁。”我最后说,“我只是想告诉大家一件事——在你们以后参加任何考试、甚至做任何事的时候,如果收到了一条‘看起来很紧急’的消息,尤其是那种让你立刻做决定、不给你思考时间的消息,请先问自己三个问题:第一,这个消息的来源是官方的吗?第二,除了发消息的人,还有没有其他人能证实这件事?第三,如果这个消息是假的,我会损失什么?”
“问完这三个问题,再去做决定。可能只需要多花五分钟,但有时候,这五分钟可以帮你省下很多麻烦。”
我说完,下面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一阵还算热烈的掌声。
张校长接过话筒,笑着补了几句:“我们驾校以后也会加强这方面的提醒,所有考试变更信息一律以交管部门的短信和本校官方通知为准,任何微信群、个人渠道的消息都不要轻信。”
宣讲结束之后,有几个新学员跑来加我微信,说“师姐你讲得太实用了”、“我回去就把那个驾考群的消息提醒关了”。我笑着一个一个通过了。
走出会议室,外面阳光正好。
我低着头解锁手机,准备叫个车回去,却看到微信上多了一条新的好友申请。备注栏里只有四个字:“王磊介绍。”
我犹豫了两秒,点了“通过”。
对方很快发来一条消息:“您好,陈默姐,我是驾校的新学员,也是王磊的表弟。我哥让我跟您说一声谢谢。他让我转告您,他已经把那个群解散了,以后不做群主了。他说他现在明白了,有些事不是热心就能做好的,得先对自己说的话负责。另外……他让我问您,方便的话,能不能把您在宣讲会上说的那‘三个问题’发给他一份文字版?他说他想记下来。”
我看着那条消息,在阳光底下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打了一行字发过去:“没问题。你让他保存好。另外,帮我也转告他一句话——群主可以不做了,但热心和责任感,别丢了。”
发完这条消息,我锁了屏幕,抬头看了看天空。
午后的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没有一丝云。
08
又过了一个月,我科目四的理论知识早就忘得差不多了,但那天在驾校宣讲的内容,反倒被我自己反复咂摸了好多遍。
那“三个问题”不光适合考场,放在生活里很多地方似乎都说得通。
八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我去超市买东西,在收银台排队的时候,前面一个老太太正举着手机给收银员看,嘴里念叨着:“姑娘,你帮我看看,这个是不是真的?说是我孙子出车祸了,让我赶紧转五千块钱到哪个账户……我给孙子打电话打不通,急死我了。”
收银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消息,有些犹豫:“阿姨,这个……要不您再给家里人打个电话确认一下?”
老太太急得直跺脚:“打了好几遍了,没人接啊!这要是耽误了可怎么办!”
我在后面听着,心里忽然一动,鬼使神差地开了口:“阿姨,您把那个号码给我看看?”
老太太回头看我一眼,满脸狐疑:“你是……”
“我是路过的,”我说,“您别急,我帮您看看。”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手机递了过来。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一串以“170”开头的号码,内容写得很简单:“奶奶,我出车祸了,急需用钱,赶紧转五千到这个账户,别告诉我爸妈,我怕他们担心。等我好了马上跟您解释。”
我一眼扫过去,心里就有了判断。
“阿姨,”我把手机还给她,“您别转账,这是诈骗短信。您再给您儿子打个电话,让他帮忙联系您孙子,肯定没事的。”
“你怎么知道是诈骗?”老太太还是不信,“这语气就是我孙子的呀!”
“因为真正的家人出事,不会不让您告诉爸妈。而且这个号码是170开头的,不是正常的手机号段。您可以现在就给你儿子发个微信,让他确认一下。”
老太太将信将疑地拨了她儿子的电话,这次打通了。她语无伦次地说了几句,电话那头传来她儿子清晰的声音:“妈,您别信!您孙子好好在家呢!那是骗子!”
挂了电话,老太太长舒一口气,拉着我的手连声道谢:“姑娘,多亏你了!我差点就把钱转过去了!”
我笑了笑,说:“阿姨,以后遇到这种说家里人出事要转钱的,不管多急,一定要先打官方电话或者直接找家里人当面确认。多问一句,不耽误事的。”
老太太千恩万谢地走了。收银台的小姑娘冲我竖了个大拇指:“姐,你真有经验!”
我推着购物车往外走,心里却忽然有点感慨。
两个月前,我只是在一个驾考群里多打了个电话;两个月后,我因为这个电话,站上了驾校的讲台,又在超市里帮一个老人识破了一场骗局。
这中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好像没有。
但仔细想想,好像又有。
那个凌晨五点钟从被窝里爬起来确认考场的电话,和刚才在收银台前帮老太太辨认诈骗短信的几句话,本质上做的是同一件事——在“信”与“不信”之间,选择先“问一问”。
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
当天晚上,小群里张薇发了一条消息:“姐妹们!我驾照到手了!今天刚拿到的!”
下面跟了一串“恭喜恭喜”。赵凯发了个红包,说:“咱们几个也算是共患难过的,要不找个时间聚个餐吧?庆祝全体上岸!”
“好啊好啊!”“同意!”“陈默你呢?”
我回了个“没问题”。
聚餐定在周六晚上,一家开在老城区巷子里的烧烤店,地方不大,烟火气很足。我们六个人围着一张长条桌,炭火上的肉串滋滋冒着油,啤酒瓶盖此起彼伏地弹开。
几杯酒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
“说实话,我现在想起那天早上,心脏还突突跳。”赵凯啃着鸡翅,含含糊糊地说,“我那天要是再晚五分钟决定掉头,现在驾照估计还遥遥无期呢。”
张薇抿了一口饮料:“我才是最悬的,我男朋友要不是刚好在城西工地干活,我肯定也跑过去了。”
另一个男生叫孙浩,那天是掐着点冲进考场的,他举着酒杯说:“我得敬陈默一杯,要不是你在群里发了那句‘我给官方打过电话了’,我根本不会多想那么一下。就那一句话,救了我。”
我跟他碰了一下杯:“那是你自己想通了,跟我没关系。”
“不不不,有关系。”孙浩认真地说,“当时群里所有人都说去城西,你一个人说去城南。你要是跟着一起说‘大家赶紧走’,我肯定也跟着走了。但偏偏你说要核实,我脑子就多转了一个弯。”
赵凯接话:“所以啊,一个群里,哪怕只有一个人愿意当那个‘扫兴’的、多嘴问一句的人,说不定就能把一群人从坑里拉出来。”
我笑了笑,没说话。
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暖融融的。六个人,六张驾照,六个各有后怕的故事。我们本不该认识,如果不是那条凌晨五点的假消息,我们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出现在同一个饭桌上。
吃到一半,张薇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陈默,王磊后来联系你了吗?他表弟上次说的事……”
“没再联系了。”我说,“他表弟加了我微信,转达了话之后就没再聊过。我听说王磊好像换工作了,不在原来那个公司了。”
张薇点点头:“其实我觉得……他挺不容易的。他也是被骗的,被人当枪使了。”
赵凯哼了一声:“他是不容易,但那些被他影响的几十个人就容易了?”
“行了行了,不提了。”孙浩打圆场,“都过去了。吃菜吃菜。”
大家又恢复了热闹,聊起各自约考科目四的趣事,聊起上路第一天就差点撞上护栏的糗事,聊起拿到驾照后最想开车去的地方。
我坐在角落里,听着他们嘻嘻哈哈地吵闹,手里的啤酒瓶温温的,带着手掌的温度。
那件事之后,我退出了所有驾考相关的群。
不是害怕,也不是记恨,只是觉得——有些群,该退的时候就得退。
就像有些话,该说的时候就得说。有些电话,该打的时候就得打。
09
九月中旬,我收到一封快递。
拆开来看,是一张获奖证书和一个水晶奖杯。证书上写着:“陈默女士,荣获本市‘年度安全文明驾驶宣传先进个人’荣誉称号。特发此证,以资鼓励。”落款是市交管局和市驾培行业协会。
我拿着那个水晶奖杯在客厅里站了半天,哭笑不得。
我只是一个刚拿到驾照两个多月的新手司机,车都没上过几次路,怎么就“宣传先进个人”了?
后来周警官给我打了个电话解释,说是驾校把我那次宣讲的内容报上去了,正好赶上交管局做年度安全宣传总结,觉得这个案例很有代表性,就破例给了我一个表彰。他还说,那个“三个问题”的提法已经被写进了驾校新生入学教育的宣传手册里。
“我只是打了个电话。”我忍不住说。
“但很多人连这个电话都懒得打。”周警官在电话那头笑了笑,“陈女士,有时候改变一群人的习惯,不需要惊天动地的大事。一个小小的、正确的动作,重复多了,就是力量。”
挂了电话,我把那个水晶奖杯放在了书架上。旁边摆着我那本崭新的驾照,蓝底白字,照片上的我表情平淡,嘴角微微抿着。
两样东西放在一起,看起来有点滑稽,又有点郑重。
当天晚上,我破天荒地点开了那个已经被我屏蔽了很久的驾考群。
群还在,只是冷清了很多。最新的消息是三天前发的,一个陌生头像发了一句“求科目二技巧”,下面没有人回复。群成员列表里,王磊的头像已经变成了一片灰白,ID改成了简单的几个字:“已退群。”
我又点开王磊的微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他发给我那张受案回执的那天。
他的朋友圈封面换了一张,是一片蓝色的海,上面写了一行小字:“少说话,多做事。”
我退出他的朋友圈,把手机放下,去阳台上收衣服。
月光很淡,从楼宇的缝隙间漏下来,洒在晾衣架上湿漉漉的衬衫上。秋天的风已经开始带凉意了,我收衣服的时候打了个喷嚏。
回到屋里,我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衣柜。关上衣柜门的时候,我对着柜门上那面窄窄的穿衣镜看了一眼自己。
镜子里的陈默,和两个月前没什么两样。还是那副普普通通的长相,普普通通的身材,普普通通的眼神。
唯一不同的,大概是眼里的光比之前沉了一些。
那场凌晨五点多的“考试”,考的不光是科目三。它考的是一个普通人面对不确定信息时的第一反应,是选择盲从还是选择核实,是跟随大多数还是相信自己的直觉。
我考过了。
但我也知道,下一次,下下一次,当类似的情况再次出现的时候,我仍然需要做出同样的选择。不是因为我有多勇敢,而是因为——我已经尝到了“多问一句”的甜头。
10
转眼到了十月底。
我开着新买的一辆二手小Polo,第一次独自上高速,去隔壁城市参加一个朋友的婚礼。
导航提示前方路口左转,我提前打了转向灯,稳稳变道。后视镜里,一辆大货车跟在我后面,保持着安全距离。阳光从右侧车窗斜照进来,落在方向盘上,暖洋洋的。
开到半路,手机连的车载蓝牙忽然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按了接听键。
“喂,请问是陈默女士吗?我是城南驾校总校的刘老师,之前听过您的宣讲。有件事想跟您商量一下,不知道您最近有没有时间……”
“您说。”
“是这样,我们想邀请您来我们驾校长期担任‘学员安全顾问’这个职位,主要是定期给新学员做一些类似的警示分享,帮着梳理一些常见的骗局和套路。当然,是有偿的。您看……”
我沉默了几秒。
车子在高速上平稳地行驶着,窗外的行道树一掠而过,绿意里已经开始渗进金黄的秋色。
“刘老师,”我说,“我可以试试。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您说。”
“我讲的每一个案例,都必须基于真实的、可以核实的事件。我不编故事,不说‘我有一个朋友’那种没有来源的话。我说的每一句话,都保证是真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刘老师的声音明显带了笑意:“那当然!我们请您,就是冲着‘真实’这两个字来的!”
挂了电话,我继续开着车。导航提示还有三十七公里到达目的地,前方路况畅通,天气晴朗。
我把着方向盘,看着前方延伸向远方的道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一个驾考群里的小小插曲,最终把我引向了一条我从来没想过的路。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专门请我去“教人防骗”。我也从来没想过,那个凌晨五点多在门卫室长椅上冻得瑟瑟发抖的自己,几个月后会被做成“典型案例”写进宣传手册。
生活就是这样,你永远不知道哪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决定,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拐一个弯,又回到你面前。
前方路牌显示,距离目的地还有十五公里。
我踩了一脚油门,小Polo轻快地往前蹿了一截。
后视镜里,那辆大货车依然稳稳地跟着,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阳光越来越亮,把整条高速公路都染成了一片金灿灿的颜色。
我打开了车载音乐,随机播到了一首老歌。
歌词里唱:“若不是那一次回头,我怎会看见这片天空。”
我笑了笑,跟着哼了两句。
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我额前的碎发乱七八糟。我没去理它,就让它们那么飘着。
这世上每天都有无数条消息在飞来飞去,真的假的、善意的恶意的、有用的没用的,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暴雨。在那些铺天盖地的信息里,能让自己不被冲走的方法,无非就是——在下结论之前,多问一句。
哪怕只有一句。
前方就是出口匝道了。我打了转向灯,缓缓减速,汇入车流。
后视镜里的天空,真蓝。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人物、驾校及群聊事件均系艺术加工,旨在倡导理性思考、不盲从传言的安全防范意识,传递积极正向的价值观。文中涉及的考试流程、交管政策及法律条款等细节仅为情节服务,具体操作请以官方实际规定为准。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