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要求他把婚前车加上她的名字,理由是证明真心;他取出协议:可以,你先把婚前债务也加上他的名字。

天还没亮透,我就下楼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摸着扶手往下走,脚底下是水泥台阶,凉气从鞋底往上钻。

楼下的风往领口里灌,我把拉链往上提了提。

车停在老位置,梧桐树底下。

车顶上落了一层薄霜,白花花的,像撒了把盐。

半桶水搁在脚边,毛巾搭在桶沿上。

水是昨晚接的,放在阳台上,凉得扎手。

我把毛巾浸下去,拧了两把,开始擦引擎盖。

霜化开,露出底下黑色的漆,亮得能照见人影。

这车跟了我六年。

仪表盘上的膜还没撕,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副驾前面的储物格里,塞着一包抽纸、一副手套、半盒口香糖。

都是我放的。

我不爱在车里放东西,但这些一直在。

擦到后视镜的时候,我听见楼道门响。

林娟出来了,穿着那件米色的羽绒服,手插在兜里。

她站在台阶上看了我一会儿,没过来。

“大早上的,擦什么车。”

“有霜。”

“霜化了就化了,擦它干啥。”

我没接话,把毛巾在水里涮了涮。

她走过来,站在车头旁边,脚尖踢了踢轮胎。

“建明,我跟你说个事。”

“嗯。”

“你这车,能不能加上我的名字。”

毛巾停在半空,水顺着往下滴。

我抬头看她。

她没看我,看着车顶。

“加名字干啥。”

“不干啥,就是加上。”

“车是我的名,加了你的,算怎么回事。”

“算怎么回事,算你是真心跟我过日子。”

我把毛巾搭在桶沿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这车是我婚前买的。”

“婚前买的怎么了。”

“婚前买的,是我的。”

“你的不就是我的。”

“我的就是我的。”

她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抱在胸前。

“周建明,你这话说得就没意思了。”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那你说说,你跟我结婚,有什么是你的我的。”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没去理。

“这车我开了六年,你坐了多少回。”

“我坐多少回,那是你让我坐的。”

“我让你坐,车就是你的了?”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楼上有人开窗,往楼下看了一眼,又关上了。

“行,我不跟你吵。”

她转身往回走,走到楼道口又停下来。

“你想想吧。”

她进去了,楼道门啪的一声合上。

我站在车旁边,手里的毛巾已经凉透了。

霜全化了,车盖上湿漉漉的,像出了一层汗。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把钥匙拧了一下。

发动机响起来,暖风还没热,吹出来的是冷气。

我坐在那儿,看着前挡玻璃上的水珠子。

一颗一颗,往下滚。

我把车倒出来,往店里开。

路上车不多,红绿灯口排着三辆车。

我摸了摸中控台上的平安符,我妈求的,红绳已经褪色了。

这车是2016年买的,黑色雅阁,落地十五万八。

那时候我在城南机械厂上班,一个月四千二。

相亲认识林娟,见了三面,她妈就问什么时候结婚。

我说再等等,手里没钱。

她妈说,没车没房,等什么等。

我就去看了车。

首付八万,我跟大姐借的。

大姐在镇上开小卖部,攒了几年,八万块钱拿给我的时候,用报纸包着。

“弟,你拿着,不急还。”

我把报纸接过来,沉甸甸的。

“姐,我给你打借条。”

“打什么借条,姐弟俩。”

“打。”

我从店里撕了一张纸,写了借条,签了名,按了手印。

大姐把借条叠起来,塞进围裙兜里。

后来我结婚了,那张借条又回到了我手里。

是大姐还给我的。

“你成家了,这东西你收着,别让媳妇看见。”

我把借条放进铁盒子里,铁盒子放在衣柜顶上。

车贷还了三年,2019年还清了。

大姐的八万,我还了五万,还剩三万。

这三万,林娟不知道。

我没告诉她。

不是想瞒她,是觉得没必要。

那是我婚前的债,我自己还。

每个月我从店里的流水中抽一千五,攒够了就给大姐转过去。

大姐每次都说,不急不急。

我说,姐,亲兄弟明算账。

到今年,还剩三万。

我打算明年还清。

车停到店门口,我熄了火。

五金店在城南建材市场,两间门面,卖水管、电线、螺丝。

我开门,把卷帘门推上去,一股铁锈味扑出来。

货架上落了一层灰,我用袖子擦了擦柜台。

隔壁老张的店还关着,他一般九点才来。

我烧了壶水,泡了杯茶,坐在柜台后面。

手机响了,是林娟发的微信。

“晚上我妈来吃饭。”

我回了个“好”。

放下手机,我看着货架上的水管发呆。

她妈来吃饭,准没好事。

九点多,老张来了。

他把卷帘门推上去,探过头来。

“建明,来这么早。”

“睡不着。”

“咋了,跟媳妇吵架了。”

“没有。”

“没有你脸色这么难看。”

我笑了笑,没说话。

老张泡了杯茶,坐在我店门口的马扎上。

“我跟你说,我家那口子昨天也跟我闹。”

“闹啥。”

“她弟要买房,首付差十万,让我出。”

“你出了?”

“我出个屁。我哪有十万。”

“那怎么办。”

“我说借,她说借什么借,一家人还借。”

“后来呢。”

“后来我给她看存折,上面就三万。她不说话了。”

老张喝了口茶,咂咂嘴。

“建明,我跟你说,这女人啊,嫁了人,心还在娘家。”

“也不全是。”

“你家林娟还行吧。”

“还行。”

“她那个弟,听说要结婚了?”

“嗯。”

“要你出钱?”

“没明说。”

“那就是想了。”

我没接话。

老张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行了,我过去了。”

“嗯。”

他走了,卷帘门哗啦一声。

我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的水泥地。

阳光照进来,照在货架上的螺丝盒子上。

一格一格的,影子拉得很长。

下午五点,我关了店门,去菜市场买了条鱼、一把青菜、半斤排骨。

到家的时候,林娟已经在厨房忙了。

她妈坐在客厅沙发上,嗑瓜子,瓜子皮放在茶几上的一张报纸上。

“建明回来了。”

“妈。”

我把菜拎进厨房,林娟接过去,没看我。

“买鱼了?”

“嗯。”

“我妈不爱吃鱼。”

“那我再炒个青菜。”

她没说话,把鱼放进水池里。

我站在厨房门口,听见客厅里她妈在打电话。

“……我跟你说,那车的事,我得跟他说道说道。”

我转身进了客厅,坐在她妈对面。

她把手机放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建明啊,娟子跟你说车的事了?”

“说了。”

“你怎么想的。”

“妈,那车是我婚前买的。”

“婚前婚后的,不都是一家人。”

“是一家人,但车是我的名字。”

“加个名字怎么了,又不让你过户。”

“加名字就是过户。”

“那怎么了,娟子是你媳妇。”

“是我媳妇,但车是我婚前买的。”

她妈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放,声音不大,但脆。

“建明,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您说。”

“娟子跟了你三年,没享过什么福。”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她弟今年要结婚,女方要车要房。”

“林强的事,我知道。”

“你知道,那你帮不帮。”

“帮,也得看怎么帮。”

“车加上娟子的名,她心里踏实,你俩日子也好过。”

“妈,加名字可以。”

她妈眼睛一亮。

“但是——”

“但是什么。”

“我婚前有笔债,还没还清。加名字可以,债也加上。”

她妈愣住了。

“什么债。”

“买车借的。”

“你不是说车贷还清了吗。”

“车贷是还清了,但首付是借的。”

她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娟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锅铲。

“你说什么?”

“我说,加名字可以,债也加上。”

“你什么时候借的钱?”

“婚前。”

“跟谁借的?”

“大姐。”

“借了多少?”

“八万。”

“还了多少?”

“五万。”

“还剩三万?”

“对。”

林娟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声音有点抖。

“周建明,你瞒了我三年。”

“我没瞒你,你没问。”

“我没问?”

“你没问过。”

“你……”

她妈站起来,拿起包。

“行了行了,我先回去。”

“妈——”

“你们俩的事,你们自己说。”

她妈走了,门关得很响。

林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三万块钱,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那是我婚前的债。”

“你婚前的债,婚后你还,那不是我们的钱?”

“我用的店里的流水。”

“店里的流水不是家里的钱?”

“是我自己挣的。”

“你自己挣的?那你这三年吃的喝的,哪一样不是家里的。”

“林娟,你讲点道理。”

“我不讲道理?你瞒着我借钱,还说我不讲道理?”

她眼圈红了,转身进了厨房。

我听见抽油烟机响起来,轰隆隆的。

那顿饭吃得没滋没味。

她妈走了以后,林娟没再提车的事。

排骨炖了,鱼蒸了,青菜炒了。

她给我盛了碗饭,自己也盛了一碗。

两个人坐在餐桌两边,筷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

“明天我去店里,把借条给你看。”

“不用。”

“你看看吧。”

“我说不用。”

她夹了一块鱼,放在碗里,没吃。

“建明,我不是图你那辆车。”

“我知道。”

“我就是觉得,你什么事都自己扛,不跟我说。”

“说了你跟着操心。”

“我不操心,我是你媳妇。”

“嗯。”

“你嗯什么嗯。”

“我吃饭。”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

“我弟那边,女方要车。”

“我知道。”

“我妈想让我把车借给他开。”

“借多久。”

“没说。”

“没说就是不想还。”

“你怎么把人想那么坏。”

“我没想坏,我就是说实话。”

“实话实话,你就知道说实话。”

她站起来,把碗端进厨房。

水龙头开了,哗哗的。

我坐在餐桌前,把剩下的半碗饭扒完。

鱼没动几筷子,排骨剩了大半。

我把剩菜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签,是她写的:买酱油、买醋、买洗衣液。

字迹有点潦草,最后一个字拉得很长。

我关了厨房的灯,进了卧室。

她背对着我,躺在床的左边,被子裹得紧紧的。

我躺在右边,看着天花板。

“建明。”

“嗯。”

“你那个借条,明天给我看看。”

“行。”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店里。

铁盒子在衣柜顶上,我昨天没拿。

中午我回了趟家,搬了把椅子,从衣柜顶上够下来。

铁盒子上面一层灰,我用袖子擦了擦。

打开,里面有几张旧照片、一本存折、一张借条。

借条是大姐的,白纸黑字,签名按手印。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2016年5月借,用于购车。

我把借条拿出来,折好,放进兜里。

存折是我婚前的,里面还剩两千多。

旧照片是我爸妈的,还有一张我小时候的。

我把盒子放回去,椅子搬回厨房。

下午林娟来店里,站在柜台前面。

“借条呢。”

我从兜里掏出来,递给她。

她接过去,看了很久。

“八万。”

“嗯。”

“2016年5月。”

“嗯。”

“你结婚是2016年10月。”

“嗯。”

她把借条还给我,手有点凉。

“你真的瞒了我三年。”

“我没瞒你,你没问。”

“我没问,你就不能说?”

“我说了,你心里有疙瘩。”

“我现在心里就没疙瘩了?”

“现在你知道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转。

“周建明,你这个人。”

“我怎么了。”

“你太精了。”

“我精?”

“你把什么都算好了。借条留着,债务自己还,车是你的名。你算得清清楚楚。”

“我没算。”

“你没算,那你为什么留着借条。”

“大姐给我的。”

“她为什么给你。”

“她说别让你看见。”

林娟愣了一下。

“你姐说的?”

“嗯。”

“你姐防着我?”

“不是防你,是怕你多想。”

“我现在就没多想?”

她转身走了,卷帘门被她带得哗啦响。

我坐在柜台后面,把借条收好。

过了两天,林强来了。

他开着一辆白色的二手车,停在店门口,按了两声喇叭。

我出去,他摇下车窗。

“姐夫。”

“来了。”

“姐让我来拿车。”

“拿车?”

“她说你同意了。”

“我没同意。”

他熄了火,下了车,靠在车门上。

“姐夫,我结婚要用车,就借几天。”

“几天?”

“半个月吧。”

“半个月?”

“要不一个月。”

“林强,这车我天天要用。”

“你店里不是有辆面包车吗。”

“面包车拉货的。”

“那你就开面包车呗。”

“我开什么车,我自己定。”

他脸上的笑收了一点。

“姐夫,我姐都跟我说了。”

“说什么了。”

“说你那车要加她的名。”

“加名是加名,借车是借车。”

“那不都一样吗。”

“不一样。”

他站直了身子,比我高半个头。

“姐夫,我姐嫁给你三年,你连辆车都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

“那是什么。”

“是这车是我的。”

“你的就是我姐的。”

“你姐的也是我的?”

他愣了一下,没接上话。

“行了,你回去吧。”

“姐夫——”

“我说了,不借。”

他看了我一眼,转身上了车,发动,倒出去,轮胎在水泥地上蹭了一声。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辆白车拐出建材市场。

晚上林娟没做饭。

我到家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放着一碗泡面。

“吃了?”

“嗯。”

我进了厨房,给自己下了碗面。

水开了,面条在锅里翻。

我听见客厅里她在打电话。

“……他就不借,我有什么办法。”

“……妈,你别说了。”

“……我知道,我知道。”

她挂了电话,电视里在放广告,声音很大。

我把面捞出来,端到餐桌上。

她没看我,眼睛盯着电视。

“林娟。”

“嗯。”

“你弟要车,我可以借。”

她转过头。

“但是——”

“又但是。”

“但是得写个借条。”

“借条?”

“车借出去,得有个凭证。”

“周建明,他是我弟。”

“我知道。”

“你让我弟给你打借条?”

“对。”

她站起来,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扔。

“你有完没完。”

“我没完。”

“一辆破车,你至于吗。”

“不至于,你让他打借条就行。”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转身进了卧室,门摔上了。

我坐在餐桌前,把面吃完。

面坨了,不好吃。

第二天早上,我在楼下擦车。

隔壁楼的老李遛狗回来,站在旁边看。

“建明,擦车呢。”

“嗯,有霜。”

“你这车有些年头了吧。”

“六年了。”

“该换了。”

“还能开。”

老李的狗在轮胎上闻了闻,被他拽开了。

“我跟你说,我家那小子,前两天也闹着要买车。”

“买了?”

“没买。我给他出了个主意。”

“什么主意。”

“我让他自己攒钱,攒够了买。”

“他攒了?”

“攒了两个月,不攒了。”

老李笑了笑,牵着狗走了。

我把毛巾搭在桶沿上,看着他的背影。

狗链子哗啦哗啦响,一直响到楼道口。

晚上林娟的闺蜜小玉来了。

两个人坐在客厅里说话,我在厨房洗碗。

“娟子,你那车的事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

“他不同意?”

“嗯。”

“为什么呀,加个名字而已。”

“他说车是他婚前买的。”

“婚前买的怎么了,结婚了就是共同财产。”

“他说不是。”

“他懂什么法律。我跟你说,我表姐那时候也是,她老公的车不加她名,后来离婚了,一分钱没分到。”

“我们不离。”

“我知道你们不离,但这是个态度问题。”

“什么态度。”

“他要是真心对你,加个名字怎么了。”

水龙头开着,我听得断断续续。

林娟没说话。

小玉又说:“你就跟他说,不加名字就是不爱我。”

“说了。”

“他怎么说。”

“他说爱不爱跟车没关系。”

小玉啧了一声。

“你老公这人,太精了。”

我把碗洗完,擦干手,进了客厅。

小玉看见我,笑了笑。

“建明哥。”

“来了。”

“我跟娟子说说话。”

“嗯。”

我坐在沙发另一头,拿起遥控器。

小玉待了一会儿,走了。

林娟送她到门口,回来坐在沙发上。

“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小玉就是嘴快。”

“嗯。”

“她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建明。”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物质。”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肯加名字。”

“我不是不肯。”

“那你是什么。”

“我是觉得,加了名字,有些事就变了。”

“什么事。”

“说不上来。”

她没再问,靠在我肩膀上。

电视里在放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平平的。

周末,林娟做了一桌子菜。

她妈来了,林强也来了。

红烧肉、糖醋鱼、炒青菜、排骨汤。

菜摆满了餐桌,热气往上冒。

我坐在主位上,林娟坐在我旁边。

她妈坐在对面,林强坐在她妈旁边。

“建明,今天把话说开。”

“妈,您说。”

“车的事,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想得很清楚。”

“你说说。”

“加名字可以。”

林娟抬起头。

“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婚前有笔债,八万,跟大姐借的,还剩三万没还。”

“我知道,娟子说了。”

“知道就好。加名字可以,债务也加上。”

“债务加上?”

“对。车是我的,债也是我的。她要车,就得要债。”

她妈放下筷子。

“建明,你这不是为难人吗。”

“我没为难人,我讲道理。”

“什么道理。”

“权利和义务对等。”

“你跟自家人讲权利义务?”

“跟谁都得讲。”

林强插嘴:“姐夫,那三万块钱,我替你还。”

我看着他。

“你替我还?”

“对,我替你还,车加我姐的名。”

“你哪来的钱。”

“我借。”

“借了不用还?”

“我还。”

“你拿什么还。”

他不说话了。

林娟开口:“建明,那三万,我们一起还。”

“你确定?”

“确定。”

“那好。”

我站起来,进了卧室,从衣柜顶上取下铁盒子。

我把盒子放在餐桌上,打开,取出借条。

“这是借条,八万,2016年5月。”

她妈凑过来看。

“还剩三万,我明年还清。”

“我说了,一起还。”

“一起还,那就把名字加上。”

“加谁的名。”

“你的名。”

“加我的名,债务也加我的名?”

“对。”

她妈把借条拿过去,翻来覆去地看。

“这借条是真的?”

“大姐写的。”

“你姐现在在哪儿。”

“在镇上。”

“你打电话问问。”

我掏出手机,拨了大姐的号,开了免提。

“姐。”

“建明啊,咋了。”

“林娟她妈想问问借条的事。”

“借条?哦,那八万啊。”

“嗯。”

“怎么了,你要还?”

“不是,就是问问。”

“那钱你别急,姐不急。”

“姐,还剩三万是吧。”

“对,三万。”

“好,我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

她妈把借条放在桌上,没说话。

林娟看着借条,眼圈又红了。

“建明,我不是要你的车。”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跟我说实话。”

“我说的都是实话。”

“你瞒了我三年。”

“我没瞒你,我只是没说。”

“不一样吗。”

“不一样。”

她妈站起来,拉着林强。

“走吧,这事咱们别掺和了。”

“妈——”

“走。”

她妈和林强走了。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林娟坐在椅子上,手放在借条上。

她突然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掏出手机。

我坐在餐桌前,听见她的声音。

“妈……嗯,他说了……”

“他说,可以,你先把婚前债务也加上他的名字。”

她声音压得很低,但屋里静,我听得见。

她妈在电话那头说什么,我听不清。

林娟又说:“他就是这个意思。”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桌上的借条。

白纸黑字,签名按手印。

2016年5月。

那年的五月,天很热。

大姐把钱用报纸包着给我,报纸上还有油墨味。

“弟,你拿着,不急还。”

我说打借条,她说不用。

我还是打了。

现在这张借条躺在餐桌上,旁边是一盘没动几筷子的红烧肉。

林娟从阳台回来,眼睛是红的。

“建明,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你跟我结婚,是不是就防着我。”

“我没防你。”

“你没防我,你留着借条干什么。”

“大姐给我的。”

“她为什么给你。”

“她说别让你看见。”

“你姐防着我。”

“不是防你,是怕你多想。”

“我现在就没多想?”

她坐下来,手放在桌上,手指头攥着。

“建明。”

“嗯。”

“这三万,我来还。”

“你不用还。”

“我要还。”

“为什么。”

“因为我是你媳妇。”

我看着她,没说话。

“车名不加了。”

“你想加就加。”

“不加了。”

她站起来,把借条折好,放回铁盒子。

“你收好。”

我接过盒子,盖子上的灰蹭了我一手。

那之后,日子照旧。

我每天早上还是下楼擦车。

霜一天比一天厚,毛巾冻得硬邦邦的。

林娟没再提车的事。

她开始记账了。

一个小本子,放在电视柜上,每天记。

买菜多少钱,水电多少钱,我抽烟多少钱。

“你抽烟一个月三百六。”

“嗯。”

“少抽点。”

“行。”

我嘴上说行,还是抽。

她也没再管。

过了半个月,林强来了。

开着他那辆白车,停在店门口。

“姐夫。”

“来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什么。”

“三万。”

我看着他。

“你哪来的钱。”

“我借的。”

“借了不用还?”

“我还。”

“你拿什么还。”

“我打工还。”

我把信封推回去。

“不用。”

“姐夫,你拿着。”

“我说不用。”

“我姐让我拿来的。”

我停了一下。

“你姐让你拿来的?”

“嗯,她说这钱她来还。”

“她哪来的钱。”

“她把金镯子卖了。”

我愣了一下。

那个金镯子,是她妈给她的嫁妆。

“什么时候卖的。”

“上个礼拜。”

我把信封拿过来,捏了捏,厚厚一沓。

“你姐呢。”

“在家。”

我关了店门,开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林娟在厨房做饭。

抽油烟机响着,她没听见我进来。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她瘦了点,袖子挽到手肘,在切土豆丝。

“林娟。”

她回过头。

“你怎么回来了。”

“林强给我送钱了。”

她手上的刀停了一下。

“嗯。”

“你把镯子卖了?”

“卖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

“那是你妈给你的。”

“我妈给我的,就是我的。我的东西,我想卖就卖。”

“你不用这样。”

“我愿意。”

她把刀放下,擦了擦手。

“建明,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车是你的,债也是你的。我不该要。”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你就是想让我明白,过日子不是光要好处。”

“我没那么想。”

“你就是那么想的。”

她转过身,继续切土豆丝。

刀碰着砧板,笃笃笃。

我站在那儿,手里捏着那个信封。

“钱你拿回去。”

“不拿。”

“镯子再买回来。”

“买不回来了。”

她声音有点哑。

“那个款式,现在没有了。”

我走过去,把信封放在灶台上。

“那这钱,我替你还大姐。”

“不用,我自己还。”

“你拿什么还。”

“我上班。”

“你上班挣几个钱。”

“挣几个算几个。”

我看着她切土豆丝的背影,肩膀一耸一耸的。

“林娟。”

“嗯。”

“车加你名。”

她停了一下。

“不加。”

“加。”

“我说不加。”

“为什么。”

“不为什么。”

她没回头,但声音里带着哭腔。

“周建明,你别可怜我。”

“我没可怜你。”

“你就是可怜我。”

“我是你男人。”

她没说话,刀继续切。

土豆丝切得粗细不匀。

我站在厨房里,抽油烟机嗡嗡响。

过了一会儿,她说:“吃饭吧。”

“嗯。”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她给我盛了饭,自己也盛了一碗。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筷子碰着碗沿。

“明天我陪你去镇上。”

“去镇上干什么。”

“看看大姐。”

“看她干什么。”

“还钱。”

“我说了不用你还。”

“我陪你去,钱你出。”

她抬起头看我。

“你什么意思。”

“钱你出,我陪你去。”

“那不是一样吗。”

“不一样。你去还,是你的事。我陪你去,是我的事。”

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行。”

第二天是周六。

我开车,她坐在副驾。

路上她没说话,看着窗外。

田里的麦子刚冒头,绿油油的一片。

车开到镇上,停在大姐的小卖部门口。

大姐正在理货,看见我们,迎出来。

“建明,娟子,你们怎么来了。”

“姐,来还钱。”

“还什么钱,不急。”

林娟从包里掏出信封。

“姐,三万,您数数。”

大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林娟。

“这是……”

“您拿着。”

大姐接过信封,捏了捏。

“娟子,你这是干啥。”

“姐,这钱早该还了。”

大姐把钱收起来,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塑料袋。

“给你们装点橘子,自家树上摘的。”

“不用了姐。”

“拿着。”

林娟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大姐拉着林娟的手,说了几句话,声音低,我没听清。

林娟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她坐在副驾,手里抱着那袋橘子。

“大姐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你点头。”

“她说你从小就不爱说话,什么事都自己扛。”

“她就爱说这些。”

“她还说,你小时候为了给她买一双鞋,捡了一个暑假的瓶子。”

我没接话。

“建明。”

“嗯。”

“以后有事,你跟我说。”

“嗯。”

“你别嗯,你答应我。”

“行。”

车上了国道,两边的树往后跑。

她把窗户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橘子的味道。

“你那个借条,撕了吧。”

“撕了?”

“嗯,钱还了,留着干什么。”

“留着是个凭证。”

“凭证给谁看。”

“给自己看。”

她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随你。”

那天晚上,我把铁盒子拿下来,打开。

借条还在,旁边是那本旧存折。

我把借条拿出来,看了很久。

2016年5月,八万。

下面是大姐的字,歪歪扭扭的。

我拿起打火机,走到阳台上。

风大,火苗晃了晃。

我把借条点着,看着它烧。

纸边卷起来,变黑,变成灰。

灰飘起来,被风吹散。

我站了一会儿,回了屋。

林娟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我进来。

“烧了?”

“烧了。”

“嗯。”

她没再问。

我坐在她旁边,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一群人在笑。

她靠过来,头搭在我肩膀上。

“建明。”

“嗯。”

“明天早上别擦车了。”

“怎么了。”

“霜大,冷。”

“擦习惯了。”

“那你也穿厚点。”

“嗯。”

电视里的笑声很大,她没再说话。

我低头看了看她,她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我拿过遥控器,把声音调小。

窗外有风,吹得阳台上的晾衣架哗啦响。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下楼了。

天没亮,霜比昨天更厚。

我拎着水桶,走到车旁边。

车顶上白茫茫一层,像铺了层盐。

我把毛巾浸下去,拧了两把。

擦到后视镜的时候,我听见楼道门响。

林娟出来了,穿着那件米色羽绒服,手里端着一个杯子。

“给你。”

我接过来,是热水。

杯壁烫手,我两只手倒着拿。

“你上去吧,冷。”

“我站会儿。”

她站在车旁边,看着我擦车。

“建明。”

“嗯。”

“这车,你打算开几年。”

“开到不能开为止。”

“那得开多少年。”

“不知道。”

“开到咱闺女上学?”

我愣了一下。

“什么闺女。”

她没说话,把手插进兜里,看着车顶。

霜在化,水珠子顺着车盖往下滚。

一颗,一颗。

我把毛巾搭在桶沿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林娟。”

“嗯。”

“你刚才说什么。”

“没说什么。”

她转身往回走,走到楼道口又停下来。

“你上来的时候,把桶拎上来。”

“嗯。”

她进去了,楼道门合上。

我站在车旁边,手里还端着那杯水。

水已经不烫了,温温的。

天边有点亮,风不大,吹得人觉着舒服。

妻子要求他把婚前车加上她的名字,理由是证明真心;他取出协议:可以,你先把婚前债务也加上他的名字。-有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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