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被扣到6.6元,下属却分到88万,主管死命留我,我冷静收拾东西:不续,集团融资计划跟我没关系,你们自求多福

01

十二月二十八号下午三点四十,财务小刘把一张对折的打印纸搁在我键盘上,正好压住那半页没核完的清册。她没吭声,转身走了,皮鞋跟在水磨石地上敲了两下。

我把纸展开。

年终绩效兑现,6.60。

下面一行小字,说按新系数折算,具体解释见附件。没有附件。

我把纸对折,再对折,塞进桌角那个铁皮饼干盒。盒里原先是装回形针的,现在回形针和橡皮占了一半,剩下那一半装这种纸。今年第三张。

档案室在二号楼西头,冬天下午西晒,暖气片响得像有人在里面咳嗽。我桌上那台手压打孔机是九六年老厂移交时留下的,压下去“咯”一声,纸屑从底下的槽里漏出来。我一天压几百下,右边胳膊比左边粗一圈。

四点出头我去食堂打饭。窗口前排队的人不多,我听见前头两个人在说话。

“小邬那八十八万到账没有?”

“财务说这周走流程,跨年之前肯定到。”

“他才来三年吧。”

“三年怎么了,人家手里有东西。”

我端着盘子找了个靠窗的位子。那天食堂做的是白菜粉条和炸带鱼,带鱼块小,刺多,我挑了半天。挑完抬头,看见小邬坐在另一头,一个人,面前那份饭基本没动。他大概也听见了。

回办公室的路上,老韩在楼梯口截住我。他手里夹着根烟没点,烟盒捏得扁扁的。

“沈瑜。”他说,“合同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我说还没到日子。

“还有三天。”他说,“我跟上面说了,你这边可以再谈。你要什么条件,写给我,我去争。”

我说我没什么条件。

“你手上那个确权的事,做到一半。”他说,“尽调那边等着。”

我看着他。他比我大五岁,四十七,头发从中间开始空,空出一块,像被谁用橡皮擦过。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我,看楼梯扶手。

“韩经理,”我说,“我年终奖六块六。”

他夹烟的手顿了一下。

“这个我知道。”他说,“这个我也没办法。”

“我知道你没办法。”我说,“我没怪你。”

他张了张嘴,最后说:“你再想想。”

他上楼了,皮鞋踩在铁楼梯上,一声一声,响到三楼拐过去。

我回办公室,把那张纸又从盒里拿出来看了一眼。6.60。小数点后面那个零,印得比前面清楚。

桌上那盒红蓝铅笔还在老地方,红的那支只剩一截,我用指甲刮了刮笔尖。今天要核的是七号柜第三层的清册,一九八八年的,纸脆,一翻就掉渣。

手机亮了一下,女儿发来的:妈,明天家长会你去不去。

我回:去。

02

第二天早上我到得早,档案室的门开着,老韩已经坐在我椅子上了。

他面前摊着那本七号柜的清册,手指压在第三页上,没翻。我站在门口,把围巾解下来搭在门后的钩子上。

“这页我记得不全。”他说。

“是不全。”我说,“一九八八年那批是临时装箱的,编号断了两回。”

“断的那两箱呢。”

“在六号柜最底下。我一直没往上报。”

他抬头看我,看了两秒,又低下头去。“你为什么不报。”

“报了要重新走一遍流程,走流程要三个人签字,三个人里有两个已经退休了。”我说,“我一个人补不齐。”

他把清册合上,推回桌子中间,位置摆得很正。

“沈瑜,尽调月底要材料。”他说,“确权做完,名单报上去,你的事我就能去说。”

“什么名单。”

“核心人员名单。”

“进了名单,签几年。”

他没立刻答。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那盒烟,又放回去。窗台上那个玻璃瓶里插着几支干了的富贵竹,叶子黄了一半,我上个月就想扔,一直没扔。

“三年。”他说。

“那我签不了。”

“你先别急着说签不了。”

“我女儿明年中考。”我说。

他“嗯”了一声。那声“嗯”拖得有点长,像是早就知道。

“韩经理,”我说,“小邬那八十八万,也是这个名单里的吧。”

“是。”

“那我懂了。”

“你懂什么了。”他忽然抬高了半度,“你懂什么了沈瑜,你以为名单是我定的?你以为这个数是我算的?”

我没说话。

他也把声音收回去,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推得有点用力,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道响。

“我不是求你。”他说,“我是——”

后面那半句他没说出来。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支红蓝铅笔,用红的那头在清册封皮上画了个圈,圈住编号。

我盯着那支笔。跟我桌上那盒一个牌子,一样的六棱杆,一样的红蓝双头。

他走了。

我坐下,顺手去够我那盒笔,想接着核清册。盒里少了红的那支。也可能是我自己用完随手扔了,我记性不好。

03

在楼道口我碰见小刘,她抱着个文件夹,走得很急,看见我又停住。

“沈姐。”

“嗯。”

“那笔八十八万不走我们部门奖金池。”她说,“是专项,上面点的名,跟你们那批不是一个池子里的钱。”

“哦。”

“系数表我经手的时候已经改过两版了。”她说完这句就低头看文件夹,“我先走了。”

我看着她下楼梯,鞋跟一路敲到底。

晚上回家,周维平在阳台上修晾衣杆,扳手夹着螺丝,转了半圈又倒回来。

“年终奖发了?”他问。

“发了。”

“多少。”

“六块六。”

他“哦”了一声,扳手在螺丝上又转了半圈。“六块六。”

“六块六。”

“那……”他把扳手搁在窗台上,“那你是不是要走了。”

“我在想。”

“你想吧。”他说,“我不催你。”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你要不先歇一阵,我这月工资够用。”停了停,又补一句,“不过也别在家待太久,待久了容易想多。”

我没接话。女儿房间门开着一条缝,台灯照着卷子。我削了个苹果端进去,放在她手边。

“妈你别站这儿。”她说。

“行。”

我退出来,顺手把她房门带上。干得多不多是一回事,人家还需不需要你干,是另一回事。这话我没跟任何人说,说了也没意思。

周六早上我跟周维平说去单位。他问去干嘛。我说,去把柜子擦了。

04

我带了一块抹布、一小瓶洗洁精。六个铁皮柜,从里到外,一层一层擦。抹布黑了就搓,搓完接着擦。柜顶积的灰有半指厚,一擦一条白印子,像谁在上面划了道口子。

擦完柜子,我把三百多个档案袋搬出来,按年份重码。一九七九到一九八八,一九八八到一九九六,一九九六到二零零三。有几袋封口的线断了,我拿锥子重新穿。锥子扎到手背,没出血,就是一道白印。

打孔机压了几百下,右胳膊麻了。我换了左手,压不动,又换回来。

中午没吃饭。下午两点多,门口有人叫我。

“沈姐。”

小邬站在门框边上,手里攥着一盒签字笔,没拆封。

“你怎么来了。”

“来拿个东西。”

他把那盒笔往前递了递。“这个给你。我用不惯细的。”

我接了,放在桌上。

“姐,”他说,“那八十八万,我也懵。”

“你该拿。”我说,“你手里有东西。”

“那东西一半是你标的。”

我停了一下,接着擦柜门。

“前三批数据是你带着做的。”他说,“我汇报里写了,后来删了,说是名单要精简。”

“嗯。”

“姐,你要不要……”

“你先回吧。”我说,“我这还没弄完。”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我听见他在楼梯上走了几步又停下,最后还是下去了。

我把抹布投进桶里,水黑得像酱油。六号柜最底层我擦得最慢。手伸进去,摸到个牛皮纸袋,硬硬的,边角起毛,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05

我把纸袋抽出来。

里面是尽调材料的一份底稿。打印的核心人员名单,十一个名字。我找到自己那一行。

“沈瑜”两个字被划了一道。红笔,划得很轻。划痕上有一块擦过的痕迹,纸都起毛了,擦了一半,又划上去。

旁边一个日期:十二月十二号。

我想不起十二月十二号那天干了什么。我记得的是十二月十四号,在楼梯口,我跟他说我女儿明年中考。他“嗯”了一声,那声“嗯”拖得有点长。

名单底下还夹着一张纸,是系数折算说明,手写的,改了三个数。第一个数被划掉,第二个也被划掉,第三个是我那个。前两个原来是多少,看不出来,划得太实。

我把名单对着窗户举起来。擦痕那块透光,薄得快要破了。

档案室的天黑得早。我没开灯,在椅子上坐着。手边就是那台打孔机,我伸手压了一下。空压,底下什么也没出来。

06

合同到期我没续。最后一天,我把铁皮饼干盒装进包里,搪瓷缸也带上。打孔机我没拿,是单位的东西。我把它擦了一遍,推到桌子正中间,摆正。

老韩在楼下抽烟。看见我出来,把烟摁在花坛边沿上。

“路上慢点。”

“嗯。”

小邬从楼里跑下来,把一盒签字笔塞给我。

“沈姐,这个给你。”

“昨天给过了。”

他愣了愣。“哦。那你留着。”

“行。”我说,“融资的事跟我没关系了,你们自求多福。”

他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好。“姐你别这么说。”

后来我接了个活,帮一个私人藏书馆理旧书,按天算。融资成没成,我听见过两种说法,都没去核实。年前我在菜市场碰见小刘,她说韩经理年后调去下面分公司了。我说哦。

有些事你不问,它就一直是好意。

周维平还是那个样子,晾衣杆修了三天才修好,修好了又歪。女儿的模考成绩忽上忽下,我没再提工作的事。腊月里我把阳台收拾了一遍,收下晾着的袜子,一双一双配成对,卷好塞进抽屉。抽屉最里面躺着那盒红蓝铅笔,红的那支短得快捏不住。

我把它拿出来,在台历最后一页画了个圈,圈的是正月十五。画完搁回去,去厨房烧水。水开的时候,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喊的是别人家孩子的名字。

年终奖被扣到6.6元,下属却分到88万,主管死命留我,我冷静收拾东西:不续,集团融资计划跟我没关系,你们自求多福-有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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