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哥那个修车铺,现在卷帘门拉下来就再没拉上去过。门口那棵歪脖子树还在,树底下停着一辆没修完的车,轮胎卸了一半,螺丝散在地上,下雨天积了水,螺丝泡在黄泥汤里。谁路过都看一眼,没人问。都知道这铺子完了。
我表哥这人,打小就不爱说话。学没上完就去跟人当学徒,手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永远嵌着黑油泥。后来自己盘了个小门脸,补胎换机油,钣金喷漆也接。挣不了大钱,但踏实。我表嫂那时候在隔壁街卖衣服,两人经人介绍认识,半年就领了证。婚礼办得简单,我表哥喝多了,站在台上半天憋出一句“以后我养你”。底下人笑,我表嫂也笑。那时候看着挺好的。
表嫂给他生了个儿子,隔年又生了个闺女。凑了个好字。我表哥更闷头干活了,早上七点开门,晚上十点还不一定关。有时候我去他铺子里坐,他蹲在地上拆变速箱,头也不抬,就一句“冰箱里有水,自己拿”。表嫂偶尔来送饭,放下就走,说店里忙。两人一天说不上几句话。我当时觉得这就是过日子,没什么不对。
后来表嫂那个服装店不干了,说电商冲击太大。在家待了几个月,又去了一家美容院。从那以后她回家越来越晚,有时候说店里盘点,有时候说同事聚餐。我表哥没问过。他那人就这样,你让他修个发动机他能给你拆成零件再装回去,你让他琢磨人,他两眼一抹黑。
前年夏天,具体哪天我不记得了,我表哥突然给我打电话,声音跟平时不一样,说“你过来一趟”。我到了修车铺,他坐在那个破沙发上,面前摆着手机。屏幕上是聊天记录,我扫了一眼,没细看。对方是个男的,来修过几次车,开一辆黑色SUV,做建材生意的。聊天内容我不用说太明白,反正不是修车的事。
我表哥问我怎么办。我能说什么。我说你先别吵,问清楚。他说问过了,表嫂承认了。就一句“我错了”,然后收拾东西回了娘家。两个孩子,儿子上小学,闺女还在幼儿园。我表哥那几天没开门,卷帘门拉到底,坐在里面抽烟。我去送饭,他吃两口就放下。铺子里全是机油味和烟味混在一起,呛得人眼睛疼。
事情走到这一步,按理说该谈离婚。但谈何容易。房子是婚后买的,写的两个人名字。车是我表哥那辆二手面包车,拉货用的,不值钱。修车铺是租的,设备是我表哥这些年一点点攒的。表嫂那边意思很明确,房子车子她要,孩子她带走一个。我表哥不干,说孩子一个都不给。两边僵住了。
后来就上了法庭。我表哥请了律师,表嫂也请了。律师费你知道多少吗,我表哥那点家底,修车铺一年到头挣的那点钱,一半搭进去了。我说你图什么。他说图个说法。我说什么说法。他说“她不能这么欺负人”。就这一句,翻来覆去说。他嘴笨,心里憋着一口气,出不来。
法庭上表嫂哭,说这些年我表哥不顾家,她一个人带两个孩子,生病了都是自己扛。我表哥坐在对面,手放在膝盖上,一句话不说。法官问什么他答什么。最后判下来,房子归表嫂,因为孩子判给了表嫂。车子也归表嫂,说是方便接送孩子。我表哥拿了一部分存款,修车铺的设备归他。但那个铺子租期到了,房东要涨房租,我表哥没续。
判决下来那天我陪他去喝酒。他喝了两瓶啤酒,脸就红了。他说“我不是心疼房子”。我说我知道。他说“我就是想不明白”。我说想不明白就别想了。他说“孩子以后管别人叫爸”。我说那不一定。他说“怎么不一定”。我说那男的不一定靠谱。他说“靠谱不靠谱的,反正人家现在住着我的房子”。我说那房子有你一半。他说“判了嘛”。我说判了也可以上诉。他说“算了”。就这两个字,算了。
他那个律师,收费不便宜。我陪他去交钱的时候,律师说你们这个案子其实可以调解,没必要打。我表哥说“打都打了”。律师说那行吧。后来我表哥跟我说,律师费比他一年挣的都多。我说你早说啊。他说“说了你替我出啊”。我说我替你出不起。他就笑,笑得跟哭似的。
修车铺关张以后,我表哥去了一家连锁汽修店给人打工。还是修车,但不用操心房租水电。每个月工资到手,留点生活费,剩下的存起来,说以后给孩子。他租了个单间,没厨房,就在卫生间里用电磁炉煮面。我去看过一次,屋里就一张床一个柜子,地上放着脸盆和暖壶。他说挺好,一个人住不用收拾。
表嫂那边,我听人说她跟那个建材商住在一起了。孩子转学了,离原来的小区挺远。我表哥想看孩子,得提前打电话。有时候打过去没人接,有时候接了说孩子写作业呢。一个月能见上一次就不错。见着了也就是带着去吃个汉堡,逛个公园。孩子跟他生分了不少,儿子话少,闺女还行,但也不怎么叫爸了。
我有时候想,这事到底怪谁。怪我表哥太闷?怪表嫂耐不住?好像都不对。我表哥那种人,你让他表达感情,他不会。他觉得挣钱养家就是全部。表嫂呢,她要的可能不只是钱。但这不是出轨的理由。可你问她为什么出轨,她肯定也说不出什么高级的理由。就是日子过腻了,碰见个能说会道的,脑子一热。这种事多了去了。
但代价是什么。代价是我表哥这些年白干。房子没了,车没了,孩子也不在身边。修车铺挣的那点钱,一半给了律师,剩下的够干什么。他现在四十出头,看着像五十。手上还是有油泥,但背驼了。上次见他,他说腰疼,蹲久了站不起来。我说你去看看。他说看什么,老毛病。
我写这些不是要劝谁。劝不住。人到了那个份上,脑子一热什么都干得出来。我只是觉得这事特别不划算。你说你图什么。图一时痛快,然后把一个家拆了。拆完了呢,谁也没落着好。表嫂住着那个房子,心里就踏实?那男的能跟她过几年?孩子长大了怎么看这事。我表哥呢,四十多岁从头来,身体还不行了。就那个律师挣了钱,人家拍拍屁股接下一个案子去了。
我表哥那个修车铺,以前门口有个铁皮牌子,蓝底白字,写着补胎打气。牌子早摘了,但墙上留了四个钉眼。钉眼周围锈了一圈。每次路过我都看一眼。那四个钉眼还在,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前几天我碰见表嫂,在超市门口。她瘦了,头发染了个颜色。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我也笑了一下。谁也没说话。她拎着袋子走了,袋子里是菜和零食。我站在那看她走远,心里想的是我表哥那个单间里,电磁炉上煮的那锅面。面煮好了,就着锅吃,连碗都不用洗。他说这样省事。
省事。省事省到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我表哥现在周末有时候去钓鱼。说是钓鱼,其实就是坐在河边发呆。鱼竿支着,半天不动。他说河边的风比屋里强。我说你钓着了吗。他说钓着几条小的,又放回去了。我说你图什么。他说不图什么,坐着舒服。就这一句,又不说话了。他这人就这样。
我有时候想,要是当初表嫂没去那家美容院,要是那个建材商没去修车,要是表嫂没加那个人的联系方式。但想这些没用。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你只能看着它发生,然后看着它结束。中间你使不上劲。你使劲了,律师费花出去了,房子还是没了。
昨天我路过那个修车铺,门口那棵歪脖子树被人砍了。树桩还在,上面盖着个塑料袋。那辆没修完的车也不见了,估计被拖走了。地上那几颗螺丝还在,锈得更厉害了。卷帘门上贴了一张纸,写着“此房出租”,底下留了个电话。我拍了张照片,想发给我表哥,想了想又删了。
发给他干嘛呢。他比谁都清楚。
那个铺子后来租给了一个卖早点的。早上路过,油条味飘出来。门口排着队,热热闹闹的。我站在对面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地方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但仔细看,墙上的钉眼还在。卖早点的在钉眼上挂了块小黑板,写今日菜单。粉笔字歪歪扭扭的。
我表哥那辆面包车,判给表嫂以后,她可能卖了,也可能给她娘家开了。反正再没见过。我表哥现在骑电动车上班,冬天裹着个军大衣,耳朵冻得通红。他说骑电动车挺好,不堵车。我说你以前开车不也堵。他说那不一样。哪不一样,没说。
我写这些,你要是问我到底想说什么,我也说不清楚。我就是觉得这事不该这样。但该哪样,我也不知道。日子过着过着就歪了,你想掰回来,咔,断了。断口参差不齐,扎手。
我表哥上个月发了工资,给孩子买了双鞋,让我帮着寄过去。我说你自己寄。他说他不会填那个快递单。我帮他填了。收件人写的是表嫂的名字。地址是以前那个小区,那个房子。我把单子递给他看,他看了半天,说“就这吧”。就这吧。三个字。
鞋寄出去了,单号他也没查过。我问他不看看到了没。他说到了就到了。我说你不想知道孩子穿不穿得上。他说买的是大一号,能穿。我说你心真大。他说心大什么,我又见不着。
那天下雨,我跟他坐在他那个单间里。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里钻进来。他把军大衣披在身上,说“明年不想干汽修了,腰不行了”。我说那你干什么。他说不知道,看吧。看吧。又是这两个字。
雨打在窗户上,滴滴答答的。他那个电磁炉上烧着水,准备煮面。水开了,咕嘟咕嘟响。他站起来去关火,背有点直不起来。他弯着腰往锅里下面条,筷子搅了搅。面在锅里翻着,热气糊了窗户。他站在那,看着面,一句话没说。
我也没说话。就看着那锅面。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窗外是雨,屋里是面。别的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