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深夜订单
手机支架上的绿光闪了第三下。
我从副驾上摸过矿泉水,拧开盖子的手有点僵。
车停在城南老工业区一条断头路尽头,梧桐树叶子被夜风吹得簌簌响。
仪表盘显示零点四十七分,在线时长五个半小时,跑了三单,加起来不到九十块。
这行干久了,耳朵会自动过滤车载广播的杂音,但深夜接单的提示音不一样——短促、尖锐,像一根针扎进安静的驾驶室。
我瞥了一眼屏幕,目的地跳出来一个地址,心脏猛缩了一下。
滨海大道金融中心A座。
那个地址我太熟了。
五年前我在那儿实习,三年前我在那儿当部门经理,四个月前我在那儿递了辞职信。
人事部的张姐收下信封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保重。
我盯着屏幕上的地址,手指悬在确认接单上方。
车窗外的梧桐叶又响了一阵。
我拧紧矿泉水瓶盖,拇指按下去。
接单成功。
导航开始规划路线,预计到达上车点七分钟。
我挂挡、松手刹,车子从断头路拐出来,路灯把挡风玻璃切成一块一块的明暗。
等红灯的时候,我拿起手机确认了一眼订单详情——乘客评分五星,头像是一朵白色山茶花,昵称只有一个字母L。
L。
我把手机扣回支架上,拧开广播,深夜电台正在放一首老歌。
主持人说今天的最低温度是十三度,明天有小雨。
我把暖风调到一档,右手不自觉地摸了摸档杆旁边的储物格。
里面有一张折叠整齐的工牌,蓝色的带子已经磨出了毛边。
点击已到达上车点的时候,我已经在金融中心A座楼下等了三分多钟。
这栋楼晚上不熄灯,四十三层的大厦亮着零星的窗户,像一根发光的柱子插在海岸线上。
我在这里上了三年班,可从没在这个点来接过人。
后门被拉开的时候,我下意识看了一眼后视镜。
一个女人弯腰坐进来,披肩的长发遮住半边脸,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她关上车门,低着头翻包,没有抬头看我。
您好,手机尾号。我按照平台要求确认。
八五二三。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
我的手停在档杆上没动。
那个声音——我太熟了。
熟悉到不用看脸,光凭尾音往下坠的那个调子,就能认出来。
后视镜里,她终于抬起头,车厢内阅读灯昏黄的光落在她脸上。
眼窝比四个月前深了一圈。
嘴唇有点干,没有涂口红。
她也看见我了。
后视镜里我们的视线碰了一下,她整个人僵住了。
三秒钟,车厢里只有暖风送出来的轻微嗡嗡声。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然后又闭上。
手机屏幕在她手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转回头,把档位推到D档。
滨海大道金融中心A座,我说,声音平得像念菜单,有推荐路线吗,还是按导航走。
后座没有回答。
导航开始播报前方路况。
我打了转向灯,车子平稳地滑入机动车道。
后视镜最后捕捉到的画面里,她靠进座椅深处,侧脸埋进高领毛衣的阴影里,右手紧紧攥着手机。
屏幕还亮着,但我看不清上面的内容。
车子并入滨海大道主路,路灯在两侧飞速后退。
我把广播音量调小了一格。
无人说话。
从金融中心A座到目的地只有六公里,但这个点不堵车,顶多十五分钟。
我突然希望这条路能长一点。
又希望它短一点。
二 总部地址
第一个红绿灯路口,导航说前方两百米右转。
我打了转向灯,把车速降到四十。
深夜的滨海大道几乎没车,路面泛着一层薄薄的潮气,像是刚洒过水。
我握住方向盘的手没有抖,但指节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这个右转之后就是隧道,出隧道再开三公里,就是总部。
后座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
压着的,像是怕被听见。
我看向后视镜的下一秒又移开。
她侧身靠着车窗,毛衣袖子拉下来包住手指,右手食指上贴了一张创可贴,位置和从前一模一样——写字的茧子旁边,总是被A4纸割破的那个位置。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味道,消毒水底下压着另一种气味。
咖啡,速溶的,三合一那种。
隧道里的黄光把车内照得忽明忽暗。
我注意到她膝盖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鼓鼓囊囊,封口处的线缠了好几圈。
她一直用三根手指压着那个袋子,指节泛白。
隧道出口就在前面,导航突然播报——前方三百米到达目的地。
我减速,靠边。
这是滨海大道的辅路,路边是一排闭店的商铺,唯一亮着灯的地方在马路对面——总部大楼的安保值班室。
那栋楼我太熟了,十层,灰色大理石外墙,门口两棵铁树,旋转门晚上不关。
后座没有动静。
我拉起手刹,按亮车内灯。
到了。
她没动。
后视镜里她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她只是很用力地看着我的方向——或者说,看着我的后脑勺。
时间一秒一秒爬过去,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然后她开口了。
你堂姐让我来接你去开新公司的董事会。
这句话砸进驾驶室的时候,暖风刚好停了。
车厢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发动机怠速的轻微抖动,她膝盖上的文件袋滑了一下,她没去捡。
我盯着方向盘,方向盘上的车标有一小块掉漆,露出底下的灰色塑料。
我的左手还搭在档杆上,右手握着方向盘,两只手都没动。
三秒。
五秒。
苏黎,我叫了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像在确认一个很久没用过的密码,堂姐怎么跟你说的。
后座传来一声很闷的呼吸,像是屏了很久的气终于吐出来。
她再开口时声音稳了很多。
一个月前她找到我。她说,说你辞职之后跑网约车,说你换了几次手机号,说你谁都不见。她说她手里有你三年前那份商业计划书,永安智慧养老项目的原始版。
永安智慧养老。
我闭了一下眼睛。
那是我进总部的第三年写的,改了十七稿,最后在董事会上被否掉——否掉的理由是太超前了,投入太大,汇报太长。
否决那天,坐在对面的人站起来说谢谢大家,散会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那个人现在坐我后座。
你堂姐说,半年前集团被注资之后,新股东点名要看这个项目。她的语速快起来,像是怕被打断,她让你明天上午十点,带原件去总部十九楼董事会议室。你堂姐说——
我自己去就可以了,我打断她,不用你接。
这句话出口比我想的快,但尾音还是落轻了。
导航屏幕上跳出一行字:订单已完成,请确认费用。
我伸手点了确认,平台自动弹出评分页面。
我看着那朵白色山茶花头像,拇指悬了一秒,点了五星。
她推开车门准备下车的时候,突然停住了。
一只脚已经踩到地面,另一只还留在车内,她维持这个姿势说了句话:那你堂姐为什么让我来接你?
声音不大,但很稳。
夜风从开着的车门外灌进来,她下车关上门。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站在路边,看了一下手机,又抬头看了一眼总部大楼,裹紧那件黑色针织开衫往旋转门走。
旋转门上方的时钟指着一点二十三分。
我坐在车里没马上走,想起堂姐上个月给我发的那条消息——项目书原件还在吧,哪天带来我家吃顿饭。我从储物格翻出一个旧U盘,蓝色的,永安两个字是油性笔写的,字迹已经模糊了。
我发动车子。
车载广播里,深夜节目正在重播下午的财经新闻。
我听了几句,挂挡踩油门,车子驶离了总部大楼的灯影范围。
后视镜里,那栋灰色大楼越来越小。
三 堂姐来电
回家已经快凌晨两点。
我租的房子在城西一个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剩下那盏发着惨白的光。
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一条消息。
堂姐:明天十点,别迟到。
她非要来接你,我拦不住。
我盯着非要来接你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搁在鞋柜上,没回。
厨房水龙头有点漏水,滴答滴答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声音在凌晨两点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我从冰箱里拿出半瓶矿泉水,拧开盖喝了三口。
水很冰,顺着喉咙往下走,把胃激得缩了一下。
然后我打开了那个三年没碰过的衣柜最下层抽屉。
滑轨有点卡,往外拽的时候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抽屉里塞着一些旧文件、几张名片、一个坏掉的移动硬盘,还有几本工作笔记。
我翻到最底下,抽出一个透明文件袋,袋子很旧了,边角磨得发白,但封口的拉链还算利索。
我拉开拉链。
里面是永安智慧养老项目计划书的原件。
一百三十七页,A4纸打印,装订环已经有点锈了,封面右下角手写着一行日期——三年前的四月十二日。
签字页上,项目组三个字下面压着六个名字,我在第一个,第三个是苏黎。
那时候她还不是董事长,是我们部门的项目总监。
我翻了几页,纸张泛出旧书才有的那种酸味。
每页抬头都印着建恒集团内部文件·商业机密的水印,水印位置偏了一些,压在了文字上——当时行政部新来的小姑娘排版排错了,苏黎把一百多份全部退了回去,让行政部重新印。
她跟我说,这种东西不能将就,一份偏了,一百份都有问题。
那天加班到很晚,她胃疼,我从楼下便利店买了杯热豆浆放在她桌上。
我没告诉她那杯豆浆是跑了两条街才买到的,楼下便利店那晚豆浆机坏了。
凌晨三点零四分,我坐在餐桌前,把那沓厚厚的文件从头翻到尾,逐页检查。
翻到第七十二页的时候,一张便利贴从纸页间滑出来,落在膝盖上。
不是我的字。
便利贴上的字写得很小,蓝色圆珠笔,墨迹已经洇开了但仍然能辨认,只有十二个字——这个演算模型还有问题,回来重做。
这句话没有署名,但我认得这些字。
每一个她都写得偏小,意思越重的字摁得越重,圆珠笔会把纸戳出浅浅的凹痕。
我把便利贴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我没有把它贴回去,折了两折,放进了衬衫口袋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
堂姐:对了,她前段时间住院了,你知道不。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餐桌上方那盏灯是房东留下的老式吸顶灯,灯罩里面积了一层灰,光线打下来总显得发黄。
水龙头还在滴水,滴答,滴答。
我从口袋摸出那张便利贴,展开,又叠回去。
忽然想起四个月前辞职那天的事。
那天下小雨,我收拾完工位端着纸箱走过办公区走廊,同事们都低着头,有几个偷偷抬眼看我。
苏黎站在她办公室玻璃门后面,手里拿着手机贴在耳边,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我进了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好像听到身后有人喊了一声什么。
电梯往下沉,金属壁面映出我自己的脸。
那张脸和今天后视镜里看到的,其实也没有太大差别。
只是今天多了一张便利贴,搁在离心脏最近的衬衫口袋里。
我不再翻手机。
重新拿起那沓计划书,从第七十二页开始往后看,越看越清醒。
表上的时针走过三点半,窗外有只夜鸟发出一串很轻的叫声。
四 董事会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分,我把车停在总部大楼对面。
没开进去。
地下车库的闸机可能还绑着我的旧工牌,我不想试。
从对面公交站走到大楼正门,穿过斑马线的时候,我注意到旋转门旁边站了个人。
苏黎换了一身衣服,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扎起来了,露出一小截耳朵。
她看见我,手臂微微抬了一下又放下去,手心在大腿外侧蹭了蹭,这个动作我只见过两次,一次是她第一次主持部门汇报,一次是她说我们分手吧的那个下午。
她手里没拿文件袋。
电梯在这边。她说。
我跟着她穿过大堂。
前台的保安换了人,不认识我,但认识她,站起来叫了声苏总。
大理石地板打过蜡,皮鞋走在上面发出很轻的回音,和我的旧工牌在储物格里晃动的声音混在一起。
电梯上行的时候,我盯着楼层显示数字一个一个跳。
十七,十八,十九。
门开的时候,走廊尽头会议室的门敞着。
椭圆形的长桌坐了大概七八个人,我第一个认出来的是堂姐,她坐在长桌靠窗那一侧,短发,穿一件米白色西装,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她身旁空了两个位子。
苏黎在我身后进门,绕到堂姐对面坐下,把主位空出来——那是董事长的位子,现在坐着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我不认识。
他面前摆着另一份文件,翻开的那页密密麻麻全是批注。
我站在门口没动。
堂姐抬头看见我,下巴朝空位点了一下,没有多余表情。
她这个表情我从小就见惯了,每次她帮我检查数学作业发现错题就是这副样子——不满意,但先不骂你。
来了就坐。
我坐下。
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原件,一百三十七页,边角有点翘了。
我把文件平放在桌面上,一手压住封面,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指尖触到口袋里那张便利贴的折角。
董事长先开口了,声音很低,带着点北方口音。
永安智慧养老这个项目,我们花了一个月做了尽调。林姐给我看了三版策划,最早那版是三年前写的。我问了一圈,这个项目三年前为什么黄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苏黎。
苏黎没低头。
她打开面前另一本装订好的文件,翻了几页,从里面抽出一张打印纸推到我面前。
纸张在桌面滑过一道弧线停在我的手指边。
这是当年你的原始成本预估。她顿了顿,还有我签过字的评估报告。
我低头看那张纸。
表格的右下方有一行手写批注,钢笔字——回报期长,超出集团承受上限。签名是苏黎,日期是项目被否的前一天。
不对。
前一天。
我猛地抬头看堂姐。
堂姐没看我,慢条斯理翻开自己那份文件夹,从最后一页取出一份文件轻轻推到桌子正中央,封面印着会议纪要四个字,下面是三年前的日期——比苏黎那份评估报告早了整整四天。
这份是项目经理联席会的原始记录,看看最后一条。堂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价。
我拿起那份纪要,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条记录只有三行:项目搁置建议已提交,项目负责人不知情,评估报告按建议重新出具。
建议人一栏,签着苏黎的名字。
会议室安静了能有三四秒。
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嗡嗡响,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一道一道落在桌面上。
我明白了。
当年否决这个项目的不是苏黎。
是她上面还有人。
她签的那份评估报告,是按联席会建议改过的。
我看到的只是她签了字的那一页,没看过这份纪要——项目被否之前四天,她已经知道结果了。
她没告诉我。
为什么不跟我说?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稳得多。
苏黎放在桌面的两只手交握了一下,又分开。
她拿起钢笔,旋开笔帽,又旋回去。
你写了十七稿。她说,声音不大,每一稿都改了成本模型,每一稿都重新算了回收周期。我如果告诉你结果已经定了——
她把笔放下了。
你说过这个项目是你最后一个机会。
我看着她。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回避我的视线。
那层体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是埋得很深的一块石头终于被翻出来了——还是那块石头,只是翻了个面,底下是湿的。
堂姐轻轻敲了敲桌面。
前因我解释完了。她声音照旧淡淡的,现在新资方肯投,前提是项目由原始团队操盘。今天找你来就是问一句——
她看着我。
你做,还是不做。
百叶窗的影子落在那份一百三十七页的计划书上,那个锈了的装订环被光线照着,亮了一瞬间。
我没有马上回答。
手指在口袋里捻着那张便利贴的折角,圆珠笔的凹痕隔着纸张硌着我的指腹。
这个演算模型还有问题,回来重做。
十二个字,三年。
五 沉默的三秒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
是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答案,但没人催你的那种安静。
堂姐端起面前那杯茶抿了一口,盖子碰杯沿的声音脆生生响了一下,然后她又把杯子放下了。
董事长低头翻文件,翻得很慢,一页纸来回看了好几遍。
苏黎没动。
她面前那支钢笔的笔帽没有旋回去,搁在桌面上,笔尖对着我的方向。
我手里还攥着那张便利贴。
衬衫口袋里那片纸已经被捏出了汗意,边角湿湿软软地贴着指尖。
我慢慢把它抽出来,展开,搁在桌面上拿手指抹平。
圆珠笔的痕迹在日光灯下变得很淡,但每个字还是能看清。
苏黎看见那张便利贴的时候,整个人顿住了。
不是被吓到的那种顿,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她抬起右手捂住嘴,手背上的青筋浮了一下又落下去,指甲盖掐进掌心里。
你还留着。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董事长从文件里抬起头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
堂姐把茶杯推远了一点,后背靠进椅子里。
她这种姿势我太熟了,每次她等别人想清楚事情就是这副样子——给你空间,但我也没打算走。
我开口了。
三年前你签那份评估报告那天晚上,我在公司楼下碰到你。我看着苏黎,你从电梯里出来,眼睛是红的。我问你怎么了,你说办公室里空调太干。
我没说实话。苏黎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嗯。我说,我也没问第二遍。
我低头看着那张便利贴。
蓝色圆珠笔的字迹,洇了三年。
如果那晚我问了第二遍,你会告诉我吗?我抬起头,说项目被联席会毙了,说你那份评估报告是按上面意思改的,说你替我扛了四天——
不会。苏黎把捂住嘴的手放下去,放在桌面上,手指分开,平平地贴着那份评估报告,四天之后项目被否,在董事会上的时候你一直低着头,手指一直在敲桌面。我当时想,你大概再也不会信我了。
她顿了顿,后来你提辞职的时候,我也没留你。
为什么不留?
因为我签了那份评估报告,不管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签了字。
苏黎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嘴角轻轻动了一下,那个弧度算不上笑,只是做了一个嘴型,然后又归位了。
她把面前那份会议纪要翻到最后面那页,食指停在建议人那栏下面自己的签名上,摁了摁。
然后她把文件合上了。
堂姐这时候开口了,语气还是那样,不带任何多余的东西,像在念一份平常的工作安排。
三年前联席会一共五个人,四个签了同意,一个投了弃权。她说,投弃权的那个,三个月前被调离了原部门。另外三个上个月退的休。新资方入局之后第一个动作就是调档看这个项目的原始评审记录,看完第二天——你们猜怎么着?
没有人猜。
堂姐自己把话接住了:第二天新资方负责人打电话给我,打了四十分零七秒。通话录音里他有一句话,他说,这个项目当年要是有人肯争一句,也不至于在抽屉里锁三年。
她看着我。
今天我让你来,就是让你争。
会议室里的光线又移动了一些。
墙上一道一道的百叶窗影子已经从我桌面上挪到了苏黎的肩膀上,在她深蓝色的西装上叠出几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她把那份评估报告推到我面前,准确的说是推到我那份一百三十七页计划书旁边,两份文件并肩放在一起。
这是原件。她说,声音比刚才坚定了很多,上面有我的签名,也有联席会原始记录。现在你不信我没关系,这些东西可以送到档案室比对,一个字一个字比对。
苏黎——
让我说完。她没让我打断,你接电话叫我苏总,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这几年变了,签评估报告的时候在想怎么把我赶走,现在来找我,是因为新资方点名要你,仅此而已。
她停了一下,两只手交叠在桌面上。
但四天前,联席会开完之后,我回去翻了你全部的十七稿。每一稿都看了,看到凌晨三点。她说,我看到凌晨三点,不是因为你堂姐让我来找你,也不是因为新资方要点名,是因为你的演算模型确实有问题。
苏黎的手指指向那张便利贴。
那个错误我一直没告诉你。三年。
她深吸一口气。
回来重做。我愿意负责。
空气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空调低沉的嗡嗡声。
董事长终于彻底放下了手里的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又戴回去。
堂姐看着苏黎,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但她很快眨了眨眼,把它盖住了。
我拿起那张便利贴,翻过来,背面空空荡荡。
再翻回来,把那个圆珠笔的凹痕对着日光灯的光。
我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是在这个会议室,这张桌子前面,旁边坐着的全是人。
但有些话,等了三年,再不说就真的烂在抽屉里了。
苏黎。我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
分手那晚我说了一句话,你还记得不。
她没说话,抿了一下嘴唇。
我说,咱俩谁也别恨谁,那个项目不是你的错。我把便利贴搁回桌面上,用指尖推到两份文件的中间,但那句话我没说全,少说了半句。
少说了什么。
少说了,我不恨你,但我以为你也不信我。
我把手收回来,摊平,感觉到掌心那道细细的横纹被汗沁得发凉。
我没见过这张便利贴,也不知道联席会的事。我只知道你签了评估报告、否决了我的项目,然后你还没留我。我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掉,我以为三年前你就不信我了。
苏黎摇头,眼睛红了,但眼泪一直没掉。
我从没不信你。
堂姐这时候站了起来,椅子往后推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很响。
她径直走到窗边,那个位置可以看见整个滨海大道。
她背对着所有人,说了一句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的话——这一年我看你俩折腾够了。
然后她转过身,看看苏黎又看看我。
项目还做不做?
苏黎看着我。
她深蓝色西装左边的翻领被光照着一小片,口袋里露出半截什么东西。
是一张叠得很旧的A4纸,折痕深得像被反复折叠过很多遍,角上有一个模糊的水印。
那水印我认得。
永安智慧养老项目,第一版的封面。
她把第一版封面放进了西装口袋里。
她来开这个董事会,穿的是正装,口袋里却塞着一张三年前的旧文件。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便利店那杯豆浆,我跑了三条街,没跟她说。
她也没跟我说她那份评估报告是被要求改的。
我们什么苦都替对方扛了,又什么都没让对方知道。
瞒了三年,瞒到最后项目搁浅、人散,连一句回来重做都压在抽屉最底下。
第三十二页那个演算模型,我开口了,拿起笔在便利贴背面画了一道线,占比太高,上限没有设硬性封顶。应该加一个绝对值约束,再把分摊年限从十年缩到五年。
苏黎愣住了。
然后她迅速翻开面前的文件,指尖顺着页面一路滑下去,停在第三十二页的表格中间。
她看了大概十秒,抬起头的时候嘴角终于弯了一点。
那个弧度很轻很轻,但这次——
是笑了。
董事长一言不发地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枚印章,在面前的文件上摁了下去。
红色的日期印戳,清清楚楚压在新合同第一页。
新公司名字就叫永安智慧养老科技。他说,声音沉稳得像个句号,原始团队,原始班底,董事长是苏黎。
他停了一下。
总经理是你。
堂姐转过身来,背对着窗外的阳光,整张脸隐在阴影里,但我还是看见她嘴角若有若无地挑了一下。
散会。
六 方向盘
散会之后我没有马上走。
堂姐和苏黎先下了楼,董事长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投资方汇报。
我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把那份一百三十七页的计划书又从头翻了一遍。
翻到第七十二页的时候停下来,便利贴原本粘着的位置还留着一块浅色的印子,像墙上摘掉挂画之后留下的那块没有被日光照旧的漆面。
我把便利贴重新贴回去,齐着原来的那条边,拿拇指压实。
然后合上文件,起身出门。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
楼层数字从十九开始往下跳,每一个数字亮一下,暗一下。
电梯壁面照出我的脸,和我昨天凌晨在车里后视镜看到的差别不大,只是衬衫口袋空了。
那张便利贴终究没带走,留在了它原本该在的地方。
出了旋转门,阳光很好。
滨海大道上的车流已经稠起来,昨天半夜那条空旷的六车道现在挤满了车,喇叭声和引擎声混在一起。
我站在公交站台旁边,掏出手机准备叫车,然后就看见我的车还停在对面——昨晚开过来的,一直没挪。
苏黎站在车旁边。
她没坐在车里等。
就靠在副驾驶那边的车门上,抱着手臂,阳光从法国梧桐的叶子缝隙里碎碎烂烂地掉在她深蓝色的西装上。
第一版封面从她胸口的口袋里露出来一小截,被风吹得轻轻晃。
她看见我走过来,站直了,从口袋里掏出一串东西,往前一递。
她的动作很快,快到好像提前在脑子里反复练过。
钥匙扣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金属U盘,蓝色壳子,上面永安两个字已经蹭得只剩几道白痕。
我接过来,摸到了那个熟悉的磕口——这个U盘用了三年,磕过的地方是我摔过之后拿指甲锉磨平的。
里面的东西都在,她说,语气尽量放得轻描淡写,你堂姐要我拷的。她说原件归档案室,这个给你留着。
我翻来覆去看了看,把U盘合在掌心里,攥了一下。
金属壳子被体温慢慢焐热。
上车吧。我说,拉开车门,坐到驾驶座上。
关车门的一瞬间,车载广播自动跳出来了,还是深夜那个电台,白天换了主持人,正在找交通路况。
我把广播调小了一格,发动引擎。
苏黎拉开后门,犹豫了一下。
她的视线从后座移到副驾驶,手搭在车门顶上,没说话。
副驾驶座椅上扔着我的保温杯、一件旧冲锋衣、还有半包纸巾。
我伸手把那几样东西扫到后座,冲锋衣的袖子挂住档杆又被我扯下来。
坐前面。
苏黎坐进来,拉上安全带,两边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安全带扣咔嗒一声弹进卡槽里,那个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清脆得有点过分。
我打了转向灯,挂档,车子平稳驶离停车位。
车窗外,总部那栋灰色大楼在右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梧桐树罩着辅路的影子一截一截缩在车后面。
没有开导航,前面的路不用导航我也认得。
今天阳光很好。
仪表盘上的时间数字跳了一下,换成了新的。
苏黎的右手搭在膝盖上,食指上的创可贴还在,不过换了一张新的。
她偏过头看着车窗外面,梧桐叶的影子从她脸上滑过,明明暗暗的。
开了大概三个路口,在一个红绿灯前面停下来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
便利贴你贴回去了。
我说嗯。
那个演算模型重做需要大概两周。
用不了,我松开刹车,车子跟着前车慢慢滑过路口,五天。模型框架不用重新搭,变量替换掉就好了。
她没再接话,但听到一声很轻的笑声,从副驾驶那边传过来,消失得很快。
阳光穿过挡风玻璃照在方向盘上。
我手里握着那个磕过的蓝色U盘,壳子底下的金属已经热了。
旧工牌还在储物格里,蓝色的带子露出来一小截,沾着四个月的风尘。
前方要左转了。
我没打转向灯,但苏黎也没提醒我。
她大概知道我要去哪。
车里很安静。
车载广播放完交通路况,跳到了一首老歌,旋律很轻。
我把方向盘往左打了半圈,车子顺顺当当拐进了侧路,树荫罩下来,挡风玻璃暗了一瞬又亮了。
苏黎在副驾驶上挪了一下坐姿,把深蓝色西装的袖子往上卷了一截,露出一小截手腕。
她右手搭在车窗按键旁边,食指上的创可贴被阳光照得有点透。
那个蓝色U盘被我握了一路,现在搁在档杆旁边的储物格里,挨着那张旧工牌。
两样东西并肩躺在一起。
总部的灰色大楼早就在后视镜里变成了一个点,车子拐了几个弯就看不见了。
路两边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白底,明晃晃的一片。
我扶着方向盘的手终于松了松指节。
窗外的光线落进来,在仪表盘上照出一小片亮斑,那个亮斑随着车子转弯慢慢移过去,最后落在副驾驶苏黎搭在膝盖上的手背,停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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