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锁边机的针卡在一件校服裤脚上。我拿镊子往外挑线头,挑了三下没挑出来,手机在铁皮饼干盒上震起来。
“宁宁,明晚别做饭了。”我姐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比平时高半个调,“姐买车了,请你们吃饭。云栖路榕记,六点半。”
镊子尖戳在指腹上,不疼。
“什么车?”
“白的,提回来三天。”她那边有风声,可能在路边,“你们别挤地铁,我开车去接,让你坐坐。”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才想起来,榕记那家馆子不便宜。我姐三年没请过客了。上次她请我吃饭,是我结婚那年,她坐主桌,替我挡了三杯酒。
我把校服裤脚卷起来,重新对针。陆平蹲在阳台门口解鞋带,他今天上白班,回来得早,工装还没换,左胸口袋插着记号笔,还有那把卷尺,挂扣磨得发亮。
“我姐请吃饭。”我说,“明天。”
“嗯。”
“她买车了。”
“嗯。”
他把鞋摆正,站起来往阳台走。我跟过去,看见他把墙角那堆旧木板一块一块翻过来,翻到最底下那两块,拿卷尺量,量完用记号笔在木头上划了两道。
“你翻这个干什么。”
“有用。”
那堆板子在阳台上堆了快半年,是他从单位废料堆里捡回来的,说好木头,扔了可惜。我一直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他把卷尺收进口袋,挂扣咔一声。
“明天去的时候,”他说,“你带双平底鞋给你姐。”
我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她开车要换平底鞋。”
他伸手把阳台灯关了。
“睡吧。你明天不是还得早起给李老师改那件大衣。”
楼下修车摊的老头在给一辆自行车打气,气筒一下一下地响。
02
第二天六点二十,我姐的车停在望江里路口。
白的,车身很长,停在梧桐树底下,树影一道一道压在车顶上。车标我不认识,看着挺亮。她降下车窗喊我,戴着墨镜,头发是新烫的。
我拉副驾的门,脚垫上搁着一双平底鞋,鞋跟沾着一层灰白的粉,鞋头磨得发白。她伸手把鞋拎到后座去,动作很快。
“仓库那边风大。”她说。
我没问哪个仓库。
苗苗在后座喊大姨。我姐从扶手箱里摸出一盒糖递过去。车里有新皮子的味,混着一点木头味。中控台上放着半支护手霜,盖子裂了。
“姐,这车真大。”苗苗说。
“大吧。”我姐笑,“大姨以后带你去海边。”
“你会开车去海边吗。”
“会。”
车上了云栖路。我问:“姐,这车多少钱。”
“你管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不贵。”她说,“公司有政策,内部价。”
她说这话的时候,左手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姐夫那边……”
“别跟我提他。”她打转向灯,灯哒哒响。
到了榕记,我妈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子,手里攥着两个塑料袋。远远趴在桌上写作业,作业本压在菜单下面。我姐还叫了两个同事,一男一女,坐对面,男的姓郑,女的姓付。
我姐把菜单拿过去,说今天她点。她翻菜的时候,手指在右边那一栏停了一下,停得很短,然后往后翻,一口气点了八个。
“够了够了。”我妈说。
“妈,您别管。”我姐把菜单合上推给服务员,“再来个汽锅鸡。”
她说话的声音比平时大。她说这车底盘稳,说跑高速不飘,说她们公司那帮人现在见她都客气。郑同事跟着笑,说荔姐现在是我们部门的主心骨。
“陆哥在哪儿高就。”郑同事问。
“自来水公司。”
“哦,坐办公室的?”
“修管子。”陆平说。
郑同事哦了一声,夹了口菜。我姐把筷子往碟子上一搁:“人家是技术工,井下作业,一个月夜班十几天,比你坐办公室的辛苦。”
郑同事笑笑,没接。
我低头剥虾,虾壳在碟子里堆成一小堆。
我姐给每个人夹菜。夹到我这儿,她把香菜从我碗里挑出去,扔在自己碟子边。她还记得我不吃这个。
她手腕抬起来的时候,袖口滑上去一截。手腕内侧有块青的,铜钱那么大。
“这儿怎么了。”
“撞柜子上了。”她把袖子拽下来,“新到的样品,硬得跟石头似的。”
陆平坐在我旁边,一直在喝茶。他喝茶有个毛病,一口一口地抿,杯子放下去几乎没声音。
我姐夹了一筷子鱼到他碗里:“妹夫,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听。”
“听出什么了。”
陆平把茶杯放下:“姐,你这车,跑多少公里了。”
“两千多。”
“三个月两千多。”他说,“不少。”
我姐笑了一下。那个笑没到眼睛里。
付同事说荔姐你车停哪儿了,我姐说就停门口,保安认识我。她说完这句,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杯子是空的。
03
我妈住在静安里的老房子,膝盖不好,上下楼得扶着栏杆。她每个月拿药,远远上补习班,这些开销都是我姐出。她出的时候从来不提,可她会让你知道她出了。
这话听着别扭。我心里明白,我就是别扭。
三年前我姐离的。姐夫走的时候只拉走一个行李箱,连远远的自行车都没要。那年过年,我姐在厨房剁饺子馅,剁得整个案板都在响。我妈进去问她累不累,她说妈你出去。我站在门外,听见刀停了一会儿,又响起来。
从那以后,她花钱的样子就变了。
给远远买鞋,一次买三双,说打折。给我妈换热水器,非要换最大的那种。我妈说不用,她说妈你别管。
我一边觉得她不容易,一边觉得她在拿东西堵别人的嘴。这两种想法在我心里搁了很多年,谁也不让谁。
我二十岁那年,家里丢了一条金项链。我妈的那条,她结婚时候打的,平时锁在抽屉里,只有过年戴。那年夏天我妈翻抽屉,翻了三遍,说见鬼了。我姐跟着一起找,把床底下都扫了。
我知道项链在哪儿。
那年我姐要去参加同学的婚礼,提前一个月开始发愁穿什么。她把项链拿去金店,改成了一对耳钉。她跟我说的时候蹲在楼道里,手里捏着那个小红绒盒。
“就戴一天。”她说,“回来我就赎回来。”
后来她一直没赎。我妈也一直没再提。
这事我烂在肚子里二十年。
阳台上那堆木板,上个月少了两块。我问陆平,他说单位做柜子,拿去了。他这个人不会撒谎,撒谎的时候眼睛不看你。那天他眼睛看着灶台。
还有一次,他夜班回来,工装肩膀上有木屑。我拍了两下,拍不掉,是那种嵌进布料里的细屑。我问他,他说单位做柜子。
上个月我坐我姐的车,车里有股木头味。我以为是新车的味道。
新车不是那个味。
我姐不是爱显摆。她是怕一停下来,别人就看出她撑不住了。
对门晾的被子掉下来一半,搭在栏杆上,谁也没去收。
04
结账是八点四十。
服务员拿着一个夹子过来,站在桌边,问哪一位买。
我姐说我来我来,手往包里伸。她那个包很大,米色的,拉链卡了一下,她低头拽。拽开了,手在里面翻。
翻的时间有点长。
我妈说荔荔你慢慢来。远远抬头看他妈。郑同事把杯子放下,看了看我姐,又看了看我。
我姐的手在包里停住了。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服务员,落在陆平身上。
陆平坐着没动。他手里端着茶杯,杯底抵在桌沿上,眼睛看着对面墙上的挂钟。
那两秒钟桌上谁都没说话。我听见后厨有人在敲锅。
“妹夫。”我姐的声音起来了,不高,整桌都听得见,“舍不得啊?”
郑同事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咽回去。
我手心里一下子冒汗。我姐这个人,从小到大,最会的就是在人前把话说得漂亮。她今天这句不是漂亮话。
我看了陆平一眼。
陆平把茶杯放下。
我站起来,说我去个洗手间。
洗手间在最里面,灯是声控的,我进去亮了一下,又暗了。我拧开水龙头,开到最小,手放在底下冲。指甲缝里有划粉,白的,搓了半天搓不掉。我拿肥皂搓,搓出沫子,冲掉,又搓。
水很凉。
镜子里看不清人。我抬头看了一眼,又把头低下去。
我洗了大概五分钟。洗手台边上放着一管护手霜,盖子裂了,跟我姐车里那管一样。
出来的时候,走廊上有个穿红马甲的服务员端着一盘菜过去,盘子边滴了一滴汤在地上。
我回到桌边。
陆平从工装口袋里摸出那把卷尺,放在转盘上,用手一推。
转盘转了小半圈,卷尺停在我姐面前。
一桌子人都看着那把尺子。
05
我姐看着那把卷尺,没伸手。
陆平笑了一下。
“姐,我不是舍不得。”
他说话不快,一句一句往外拿。
“上礼拜三凌晨,我在云栖路那个老仓库门口。管网漏水,我从井里爬上来,看见你在往车上搬椅子。车灯开着,后备箱放平了,你一趟搬两把。”
我姐的手放在桌上,指尖压着那块青的地方。
“你搬了四十分钟。搬完你坐进驾驶座,把高跟鞋换下来,换上那双平底鞋。”陆平顿了顿,“你那双鞋,就搁在脚垫上。”
郑同事和付同事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接话。远远还在低头写作业,笔尖在本子上划。
脚垫上那双鞋。鞋跟上的白粉。车里的木头味。他肩膀上拍不掉的木屑。
“这尺子,”陆平把卷尺往前推了半寸,“我给你那个仓库量过货架。板子在我阳台上放了半个月,本来想给你做个推车,两个轮子的,你一个人也拉得动。”
我姐把脸转开了。
她转过去的方向是窗户。窗外就是云栖路,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有电动车过去。她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她低下头,拿起筷子,把远远碗里那根鱼刺挑出来,放在碟子边上。挑得很仔细,一根一根地挑。
“你看见了。”她说,“也不吱一声。”
“吱了你就不搬了?”
我姐没说话。
“我那天没上去。”陆平说,“我上去你更下不来台。”
服务员还站在旁边,手里那个夹子举着。陆平伸手接过去,翻开看了一眼,签了字,递回去。
我姐忽然说:“那板子你别做了。”
“行。”
“我不要。”她声音有点哑,“我那个仓库下个月就退了。”
这句话出来,桌上又静了。
我妈把手里的塑料袋捏紧了,袋子上印着一个红苹果。她张了张嘴,最后说的是:“荔荔,鸡还没上呢。”
我姐说:“妈,您吃。”
汽锅鸡端上来的时候,我姐给我妈盛了一碗,汤撇得干干净净。她自己也盛了一碗,喝了两口,放下勺子,去洗手间了。
她走了大概三分钟。回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脸上没有别的痕迹,头发还是那个头发,口红还在。她手里多了一小碟西瓜,是给远远拿的。
那顿饭后来怎么散的,我记不太清了。我只记得出了榕记的门,风从云栖路那头吹过来,我姐把外套领子立起来,说送我妈回去。
板子的事她后来再没提。过了几天,我上阳台收衣服,看见那两块板子还在墙角,边角被刨过,刨得溜光,摸上去不扎手。
06
我姐再来铺子,是五天以后。
她那条裙子早改好了,藏青的,腰收进去一寸半。她进门的时候我正在给一件棉袄换拉链,锁边机响着。
“我来拿裙子。”
“挂着呢,最里头那根杆上。”
她自己进去取,出来的时候拎着裙子,站在铺子中间看了看。铺子不大,四个平方,一张裁衣板,一台锁边机,墙上一排钩子。窗台上放着那个铁皮饼干盒,盒盖瘪了一块,底上压着一张对折的纸,我一直没打开看过。
“你这机器,响得跟拖拉机似的。”她说。
“用了八年了。”
“换一台。”
“还能用。”
她把裙子搭在胳膊上,在小板凳上坐下,看我换拉链。锁边机的针一下一下扎下去,棉袄的绒从针眼里冒出来一点。
“陆平呢。”
“上夜班。”
“哦。”
她坐了一会儿,没说话。外面有人推着一车水果过去,喇叭喊了两声。
“远远最近怎么样。”
“还行,数学考了八十七。”
“上次不是六十九吗。”
“他自己偷偷做题呢。”她说,“我不管他,他自己做。”
“仓库退了,接下来干什么。”
“歇一阵。”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上还有几个老客户,慢慢来。”
我拿了个塑料袋给她装裙子,我妈攒的那种,她没要,说拎着就行。
快走的时候,她忽然说:“宁宁,那项链的事,妈到现在也不知道吧。”
我手底下没停。
“不知道。”
“那就别说了。”
她站起来,把小板凳推回墙边,推得整整齐齐。走到门口又回头,从口袋里摸出一袋煮好的玉米,放在裁衣板上,说早上煮多了。
她走了以后,我把玉米拿进里屋。袋子还热着。
锁边机上的线用完了,我换了一卷新的。换线的时候手滑了一下,线轴滚到地上,滚到裁衣板底下。我弯腰去够,够出来的时候,看见我姐刚才坐过的小板凳旁边,地上落着一根头发,白的。
我把线轴上好,把那条改好的裙子从最里头那根杆上取下来,抖了两下,挂在最外面那个钩子上。
那袋玉米我留到第二天早上热了,苗苗吃了两根。陆平下夜班回来,进门先把工装脱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口袋里那把卷尺滑出来,掉在地上响了一声。他弯腰捡起来,又插回口袋。我把那条裙子挂在最外面那个钩子上,一直没取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