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二十九晚上十一点,公司群里炸了锅。
财务总监老赵手一滑,把年终奖发放表直接甩到了全员大群里,等反应过来撤回的时候,已经有三四十号人看见了。
消息传得飞快。
董事长孙德旺给所有高管发的都是38万整,上到副总裁,下到部门总监,一分不差,图个吉利数。
唯独我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刺眼的“0”。
销售总监老周第一个给我打来电话,压着嗓子说:“老陈,这啥情况? 是不是系统出错了? ”我正蹲在阳台上给那盆快冻死的绿萝浇水,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腾出手拧了拧花洒头,水流太冲了,溅了我一裤腿。
我说没看见,可能年后补发吧。
老周在那头沉默了两秒,说你别往心里去,肯定是有误会。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把花洒拧回去的时候手指头有点僵,北京今年冬天邪了门了,零下十二度,阳台窗户关不严实,嗖嗖往屋里灌冷风。
去年就说找物业来修,拖到现在也没修。
客厅里老婆周莉在看电视,芒果台那个吵吵嚷嚷的综艺,笑得前仰后合。
她不知道群里的事,我也没打算让她知道。
说了又怎样,大过年的,闹得全家不痛快。
我回了卧室,把门带上,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床头柜上放着我的工牌,照片是五年前入职时照的,那时候头发还多得能梳分头,现在脑门锃亮,剩几根稀稀拉拉盖着。
孙德旺上周在办公会上还拿我开涮,说老陈你这发际线跟公司利润曲线正好反着来。
全办公室的人都笑了,我也跟着笑。
这五年我从技术总监干到副总裁,管着整个研发中心,手上攥着公司最核心的几项专利。
去年公司营收翻了快一倍,有一半是我带的团队熬了三百多个通宵啃下来的。
孙德旺上个月还当着投资人的面拍我肩膀,说老陈是公司的定海神针,有他在技术这块我高枕无忧。
定海神针。
四个字值38万。
严格来说是不值。
我没闹。
第二天一早,我比平时早起了四十分钟。
周莉还没醒,我轻手轻脚煎了个鸡蛋,就着凉白开吃了两片吐司。
煎蛋的时候油锅嘣了一下,右手手背上烫了个小红点,也不觉得疼,拿凉水冲了冲就完了。
七点整我到了公司。
整层楼就保洁刘姨在拖地,看见我愣了一下,说陈总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我说年三十嘛,过来贴个福字。
刘姨笑着说您可真勤快。
我没贴福字。
我进了自己办公室,反锁门,从抽屉最底下翻出那台用了三年多的旧惠普笔记本。
屏幕左下角碎了一道缝,一直没换,能用就将就着用。
打开电脑的同时我拿座机拨了王律师的电话,响了三声他接了,声音还带着被窝里的黏糊劲儿。
我说王律,我这边有笔交易需要你帮我看协议,最快什么时候能到所里。
王律师是我们公司的外部法律顾问,但也是我大学室友,关系铁到穿一条裤子那种。
他听我声音不对,马上清醒了,说你现在过来吧,我半小时到办公室。
我挂了电话,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股东名册发愣。
公司前年A轮融资的时候我拿期权换了5%的原始股,后来跟投了两轮,零零总总加起来刚好百分之十点三。
孙德旺占大头百分之五十一,剩下的是几个投资机构和其他高管分着。
百分之十,按上一轮融资的估值算,大概能套出四个亿出头。
这个数我昨晚心算了一整夜,翻来覆去地加减乘除,跟烙饼似的。
四亿零三百万左右,扣完税拿到手也有两个多接近三个。
够用了,够我带着周莉和闺女换个城市重新开始,够我随便找个清闲的技术顾问活干到退休,够我闺女以后上大学嫁人都不愁钱。
但前提是这股份能顺利出手。
得有人接盘。
我坐在办公椅上想了一刻钟,最后决定去找二股东,华创资本的张总。
张总去年就想增持,孙德旺死活不松口,两个人在董事会上差点拍桌子。
当时我是站在孙德旺这边的,毕竟他是创始人,我跟他干了五年。
现在想想,我站谁谁赢,我手上的技术专利跟着我走,整个研发团队四十多个骨干也都是我一手带出来的。
谁拿到我的股份,再加上我的技术团队,基本就等于另起炉灶把公司核心掏空了。
张总懂这个道理。
所以我赌他会接。
去律所的路上我开车绕了一段,经过小区门口那家永辉超市,门口贴着大红海报,鸡蛋会员价三块八一斤,限购两斤。
队伍排了老长,都是老头老太太裹着羽绒服缩着脖子等着开门。
我踩了脚刹车,看了两秒钟,又松开。
搁以前我肯定停车下去给我妈捎两斤,她老念叨这家的鸡蛋新鲜。
但我妈去年走了,肺癌,发现就是晚期,前后四个月。
她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儿啊你别太累,你看你头发都掉成啥样了。
我当时说妈你好好养病,等你好了我带你出去转转。
她笑了笑没接话。
那个笑我到现在想起来心口还堵得慌。
王律师在办公室等我,桌上摆了两杯美式,我的那杯已经凉了。
我把情况一说,他推了推眼镜,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三下,说老陈你想好了?
这事儿干完你跟孙德旺就是死仇。
我说他把刀架我脖子上了,我总不能把脖子伸过去。
王律师没再多问,打开电脑开始帮我草拟协议。
中间他接了个电话,是他老婆问他中午回不回家吃饭。
他说有个急事走不开,让老婆先带着孩子去他爸妈那边。
挂了电话他叹了口气,说过年都过不安生。
我说不好意思,大年三十把你薅过来。
他说少来这套,大学时候你半夜发高烧我背你去校医院,四公里路我走了四十分钟,那时候咋没说不好意思。
我笑了一下,嘴角扯得有点僵。
协议拟好已经下午两点了。
我给张总打了个电话,他正在三亚陪家人过年,电话里传来海浪声和孩子嬉闹的声音。
我说张总,有个事想当面跟你聊,挺急的。
他听出我语气不寻常,沉默了两秒,说你把协议电子版先发我看看。
我让王律师发了过去。
十分钟后张总电话回过来了,声音压低了不少,说老陈你确定?
孙德旺知道你找他麻烦吗?
我说他不知道,我也不打算让他知道。
张总在那头又是几秒钟没吭声,海浪声哗哗地灌进听筒。
最后他说,行,我接。
但我只能按上一轮估值的七成收,第一你卖得急,第二你卖完我得有空间擦屁股。
你接受的话初七上班我让团队飞北京跟你签。
七成,也行。
少赚点无所谓,我要的是快。
挂了电话我蹲在律所门口的台阶上抽了根烟。
抽到一半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我其实不抽烟,这包还是去年招待客户剩的,早潮了。
晚上到家周莉正在包饺子,韭菜猪肉馅的,闺女朵朵在客厅地上搭积木。
周莉看我一眼,说你今天去哪了,一整天没个电话。
我说公司有点事去处理了一下。
她哦了一声,没追问。
结婚十二年,她早习惯我这种狗脾气,什么都闷在心里不说。
饺子皮擀得有点厚,她拿手指头捏着边儿往上揪,嘴里念叨着皮厚点好,经煮,不容易破。
我看着她的手,虎口处有一道浅疤,是两年前剁排骨切的,缝了五针。
当时我在公司加班赶一个项目,她自己打车去的医院,缝完了才给我发了个消息,说没事小口子,你忙你的。
那一瞬间我心里某个地方塌了一下。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了抱她,她肩膀一僵,说你干啥呢,面沾你身上了。
我说没事,就是觉得你辛苦了。
她拿胳膊肘杵了我一下,说少来这套,把桌子收拾了准备吃饭。
初七那天张总的人准时到了。
签约在朝阳区一家酒店会议室,王律师全程陪着,我签完字手有点抖,钢笔尖在纸面上划了一道小印子。
对面法务看了我一眼,我说没事,手凉。
四个亿出头,钱分三批到账,头款当天下午就打进来了。
我盯着手机银行跳出来的余额短信,八个零排在那,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从酒店出来我直接开车去了公司。
年假刚结束,停车场里车不多,孙德旺那辆黑色大G停在最中间的位置,车牌号是他生日,这老小子讲究得很。
我坐电梯上楼,经过办公区的时候几个同事跟我打招呼,说陈总过年好。
我点点头,脸上的笑挂得正好,不多不少。
进了自己办公室,我把墙上挂的那些奖牌奖状摘下来,还有桌上几个手办模型,都是这些年团队小伙伴送的小玩意儿。
一样一样装进纸箱子里,胶带封口的时候隔壁技术部有人喊了一嗓子,说陈总您这是干啥呢。
我说换个办公室,孙董找我谈事。
其实我连辞职报告都没写。
犯不着写了。
下午两点整,全公司高层临时会议。
孙德旺坐在主位,脸色铁青,手机横在桌面上,屏幕亮着,是张总发来的股权变更通知。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个人,暖气开得太足,我后脖子渗了一层薄汗。
孙德旺盯着我,声音发沉:“老陈,你这是什么意思。 ”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头转着桌上那支印着公司logo的圆珠笔。
笔帽松了,转两圈就掉下来,我捡起来安上,继续转。
我说孙董,我没什么意思。
年终奖您不发我,我就自己给自己发一笔。
不多,也就够我下半辈子花了。
老周在旁边脸都白了,桌子底下拿脚踢我,我没理他。
孙德旺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尖响。
他指着我鼻子说陈建国你这是釜底抽薪,你知不知道你手底下那些项目都是跟投资方签了对赌的,你这时候撂挑子是谁在坑谁。
我说孙董,我带了五年团队,拿了三年全公司最低的绩效奖金,去年利润翻倍我连个年终奖都没落着,你跟我说坑?
咱们谁坑谁啊。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财务总监老赵把脑袋埋在笔记本后面,恨不得把自己缩没。
销售副总刘红梅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清脆得像扇人耳光。
孙德旺脸色从铁青变红又变白,最后定格在一种灰扑扑的蜡黄色上。
他慢慢坐回去,说陈建国,你就为了这点事至于吗。
我说孙董,38万对你来说是小事,对我来说是这五年加过的每一分钟班,是过年那天晚上我妈在病床上让我别太累,是我老婆手上一道缝了五针的疤,是闺女问我爸爸你怎么老不回来吃饭。
你把它们当小事,那我也只能按我的方式办。
说完我站起来,把那支圆珠笔搁桌上,笔帽终于被我拧紧了,安安稳稳立在桌面上。
我扫了一圈在座的高管们,没一个人跟我对上视线。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孙德旺在我背后吼了一句,说陈建国你今天走出这扇门以后别后悔。
我没回头,伸手拉开玻璃门。
门框上贴着的那个福字角上起了毛边,是我年前亲手贴的,角上还沾了一小块透明胶带没撕干净。
走出去的时候走廊窗户开着条缝,二月底的风灌进来,还带着冬天的尾巴,刺得人眼睛发酸。
但阳光挺足的,斜斜打在走廊米白色的地砖上,把那道窗框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电梯来了,里面站着两个小年轻,手里抱着文件箱,看见我愣了一愣,说陈总好。
我说新年好。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从门缝里看见孙德旺追出来站在走廊那头,嘴唇开合在喊什么,电梯下行的时候轰轰响,一个字都听不见。
地下车库潮湿阴冷,我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握着方向盘的手慢慢收紧,指关节泛了白。
手机震了一下,周莉发来一条微信,问晚上想吃什么,她买了排骨。
我打了两个字:随便。
想了想又删掉,重新打:回家吃。
发动车子的时候车载广播正放着天气预报,说明天起北京大幅回暖,最高温能到八度。
我拧开暖风,热气扑到脸上,后视镜里映出我的脸,眼角那道褶子好像比年前又深了点。
车开出地库的时候阳光猛地灌进来,晃得我眯了下眼。
我抬手把遮阳板翻下来,板子后面夹着一张照片,是我妈、我、周莉还有朵朵去年在植物园拍的,我妈穿着那件枣红色棉袄,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把遮阳板又翻上去,一脚油门驶上了主路。
有些东西钱买不来,但有些东西钱能买断。
断了就断了,人这一辈子,能自己说了算的时候不多。
该狠的时候心软,那是拿自个儿的命给别人填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