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姐,这周先不打钱行不?我换车了,手头有点紧。”
刘芳看着手机屏幕上弟弟发来的那条微信,嘴里嚼着的黄瓜片卡在嗓子眼,咽下去的时候刮得食道有点疼。她把手机搁在厨房料理台上,用湿漉漉的手又拿起来,重新读了一遍。换车了。手头有点紧。一周不打钱。
她抬头看了一眼客厅墙上的挂钟,下午五点四十七分,再过十三分钟她丈夫张建国就下班回来了。她得在这十三分钟里把饭做上,把这句话从脑子里清出去,就当没看见。可她做不到。她盯着那几个字,“换车了”,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问题是哪来的钱。第二个问题是那房贷谁还。
第三个问题她没敢想。
走廊里传来钥匙串碰撞的声响,刘芳赶紧把手机屏幕按灭,抄起锅铲往热油里丢了一把葱花。滋啦一声响,白烟腾起来,张建国推门进来,公文包往鞋柜上一搁,一边换拖鞋一边往厨房里探头。“做啥呢?闻着挺香。”
“炒个土豆丝,再拌个黄瓜,冰箱里有昨天的排骨汤热一热。”刘芳的声音听起来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当。她铲子翻得飞快,土豆丝在锅里跳。
张建国没再说话,径直走到客厅打开电视,体育频道的足球解说员正扯着嗓子喊什么越位。刘芳把火关小了一点,重新拿起手机。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哦”字。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灶台上,继续炒菜。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刘芳,张建国,还有他们上小学二年级的女儿张小雨。小雨一边扒饭一边说今天同桌借了她的橡皮没还,张建国嗯嗯啊啊地应付着,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小雨碗里。刘芳听着,脑子里却一直在转那四个字。换车了。什么车。多少钱。首付哪来的。她弟弟刘涛在一个什么电商公司做运营,月薪她记得是七千出头还是八千多,上次聊的时候说好像涨了点,但也不会超过一万。三年前买那套房子的时候,首付是她爸妈把老家的地卖了凑的,刘涛自己攒了两万,剩下的二十多万缺口是她和母亲商量之后,她瞒着张建国每个月往刘涛卡里转四千二,风雨无阻,至今三年半。
她算过,一共十七万六。
十七万六,她和张建国结婚十年,攒到现在银行卡里活期存款也就六万多点,定期有十五万,那是给孩子以后念书用的,谁都不能动。她每个月给弟弟打钱这事,从第二年开始她就不太瞒得住了,因为张建国偶尔查账,发现每个月都有一笔固定支出去向不明。她坦白了一部分,说是弟弟工资低还不上贷款,她借给他周转,等以后有钱了会还。张建国当时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说了一句“你自己的工资你做主”,之后就再没提过。刘芳知道他不高兴,但也没办法。她就这一个弟弟,比她小八岁,她爸妈快六十了还在县城打零工,她不帮他谁帮他。每次想到这里,她就觉得那四千二花得值。
可现在刘涛跟她说换车了。
刘芳把碗筷收进厨房,水龙头开到最大,冲着一只沾了油污的盘子发愣。水流哗哗地打在瓷面上溅到她袖口上,她没躲。张建国从客厅走进来,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拿着一个削好的苹果。“你今天不太对劲,”他说,“一晚上没怎么说话。”
“没事,有点累。”刘芳把盘子放进沥水架,没回头。
“你弟又找你借钱了?”
刘芳的手停了一下。她转过身来,湿淋淋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着张建国的眼睛。“他换车了。”
张建国咬苹果的动作顿住了,半圈苹果悬在嘴边。他慢慢把苹果拿下来,嚼了两下咽下去。“换车?他不是开那辆小破比亚迪吗,去年还说底盘都快锈穿了。”
“对,换车了。今天刚跟我说的,说手头紧,这个月先不让我给他打钱。”刘芳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段跟自己无关的新闻稿。
张建国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他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刘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张建国背对着她,呼吸均匀,也不知道是真睡还是装睡。她拿起手机调到最低亮度,翻到刘涛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九张图,一辆崭新的宝马三系停在某个地库车位里,配文是三个字:“犒劳自己。”下面的评论她点开看了,有同事问他发财了,有人问落地多少钱,刘涛统一回复了一个笑脸表情。
三十多万。
刘芳把手机放回床头柜,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她想给刘涛打个电话,但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她弟弟睡得早,这个点打过去肯定被按掉。她想发微信,打了很长一段话,又逐字删掉。最后她什么也没发。
第二天是周六。刘芳照例带着小雨去上舞蹈课,回来的路上在菜市场买了条鲈鱼,想着晚上清蒸。张建国上午去公司加班,中午发了个消息说不回来吃饭,让她和小雨自己吃。刘芳煮了碗面条给小雨,自己没胃口,把剩下的半根黄瓜吃了。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她妈打电话来了。
“芳芳啊,你弟弟换车了你知不知道?”电话那头她妈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兴奋,“新车可漂亮了,白色的,你爸还说坐着比原来那个舒服多了。”
刘芳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叠着小雨的舞蹈服。“知道。他跟我说了。”
“说是那个什么分期买的,一个月还不了多少钱。你弟现在有出息了,你爸可高兴了。”她妈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一些,“对了,那个房贷的事,你看现在你弟压力也大,又要还车贷又要还房贷,你要是不太紧张的话,那个钱能不能再给他打几个月?”
刘芳叠衣服的动作停了。她手指捏着那条紫色练功服的袖子,布料在她掌心里攥成一团。“妈,他房贷还有多少没还?”
“那我不清楚,你得问他。应该还有不少吧,当时贷了三十年的。”
“我一个月给他打四千二,打了三年半了。他跟我说换车的时候,没提房贷的事。”刘芳把练功服松开,抚平褶皱,“妈,房贷到底还有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她妈的声音换了一种调子,像是在斟酌措辞。“你别怪妈多嘴啊,你弟弟是个男孩子,以后要娶媳妇要成家的,房子车子都是门面。你就这么一个弟弟,他不靠你靠谁。你工资也不低,建国那边也有收入,你们日子好过,帮衬一下自己家里人不是应该的吗。再说了,那钱是借的,你弟以后肯定会还你的。”
刘芳没说话。她听见电话那头她爸在远处问了一句什么,她妈回了一句“跟芳芳说呢”。然后她妈又拿起电话说:“你弟那人你也知道,要面子,他既然换了车,那肯定是算好了账的,你别替他操心。你该打的钱照常打,他要是手头宽裕了自然就还你了。我先挂了啊,你爸叫我呢。”
电话挂断了。刘芳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她翻到和刘涛的聊天记录,往上滑了很久,滑到三年前刚开始打钱那会儿。那时候刘涛刚买房,发消息来都是“姐,这个月贷款还不上,能不能先借我三千”“姐,我发工资了,但这个月扣了社保剩的不多,再帮我一次”“姐,等年终奖发了我就还你”。到了第二年,消息变成了“姐,照常打就行,我这边稳定了”,“姐,你上次打的收到了”。第三年开始,她不用提醒,每个月十五号自动转账,然后微信上回一句“收到了姐”。他们的对话精简到了极致,像是两个完成了任务交接的同事。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上个月十五号她转了四千二过去,刘涛回了个“收到了姐”,她多问了一句“房贷现在还的压力大不大”,刘涛回的是“还行,撑得住”。
撑得住。
刘芳退回桌面,打开计算器。四千二乘以十二个月是五万零四百,三年半是四十二个月,一共十七万六千四百块。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半天,又打开和刘涛的聊天框。上一条消息是昨晚她回的那个“哦”,再上一条是刘涛发的“换车了手头有点紧”。她把输入框点开,打了几个字:“房贷到底还完没有?”
她看着这行字,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客厅里小雨从房间跑出来,手里举着画了一半的画纸喊她看,她抬起头笑着说好看。再低头的时候,拇指不小心碰到了发送键。
消息发出去了。
刘芳心里咯噔一下,想撤回,但消息已经显示已读。两秒钟之后,对话框上方弹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又消失,又弹出来,反反复复四五次。刘芳盯着那行字,呼吸变轻了,心跳声在耳朵里咚咚地响。小雨还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讲画上的公主,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最后刘涛回了一条,就一句话。
“姐,你问这个干啥?”
刘芳把手机扣在沙发上,深呼吸了两次。她重新拿起来,打了一行字:“你跟我说实话,我一个月给你打四千二,打了三年半,到底有多少是还房贷了?”
这次对方回复得很快:“房贷一直在还啊,我又没断过。”
“还完了没?”
“还有好多年呢。”
刘芳看着屏幕,打字的手指有点抖:“你换宝马的首付哪来的?”
这一次,“对方正在输入”出现了很久,长到她以为刘涛不会回了。然后消息弹出来:
“姐,我跟你说实话你别生气。房贷去年年底就还清了,我拿你给的钱还有自己攒的凑了首付换的车。我想着等过一阵再跟你说的。”
刘芳盯着那行字,眼睛一眨不眨。手指慢慢松开,手机掉在了沙发坐垫上,屏幕还亮着。
小雨拉了拉她的衣角:“妈妈,你看我画的好不好看?”
刘芳低下头,看着女儿仰起的小脸和举起的画纸。纸上画着三个人,手拉手站在一栋房子前面,天上有太阳,地上有花。她张开嘴想说话,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棉花。她用力咽了一下,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下来,一滴落在画纸上,把小人儿的颜色洇开了一团。
小雨愣住了,手里的画纸慢慢垂下去。“妈妈,你怎么了?”
刘芳伸手把女儿搂过来,下巴搁在她头顶,眼睛闭得紧紧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哑得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没事,妈妈眼睛进沙子了。”
她松开小雨,拿起手机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她重新打开和刘涛的聊天框,看着那条消息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房贷去年年底就还清了”,“拿你给的钱”,这几个字像针一样往她眼睛里扎。她打了三个字发过去:“妈知道吗?”
刘涛回得很快:“不知道,你别跟她说。”
刘芳笑了一声,又一股眼泪涌上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以为是刘涛又发了什么,低头一看,是张建国的消息。就一行字:“你弟刚才给我发微信了,说他换车了,让你别担心。他说房贷还完了,那十七万六当是借的,以后慢慢还你。”
刘芳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她点开张建国的对话框,回了一句:“你信吗?”
张建国没有回。
过了大概两分钟,卧室门外传来敲门声,不重,两下。小雨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又小又怯:“妈妈,你是不是跟舅舅吵架了?”
刘芳把手机放下,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她站起来,把门打开一条缝,蹲下去看着女儿的眼睛。小雨两只手抱着自己的画纸,站在门口一动不敢动。
“没有,”刘芳挤出一个笑,“妈妈没跟舅舅吵架。你乖乖去客厅看动画片,妈妈打个电话就出来。”
小雨点点头,抱着画纸走了。
刘芳关上门,重新拿起手机。她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存了十年的号码,备注是“涛”。拇指在拨号键上停了五秒钟,按了下去。
电话响到第三声的时候被接起来了。
“喂,姐?”刘涛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心虚,但也只有一点点。
“你把话给我说清楚,”刘芳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门外的小雨听见,“什么叫‘拿我给你的钱凑了首付’?我给你的钱是让你还房贷的,你跟我说你房贷还不上你活不下去了你一个月工资扣完到手就五千多你让我帮帮你。我帮了你三年半,十七万六。你现在告诉我房贷早就还完了,你用我给你的钱买了宝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刘涛说:“姐,你别这么激动。钱我又不是不还你,等我周转过来了肯定还。那车是我工作需要,我跑业务开那个旧车客户都不爱搭理我。再说了,妈说了你帮我是应该的……”
“妈说?”刘芳声音抬起来一点又压下去了,“你三十岁的人了,张嘴就是妈说?房贷什么时候还完的?”
“……去年十月份。”
“还完之后呢?你每个月收到我四千二,你去干什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啪的一声响,然后刘涛吐了口气的声音。“姐,我跟你说实话吧,那几个月我手头真的紧,之前为了提前还贷我把信用卡都刷爆了,你给的钱刚好补上窟窿。后面攒了几个月加上年终奖,又找朋友借了点,刚好够首付。那车我是真的需要,你不跑业务你不知道,你开个破比亚迪去人家公司门口保安都不让你进地库。我这都是为了工作。”
刘芳闭着眼睛,后脑勺抵在门板上。她听见自己问了一个一直想问但一直没敢问的问题:“那你要什么时候还我?”
刘涛笑了一声。“姐,你跟我还分这么清啊?我又不是外人,我是你亲弟弟。你跟我算账,那你说从小咱妈给你买新衣服给我穿旧的我都没说过啥吧?你现在日子过得好好的,有房有车有孩子,我三十了连个对象都没有,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刘芳没说话。她睁开眼睛,头顶的吸顶灯白光太亮,刺得她眼眶又酸了。她听见电话那头有人在喊“涛哥走啊吃饭去”,刘涛应了一声“马上”,然后对着话筒急促地说了一句:“姐,我这边有事先挂了,钱的事以后再说。你别跟妈提啊,她血压高。先这样。”
嘟。嘟。嘟。
刘芳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屏幕上显示通话结束。她看着那个备注名,手指一动,点了进去,拉到最下面,点了“删除联系人”。弹窗问她是否确认删除,她确认了。
手机里没有了涛。她攥着手机坐在卧室地上,脑子里空荡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了一遍。窗外楼下有人按了两声车喇叭,尖锐地划破傍晚的空气。她听见小雨在客厅跟着动画片唱歌,声音软糯又快乐。
她撑着地板站起来,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脸上,她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样子——眼眶红了一圈,鼻头也红,嘴唇干得起皮,嘴角往下耷拉着。她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试图做出一个正常的表情,但失败了。
手机在卧室里震动起来。她擦干脸走出去,从地上捡起手机,屏幕上显示来电人:妈。
她接了。
“芳芳啊,你弟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他跟你说换车的事了?你说你生什么气呢,你弟买个好车也是咱家的面子,你出去跟人家说起来脸上也有光不是。再说了那钱……”
“妈,”刘芳打断她,声音平得吓了自己一跳,“我给他打了三年半的钱,一共十七万六。他跟我说房贷还不上,其实是还完了拿去买了车。你知不知道这事?”
电话那头静了整整四秒钟。她妈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小了不少:“……还完了?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十月。”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她妈说:“那他也是……他也是为了工作。你弟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三十了对象都没着落,开个好点的车找对象也好找。你们是一家人,你分那么清楚干什么。再说了他说了会还你的,你还信不过你亲弟弟?”
刘芳听到“亲弟弟”这三个字的时候,忽然觉得整个房间都在轻微地晃。她扶着床头站稳,对着手机说了一句:“妈,从下个月开始,我一分钱都不会再给他打了。以前那些钱,他爱还不还。”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刘芳把电话挂了。
她把手机扔到床上,看着屏幕上“妈”的未接来电提示连续弹出来三次,她一次也没接。第三次之后手机安静了。
窗外的天彻底暗下来了,客厅里传来动画片片尾曲的声音。小雨趿拉着拖鞋跑到卧室门口,探进半个脑袋。
“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刘芳走过去蹲下来,把女儿散开的辫子重新拢了拢。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终于能正常出声了:“爸爸一会儿就回来。你先去看书,妈妈给你做鱼吃。”
小雨点头跑开了。
刘芳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那条鲈鱼。水龙头冲在鱼身上,她手指摸着鱼鳞下方冰凉的皮肉,忽然想起今天是二十六号,再过四天就是这个月的十五号了——自动转账的日子。
她把鱼放在案板上,拿起刀,刮鳞的动作又重又快。刮完鳞,她放下刀,拿起手机打开银行APP,找到那个按月自动转账的定时设置。
她盯着屏幕上的“每月15日自动转账4200.00元至账户尾号8876”看了整整一分钟。然后她伸出手指,取消了。
页面上弹出一行小字:“定时转账已取消,下次不再执行。”
她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口袋。鲈鱼在案板上翻着肚皮,眼睛灰白地瞪着她。
客厅里小雨又开始唱歌了。楼道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嗒一声,门开了。
张建国走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他看了一眼厨房方向的刘芳,把橘子搁在鞋柜上,拖鞋换到一半的时候,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弟刚才给我发了条语音,你要不要听听?”
刘芳把切好的姜片丢进盘子里,没抬头。“放吧。”
张建国掏出手机,按了一下播放键。
刘涛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挤出来,带着点笑腔,像是在酒桌上说的:“姐夫,你劝劝我姐,她脾气上来了不接我电话。我跟她说了那钱我肯定还,就是暂时手头紧。她是我亲姐,我还能坑她吗?”
语音放完了。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张建国把手机放回兜里,看着刘芳,问了一句话。
刘芳没接那话,她把鱼放进蒸锅,盖上盖子,转过身来,看着张建国的眼睛说了一句话。
“建国,家里定期那十五万,除了给孩子念书用的那部分,还有多少能动?”
张建国愣了一下,橘子从手里掉下去一只,骨碌碌滚到鞋柜底下。
第2章
“什么意思?”张建国的脚还踩着一只没换完的拖鞋,另一只踩在地上,身子微微前倾,“你动那笔钱干什么?”
刘芳背靠着厨房台面,手指攥着围裙的边沿。“我想把钱拿回来。他不还,那就得用别的办法。”
张建国弯腰把滚到鞋柜底下的橘子捡起来,放在柜面上,直起身看着刘芳。他的表情很复杂,复杂到刘芳一时读不懂。他们结婚十年,她以为自己能读懂他每一个眼神,但此刻她发现她错了。那个表情里有焦虑,有疑惑,还有一点她没见过的东西——像是警觉。
“你打算怎么拿回来?”张建国问。
“他买那辆车,首付里有我十七万六。他跟我说是借钱,那就得有借有还。他不还,我就去找他当面说清楚。”
“当面?”张建国皱了下眉,“你弟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当面去跟他说,他能跟你吵起来。到时候你妈再掺和进来,你一个人扛得住?”
刘芳没说话。她转过身掀开蒸锅盖看了一眼,鱼已经蒸上了,白气扑在脸上烫得她往后缩了一下。她把盖子盖回去,把火调小了一格,转过身来的时候眼眶还是湿的,但语气稳下来了。“我一个人不行,那你跟我一块儿去。”
张建国靠在客厅和厨房之间的门框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没接话。客厅里小雨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电视关了,蹲在茶几旁边玩她的芭比娃娃,嘴里念念有词,没注意大人在说什么。
“……行。”张建国终于开口了,声音放低了,“但是刘芳,咱俩得把话说在前面。那十七万六是你从你自己工资里拿的,我没拦着,你说是借给你弟周转,我也没多问。现在他说房贷还完了,拿去换了车,你生气,我理解。但你要是想把那钱拿回来,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到此为止。”张建国看着她,眼睛不躲不闪,“不管这钱拿不拿得回来,这件事处理完之后,你弟那边的事到此为止。以后他买房买车结婚生孩子,跟你没关系。你爸你妈那边你该怎么孝顺怎么孝顺,但你弟,你不能再往里填钱了。”
刘芳点了下头。她点头的动作很快,快到张建国都愣了一瞬。
“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
张建国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锅铲,把灶台上的东西归拢了一下。他的手背碰了一下她的手背,他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手上的动作。“明天去。”
第二天是周日。刘芳六点就醒了,轻手轻脚爬起来换了身衣服,深蓝色牛仔外套,黑色长裤,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她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觉得这个造型不够有气势,又拆了重新扎高了一点。张建国比她起得晚,八点才从卧室出来,小雨已经被刘芳送去了隔壁楼她闺蜜家临时照看一天。
出发之前刘芳坐在沙发上又看了一遍手机。昨晚她挂了妈的电话之后,她妈又打了两通,她没接。后来她妈发了条微信,就一行字:“你弟那边的事你别闹太大,邻里邻居的传出去不好听。”她没回。刘涛倒是没再发消息来,朋友圈那组宝马车图还在,她点进去看了一眼,底下评论已经攒了四十多条,有同事有朋友,都在夸车好看。她退出来的时候不小心手滑点了个赞,赶紧取消了,但心里一阵烦躁。
张建国把车从地库开出来,刘芳坐在副驾,导航设到了刘涛住的那个小区。她弟弟买房之后她去过两次,都是送东西过去,一次是搬家的时候帮忙收拾,一次是去年过年她妈让她送一箱年货。那个小区在城东,离她家开车四十分钟,不算远,但她这两三年愣是没怎么去过。每次有事都是刘涛来她家,或者电话微信。
车上了高架之后张建国一直没说话,车载收音机开着交通台,主持人正报实时路况。刘芳看着窗外一排排后退的楼群,脑子里反复排练待会儿要说的话。她不打算吵架,她只是想把事情掰扯清楚。十七万六,你要还,怎么还,分多久。你要是不还,那咱们就去看看那辆车的购车合同,首付到底多少钱,有没有分期,分了多少期。她不贪刘涛的东西,她只想拿回自己的钱。
到了小区门口,车闸识别车牌抬起来,张建国顺着导航开到那栋楼底下。刘芳解开安全带的时候手有点抖,她在裤腿上蹭了一下掌心,推开车门。张建国把车停好,跟上来走在她旁边。两个人走进单元门,坐电梯上楼,在门口停下。
刘芳看了一眼门牌号,伸手按了门铃。
门里传来拖鞋啪嗒啪嗒的声响,然后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刘涛半张脸。他显然刚睡醒,头发支棱着,穿着一件灰扑扑的T恤,看见门口站着刘芳和张建国的时候,他脸上那个“来了”的表情凝固了半秒,然后快速切换成一个笑。
“姐,姐夫?你们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他说着把门彻底拉开,侧身让出路来。刘芳走进去,目光迅速扫了一圈客厅。这套房子不大,两室一厅,装修是中规中矩的现代风格,茶几上摊着一袋没吃完的薯片和几罐啤酒,沙发上扔着一条薄毯。看起来一个人住,没什么变化。
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电视柜旁边靠墙的位置,原本挂着一幅画框——那幅画是她妈买的,说是风水画,镇宅的。现在画没了,那面墙上干干净净,只留了两个挂钩印。
刘涛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打了个哈欠,说:“那画太丑了,我收起来了。”
刘芳没接话,在沙发上坐下来。张建国站在她旁边,没坐。刘涛趿拉着拖鞋走到冰箱前面,回头问:“喝什么?有可乐有矿泉水。”
“不喝。”刘芳说。
刘涛耸了下肩,自己拿了一罐可乐,啪地拉开,坐到对面的一张单人椅上。他翘着二郎腿,喝了一口可乐,看着刘芳。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可乐罐壁凝出的水珠往下淌、滴在地板上的细微声响。
刘芳先开了口。“涛,我今天来就一件事。你跟我说房贷还完了,我每个月打给你的钱,你用来凑了首付。那我想问一句,那十七万六你打算怎么处理?”
刘涛把可乐罐搁在膝盖上,脸上那点笑收了收,但也没完全收掉。他换了个坐姿,把翘着的腿放下来,身体前倾了一点,两只手搓了搓易拉罐的外壁。“姐,我知道你生气。这事儿是我不对,我没提前跟你说。但我跟你说实话,那钱我当时真的是急用。提前还贷把信用卡刷爆了我得补上,年终奖下来之前我连吃饭都得算着花。后来凑首付的时候我确实动用了你打给我的钱,但也就用了不到一半,剩下的我自己攒的有。”他顿了顿,喝了口可乐,又补了一句,“而且那车,我真不是为了显摆,是为了跑业务。我换了这车之后,上个月多签了俩单子,提成多了三千多。长远来看这是投资。”
“投资?”刘芳看着他,“你拿我的钱投资?”
“姐,咱们亲姐弟你能不能别把话说这么难听。我又没说不还你。我现在的收入比以前强了,每个月能多还你一点,你看这样行不行,从下个月开始我一个月还你一千五,慢慢还,还完为止。”
一千五。刘芳在心里算了一下。十七万六,一个月一千五,要还九年多。她盯着刘涛的眼睛,他眼皮有点浮肿,不知道是昨晚喝多了还是没睡好,但那双眼珠子转得很快,在她和张建国之间来回扫。
“一个月两千,”刘芳开口了,“分七年还完。”
刘涛皱了下眉。“姐,你这也太狠了吧。我一个月房贷车贷加起来都七千多了,再加两千还你,我活不活了?”
“房贷还完了。”刘芳说。
刘涛噎了一下。他把可乐罐捏得咔咔响,罐身瘪进去一小块。“行行行,两千就两千。但我先说好,下个月才开始,这个月我手头真的紧,刚还了车贷第一期。”
张建国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轻轻咳了一声。刘芳偏头看了他一眼,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刘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几行字。“你写个借条。”她把手机递给刘涛。
刘涛接过来看了一眼,表情变了。“姐,你还让我写借条?我是你亲弟弟。”
“写了就按手印,分七年还,每月两千,逾期按银行同期利率算利息。”刘芳的声音没起伏,像是提前在心里背了无数遍。
刘涛把手机搁在茶几上,身体往后一仰,两只手抱在胸前。他看着刘芳,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好像在判断她是认真的还是在吓唬他。客厅里的空气凝了大概七八秒,然后他笑了一声,重新拿起手机,点开备忘录,噼里啪啦打了一段字,递还给刘芳。
刘芳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今借到刘芳人民币壹拾柒万陆仟元整,分七年还清,每月还款贰仟元整,自下月起执行。借款人:刘涛。日期:。”没有手印,也没有签名。
“你签个字。”刘芳说。
刘涛啧了一声,从茶几抽屉里摸出一支签字笔,在手机屏幕上歪歪扭扭签了个名,然后大拇指蘸了点可乐罐上的水珠按了一下。“行了?满意了?”
刘芳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她看了一眼那个签名,字迹潦草得像小学生写的,水珠按在屏幕上湿漉漉的一团。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往门口走。张建国跟在她身后,经过刘涛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个坐在单人椅上仰头喝可乐的年轻人,然后也走了。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刘芳握着手机盯着那个备忘录截图看了半天。她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跑完了一场长跑,步子迈完了,但终点线还没踩实。
“他那个签名,”张建国开口了,语气很平,“写了跟没写一样。手印是可乐蘸的,干了就没影了。”
刘芳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我知道。但他当着咱俩的面写了,以后赖不掉。”
“你觉得他能按时还?”
刘芳没回答。电梯门打开了,她走出去,外面太阳很大,晃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站在单元楼门口等张建国去开车,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掀起来糊在脸上,她抬手拨开,视线无意中扫过小区地面停车场。那儿停着一排车,她一眼就看见了那辆白色宝马,崭新的,漆面在太阳底下亮得刺眼。车停在两个车位中间,歪歪扭扭,占了一整个半车位的位置。刘芳走过去,绕着那辆车走了一圈。车标醒目,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见里面。她站在车头前面,盯着那对天使眼大灯看了几秒,然后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张建国把车开过来按了下喇叭,刘芳上了车。车开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辆宝马还停在那儿,白晃晃的。
回去的路上刘芳又看了一眼备忘录,把那张截图上刘涛签的名字放大看了好几遍。签名的笔画很随意,刘字那一撇歪到了左边,涛字三点水直接点成了一横。她看了半天,忽然发现一个问题。这个签名,如果拿到银行或者什么正式的场合去对质,大概谁都认不出是刘涛写的。
她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高架上车流很密,午后的阳光从挡风玻璃打进来,照得她两只手背上的青筋特别清楚。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第二天周一,刘芳正常上班。她在一家小贸易公司做财务,工作不累,朝九晚五,办公室就四个人。她把上个月的账对完,盯着电脑屏幕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打开手机,又看了一眼那张借条截图。她想了一上午,最后做了个决定。
中午休息的时候她给她妈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芳芳?”她妈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接得这么快说明手机一直在手里攥着。
“妈,我去找过涛了。他给我写了借条,分期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写了就写了,亲姐弟写什么借条,传出去让人笑话。”她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钝钝的刺。“他还年轻,刚换了车手头紧,你逼他做什么。”
“我不是逼他。我是拿回我自己的钱。”
“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死心眼呢。你弟好了对你有坏处吗?他以后有出息了,小雨上学也好工作也好,不都得靠她舅舅帮衬?你现在把关系搞僵了,以后还怎么走动?”
刘芳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点点,深吸了一口气又放回去。“妈,他房贷还完了的事你知道吗?”
“他跟我说了。”
“什么时候?”
“就前两天。他说提前还完了,省了不少利息。那不是好事吗?”
“好事。”刘芳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挂了电话。办公室里很安静,对面工位的同事正戴着耳机看剧,鼠标咔咔地点。刘芳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窗外的天发呆。
那天晚上回到家,张建国比平时回来得早。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了个牛皮纸信封,换完鞋走到客厅,把信封搁在茶几上。
“什么东西?”刘芳问。
张建国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语气很随意。“我去查了一下你弟那辆车的上牌记录。车牌号你拍那张照片上能看清,我找人问了问,他那辆车是贷款买的,首付付了三成,剩下的分期五年。”
刘芳拿起那个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打印出来的车辆信息登记页。她扫了一眼,目光停在“贷款机构”那一栏。那是一家她不认识的金融公司,不在四大行里。她又往下看,看到一个数字:首付金额。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她揉了一下眼睛再看了一遍。“首付九万二?”她抬起头看着张建国。
张建国在她旁边坐下来,手指点了点那张纸。“他那款三系落地大概三十四五万,首付三成差不多十万。你给他打了十七万六。”
刘芳把那张纸折起来放回信封里。她脑子里那个算式又蹦出来了:十七万六减去九万二等于八万四。刨掉首付,还有八万四去了哪儿。
“他跟我说首付用了一部分我的钱,剩下的他自己攒的。”刘芳的声音很平,“九万二的首付,他跟我说用了不到一半我的钱。那就是最多用了八万八。剩下的八万八他说是他自己攒的。”
“你觉得呢?”
“你觉得呢?”刘芳反问。
张建国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的意思很清楚。
刘芳把信封搁回茶几上,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看着对面电视墙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如果他跟我说的是假的,那这十七万六真正去了哪,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她妈发来的一条语音。她点开,把手机凑到耳边。
她妈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外面躲着人打的。“芳芳啊,我刚才去你弟那儿了一趟,他让我跟你说一声,那个借条他今天看了一下觉得还款期限太长了,想改成一个月一千还十五年。你们姐弟俩再商量商量,别闹得不好看。你爸这边还惦记着你呢,周末回不回来吃饭?”
语音放完。刘芳把手机放下,看着茶几上那个牛皮纸信封,又看了一眼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客厅里小雨在她房间里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她把手机拿起来,打了几个字:“周末不回了。”
发完她把手机搁在沙发上,转头对着张建国的方向,开口问了一句她从来没问过的话。
“如果我跟他打官司,那十七万六能要回来吗?”
张建国看着她,没回答。他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刘芳以为他不打算开口了。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阳台边上,背对着客厅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电话接通之后,他说了一句:“李哥,有个事想咨询你一下。”
第3章
李哥是张建国大学同学,在区法院民庭做了快十年,后来出来自己开了家小律所。张建国打那通电话的时候刘芳就坐在客厅沙发上,听见他断断续续问了几个问题:没有正式借条算不算、转账记录能不能作为证据、亲姐弟之间的经济往来法院受不受理。电话打了大概十五分钟,张建国回来的时候表情说不上轻松,但也谈不上失望。
“他说可以告,”张建国在她旁边坐下,“转账记录算证据,聊天记录里你弟承认那是‘借’的也算。但是没有正式借条,没有明确的还款日期和利息约定,法院一般会先调解。调解不成再走诉讼。”
“调解要多久?”
“看情况。快的一两个月,慢的半年也有。”张建国看了她一眼,“你真打算跟他撕破脸?”
刘芳把茶几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起来又放回去,指腹摩挲着纸面粗糙的质感。“他跟我说首付九万二用了不到一半我的钱,剩下的八万多是他自己攒的。可我算了一下,他月薪七千多,去掉吃喝房贷,三年半能攒八万?他工作到现在总共才几年,之前还跟我说连房贷都还不上。你觉得他能攒八万?”
张建国没接话,但他伸手把刘芳的手握住了。他掌心的温度有点凉,攥得不算紧,但也没松开。
那之后两天刘芳正常上班下班,接送小雨上下学,做饭洗碗。刘涛那边没有再联系她,她妈倒是又打了两次电话,一次问她周末为什么不回家,一次问她是不是还在生她弟的气,她都敷衍过去了。第三次她妈再打来的时候她没接,回了一条微信说在开会。她妈回了个“哦”就再没发消息来。
周四下午下班之前,刘芳收到一条银行短信。她以为是工资到账的通知,点开一看,是进账提醒,两千元整。备注栏空着,对方账户尾号是她熟悉的那个——8876,刘涛的卡。
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半天,把手机倒扣在桌上,继续整理手边的发票。旁边同事问她晚上吃什么,她随口说了句煮面条。下班回家的地铁上她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那条短信,确定不是自己看花了眼。刘涛提前还款了,没打一声招呼。
她想给他发条消息问一句,但打了几行字都删了。最后她什么也没发。
晚上吃完饭收拾碗筷的时候张建国问了一句:“今天怎么看你心情好点了?”刘芳把碗碟放进洗碗机,说:“他打了两千过来。”张建国拿着抹布擦桌子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没多问。
刘芳心里那份悬着的警惕稍微松了一点。她想,也许刘涛是真的打算还,之前是他嘴硬,但真到了写借条那一步他知道她不是闹着玩的,所以把钱打过来了。她甚至开始盘算,如果每个月按时到账两千,七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等小雨上初中的时候这笔钱就能全部回来了。
那天晚上她睡得比前两天都好。
周五早上她到办公室刚坐下,手机震了一下,是她妈发来的微信,一长段语音。她把耳机插上点开听。
“芳芳啊,你弟前两天胃疼去医院查了一下,胃炎,大夫让好好养。他一个人住也没人照顾,我这两天过去给他做做饭。你弟跟我说他给你打了钱,你收到了吧?他说你逼他还钱他还真的给你打了,这孩子从小就实诚。但你也别太狠了,一个月两千对他压力太大了,他刚换了车还得还车贷,你弟瘦了好多我看着都心疼。”
刘芳把语音听完,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办公室里空调嗡嗡地响,外面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切出一排明暗相间的条纹。她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语音条上红点已经消失的界面,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一个字都没打出来。
她把手机收起来,打开电脑开始做报表。做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点开银行APP翻到昨天那条进账记录。她截了个图,又翻到更早之前的转账记录,把她给刘涛打钱的所有流水一次性导了出来,存成了一个PDF文件。她把文件发到自己邮箱,又拷了一份到微信的收藏夹里。
做完这些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办公室门被推开,负责采购的同事探进头来问上月报销单批了没,她回过神从抽屉里翻出单子递过去。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公司楼下那家拉面馆里,面前的牛肉面热气腾腾,她用筷子翻搅着面条,脑子里反复转着她妈那句“你弟瘦了好多我看着都心疼”。她想了很多事,想到了十年前她结婚的时候刘涛还在念高中,她妈拉着刘涛的手跟她说“你嫁人了以后你弟就是你半个儿子,你得照顾他”。她那时候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因为从小到大她都是这么被教育的。她是姐姐,姐姐就该让着弟弟,姐姐就该罩着弟弟。她妈从她上初中开始就经常说“你是大的你要懂事,你弟还小”。她弟小她八岁,一直到今天她妈还觉得她弟小。
面吃了一半她放下筷子,掏手机结了账。走出面馆的时候她看见对面路边停着一辆白色轿车,不是宝马,但那个车型和那辆车的颜色让她的眼睛本能地顿了一下。她快步走回公司,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站定,又掏出手机翻开相册找到那张宝马的照片。她盯着照片里的车牌号看了几秒,然后点开微信,在搜索栏里输入了那串号码。
搜索结果空白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搜什么,就是想看看能不能搜到什么关联。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推门进了楼。
周六早上七点,刘芳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她迷迷糊糊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是她爸。她爸很少主动给她打电话,有什么事都是通过她妈传话。她接起来,声音还带着睡意:“爸?”
电话那头她爸的声音比她印象里要沉一些,那种沉不是因为早起,而是带着某种她不太熟悉的厚重。“芳芳,你忙不忙?不忙的话回老家一趟,爸有点事跟你说。”
“什么事?电话里不能说吗?”
她爸沉默了两三秒。“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回来一趟吧,就你自己来,别带建国和孩子。”
刘芳坐起来,睡意消散了大半。她爸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她爸在她印象里一直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在县城一个机械厂干了三十多年,退休之后每天最大的事就是去市场买菜和遛弯。她妈脾气大嗓门亮,家里的事基本她妈说了算,她爸平时话很少,偶尔开句玩笑也是小声的。今天这个电话让她觉得不对劲。
“行,我中午到。”
她挂了电话,张建国还睡着,翻了个身含糊地问了句谁,她说我爸。张建国嗯了一声又睡过去了。刘芳轻手轻脚爬起来洗漱换衣服,给小雨留了张字条说妈妈回趟外婆家中午回来,写了一半又划掉改成晚上回来。
从市区到县城老家开车一个半小时,刘芳开了张建国的车。上了高速之后她把车窗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打在脸上,她脑子里一直在想她爸要说什么。她直觉跟她弟的事有关,但她爸从来不掺和这些事,怎么会专门叫她回去当面说。
十点四十分她到了县城那个老小区楼下。她妈在阳台上晾衣服看见了她的车,探出半个身子朝她喊了一句“来了”,声音不冷不热。刘芳停好车上楼,防盗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她爸坐在客厅那张旧藤椅上,面前茶几上摆着一杯凉透了的茶。
她妈从阳台走进来,手里还攥着晾衣架,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刘芳在她爸对面坐下,把包放在旁边。
“爸,什么事?”
她爸端起来那杯茶喝了一口,又放回去。他抬起头看着刘芳,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面又深了一些。他张了张嘴,像是组织了半天语言,最后从藤椅旁边的夹缝里抽出一个文件袋递过来。
刘芳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叠纸。最上面是一张购房合同的复印件,合同日期是去年十一月份,地址写着一个她没听过的楼盘名字。合同上买受人的名字她看了两遍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刘涛。
她把合同翻到第二页,那上面写着购房总价,四十三万九千。她继续往下看,首付栏填着十三万二,贷款金额三十万七千,贷款期限二十年。
刘芳把那叠纸放回文件袋里,抬起头看着她爸。“他去年十一月又买了一套房?”
她爸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没喝,又放回去。“你妈让我别跟你说。但你弟那个脾气我知道,这房子买了也没跟你们说,钱从哪儿来的我心里有数。”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你每个月给他打钱,我是后来才知道的。你妈说那是你借给他还房贷的。但你弟第一套房贷去年十月就还完了,他转头又买了第二套。买房之前他来找我借了三万,说是首付还差一点。我当时不知道你已经给他打了那么多,你妈也没告诉我,我就给转了。”
刘芳攥着那个文件袋的封口线,线绳在她手指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爸,他买的第二套房在哪?”
“城南那个金桥花园,期房,明年交。”
“他一个月要还两套房的贷款?”
她爸没有直接回答。他伸手把那杯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大口,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响,然后把杯子搁回茶几上,声音又沉又缓。“芳芳,爸叫你来就是想跟你说一声,你弟那边的事你心里有个数。你妈那个人你也知道,总觉得涛涛是儿子,以后要顶门立户的,什么都紧着他来。我不是说偏心有错,但你把钱借给他了,他拿去干了什么你自己得知道。爸老了,有些话我不好在家说,但你是我闺女,我不能看着你稀里糊涂的。”
刘芳把那叠纸从文件袋里又抽出来,翻到最后,贷款合同上写着每月还款额。她算了一下,第二套房月供将近两千三,加上第一套房的贷款虽然还完了,但车贷每个月还有四千多,再加上答应还她的两千。她弟弟每个月要支出的固定账单加起来差不多九千多块,而他工资到手才七八千。
除非他还有别的收入来源。
“爸,”刘芳把合同折好放回文件袋,“涛涛跟我说他跑业务换了宝马车之后一个月多挣三千。他工资现在到底多少?”
她爸摇了下头。“这我真不知道。他跟你妈说在什么公司当主管了,一个月能拿一万多。但我听你妈那意思,她也是听涛涛自己说的,没见着工资条。”
一万多。刘芳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和那份购房合同放在一起比了比。就算月薪一万二,去掉那些固定支出也剩不下多少,他上个月给她打了两千,那这个月的车贷和房贷他怎么还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把手机掏出来,翻到和刘涛的聊天记录,找到他换车那天发给她的那条消息:“手头有点紧,这个月先不打钱行不?”她那时候以为他说的手头紧是因为换了车付了首付。现在她重新读了一遍这句话,那几个字的颜色变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她妈正在水池边上洗一把葱,水声哗哗的,她妈的后背有点佝偻了,头发白了大半。刘芳站在她身后几秒钟,她妈没回头,但水声忽然小了,她妈的手在水池里停下来。
“妈,”刘芳的声音很平,平到她妈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种她没见过的东西,像是心虚又像是防备,“涛涛第二套房的首付,有你给的钱吗?”
她妈把水龙头关了,湿着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转过身来。厨房的窗开着一半,外面的风吹进来把她妈额前的碎发吹得动了一下。“那房子是他自己买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首付十三万二,差的那部分找爸借了三万。他自己的钱够吗?”
她妈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你弟那孩子你知道的,他有自己的打算。他愿意买就买,又不用你给他还。”
“可他每个月要还车贷、还第二套房贷,还要还我两千,他怎么周转得过来?妈,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在帮他补窟窿?”
她妈没说话。她转身把水池里的葱捞起来放在案板上,拿起刀,一刀一刀切得又急又快,葱段在砧板上弹跳着散开。切完之后她把刀往案板上一拍,转过身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芳芳,你今天回来就为了审你妈?你爸给你看那个东西了是吧?你爸这人就是嘴不严。我告诉你,你弟买房的事家里没几个人知道,你知道了也别出去说。他一个男孩子,以后要成家立业的,名下多一套房子好找对象。你是他姐,你还到处跟人说他欠你钱,你这不是坏你弟名声吗?”
“我坏他名声?”刘芳的声音终于抬高了一点,但那个抬高的调子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扯了一下,“他拿我的钱去买了第二套房,瞒着我跟我说房贷还完了换了宝马,还跟我说那车是为了跑业务。妈,你觉得这事正常吗?”
她妈张了张嘴,但没说出话来。她转过身又去拧开水龙头,水声重新哗哗地响起来,把厨房里剩下的安静都冲散了。
刘芳在厨房门口站了很久,她妈背对着她一直在洗东西,也不回头,也不说话。刘芳转身走了出去,经过客厅的时候她爸还坐在藤椅上,手里捏着那杯已经喝空的茶杯。她走过去,弯腰抱了她爸一下。她爸的肩膀僵了一瞬,然后他的手抬起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爸,我走了。晚饭不在这儿吃了。”
她爸嗯了一声,没留她。她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听见她妈从厨房里喊了一句“饭都做好了还走什么走”,她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开车回去的路上她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但脑子里像是有个水龙头没关紧,一直在往外淌各种念头。她拐上高速之前的最后一个红绿灯路口等灯的时候,她拿手机给张建国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张建国的声音有点喘,像是在追小雨。
“建国,”刘芳说,“我弟去年十一月又买了一套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什么?”
“我爸告诉我的。首付十三万二,我爸借了他三万。他从我这儿拿了十七万六,还完第一套房贷还剩八万四,加上我爸给他的三万,他自己出了不到两万就把第二套的首付凑齐了。他换了车贷了款,现在每个月要还的账超过九千。”灯绿了,刘芳踩了油门,车子平稳地往前开,“下个月他答应我的那两千,我不知道他还拿不拿得出来。”
张建国在那头沉默了很久。刘芳听见小雨在旁边喊爸爸我要喝水,然后张建国说了句“自己去倒”。然后他对着话筒说:“你到家再说。”
刘芳挂了电话。高速路在她面前无限延伸,两侧的树一排排往后倒。她开了一百二,车里的空调吹得她眼睛有点干。她眨了眨眼睛,想起她爸最后那个眼神。她爸拍她背的时候手掌的力道很轻,但那个动作在她后背上留下的温度,一直到现在都没散。
那天晚上她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张建国把小雨哄睡了,坐在客厅里等着她,茶几上摆着他从外卖订的两盒菜和一碗米饭。
刘芳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她把碗放下,看着张建国说了一句话。
“我之前把涛的联系方式删了。你把他手机号给我。”
第4章
张建国把手机号报给她的时候,刘芳存进通讯录,备注写了一个字——涛。她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五声,被按掉了。她又打了一遍,响到第六声的时候通了,刘涛的声音传过来,背景音很吵,有酒杯碰撞的声响和模糊的音乐。
“姐?你换号了?我正跟朋友吃饭呢,有事?”
“那第二套房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背景的喧闹像是离远了,他可能走到了包间外面。“……我爸跟你说的?”
“你买房的首付里有八万四是我的钱。你跟我说你拿我的钱换了车,车贷首付九万二。你两件事都说了一部分实话,但哪一件都没说全。”
刘涛在那头笑了一声,那笑声又短又干。“姐,房子我自己买的,贷款我自己还,跟你没关系。那钱是我找你借的,我写了借条,也给你打了两千了,你还想怎么样?”
“去年十月第一套房贷还清之后,你收到我转的钱,用在了哪里?”
“用哪了?”刘涛的声调拔高了一点,“姐你查账呢?我花我自己的钱还要跟你报备?行,我告诉你,有一部分补了提前还贷的信用卡窟窿,有一部分付了新房的定金,还有一部分日常开销。你给的那点钱真不够干什么的,我后面自己又贴了好几万进去。你算的那笔账根本不准,我那车首付有朋友借给我的,不然光靠你那些钱我连轮子都买不起。”
“那你给我写借条的时候,为什么说首付只用了一部分我的钱?”
“我那不是怕你生气吗?姐,你能不能别揪着这些数字算了,咱们是一家人。你帮我一把我记你的好,以后你和小雨有什么事我能袖手旁观吗?你非得把账算这么清,你让我以后怎么跟你来往?”
刘芳站在客厅窗边,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窗玻璃,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泛白。“以后怎么来往是你的事。我只要我的钱。”
“行行行,你的钱你的钱,我下个月继续给你打行了吧?两千一分不少。我这边还有朋友等着,先挂了。”
电话挂了,刘芳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长两分十七秒。她看了一眼张建国,后者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听着,手里捏着一个没剥的橘子。
“他承认那钱有一部分用在第二套房上了。”刘芳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但他绕来绕去不承认具体数目。”
“录音了吗?”张建国问。
刘芳愣了一下。她看了一眼通话记录,那条电话没有录音。“……忘了。”
张建国把橘子搁回果盘里,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他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把她的手机从茶几上拿起来,点开通话设置,把自动录音功能打开了。“下次再打,记得开着。”
刘芳看着他把手机放回原处,喉结动了一下,想说句谢谢,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她伸手拿起手机,翻到录音设置确认已经开启,然后把手机塞进口袋里。
第二天是周日,刘芳让张建国带着小雨去了他父母那边吃饭,她自己留在家。她坐在书房里把从银行导出来的转账流水重新整理了一遍,三年半,四十二笔转账,每笔都是固定金额四千二,合计十七万六千四百。她把这笔数字打在一张空白的Word文档里,又把她爸给她的那份购房合同复印件拍了几张清晰的照片存进手机。她把刘涛那天写的借条截图翻出来放大,签名的笔画模模糊糊,但上面的文字内容——“今借到刘芳人民币壹拾柒万陆仟元整”——每个字都写清楚了。
她把所有材料存进一个文件夹,命名叫“资料”,然后压缩打包发到了自己邮箱。
做完这些她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打开微信,点进刘涛的朋友圈,那组宝马车的九张图还挂在最上面。她把九张图挨个点开看了一遍,前面几张都是车辆外观和内饰的细节照,拍得挺专业,像是专门找人拍的。但最后一张图她之前没仔细看,是一张驾驶座拍的视角,拍的是仪表盘和中控台,副驾座椅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露出一角,上面印着一行小字,像素不太高,她把图放大到极限,眯着眼睛辨认了半天,认出那行字是某个房地产公司的LOGO。
她把那张截图保存下来,存进了那个文件夹。
手机震了一下,是她妈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就一张照片。刘芳点开,照片拍的是她妈家客厅的茶几,上面摆着一桌子菜,七八个盘子,她爸坐在桌边低着头,对面坐着一个背影,穿着白色T恤,肩膀微宽,低着头在夹菜。那个背影她再熟悉不过了,是她弟。照片的拍摄角度是从厨房门口朝客厅拍的,她妈应该是站在厨房里偷偷拍的,画面边缘还有半个灶台入镜。照片底下没有配文字,但刘芳知道她妈想说什么——你弟回来吃饭了,一家人好好的,别闹了。
刘芳把照片关上,没有回复。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拿起鼠标把那个“资料”文件夹又打开看了一眼,然后关掉了。
周一下午,刘芳请了半天假。她没跟任何人说去哪儿,换了身深色的衣服,坐地铁去了城东那个金桥花园售楼处。售楼处挺新,门口立着一块大广告牌,上面写着“首付十万起,月供两千出头”。她走进去,一个穿职业装的年轻女孩迎上来,笑盈盈地问她是不是来看房的。刘芳说她帮弟弟咨询一下,报了她弟的名字和身份证号,问能不能查到购房记录。售楼小姐查了一下系统,说刘先生确实在去年十一月认购了一套,九十多平的小三居,已经网签了,贷款走的也是开发商的合作银行。
“首付已经付清了吧?”刘芳问。
售楼小姐翻了翻记录,点了点头。“首付十三万二已经全部到账了,银行贷款也批了,等明年交房之后开始还贷。”
“首付是分几笔付的?”
售楼小姐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问题问得有点细,但职业素养让她还是回答了。她看了下系统里的支付记录,说是分三笔,一笔五万,一笔四万二,一笔四万。刘芳在心里把那三笔数字加了一下,十三万二。她问付款人是谁,售楼小姐说系统显示都是刘先生本人的卡。
刘芳道了谢,转身出了售楼处。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栋还在施工中的大楼框架,灰色的水泥裸露在外,脚手架上几个工人正在作业,叮叮当当的敲击声隔着半条街传过来。她掏出手机给张建国发了条消息:“首付三笔,五万、四万二、四万。前两笔刚好是十万二。他第一个月补信用卡窟窿用了多少,第二套房首付又用了多少,他自己心里门清,但我不问出来他不会认。”
张建国回了一个字:“嗯。”
刘芳把手机收起来,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上车之后司机问去哪儿,她报了自己家的地址,靠在后座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她脑子里把那些数字重新排列组合了一遍。十七万六,还完第一套房贷的时候是去年十月,剩八万四。十一月他付第二套房首付,三笔钱里有一笔四万二,她每个月给他打的钱就是四千二,乘以十刚好是四万二。那笔首付里有一整笔四万二,跟她每个月转账的金额完全一致。当然,她没法证明那笔钱就是从她转过去的那些里出的,因为钱进了刘涛的卡再转出去,中间混在一起说不清了。但她看着那个数字的时候,直觉告诉她,那就是她的钱。
出租车上高架的时候堵了一段,她看着窗外停滞的车流,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那会儿她大概十岁,刘涛两岁多,她妈去田里干活让她看着弟弟。刘涛在院子里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哭得嗓子都哑了,她怎么哄都哄不住,急得自己也跟着哭。后来她妈回来,二话没说先在她屁股上拍了两巴掌,说“让你看个孩子都看不好”。那天晚上刘涛睡着了,她妈坐在床边给她膝盖上的擦伤涂紫药水,一边涂一边说,你是姐姐,弟弟小,你要让着他。她当时点了点头。她点了点头三十年了,到今天她妈看她的眼神,跟那时候看她没多大区别。
她睁开眼,车流松动了,出租车重新往前挪。
回到家的时候不到五点,她把包往玄关柜上一放,换了拖鞋走进卧室,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旧鞋盒。鞋盒里装着结婚那年她妈给她的一个红布包,说是压箱底的喜钱,她一直没动过。红布包里面有一个存折,是她婚前自己开的一个账户,后来不怎么用了,里面余额也就几百块钱。她翻到存折后面夹着的一张纸,那是她结婚前和刘涛签的一个东西。
当时刘涛念大学,说想买台笔记本电脑,八千多,她妈让她给出这个钱。刘芳那时候刚参加工作没多久,工资不高,攒了三个月才攒够。她怕刘涛拿了电脑不珍惜,就让他写了张条子,说毕业后工作第一年还。刘涛当时咧嘴笑着说行行行写就写,随手撕了张作业纸写了几个字。那张纸刘涛早就忘了,但刘芳一直留着,夹在存折里压了十年。她把那张纸抽出来展开,上面圆珠笔的字迹已经淡了,写着“今欠姐姐刘芳八千二百元整,工作后还。刘涛,2016年9月。”后面没有日期,没有手印,就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她把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拍了张照,存进了那个“资料”文件夹里。
晚上张建国带着小雨回来,小雨一进门就跑过来抱住她的腿说妈妈我今天在奶奶家吃了好多肉。刘芳蹲下来搂着她亲了亲额头,说那晚上不吃肉了喝点粥吧,小雨点头说好。张建国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看了一眼刘芳的脸色,走过她旁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你找到什么了?”
“十年前他写的一张欠条,八千二,买电脑的。”
张建国愣了一下,然后他轻轻摇了下头。“你攒这些东西攒了多少年了?”
刘芳没回答。她把小雨抱起来放到沙发上,转身进了厨房。她在水槽前面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路灯亮起来。她的手伸进口袋摸了摸手机,屏幕很凉。她掏出来,找到通讯录里那个“涛”字,按下去之前她深吸了一口气。
电话通了。响了四声,刘涛接了。
“姐,我今天没空跟你吵,我加班呢。”
“我不跟你吵,”刘芳的声音很稳,“我就是想告诉你,你去年付第二套房首付的第一笔四万二,跟我每个月给你转的那笔钱数额一样。第二笔五万,你说你朋友借给你的,那那个朋友是谁,你能不能跟我说一下名字?我去问问他是不是真的借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刘芳听见那头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刘涛可能在办公室,环境音很干净。过了大概十秒,刘涛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把话筒捂住了半边。“姐,你是不是去查我了?你跑我房子那儿去了?”
“你告诉我是谁借了你五万。”
“朋友就是朋友,我凭什么告诉你名字?你是我姐又不是我妈,你管我找谁借钱?”
“那你告诉我,你第一套房贷还清之后,我每个月给你转的钱你到底拿去干什么了。你一项一项说清楚,我就不问了。”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然后刘涛的呼吸声重了一些。他应该是换了个地方在说话,背景里键盘声消失了。“姐,你非要这么追着问是吧?那我问你,你那十七万六是借给我的还是送给我的?”
“借。”
“借钱给亲弟弟你追这么紧,你就不怕以后咱妈知道了心里不好受?”
“妈已经知道了。”
刘涛那边又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更长,长到刘芳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确认没断线。然后刘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速比刚才慢了一点点,像是每个字都过了脑子才往外放。“行,姐,既然你问到这份上了,那我跟你说实话。第一套房贷还清之后,你给我的钱我用了一部分补了信用卡,两万多,剩下六万左右我存着了。买第二套房的时候我手头现金不够,那六万我搭进去了,另外还找我一个朋友借了五万,加上我自己又凑了点,首付够了。车是按揭买的,首付九万二是从另一个账户走的,跟你给的钱没混在一起。那辆旧比亚迪抵了两万四,所以实际首付只掏了六万八。你算的那个八万四被高估了,我那会儿手里本来就有自己的存款。”
刘芳听完这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六万加上朋友的五万再加上他自己的存款,凑成了首付十三万二。她给的钱里面至少六万进了第二套房。六万,不是八万四,但加上补信用卡的两万多,一共八万多。剩下的九万去了哪她不知道。刘涛的讲述听起来勉强能拼成一个自洽的版本,但她知道这里面的边界是模糊的,他说六万就是六万,他说补信用卡两万多就是两万多,她无法核实。
“那六万算在借款里,”刘芳说,“补信用卡的两万多也算。剩下的钱你用在哪儿了?”
“日常开销啊,又不是什么钱都要记账。姐你结婚这么多年了你不知道生活成本多高?我一个人在城里吃穿住行不要钱?”
“行,”刘芳说,“那就算十七万六全借了,你也签了字。我不分哪笔进了哪笔,总数在那儿就行。下个月十五号之前,两千到账。”
“我知道,我答应你了就肯定给。”刘涛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点笑腔,那种笑让她觉得不舒服,“姐你放心吧,我跑不了。我这人虽然有时候不太着调,但是对自家人说话算话。倒是姐你,别老查我行踪了,搞得咱俩跟仇人似的,让妈知道了又该上火了。”
电话挂断之后刘芳把手机放在料理台上,打开了那个录音文件。她把刚才那通电话从头到尾听了一遍,听到刘涛说“那六万我搭进去了”的时候,她按下暂停键,截了一段保存。
她站在厨房里握着手机,锅里烧着的小米粥开始冒热气了。她拿勺子搅了一下粥,盛出三碗。小雨从客厅跑进来说妈妈我饿了,她笑着把碗端到餐桌上。
吃粥的时候张建国问她下午去了哪儿,她说了售楼处的事,声音压得很低,怕小雨听见。张建国听完之后筷子在碗里停了停,然后说:“他那套说法,补信用卡两万多,朋友借了五万,自己存了几万。这中间没有票据谁也验证不了。”
“我知道,”刘芳用勺子舀着碗里的粥,“所以我不争那具体数目了。总数在那儿,他认了总账就行。”
“你觉得他能按时还?”
刘芳没有马上回答。她把粥喝完,把碗放进水槽,回来的时候在张建国旁边坐下来,看着桌上那盘凉拌黄瓜,黄瓜片在盘子里渗出淡绿色的汁水。“他会还第一个月,第二个月,第三个月。但到第四个月或者第五个月,他一定会找理由断掉。我能做的就是在他断掉之前,把所有证据都备齐了。”
张建国看她一眼,没说话。旁边的沙发上小雨用平板看动画片,声音很小,画面里的卡通人物在屏幕上蹦蹦跳跳。
那天夜里刘芳躺在床上的时候又翻了一遍那个“资料”文件夹,把里面的每一张截图、每一张合同照片、每一段录音的时长都确认了一遍。然后她关上手机,闭上眼睛。
她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不快不慢。她忽然想到,自己这辈子可能从来没对任何人这么较真过,包括对张建国。她一直是那个“让着”的人,让着弟弟,让着妈妈,让着所有人。她第一次不让了。
手机上一条微信弹进来,亮了屏幕。她侧过身拿起来看,是她妈发的,没有文字,就一个表情——[微笑]。那个表情黄澄澄的脸,在黑暗里亮得扎眼。
她没有回。她把手机屏幕按灭,翻了个身,听着枕边张建国的呼吸声慢慢平稳下来。窗外的路灯把窗帘缝隙间漏进来一道细细的光,那道光落在天花板上,像一条白色的线。她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最后合上了眼睛。
第5章
十五号那天,两千块准时到了账。
刘芳在办公室看到银行短信提示的时候,拇指划过通知栏,看了一眼就锁了屏。她把短信截了个图,存进那个文件夹里,继续做手头的报表。
第二个月,十五号,下午四点半。刘芳每隔半小时看一次手机,五点的下班铃响的时候,短信还没来。她收拾东西的时候把手机攥在手里,坐地铁的时候也攥着,出了站还在看。进家门换鞋的时候她打开银行APP刷了两次,余额变动栏空空荡荡。她放下手机进厨房做饭,锅里的油热起来那一刻手机在料理台上震了一声,她勺子都没放就伸手拿起来看——是信用卡广告短信。
她把手机放回料理台,继续炒菜。
晚上八点,小雨写作业,张建国在看球赛。刘芳坐在沙发上,手指反复刷着银行APP,九点的时候她给刘涛发了条消息:“今天的钱还没到。”
对面秒回了一句:“明天,银行系统延迟。”
刘芳盯着那五个字,打了个“好”发过去。她没追问,没打电话。她把手机放下,起身去给小雨洗头。
第二天早上七点,她醒来第一件事摸手机,余额没变。她去公司路上又发了一条:“今天了。”
刘涛没回。上午十点,她给他打了个电话,响了六声被按掉。十一点她又打了一次,这次直接是忙音——被拉黑了。
刘芳坐在办公椅上,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对方已拒接”,把手机搁在桌上,喝了口水。她打开微信,给刘涛发了一条:“电话拉黑是什么意思?”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话框上方短暂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消失了。五分钟后她再发了一条,红色感叹号弹出来——你已被对方拉黑。
她看着那个红色感叹号,没有表情。她把手机锁屏,翻开桌子上那本记账本,拿笔在今天那栏打了个叉。旁边工位的同事凑过来问她中午吃啥,她笑了笑说随便,低头继续写数字。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力道重了一点,记账本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凹痕。
中午休息的时候她去楼道里给张建国打了个电话。“他把微信和电话都拉黑了。”
张建国在那头沉默了几秒。“那这个月他也不会打钱了。”
“嗯。”
“你打算怎么办?”
刘芳靠着楼道墙壁,看着窗外楼下食堂门口排队的员工。“周六再去他那儿一趟。”
“我跟你一块儿。”
“不用,”刘芳说,“我一个人去。”
周六早上她比平时早起了一个小时,把小雨送到张建国父母家,然后开车去了刘涛那个小区。路上她没听广播,车窗关着,空调的风吹在脸上。她把车停在上次停的位置,下车的时候拎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装着她打印好的转账流水、购房合同复印件、借条截图和所有聊天记录截图。
上楼敲门。门开了,刘涛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站在门口,看见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半步,但没让开门口。“姐你来干什么?”
“进去说。”
刘涛挡着门,目光扫了一眼她手里的文件袋。“该说的上次电话里不都说了吗,你还来干嘛?”
“微信电话拉黑我,我来问问为什么。”
刘涛靠在门框上,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他比上次见她的时候瘦了一些,脸侧的下颌骨轮廓更明显了,眼窝有点深,熬夜熬的那种青灰色。他看了她两秒,侧了侧身让她进来。
客厅比上次更乱,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和几个啤酒罐,沙发上搭着一条毯子和几件没叠的衣服。刘涛没招呼她坐,自己走到冰箱那儿又拿了罐可乐,啪地拉开。他站在沙发边上,脚边还躺着一只翻倒的拖鞋,他也没捡。
“我拉黑你是因为你老烦我,”他说,“两天发八条消息你也不嫌累。”
“这个月的两千没打,之前说好从下个月开始每个月十五号按时到账。今天已经二十三号了。”
刘涛仰头灌了一口可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把可乐罐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姐,我跟你说实话吧,这个月我手头实在转不开。车贷四千六,房贷两千三,物业水电生活费,工资还没发,卡里就剩六百多了。你让我再挤两千出来我真挤不出来。你宽限我一个月,下个月我连这个月的一起补给你。”
“上个月你说银行延迟,延迟到今天你也没补上。你跟我说宽限一个月,下个月连本带利补,你拿什么补?”
“我工资发下来就能补啊,就这么简单。”
“你工资多少?”
刘涛看着她,手里把可乐罐捏得咯吱响。“一万二。”
“一万二去掉车贷房贷物业水电还剩多少?”
刘涛啧了一声,别过脸去。“姐你算账算那么清楚干嘛?我活这么大还用你教我钱怎么花?”
“我问你还剩多少。”
“……四千多。”
“四千多够你吃饭和日用,剩不下两千?”
“我不用社交?不用给车加油?不用偶尔买个东西?”
刘芳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没打开,只是搁在那儿。“那你上个月答应我的两千,你说什么时候能到账?”
“月底。”
“月底几号?”
刘涛的手停在了可乐罐上。他看着刘芳,嘴角那一丝似有似无的笑彻底没了。他慢慢把可乐罐放在茶几上,然后整个人往沙发里一靠,脚踩在茶几边缘。“姐,你今天来是不是就是来逼我的?”
“我来拿我的钱。”
“那你拿吧,”刘涛摊开两手,掌心朝上,晃了晃,“你看我这儿有钱吗?我就这几百块钱了,你要就全拿走。”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刘芳站着没动,刘涛坐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电视柜上摆着一个相框,刘芳余光扫过去,是她妈去年过生日的时候全家的合照,照片里刘涛搂着她妈的肩膀,她爸站在边上,她站在最外面牵着小雨。那张照片里每个人都在笑。
刘芳收回视线,低头打开文件袋,抽出一张纸平铺在茶几上。纸上是她打印的转账流水汇总表,清清楚楚列着每一笔金额和日期。“这是三年半的转账记录,我每个月十五号转四千二,一共四十二笔,合计十七万六千四。这一页是你的借条截图,上面你亲笔写了‘今借到刘芳人民币壹拾柒万陆仟元整’,签了名字按了手印。这一页是你的宝马车上牌记录,首付九万二,贷款机构是XX金融公司。这一页是你第二套房的首付明细,三笔合计十三万二,其中一笔刚好是四万二。”
她把纸一张张摆在茶几上,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办公室整理文件。摆完之后她直起身,看着刘涛。
刘涛低头扫了一眼那些纸,没拿起来看。他把翘在茶几上的脚收回来,坐直了身体,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他脸上的表情变化得很慢,先是那一丝不耐烦慢慢收掉了,然后像是什么东西从脸上滑过去,把他的五官往下扯了一点。他舔了一下嘴唇,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你打印这些东西干什么?你要告我?”
“如果你不还,我只能走这条路。”
“我是你亲弟弟。”刘涛看着她,下巴微微绷着,“你真要去法院告你亲弟弟?”
“我给了你三年半的机会让你跟我说实话。房贷还完你没说,换车你没说,买第二套房你也没说。你每个月收到我转的钱回一句‘收到了姐’,从来没跟我说过一句‘姐这钱其实不用再打了’。你换车那天跟我说‘手头有点紧这个月不打钱行不’,你知道我当时怎么想的吗?我以为你真的遇到难处了,我还想着要不要多给你转点。”
刘涛的视线从那些纸上移开,落在茶几边缘某个看不见的点上。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
“我跟你写了借条说分期还,你还了一个月就断了,拉黑我的微信电话。”刘芳的声音从头到尾没抬高过,每一个字落下去都跟前面一个字差不多重,“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继续等?等到你哪天想起来再给我转两千,然后断了,再等半年再转两千?”
刘涛抬起头,眼睛对上来。他的眼圈有点泛红,但不确定是没睡好还是别的。“姐,我这两年确实没怎么跟你说实话。但我有我的难处,我也不是故意骗你,我就是……我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你每次给我打钱的时候我心里也难受,我也想过跟你说别打了,但那条消息我就是发不出去。”
“那你现在发出去也来得及。”
刘涛沉默了。他低头盯着那几页纸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手机从屁股兜里掏出来,当着刘芳的面点开通讯录,把她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他又点开微信,把拉黑解除,然后在微信里发了一条消息给她。刘芳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你收到了吧?”刘涛说。
“嗯。”
“月底,我月底之前一定把这两个月的钱一起打给你。四千。你信我一次。”
刘芳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圈泛红的眼睛正盯着她,里面有种她很久没在她弟脸上见过的东西,像是示弱,又像是最后一点自尊被挤到墙角之后露出来的底色。她看了大概有五秒钟,然后把茶几上那几页纸收起来,叠好放回文件袋里。
“月底之前,”她说,“四千到账。少一分我都会去法院。”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玄关的时候她弯腰换鞋,鞋带系到一半,听见刘涛在身后说了一句:“姐……妈下周末过生日,你回来吧。”
刘芳系好鞋带站起来,手搭在门把手上。她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看情况。”
门关上之后她在走廊里站了两秒钟。电梯间里有户人家正在往外搬东西,纸箱摞了一地,一个中年男人正跟搬家公司的人商量往楼下怎么走。刘芳从人堆里挤过去按了电梯,门开了,走进去,门关上,镜面电梯壁映出她自己的脸。她把文件袋夹在腋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刘涛发来的那条消息写着“姐,对不起。”就三个字,没有标点。
她看了两秒,锁了屏。
回去的路上她开得很慢,在市区那段堵得厉害,走走停停。她在红绿灯路口等灯的时候把手机又掏出来看了一遍那条“对不起”,指腹摩挲着屏幕边缘,最后她打了两个字发过去:“记住。”
当天晚上她给张建国看了手机里的消息。张建国坐在床边翻了一下聊天记录,把手机还给她。“他说月底打四千。”
“他说的是月底之前。”刘芳纠正他。
“你信他吗?”
刘芳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不信。但我想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张建国把灯关了,黑暗里他的声音从枕边传过来,又平又轻:“四千也好,四万也好,你心里其实清楚,他拿不出来。”
刘芳没说话。窗外的路灯光穿过窗帘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亮线。她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过数字。四千六加两千三,车贷房贷加起来六千九,工资一万二,剩五千一。去掉吃饭加油社交,两千挤得出来。理论上挤得出来。但刘涛的手机响了,刘涛的朋友约了饭局,刘涛的油表亮了灯,刘涛的自己永远排在刘芳的钱前面。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月底前的这十天,刘芳没有催过。她和刘涛的聊天记录停留在那个“记住”,她没有再发消息,刘涛也没有发来。她妈那边倒是频繁了些,几乎隔天就发条微信来问她下周末回不回来过生日。刘芳每次都回“看安排”,她妈就接着发一个“你弟也在”的表情包或者一句“一家人聚聚多好”。刘芳都没有正面回复。
倒数第三天,她妈直接打了个电话来。“芳芳,你到底回不回来?蛋糕我都订好了,你弟说那天请假回来,你爸也高兴,你带着小雨和建国一块儿来。”
“妈,我周六有事,不一定赶得上。”
“你什么事比你妈生日还重要?”她妈的声音拔起来了,“你是不是还在跟你弟怄气?他都跟我说了他知道错了,你还想怎么样?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你再不来你爸该难过了。”
刘芳拿着手机站在公司楼下的台阶上,午休的时间,阳光晒得她后脖子发烫。“周六要是赶得上我就过去,赶不上就算了。先这样,我下午要开会。”
她挂了电话。那天是倒数第三天。手机上没有进账消息。倒数第二天,仍然没有。最后一天,月底。刘芳从早上睁眼开始,每隔一小时刷一次银行APP,一直到下午五点下班,余额没有任何变化。六点她到家,坐在客厅沙发上翻着手机,七点小雨喊她吃饭,她走过去吃了半碗饭又回沙发上坐下。八点,九点,十点。十一点十五分,银行APP最后一次刷新,数字还是那个数字。
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去洗漱。刷完牙回来的时候她经过茶几,停了一步,弯腰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有一条未读微信,点开,是刘涛发来的,时间显示十一点零三分。
“姐,我实在凑不齐四千。先给你转了两千,剩下的我下个月再补。你别生气。”
刘芳退出去看了一眼银行APP,余额那里确实多了两千,到账时间十一点零一分。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遍。月底最后一天,十一点零一分,转了承诺的一半。她把手机放回茶几上,走进卧室。张建国已经躺下了,侧身背对着她,呼吸平稳。
她在床边坐下来,没有开灯。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不快不慢,像是在数着某个看不见的节拍。
手机在客厅震了一下。她没有起身去拿。她躺下来,被子盖到胸口,闭着眼睛,脑子里那张转账流水表上的数字一个个跳出来,排列组合,最后落成一个她早就知道答案的等式。
她在黑暗里低声说了一句话,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旁边的人听。
“够了。”
旁边张建国翻了个身。“嗯?”
“没事,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