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4S店门口,玻璃墙上映出我老婆王丽芬那张笑得跟中彩票一样的脸。她正踮着脚,举着手机给一辆崭新的保时捷卡宴拍照,旁边站着她弟弟王强,俩人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我手机还亮着,银行短信像一记闷棍砸在脑门上:“您尾号3399的储蓄卡支出300,000.00元,余额0.87元。”
那是我的卡。
那是我拼了命攒了六年的买车钱。
我冲进去的时候,王丽芬正把手机塞回包里,嘴里还嘟囔着“晚上发朋友圈肯定炸”。王强靠在车头上,手指头转着钥匙圈,看见我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王丽芬。”我嗓子眼发紧,声音劈了。
她转过身,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哟,你咋来了?正好,看看我弟的新车,保时捷卡宴,落地一百二十万呢。”
一百二十万。
我卡里少了三十万。她说的是一百二十万。
“哪来的钱?”我问。
王强这才把钥匙圈一收,往我这边走了两步,皮鞋敲在地砖上嘎嘎响:“姐夫,这还用问?我姐出的首付。三十万。剩下的贷款呗。”
他故意把“三十万”咬得特别清楚。
我后槽牙咬得咯吱响:“那是我攒了六年的买车钱。”
王丽芬脸上的笑终于没了,换上一副我熟悉得不行的表情——眉毛一挑,嘴唇一撇,眼睛斜着看我:“买车?你骑共享单车怎么了?一个月二十块钱包月,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你一个四十多岁的大老爷们,骑个电驴子都嫌丢人,还买车?买了你开得起吗?”
我盯着她,手在裤兜里攥紧了那部旧手机。2018年买的华为,屏幕裂了三道,用胶带粘着。
“那钱,是我一笔一笔省下来的。我连烟都戒了三年,早饭都是单位食堂多吃两个馒头,中午省一顿。”
“你省你的,关我弟什么事?”王丽芬的声音拔高了,销售顾问和两个顾客往这边看,“我弟三十二了,没车没房,谈了六个对象全黄了。你这当姐夫的不帮衬,还在这儿抠抠搜搜的,像不像个男人?”
王强在旁边补刀:“姐夫,不是我说你,你那卡里三十万,放银行也就是个数字。我开着卡宴去相亲,那姑娘眼睛都直了。等我结了婚,这车还能借你开两天。”
我胸口像堵了一块烧红的铁。
王丽芬见我不说话,更来劲了,手指头点着我的肩膀:“赵大勇,我嫁给你图啥?图你天天骑个共享单车接送我?图你过年回娘家连个车都没有,让我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我告诉你,这钱我就是给我弟了,怎么了?你还能把我怎么着?”
她声音大得整个展厅都听得见。
销售小姐低着头假装看手机,那两个顾客假装看车,耳朵全竖着。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王强“切”了一声,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发动引擎。保时捷的引擎声低沉浑厚,整个展厅都像在震动。他降下车窗,冲我挥挥手:“姐夫,别愣着了,帮我把门口的桩子挪一下,我开出去溜溜。”
我没动。
王丽芬推了我一把:“听见没?让你挪桩子!木头一样。”
我慢慢走到门口,把那两个塑料隔离桩拎到一边。卡宴从我身边缓缓开过去,王强按了声喇叭,短促又刺耳。王丽芬坐在副驾驶上,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见过太多次了——不屑、轻蔑、理所当然。
像看一条养了多年的老狗,确定它不会咬人。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在单位值班室躺了一夜,眼睛睁着到天亮。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张裂开的嘴。
手机里七个未接来电,全是王丽芬的丈母娘刘桂英打来的。最后一条微信语音,点开就是劈头盖脸的骂:“赵大勇你死哪儿去了?我女儿给你脸了是不是?不就三十万吗?你一个大男人跟媳妇计较这个,你还要不要脸?我告诉你,明天给我滚回来,不然我让我闺女跟你离婚!”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白天展厅里的画面——王丽芬那张笑得花一样的脸,王强转钥匙圈的手指头,还有那声短促的喇叭。
三十万。
我每个月工资七千二。六年,七十二个月,五十多万的工资,省吃俭用攒下三十万。每一笔钱怎么来的,我都记得清清楚楚。2019年冬天,单位加班到凌晨三点,为了省打车费,我骑车回家,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在马路牙子上,肿了一个多月。2021年夏天,气温三十九度,我为了省两块钱的空调费,硬是在值班室睡了一周的地铺。
王丽芬不是不知道。
她只是不在乎。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去了趟银行,把那张卡里剩下的八毛七分钱全取了出来。柜员递给我四个一角硬币和一个五角硬币,还有一个一分硬币。我把硬币揣进口袋,走出银行,太阳明晃晃的。
我站在路边,给王强打了个电话。
响了七声,他才接,那头闹哄哄的,有音乐声,有女人的笑声。
“喂,姐夫,啥事?”
“王强,那三十万,是你姐从我的卡里偷偷转走的。我现在正式跟你说,这钱是我个人的积蓄,你必须在三天之内还回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出一阵大笑:“姐夫,你没事吧?你跟我姐那叫夫妻共同财产,你懂不懂?再说了,钱是我姐给我的,你找我要不着。你要有本事,找我姐说去。”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说,“我是通知你。”
“行,你通知吧。我正忙着呢,挂了啊。”
电话断了。
我站在马路边,太阳照在脖子上,火烧火燎。路上的车一辆一辆开过去,没有一辆是我的。
我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五个硬币,一共八毛七分。
然后我去了第二家银行。
国有大行,大厅冷气开得足。我坐在柜台前,把身份证和另一张卡递进去,对柜员说:“我要查一下这张卡的交易明细,从去年一月到现在,所有的转账记录。”
这张卡,是我给岳母刘桂英专门开的。每月十五号,我往里面转一万二,用于她的靶向药。刘桂英三年前查出非小细胞肺癌,EGFR突变,吃奥希替尼。一个月一万二,不能断。
柜员递出来厚厚一沓流水单。
我一页一页看,越看手越凉。
每月十五号,我转进去一万二。每月十六号,钱被转出,收款人:王强。
一分不剩。
连续三年,三十六个月,四十三万二。
我的头皮一阵发麻,像有千万只蚂蚁在爬。我翻到一年前的某个月,发现除了常规的一万二,还有几笔额外的支出——三万、两万、五万,共计十一万,收款人同样是王强。
备注栏里写着:借款、代付、修车。
修车?王强那时候连车都没有。
我把流水单折好,塞进口袋,走出银行。太阳更毒了,晒得柏油路面发软。我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下,掏出手机,给刘桂英的主治医生打了个电话。
“王医生,我是刘桂英的女婿,赵大勇。我想问一下,我妈吃的奥希替尼,最近药效怎么样?”
“赵先生啊,我正想联系你。”医生的声音有些犹豫,“你岳母上个月复诊,CT显示病灶有进展。你们家里是不是有什么困难?靶向药断了一段时间吗?”
我脑子嗡了一下:“断药?没有啊。我每个月都准时打钱的。”
医生沉默了几秒:“可是从去年十一月开始,你岳母就再也没来医院开过奥希替尼。中间有三个月,她用的药是仿制版,效果差很多。上周她来复查,已经出现脑转移的迹象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头冰凉。
去年十一月。我每个月十五号转的一万二,转进那张卡里,第二天就被王强转走了。
刘桂英吃的,是仿制版。
不是王强多孝顺给买了便宜药。是王强把正版药的钱全吞了,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仿制药糊弄他亲妈。
我坐在路边,太阳晒得我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脑子里像有口钟在撞,嗡嗡地响。
电话又响了,是王丽芬。
我接了。
“赵大勇你死哪儿去了?妈住院了!医生说是脑转移!你赶紧给我滚到市人民医院来!带钱!听到没有!带钱!”
她的声音尖利刺耳,像指甲刮黑板。
我慢慢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然后说了一句话。
“王丽芬,你弟那辆保时捷,用的不光是那三十万。”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每个月给你妈打的一万二靶向药钱,你弟全转走了,一分没剩。你妈吃的仿制药,病情恶化,你弟用你妈的买命钱,凑了保时捷的首付。现在你妈要死了,你弟会掏钱吗?”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我听见王丽芬的呼吸声,急促、紊乱。
“你胡说!”她突然尖叫起来,“不可能!王强不可能干这种事!赵大勇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
“你去看银行流水。”我说,“那张卡是我开的,流水单就在我手里。”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手里的流水单,纸张被汗浸得发软。太阳照在头顶,炙热得让人发晕。路边的树荫里,一个外卖小哥躺在电动车上打盹。马路上车流滚滚,卷起热浪。
我做了个决定。
我回到单位,写了一封辞职信,放在领导桌上。领导从老花镜上面看我:“老赵,你这是干啥?”
“家里出了点事,我得处理一下。”
领导叹了口气:“你那媳妇又闹了?要我说,实在过不下去就离了算了,你才四十出头,还能从头再来。”
我笑了笑,没说话。
从单位出来,我去了趟房产中介,把房产证拍照发过去,挂出急售。那套房子是结婚前我父母出首付买的,写在我一个人名下。结婚后一直是我还贷,王丽芬一分没出。
中介回消息很快:急售的话,价格得让一让。
我说:让多少都行,越快越好。
然后我去了医院。
刘桂英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头发因为治疗掉得稀稀拉拉。王丽芬坐在床边抹眼泪,看见我进来,眼睛一亮,随即又闪过一丝慌乱。
王强站在窗边,手里转着保时捷的钥匙,看见我,表情不自然了一瞬,随即又恢复正常。
“哟,姐夫来了。”他说,“带钱了吗?医生说得上奥希替尼联合贝伐珠单抗,一个月得快三万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你去年十一月,把你妈卡里的一万二转走,转给谁了?”
王强的脸色变了。
刘桂英躺在床上,眼睛慢慢转过来,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大勇,你说啥?”
王丽芬猛地站起来:“赵大勇你有完没完!妈都这样了你还在这里闹!你有没有良心!”
我走过去,把流水单掏出来,摔在病床上。
“刘桂英,你每个月吃的药,是你儿子给你换的仿制药。我打的一万二,全进了他口袋。你的病恶化,就是因为你儿子把你当提款机。”
病房里死一般的安静。
刘桂英盯着那张流水单,枯瘦的手伸过去,拿起来凑到眼前。她看得很慢,一笔一笔地看。王强的脸已经白了,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王强。”刘桂英的声音发抖,“这是真的?”
王强把钥匙往兜里一塞:“妈,你别听我姐夫胡说八道!他这是报复!因为我姐用了他的钱给我买车,他故意挑拨咱们母子关系!”
“那流水单是怎么回事?”刘桂英的手指在纸上戳着,“这是银行的章,这是转账记录,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王强后退了一步,撞在窗台上。
王丽芬站在中间,看看她妈,又看看她弟,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问你话呢!”刘桂英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把流水单狠狠砸向王强,“你妈的救命钱你也敢吞!你还是个人吗!”
那张薄薄的纸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在王强脚边。王强没捡,也没说话,脸上的表情从慌乱变成了无所谓。
“妈,你别激动。”他抱起胳膊,“那药吃仿制的又怎么了?一个月正版一万二,仿制的三千,效果也没差多少。你一个老太太,吃那么贵的药干什么?剩下的钱我拿来买了车,以后你儿子有面子了,你脸上不也有光吗?”
刘桂英的嘴唇抖得厉害,眼眶里有泪在转,但她没让泪掉下来。
“我现在要死了。”她的声音很轻,“脑转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王强偏过头,看着窗外。
“问你话呢!”刘桂英抄起床头的水杯砸过去。王强一躲,水杯撞在墙上,碎成几片。
“行了行了。”王强不耐烦地挥挥手,“我先走了,约了朋友吃饭。医药费的事,你们先垫着,我晚上过来。”
他说完,大步走出病房,皮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刘桂英躺在病床上,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侧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瘦削的肩膀一抽一抽地动。
王丽芬站在床边,手足无措。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赵大勇。”刘桂英的声音闷闷地从枕头里传出来,“你是故意的吧?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你故意让我看到这些。”
我没说话。
她慢慢转过头来,眼睛通红:“你狠。你比王强还狠。你想让我死。”
“我没有想让你死。”我说,“想让你死的人,是你儿子。我只是不再替他还债了。”
刘桂英盯着我,眼神像刀。
“从今天起,我不会再往那张卡里打一分钱。”我说,“靶向药的事,你们自己想办法。”
王丽芬猛地转头:“你说什么?你不管了?那是我妈!”
“也是王强的妈。”我说,“他吞了四十三万,还偷了我三十万。现在你妈需要钱了,该他把钱吐出来了。”
“你是我丈夫!”王丽芬歇斯底里,“你有义务管我妈!”
“我不欠你们家什么了。”我一字一句地说,“三十年。我伺候了你们三十年。从你爸脑溢血住院,到送你弟读大学,再到你妈查出肺癌。我赵大勇在你们王家,连条狗都不如。现在,我要为自己活了。”
病房里的空气凝固了。
刘桂英愣愣地看着我,像不认识我一样。
王丽芬的嘴唇张了张,又合上,最后挤出一句:“你疯了你……”
我转身走出病房,身后传来王丽芬的哭喊声和刘桂英压抑的呜咽。
我一步一步走出医院大门,阳光铺天盖地地砸下来。我掏出那五个硬币,在手里掂了掂。八毛七分。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我报了地址。那是我一个很多年没联系的朋友开的工厂,在城西郊区。我需要一份新工作,需要先活下来。
车开上高架,城市在车窗外后退。我靠在座椅上,手机又开始震动。先是王丽芬,后是刘桂英,再后来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是王强。
“赵大勇,你他娘的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像炸了锅,“你不给钱?你想让我妈死是不是?我告诉你,我妈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弄死你!”
“你拿你妈的救命钱买车的时候,没想过她会死吗?”我平静地说。
电话那头喘着粗气。
“我现在就开着那辆保时捷去撞死你。”他说。
我笑了一下:“来吧。我在高架桥下面等你。”
电话挂了。
我让司机停车,下了车,站在高架桥下面的人行道上。路边的烧烤摊刚支起来,浓烟滚滚。我坐在一张塑料凳上,要了一瓶冰啤酒。
手机又响了,是王丽芬。
“赵大勇你回来!妈昏过去了!医生在抢救!你回来啊!”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近乎哀求。
我喝了一口啤酒,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
“让你弟把保时捷卖了吧。”我说,“卖了车,够你妈吃两年药。”
“你明知道那车是他贷款买的!刚提的车,卖了得亏多少钱!”
“那你们自己想办法。”
我挂了电话。
啤酒瓶外面凝结着一层水珠,顺着瓶身往下滑。我坐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山,路灯亮起来。
第三天。
王丽芬找到我朋友工厂的时候,我正在车间里搬货。一箱一箱的汽车配件,死沉。我浑身是汗,后背的衣服湿透了,黏在皮肤上。
她站在车间门口,穿着高跟鞋,化着妆,和这个环境格格不入。但我注意到她的眼妆花了,眼角有泪痕。
“赵大勇。”她的声音沙哑。
我放下箱子,直起身,看着她。
“我妈今天早上又抢救了一次。”她的声音在发抖,“医生说,如果再不用上正规的靶向药,最多还有三个月。”
我没说话。
“你要眼睁睁看着我妈死吗?”她走近一步,高跟鞋陷进地面的缝隙里,踉跄了一下,“赵大勇,我求你了。我知道王强不对,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你得救我妈啊。她是你的丈母娘啊。”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和我结婚十二年的女人。
“你弟呢?”我问。
“他……”王丽芬的眼神躲闪了一下,“他最近手头紧。”
“你妈吃仿制药省下来的那三年钱,全进了他的口袋。他现在连个屁都不放?”
“赵大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那说什么时候?”我突然笑了,“等刘桂英死了,等你们找我要完最后一笔钱,再一脚把我蹬开的时候?”
王丽芬的脸色变了。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冷血!”她尖声喊,“我妈都快死了,你还在算这些旧账!你就不能大度一点吗!三十万我承认是我错了,但那是夫妻共同财产,我也有权支配!你一个大男人,为这点钱跟我斤斤计较,你还是不是人!”
车间里其他工人纷纷看过来。我朋友从办公室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我走到王丽芬面前,低头看着她。她比我矮一个头,今天穿了高跟鞋,还是得仰着下巴看我。
“王丽芬,我们离婚吧。”我说。
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房子我已经挂出去了,卖了的钱一人一半,但是我父母出的首付部分要先扣掉。剩下的,我该给的一分不少。但从离婚那天起,你们王家的事,跟我再没有半点关系。”
“你疯了!”她往后退了一步,鞋跟一崴,差点摔倒,“你为了三十万要跟我离婚?你为了钱要抛妻弃母?赵大勇你良心被狗吃了!”
“是我抛妻弃母吗?”我盯着她的眼睛,“你偷我钱给你弟买豪车,你弟吞你妈救命钱,你妈现在要死了,你们一家人不去找王强要钱,反而跑来我这里闹。你告诉我,到底是谁抛妻弃母?”
王丽芬的嘴张着,说不出话。
“离婚协议我打印好了,就在我包里。你现在签,我下午就去民政局。你要是不签,我走诉讼程序。”我转身往车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对了,你妈的靶向药,我没断。医药费我交到了今天。但是明天之后,我不会再交。你回去跟王强商量一下,他那辆保时捷,是卖还是留着。”
王丽芬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一句:“你不能走!我妈还在医院!你走了我怎么办!”
我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我回到临时租的一间地下室。十平米,一张床,一个塑料衣柜,公用的卫生间和澡间。墙角在漏水,空气里有股霉味。
我躺在床上,手机响个不停。
刘桂英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她的声音虚弱得厉害,断断续续。
“大勇……妈错了……妈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但你你不能不管妈啊……王强那个狗崽子,今天来了一趟,说没钱……一分钱都没有……妈求你了……再给妈打一个月……就一个月……”
我听完,把手机丢在一边。
三天前,那个在医院里指着我鼻子骂“你狠,你比王强还狠”的老太太,现在终于知道错了。
可惜太迟了。
我不是没有心。我每个月往那张卡里打一万二,打了三年,从来没断过。我知道刘桂英得的是肺癌,知道奥希替尼不能停。我甚至在她做化疗的时候,请了一个月假在医院陪床,端屎端尿,擦身喂饭。
那一个月,王强来看过她两次,每次不超过十分钟。王丽芬呢,白天来两小时,晚上说要上班,走了。
全是我在扛。
我扛了三年,扛到最后发现,我扛着的不是一条命,是一个无底洞。我打进去的钱,全被那个小舅子拿去买了豪车。
我闭上眼,心里那团火慢慢冷了下去,变成了一块冰。
第四天早上,我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外面天刚亮,光线从地下室高窗的缝隙里挤进来,灰扑扑的。我披上外套去开门,门一拉开,外面站着王强。
他穿着那件在4S店见过的黑色T恤,脖子上挂了条金链子,但脸色很难看,眼睛下面两团乌青,像一夜没睡。
“赵大勇。”他的声音沙哑,“我妈昨晚上进了ICU。”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知道你手里还有钱。你别说没有,你干了这么多年,不可能就那三十万。”他往前走了一步,挤进狭小的地下室,“你先拿五万出来,不,三万,先交上ICU的钱。等我下个月发了工资就还你。”
我靠在门框上,打量着他。那件T恤领口有汗渍,金链子看着亮,其实是镀的,边角磨得发白。
“你那辆保时捷呢?”我问,“卖了不就有钱了。”
他的表情像吞了只苍蝇:“那车……那车卖了亏太多。而且刚提的车,贷款还没开始还呢。再说那是我的车,我凭什么卖?”
“那你妈怎么办?”
“我妈不是有医保吗?再说了,靶向药那么贵,吃了也不一定好。医生说了,已经脑转移了,再吃也就延长几个月。有意义吗?”他越说越激动,“姐夫,你就帮帮忙,先拿几万出来,等我有钱了……”
“你有钱的时候,会还我吗?”我打断他。
他愣了一下。
“你欠了你妈四十三万。你偷了我三十万。这七十三万,你什么时候还过一分?”我直起身子,往前走了一步,王强下意识往后退。
“赵大勇,你现在是看我笑话是不是!”他突然暴起,一把抓住我的领口,“我妈要死了!你还在算你的破账!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不拿钱,我跟你没完!”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指节泛白,指尖发凉。
“放手。”我说。
“不放!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
我反手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拧。王强痛得叫了一声,手松开了。他比我小八岁,但天天泡在夜店喝酒打牌,身上没几两力气。我十二年的搬运工,胳膊上的肌肉比他大腿还硬。
他踉跄着退到墙边,捂着被拧红的手腕,满脸不可思议。
“你敢打我!”他喊。
“我还没打。”我说,“你要是再动手,我就不客气了。”
他盯着我,胸口一起一伏,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行,赵大勇,你给我等着。”
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地下室的空气又湿又冷,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沉稳而有力。
手机响了,是我朋友发来的微信:老赵,你那套房子有买家了,全款,价格比市场价低了两成。你确定卖?
我回了一个字:卖。
三天后,医院。
刘桂英的病情急转直下。脑转移导致的颅内压增高让她陷入昏迷,医生已经下了病危通知书。王丽芬给我打了二十三个电话,我都没接。最后她发了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你不得好死。
我坐在中介公司的签约室里,在房屋买卖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那套房子里有太多回忆——十二年前,我和王丽芬刚搬进去的时候,她给我包过一顿饺子,猪肉白菜馅的,咸得没法吃。我还是全吃了。
买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周,看起来面善。他签完字,抬头问我:“房子没问题吧?没欠费、没抵押?”
我摇摇头:“没有。干干净净。”
钱到账后,我把一部分转给了刘桂英的主治医生,备注里写了:预缴药费,专款专用,任何人不得支取,包括赵大勇本人。
办完这些,我约了王丽芬在民政局门口见面。
她出现的时候,比几天前又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睛凹陷,像变了个人。看见我,她的眼里有恨,也有疲惫。
“你真的要离婚?”她的声音很轻。
我把协议书递给她。
她接过去,慢慢翻看。看到财产分割那一项时,她的手指停住了:“房子卖了?我怎么不知道?”
“卖了三天前签的合同。按照法律,首付部分是我父母出的,那是赠与给我个人的。婚后还贷部分属于共同财产,一人一半。加上存款,我一共给你转了四十二万。你可以核对。”
她的眼睛在协议上扫来扫去,嘴唇颤抖着。
“赵大勇,你好狠。”她抬起头,盯着我,“你知不知道我妈现在还在ICU躺着?你知不知道我弟被追债的人堵在家里不敢出门?你这个时候跟我离婚,你还是人吗?”
“你弟被人追债?”我挑了挑眉,“保时捷的贷款?”
她的表情默认了。
我笑了一下:“他偷了七十三万,现在连贷款都还不上。王丽芬,你们一家人,什么时候能清醒?”
王丽芬站在原地,握协议书的手在发抖。她想把那张纸撕了,但捏了半天,最终还是没动。
“签了吧。”我说,“签了,我们都解脱。”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协议书上。
“为什么……”她的声音哽咽,“我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因为你偷钱的时候,没想过我会知道。”我说,“因为你弟吞钱的时候,没想过你妈会死。因为你们把我当傻子,当提款机,当一条不会咬人的狗。”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
“现在这条狗,咬人了。”
她在协议书上签了字。
从民政局出来,天阴了,乌云压得很低。王丽芬站在台阶上,像丢了魂一样。我走下台阶,听见她在身后喊了一句:“赵大勇,我妈要是走了,我不会原谅你的!”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我不需要你的原谅。”我说,“我只需要对得起自己。”
然后我走了。
后来我听说,刘桂英在昏迷了五天之后,奇迹般地醒了过来。她的主治医生告诉她,有人预先付了半年的靶向药费用,但那人明确表示,只付药费,不承担其他任何医疗开支。而且那些药,必须在医院护士的监督下服用,任何人不得带出医院。
刘桂英哭了整整一个下午。
再后来,我听说王强把那辆保时捷卖了。不是他自愿的,是贷款逾期,银行上门收车。他还欠了一屁股债,被人追到家里泼油漆。王丽芬把自己那四十二万的离婚分款,全拿去给她弟填坑了。
我听到这些的时候,正在南方一个沿海城市。我在码头搬货,一天挣三百五。晚上回到出租屋,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又咸又潮。
我躺在床上,掏出那五个硬币,在手里一颗一颗地数。八毛七分。
我笑了笑,把硬币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外面是海浪的声音,一浪接着一浪,像在呼吸。
第二天早上,我接到一个陌生来电。
号码是本地固话,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赵大勇先生吗?”对方是个陌生的女声,口音本地,“我们是市人民医院血液科的。你母亲李秀兰的检查结果出来了,请你来一趟。”
我攥着手机,手指发凉。
我母亲还在老家。
她叫李秀兰。
而我不记得给她做过任何检查。
“你是不是打错了?”我问。
对方核对了一遍身份证号,没错。
我挂断电话,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窗外灰蓝色的天。海浪声一阵一阵,像一只大手,推着我往一个陌生的方向走。
我拿起外套,推开门,往医院的方向走去。
口袋里那五个硬币,在手指间来回翻动。
八毛七分。
我总觉得,这故事还没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