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的笑声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表妹周婷端着红酒杯，站在餐桌主位，笑得眉眼弯弯：「姐，你打车来的？」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打车软件上刚付完款的订单截图。
满桌亲戚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有人偷笑，有人摇头，有人假装没听见低头夹菜。
周婷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那枚三叉星徽在灯光下亮得刺眼。
「九千六。」服务员把账单放在转盘上，轻轻推到我面前。
周婷没动，她妈——我姨妈赵丽华——也没动。
整个包厢安静了三秒。
周婷歪着头看我，语气里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关切：「姐，你没开车？要不……这单我替你付？」
她嘴上说着替，手却纹丝不动。
我知道她在等什么。
她在等我窘迫，等我推辞，等我咬牙把这张单子扛下来。
我拉开包，拿出手机。
「不用。」我轻声说。
「我打车来，是因为我那辆保时捷，今天限号。」
01
三天前，我接到周婷的电话。
「姐，我提车了！奔驰C级，周末请大家吃饭，你一定要来啊！」
她的声音隔着听筒都能听出那股得意劲儿。
我正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堆文件，电脑屏幕上还开着未完成的方案。
「周末？我可能——」
「别可能了！我都订好餐厅了，就在城东那家海宴楼，一桌四千八的标准，你可不能缺席。」
她根本没给我拒绝的机会。
「对了姐，你最近忙什么呢？还在那家小公司上班？」
「嗯。」
「哎呀，要我说你也别太拼了，女人嘛，差不多就行了。你看我，老公给我买了车，我天天想干嘛干嘛。」
我握着手机，没接话。
周婷比我小三岁，从小就被姨妈赵丽华捧在手心里长大。她嫁了个做建材生意的老公，算不上大富大贵，但在我们这个三线城市，也算体面。
而我，从小就是那个「别人家的孩子」。
考上重点大学，进了省城的大公司，一路做到项目经理。
我妈——周婷的亲姑姑——每次提起我，脸上都有光。
可自从去年我妈生病住院，我辞了省城的工作回来照顾她，一切就变了。
「你看看你姐，读了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是回来窝着。」姨妈赵丽华最爱在家庭聚会上说这句话。
周婷跟着附和：「就是，姐，你那个项目经理，一个月能挣多少？够花吗？」
我从不解释。
不是不想，是没必要。
挂掉电话，我看了眼手机上的银行短信。
余额七位数。
那是我在省城六年攒下的全部身家，加上卖掉那套小公寓的钱。
我妈的病花了不少，但剩下的，足够我在这个城市过得很好。
只是我没告诉任何人。
我妈住院那段时间，我看清了太多东西。
姨妈赵丽华来医院看过一次，坐了不到二十分钟，临走时说了句：「小宁啊，你妈这病得花不少钱吧？你一个人扛得住吗？要我说，实在不行就把房子卖了。」
我没卖。
但我记住了她说这话时的表情——不是心疼，是试探。
周婷更直接：「姐，你要是缺钱就说话，我让我老公给你介绍个工作，他们公司缺个文员，一个月三千五。」
三千五。
我笑着说了声谢谢。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在这个家里，我越惨，她们越高兴。
所以我决定，让她们高兴个够。
我打开衣柜，挑了件最普通的白色衬衫，配了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
又翻出那双穿了两年、鞋底已经磨偏的帆布鞋。
对着镜子看了看，很满意。
这身打扮，配上我那张因为熬夜照顾我妈而略显憔悴的脸，活脱脱一个「混得不好」的模板。
手机又响了。
是周婷发来的微信：「姐，周六晚上六点，海宴楼308包厢，别忘了啊！对了，你打车来就行，不用开车，反正你也没车。」
后面跟了个笑脸表情。
我回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喂，李经理，我上次说的那件事，办好了吗？」
「周姐，您放心，手续都走完了，车已经到店了，您随时可以来提。」
「好，周六上午我去。」
挂了电话，我看了眼窗外。
这个城市不大，但足够上演一出好戏。
02
周六上午，我去了4S店。
李经理亲自接待，态度恭敬得不像是对待一个普通客户。
「周姐，您订的那台帕拉梅拉已经到了，我们给您做了全套装潢，您看看满不满意。」
展厅正中央，一辆白色的保时捷帕拉梅拉静静停在那里。
流线型的车身，低调又张扬。
我绕着车走了一圈，打开车门看了看内饰。
「满意。」
李经理递过钥匙：「您要现在开走吗？」
「不急。」我把钥匙收进包里，「下午我来提。」
「好的好的，您随时来都行。」
走出4S店，我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
距离周婷的饭局还有四个小时。
我回家换了身衣服，还是那件白衬衫，那条旧牛仔裤，那双磨偏的帆布鞋。
然后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翻出周婷的朋友圈。
她昨天发了一条：「喜提大奔！感谢老公！」
配了九张图，各个角度拍那辆奔驰C级，连方向盘上的三叉星徽都拍了特写。
底下亲戚们排着队点赞。
姨妈赵丽华评论：「我女儿就是有福气。」
我妈没评论。
她还在医院做康复治疗，手机都不怎么看。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晚上我去看你。」
「不用不用，你忙你的，我这儿有护士呢。」我妈的声音听起来精神不错，「小宁啊，你表妹买车了，你知道吧？」
「知道。」
「她妈又在家族群里炫耀了，说那车落地三十多万呢。」
「嗯。」
「小宁，你别往心里去。」
我笑了：「妈，我没往心里去。」
「那就好。」我妈顿了顿，「你从小就比她强，妈知道。」
挂了电话，我看了眼墙上的钟。
下午五点。
该出发了。
我拿起手机，叫了辆网约车。
上车的时候，司机看了眼我的地址，又看了眼我，大概觉得奇怪——住在这种老小区的女人，去海宴楼那种地方吃饭？
我没解释。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停在海宴楼门口。
我下车，抬头看了眼这栋装修气派的酒楼。
门口停着一排车，其中一辆白色的奔驰C级格外显眼。
车牌号我认识——周婷的。
她特意把车停在正门口，生怕别人看不见。
我收回目光，走进酒楼。
服务员领着我上三楼，推开308包厢的门。
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周婷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红色连衣裙，脖子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项链，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
她旁边坐着姨妈赵丽华，正端着茶杯跟旁边的舅妈说话。
看到我进来，周婷眼睛一亮。
「姐！你来了！快坐快坐！」
她指了指靠门口的位置。
那个位置离转盘最远，夹菜都不方便。
我没说什么，坐了下来。
「姐，你怎么来的？打车？」周婷明知故问。
「嗯。」
「哎呀，我不是说了嘛，你要是有困难就说话，我让我老公开车去接你。」
姨妈赵丽华接过话头：「小宁啊，你也该买辆车了，女孩子家家的，没车多不方便。」
舅妈在旁边附和：「就是，你看婷婷，有了车多方便，想去哪去哪。」
我笑了笑，没说话。
周婷的老公张伟坐在她旁边，正低头玩手机，听到大家夸他买的车，抬起头笑了笑：「一辆车而已，不值什么钱。」
「三十多万还不值钱？」姨妈赵丽华声音拔高，「我们家婷婷就是有福气！」
我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桌上还坐着大姨、小姨、舅舅，加上他们的家属，一共十二个人。
都是我妈这边的亲戚。
我妈是老大，下面有弟弟妹妹四个。
自从我妈生病后，这些亲戚跟我家的来往就少了。
偶尔见面，话题永远绕不开「你妈身体怎么样」「你工作怎么样」「你什么时候结婚」。
每一个问题，都像在提醒我：你过得不好。
「姐，你最近还在那家公司上班？」周婷又开口了。
「嗯。」
「工资涨了吗？」
「没。」
「那你怎么生活啊？」她皱起眉，一脸关切，「要不我跟我老公说说，他们公司真缺人，文员一个月三千五，虽然不多，但好歹稳定。」
张伟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是啊，你要是想来，随时跟我说。」
我笑着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
「哎呀，你就别客气了。」姨妈赵丽华放下茶杯，「你妈那病花了不少钱吧？你一个人扛着，多累啊。要我说，你就听婷婷的，先把工作稳定下来，别挑三拣四的。」
「我没挑。」
「那就去啊！」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明天就去报到，我跟伟伟说一声就行。」
「不用了。」我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我现在的工作挺好的。」
「好什么好？」姨妈赵丽华声音大了，「一个月能挣多少？够你妈看病吗？够你生活吗？小宁啊，不是姨妈说你，你这孩子就是太犟了。」
桌上其他人纷纷看向我。
有人同情，有人好奇，有人等着看笑话。
我放下茶杯，看着姨妈赵丽华：「姨妈，我真的不用。」
「你这孩子！」她拍了下桌子，「我这是为你好！」
周婷在旁边打圆场：「妈，你别急，姐有自己的想法。」
「她有什么想法？她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我深吸一口气，没再说话。
不是怕。
是时候还没到。
03
菜陆续上来了。
海宴楼的菜确实不错，清蒸鲈鱼、蒜蓉粉丝蒸扇贝、红烧排骨、椒盐皮皮虾……
每道菜都摆盘精致，分量也足。
但桌上的话题，始终绕不开周婷的新车。
「婷婷，你这车百公里几个油？」舅舅问。
「七八个吧，挺省油的。」周婷笑着回答。
「那不错啊，比我家那辆省多了。」
「可不是嘛，伟伟特意选的，说这个型号性价比高。」
张伟在旁边点头：「C级嘛，家用够了。」
「何止够，简直太好了！」姨妈赵丽华夹了块排骨放到周婷碗里，「我们家婷婷就是有福气，嫁得好，过得好，不像有些人……」
她没说完，但目光往我这边瞟了一眼。
桌上其他人也跟着看过来。
我低头吃菜，假装没听见。
「姐，你尝尝这个扇贝，可好吃了。」周婷把转盘转到我面前，脸上带着笑，「多吃点，平时你肯定舍不得来这种地方吃饭。」
「谢谢。」
我夹了一个扇贝，慢慢吃着。
「对了姐，你那个……男朋友呢？」周婷又问。
「分了。」
「分了？什么时候分的？」她眼睛一亮。
「上个月。」
「哎呀，怎么分了呢？他不是在省城工作吗？你们不是谈了好几年了吗？」
「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了？」姨妈赵丽华又插嘴，「小宁啊，不是姨妈说你，你都三十了，再不抓紧就晚了。你看婷婷，比你小三岁，孩子都快上幼儿园了。」
「妈！」周婷假装嗔怪，「你别说了。」
「我说的是实话！」姨妈赵丽华放下筷子，「小宁，姨妈是过来人，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女人啊，别太挑了。差不多就行了，再挑下去，好的都被人挑走了。」
桌上有人点头附和。
我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姨妈，我知道了。」
「你知道就好。」她满意地点点头，「改天姨妈给你介绍一个，我们单位有个小伙子，虽然离过婚，但人老实，工资也稳定……」
「不用了。」
「怎么又不用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呢？」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姨妈，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你处理？你怎么处理？」她的声音又拔高了，「你看看你现在，工作工作不行，对象对象没有，你妈还躺在医院里，你一个人能撑多久？」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捅过来。
桌上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
周婷嘴角微微上扬，又迅速压下去。
我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姨妈，我妈的事，我会负责。」
「你负责？你拿什么负责？你一个月挣那点钱，够干什么的？」
「够。」
「够什么够？」她冷笑一声，「小宁，你别嘴硬了。你要是真有钱，会穿成这样？会打车来吃饭？」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
白衬衫，旧牛仔裤，帆布鞋。
确实寒酸。
「姨妈说得对。」我点点头，「我确实没钱。」
「那不就得了！」她一拍大腿，「所以姨妈给你介绍对象，给你介绍工作，都是为了你好！」
「我知道。」
「知道就好。」她端起酒杯，「来，大家喝一杯，庆祝婷婷提车！」
所有人举起杯子。
我也举了起来。
杯子里的茶，微微晃动。
04
饭局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服务员推着餐车进来，上了一道帝王蟹。
「这道菜是我们店里的招牌，清蒸帝王蟹，各位慢用。」服务员微笑着介绍。
周婷眼睛一亮：「哇，这个好！大家快尝尝！」
她第一个夹了一块蟹腿。
其他人也跟着动筷子。
我坐在靠门口的位置，转盘转到我面前时，蟹腿已经没剩多少了。
我夹了一块小的，慢慢剥着。
「姐，你多吃点啊。」周婷笑着说，「这蟹可贵了，一只一千多呢。」
「嗯。」
「对了姐，你以前在省城的时候，是不是经常吃这些？」舅妈突然问。
「偶尔。」
「那现在呢？」周婷接过话，「现在回来之后，是不是很少吃了？」
我放下蟹壳，擦了擦手。
「是很少。」
「哎呀，那太可惜了。」周婷摇摇头，「省城多好啊，你怎么就回来了呢？」
「我妈病了。」
「我知道，可你妈现在不是好多了吗？你可以再回去啊。」
「暂时不回去了。」
「为什么？」她歪着头看我，「姐，你不会是……在省城混不下去了吧？」
这句话一出来，桌上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看着她，没说话。
「姐，你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周婷连忙摆手，「我就是关心你嘛。」
「我知道。」
「那你说说，为什么回来就不走了？」
「因为这里是我家。」
「家？」她笑了，「姐，这个城市有什么好的？工资低，机会少，你回来能干什么？」
「能过日子。」
「过日子？」姨妈赵丽华又插嘴了，「小宁，你一个月挣那点钱，能过什么日子？你看看婷婷，人家一个月光零花钱就五千多。」
「妈！」周婷假装不好意思。
「我说的是实话！」姨妈赵丽华看着我，「小宁，不是姨妈说你，你从小就比你表妹聪明，学习比她好，考大学也比她好，可你看看现在，她过得比你好多了。」
「妈，你别说了。」周婷嘴上劝着，脸上的笑却藏不住。
「我就要说！」姨妈赵丽华越说越来劲，「小宁，你知道你输在哪吗？你输在太犟了！你总觉得自己什么都行，可实际上呢？你连辆车都买不起！」
我放下筷子。
「姨妈说得对。」
「那当然对！」她得意地喝了口酒，「所以啊，你得听姨妈的，别犟了。」
「好。」
周婷在旁边看着，眼睛里全是满足。
她端起酒杯：「来，姐，我敬你一杯。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跟我说。」
我端起茶杯，跟她碰了一下。
「谢谢。」
「不客气。」她笑得灿烂，「咱们是一家人嘛。」
一家人。
我笑了笑，没说话。
05
饭局接近尾声的时候，服务员拿着账单走进来。
「各位，一共九千六百元。」
账单放在转盘上，被推到桌子中间。
周婷看了眼账单，又看了眼张伟。
张伟低头玩手机，没动。
她又看了眼姨妈赵丽华。
姨妈赵丽华也没动。
桌上其他人，有的低头喝茶，有的假装看手机，有的跟旁边的人聊天。
没人去碰那张账单。
「姐。」周婷突然看向我，「这顿饭……要不你请？」
我看着她，没说话。
「你看啊，我买车了，请大家吃饭，按理说应该我请。」她笑着说，「可你是我姐，你总得表示表示吧？」
姨妈赵丽华在旁边附和：「就是，小宁，你表妹买车了，你这个当姐姐的，不得表示一下？」
「对啊姐，你工作这么多年了，总该有点积蓄吧？」周婷眨着眼睛，「九千六，对你来说应该不多吧？」
桌上所有人都看向我。
有人等着看我掏钱，有人等着看我窘迫，有人等着看我出丑。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姐？」周婷又叫了一声，「你不会……没钱吧？」
她故意把「没钱」两个字说得很重。
姨妈赵丽华叹了口气：「小宁啊，你要是真没钱，就算了，让婷婷请。」
「对啊姐，你别为难。」周婷笑着说，「我请就我请，反正我有车，不在乎这点钱。」
她说着，伸手去拿账单。
「等一下。」
我开口了。
周婷的手停在半空中。
所有人都看向我。
「这单，我买。」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付款码。
服务员走过来，扫了一下。
「支付成功。」
九千六。
周婷愣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不可思议。
「姐，你……」
「怎么了？」
「你……你哪来这么多钱？」
「挣的。」
「挣的？你一个月挣多少？能一下子拿出九千六？」
我没回答。
她盯着我，忽然笑了：「姐，你不会是……刷信用卡吧？」
「不是。」
「那你怎么会有这么多现金？」
「我说了，挣的。」
「不可能！」她摇头，「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怎么可能……」
「我没说我是靠工资。」
「那你靠什么？」
我没回答。
她看着我，忽然想起什么：「姐，你不会是……借钱请客吧？」
「不是。」
「那你怎么……」
「周婷。」我打断她，「你问够了吗？」
她愣住了。
桌上其他人也愣住了。
「姐，你……」
「我买单，是因为我是你姐。」我看着她，「不是因为我有钱，也不是因为我没钱。」
「那你……」
「至于我哪来的钱。」我顿了顿，「跟你没关系。」
她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姐，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关心你，你……」
「你关心我？」我笑了，「周婷，你关心我什么？你关心我为什么打车来？你关心我为什么穿成这样？你关心我一个月挣多少钱？」
「我……」
「你关心的，是我过得比你惨。」
「我没有！」
「你有。」我看着她，「从我一进门，你就在问。问我怎么来的，问我工资多少，问我有没有男朋友，问我为什么回来。你问这些，不是为了帮我，是为了证明你过得比我好。」
「你胡说！」
「我胡说？」我笑了，「那你告诉我，你刚才问我的那些问题，哪一个是真的想帮我？」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姨妈赵丽华站起来：「小宁！你怎么跟你表妹说话呢！」
「姨妈，我说的不对吗？」
「当然不对！婷婷是关心你！」
「关心我？」我看着她，「那她为什么不在我买单的时候说‘姐，我来付’？为什么在我付完钱之后，还要追问我钱是哪来的？」
「你……」
「姨妈，我敬你是长辈，所以一直没说什么。」我站起来，「但今天这顿饭，我吃得很不舒服。」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看着她，「你们觉得我过得不好，是因为你们只看到我想让你们看到的。」
「什么？」
我没回答。
我拿起包，往外走。
「姐！」周婷在后面喊，「你站住！」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你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什么叫‘只看到你想让我们看到的’？」
我看着她，笑了笑。
「周婷，你买了辆奔驰C级，落地三十多万，你觉得很了不起，对吗？」
「当然了不起！」
「那如果我说——」我顿了顿，「我买的那辆车，能买你三辆呢？」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说什么？」
「我说——」我轻声说，「我打车来，是因为我那辆保时捷，今天限号。」
包厢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周婷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但眼睛里的光已经灭了。
「保……保时捷？」她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你开什么玩笑？」
姨妈赵丽华站起来：「小宁！你胡说什么！」
我没说话。
我从包里掏出那把钥匙，放在转盘上。
白色的钥匙，上面印着那匹扬蹄的骏马。
钥匙在灯光下转了一圈，停住。
周婷盯着那把钥匙，瞳孔猛地收缩。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06
包厢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然后，炸了。
「保时捷？」舅妈第一个反应过来，「小宁，你买保时捷了？」
「不可能！」姨妈赵丽华一把抓起那把钥匙，翻来覆去地看，「这钥匙是假的吧？」
「姨妈，你可以去4S店查。」
「你……」她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怀疑，又从怀疑变成慌乱，「你哪来的钱？」
「挣的。」
「你一个月挣多少？能买保时捷？」
「我没说我是靠工资。」
「那你靠什么？」
我看着她，没说话。
周婷坐在椅子上，脸色白得像纸。
她盯着那把钥匙，嘴唇在发抖。
「姐……你……」
「怎么了？」
「你……你骗我？」
「我骗你什么了？」
「你……」她的眼眶红了，「你明明有钱，为什么装穷？」
「我装穷？」我笑了，「周婷，我从头到尾，说过自己没钱吗？」
她愣住了。
「是你自己觉得我没钱。」我看着她，「你觉得我穿得破，就觉得我穷。你觉得我打车来，就觉得我穷。你觉得我买不起单，就觉得我穷。」
「我……」
「可你问过我吗？」我看着她，「你问过我一个月挣多少吗？你问过我有没有存款吗？你问过我买不买得起车吗？」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没有。」我替她回答，「你不想问。你怕我问了之后，发现我过得比你好。」
「我没有！」
「你有。」我看着她，「周婷，你从小就喜欢跟我比。小时候比成绩，长大了比工作，结婚了比老公。你什么都想赢我，可你什么都赢不了。」
「你胡说！」
「我胡说？」我笑了，「那你告诉我，你今天请这顿饭，是为了庆祝你提车，还是为了让我难堪？」
「我……」
「你让我坐门口的位置，你问我怎么来的，你问我工资多少，你让我买单。」我一字一句地说，「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让我在所有人面前出丑。」
「我没有！」
「你有。」我看着她，「你只是没想到，最后出丑的人是你自己。」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姐……我……」
「别叫我姐。」我打断她，「你刚才叫我姐的时候，是想看我笑话。现在叫我姐，是想让我放过你。」
「我……」
「周婷，我不恨你。」我看着她，「我只是觉得，你很可怜。」
「我可怜？」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我有什么可怜的？我有车，有老公，有孩子，我过得比你好！」
「是吗？」我笑了，「那你为什么哭？」
她愣住了。
「因为你发现，你引以为傲的一切，在我面前根本不值一提。」我看着她，「你买辆奔驰C级，就觉得了不起。可你不知道，我在省城的时候，开的车比你贵三倍。」
「你……」
「你老公给你买车，你觉得幸福。可你不知道，我自己买的房子，比你老公给你买的房子大两倍。」
「不可能！」
「可能。」我看着她，「周婷，你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觉得你过得最好。可你从来没想过，我为什么从来不跟你们比。」
「为什么？」
「因为——」我顿了顿，「没必要。」
她彻底愣住了。
我拿起桌上的钥匙，放回包里。
「这顿饭，我请了。」我看着所有人，「以后，不用再请我了。」
「小宁！」姨妈赵丽华站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看着她，「以后家里的聚会，不用叫我了。」
「你……」
「姨妈，我妈生病的时候，你来医院看过一次。」我看着她，「那次你坐了二十分钟，说了三句话。第一句是‘你妈这病得花不少钱吧’，第二句是‘实在不行就把房子卖了’，第三句是‘有什么事就打电话’。」
她脸色变了。
「可你打完那通电话之后，再也没来过。」我看着她，「我妈住院四十三天，你一次都没来过。」
「我……我忙……」
「你忙？」我笑了，「你有时间打麻将，有时间逛街，有时间给周婷带孩子，就是没时间来看你亲姐姐？」
「小宁！你怎么跟长辈说话呢！」
「我说的是实话。」我看着她，「姨妈，你对我怎么样，我心里清楚。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
「你……」
「还有你。」我看向周婷，「你妈不来看我妈，你也不来。你妈说忙，你也说忙。可你有时间发朋友圈，有时间逛街，有时间买车，就是没时间去医院看一眼你姑姑。」
「我……」
「你们一家人，都觉得我妈拖累了我。」我看着她们，「可你们从来没想过，我妈生病的时候，是谁在照顾她。」
「是……是你……」
「对，是我。」我看着她，「我一个人，扛了四十三天。你们谁都没来帮忙，谁都没问过一句。」
「姐……我……」
「别叫我姐。」我看着她，「从今天起，我不是你姐。」
我转身往外走。
「小宁！」姨妈赵丽华在后面喊，「你站住！」
我没停。
「你走了就别回来！」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好。」
07
走出海宴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响了。
是李经理打来的。
「周姐，您什么时候来提车？我们这边快下班了。」
「现在。」
「好的，我等着您。」
挂了电话，我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保时捷中心。」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奇怪——一个穿成这样女人，去保时捷中心？
我没解释。
车子开了十五分钟，停在4S店门口。
李经理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周姐，您来了。」
「嗯。」
他领着我走进展厅，那辆白色的帕拉梅拉还停在那里。
「您要现在开走吗？」
「对。」
他递过钥匙，又递过一沓文件：「这是购车合同，这是发票，这是保险单，您收好。」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发票金额：一百一十七万。
「谢谢。」
「不客气，周姐，以后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我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引擎的声音低沉有力。
我握着方向盘，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辆车，是我在省城那六年，没日没夜加班、做项目、谈客户换来的。
我妈生病的时候，我差点把这辆车卖了。
后来没卖。
因为我妈说：「小宁，你挣的钱，你自己留着。妈没事。」
我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出4S店。
手机又响了。
是家族群。
周婷发了一条消息：「姐，对不起，我错了。」
后面跟着一堆表情包。
我没回。
又过了两分钟，姨妈赵丽华发了一条：「小宁，姨妈刚才说话重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还是没回。
又过了五分钟，舅舅、舅妈、大姨、小姨，一个个都冒出来了。
「小宁，你别生气，你姨妈就那样。」
「小宁，你表妹还小，不懂事。」
「小宁，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别计较。」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副驾驶上。
一家人？
我妈住院的时候，怎么没人说一家人？
我妈需要人照顾的时候，怎么没人说一家人？
我需要钱的时候，怎么没人说一家人？
现在知道我买得起保时捷了，就成了一家人了？
我冷笑一声，踩下油门。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
08
第二天上午，我去医院看我妈。
她刚做完康复治疗，正坐在病床上看手机。
「妈。」
「小宁来了。」她抬起头，脸上带着笑，「昨天吃饭怎么样？」
「挺好的。」
「你表妹买车了，高兴吧？」
「高兴。」
她看着我，忽然问：「小宁，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真的？」
「真的。」
她没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小宁，妈知道你不容易。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就跟妈说。」
「妈，我真的没事。」
「那就好。」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很瘦，骨节分明。
「妈，等你出院了，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去看海。」
她笑了：「看海？好远吧？」
「不远。」我说，「开车去，两个小时就到了。」
「开车？你哪来的车？」
「我买的。」
「你买的？」她愣了，「你什么时候买的车？」
「前几天。」
「什么车？」
「保时捷。」
她愣住了。
「小宁，你……」
「妈，我没偷没抢。」我看着她，「那是我在省城六年攒的钱，加上卖房子的钱，买的。」
「你……你哪来那么多钱？」
「我做了几个大项目，提成高。」我看着她，「妈，我不是没钱，我只是不想让她们知道。」
「为什么？」
「因为——」我顿了顿，「她们不配。」
我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小宁，你长大了。」
「妈……」
「妈知道，你从小就要强。」她握着我的手，「可你要记住，钱不是最重要的。」
「我知道。」
「最重要的是——」她看着我，「你过得好。」
我的眼眶红了。
「妈，我过得很好。」
「那就好。」她拍拍我的手，「去吧，妈没事。」
我走出病房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周婷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姐……」
「有事吗？」
「姐，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昨天的事……」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
「周婷，你不用道歉。」
「姐……」
「你没有对不起我。」我说，「你只是对不起你自己。」
「什么？」
「你一直活在我的阴影里。」我说，「小时候，你妈拿你跟我比。长大了，你自己拿自己跟我比。你活了一辈子，都在跟别人比。」
「我……」
「可你从来没想过，你为什么要跟我比。」我说，「你是我表妹，我是你姐。我们是一家人，不是对手。」
「姐……」
「周婷，我不恨你。」我说，「我只是觉得，你活得太累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姐……我……」
「好了，我还有事。」我说，「挂了。」
「姐！等一下！」
「还有事？」
「我……」她顿了顿，「我能去看看姑姑吗？」
我愣了一下。
「你想来就来。」
「真的？」
「真的。」
「那……那我下午去。」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阳光很好。
我忽然觉得，心里那块石头，好像轻了一些。
09
下午三点，周婷真的来了。
她提着一篮水果，站在病房门口，有些局促。
「姑姑……」
我妈看到她，笑了：「婷婷来了？快进来坐。」
周婷走进来，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姑姑，你身体好点了吗？」
「好多了，再过几天就能出院了。」
「那就好。」她低着头，「姑姑，对不起，我……」
「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我妈拍拍她的手，「你来看我，我就高兴了。」
周婷的眼眶红了。
「姑姑，我……」
「好了好了，别哭了。」我妈笑着说，「哭什么，又不是什么大事。」
周婷擦了擦眼泪，看向我。
「姐……」
「嗯？」
「我能跟你聊聊吗？」
我看了眼我妈。
「去吧。」我妈说，「你们姐妹俩，好好聊聊。」
我带着周婷走到医院楼下的花园里。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姐……」周婷低着头，「昨天的事，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知道。」
「我……我就是……」她咬着嘴唇，「我就是嫉妒你。」
「嫉妒我？」
「嗯。」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从小到大，你什么都比我好。学习比我好，考大学比我好，工作比我好。我妈天天拿我跟你比，说我什么都不如你。」
「所以你就想看我过得不好？」
「我……」她低下头，「我也不知道。我就是觉得，你要是过得不好，我心里就平衡了。」
「现在呢？」
「现在……」她苦笑，「我发现，你过得比我好多了。」
「周婷，我过得比你好，不是因为我有钱。」我看着她，「是因为我从来不跟别人比。」
「什么？」
「我努力工作，是为了让我妈过上好日子。我攒钱买车，是因为我喜欢。我不告诉你们，是因为没必要。」我看着她，「可你呢？你买车，是为了什么？」
她愣住了。
「你买车，是为了让我看。」我说，「你请吃饭，是为了让我难堪。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证明你比我强。」
「我……」
「可你证明了吗？」我看着她，「你证明的，只是你活得很累。」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姐……我……」
「周婷，你是我表妹。」我看着她，「我不希望你活成这个样子。」
「那我应该怎么活？」
「为自己活。」我说，「不是为了你妈，不是为了我，不是为了任何人。」
她沉默了。
很久之后，她抬起头。
「姐，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
「姐……」她看着我，「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吗？」
「能。」我说，「只要你不再跟我比。」
她笑了。
「好。」
10
一周后，我妈出院了。
我开着那辆白色的帕拉梅拉，去接她。
她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那辆车，愣了愣。
「小宁，这车……真是你的？」
「嗯。」
「多少钱？」
「不贵。」
「不贵是多少？」
「妈，你就别问了。」我打开车门，「上车吧，我带你去吃饭。」
她坐进副驾驶，摸了摸座椅。
「这车坐着真舒服。」
「那当然。」
我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医院。
「妈，你想吃什么？」
「随便。」
「那就去海宴楼吧。」
「海宴楼？」她愣了，「那不是……」
「对，就是上次表妹请客的地方。」
「你去那吃？」
「嗯。」我说，「上次是她们请我，这次我请你。」
她笑了。
「好。」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停在海宴楼门口。
我扶着我妈下车，走进酒楼。
服务员迎上来：「女士，几位？」
「两位。」
「这边请。」
她领着我们上二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我点了几个我妈爱吃的菜。
菜上来的时候，我妈看着满桌的菜，眼眶有些红。
「小宁，你长大了。」
「妈，我早就长大了。」
「妈知道。」她夹了块鱼肉放到我碗里，「妈只是觉得，对不起你。」
「妈，你说什么呢？」
「你为了照顾我，辞了工作，卖了房子……」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妈拖累你了。」
「妈，你别这么说。」我握住她的手，「你是我妈，我照顾你是应该的。」
「可你……」
「妈，我不后悔。」我看着她，「工作可以再找，房子可以再买，但你只有一个。」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小宁……」
「妈，别哭了。」我递过纸巾，「快吃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擦了擦眼泪，笑了。
「好，吃饭。」
吃完饭，我扶着我妈走出海宴楼。
门口停着一排车。
我的白色帕拉梅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妈，上车吧。」
她坐进车里，看着窗外。
「小宁，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先把工作稳定下来。」我说，「然后，带你去看海。」
「看海？」
「嗯。」我说，「你不是一直想看海吗？」
她笑了。
「好。」
我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
经过门口的时候，我看到一辆白色的奔驰C级停在路边。
车牌号我认识。
是周婷的车。
她站在车旁边，正跟一个朋友说话。
看到我的车，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她冲我挥了挥手。
我也冲她挥了挥手。
然后，踩下油门。
车子驶上大路，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
我妈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小宁。」
「嗯？」
「妈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生了你。」
我的眼眶红了。
「妈，我也是。」
车子在阳光下疾驰。
前方的路，很长。
但我一点都不怕。
因为我知道，我身后有我妈，我手里有方向盘。
这就够了。
本内容为虚构故事，文中出现的任何人名、地名、或所涉及的其它方面，均与现实无部分图片非事件真实画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