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赵东升,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你一分钱都没有了?”
媳妇站在玄关那儿,手里还攥着刚从信箱里抽出来的工资条,声音抖得跟筛糠似的。屋里暖气烧得足,她棉拖鞋踩在瓷砖上没声儿,但客厅茶几上摊着三份还没收的外卖盒,一碗酸辣粉见了底,油星子凝成白花花一片,旁边是那辆雅迪电动车的钥匙,今天早上刚换的电池,花了三百八。
我看着她的眼睛,把手里那件洗褪色的工装外套搭在椅背上:“我说错了吗?公司年底架构调整,我被优化了。年终奖?毛都没有。”
“赵东升你疯了吧!”她把工资条摔在茶几上,撞翻了半杯凉白开,水顺着桌沿往下淌,“咱家房贷这个月谁来还?我妈下个月要住院复查,你答应给的两万块钱呢?我弟好不容易定下来那辆丰田,首付还差两万八你知不知道!”
我没说话,弯腰把地上的水渍用抹布擦了。手指头蹭着瓷砖缝,凉得刺骨。她站在我身后喘粗气,我听见她抽鼻子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最后变成那种压着嗓子的呜咽,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客厅里挂钟指向十点十一分,窗外面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地支棱着,路灯的光穿过玻璃打在天花板上,一晃一晃的。我媳妇慢慢蹲下来,从后面抱住我的腰,脸贴在我后背上,眼泪把那件破工装洇湿了一小片。
“没事的东升,”她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咱家有我呢,我在超市收银一个月也能挣三千五,房贷我先用花呗顶俩月,实在不行……实在不行我把我弟那车的首付要回来。”
我没回头,手搭在她手背上,烫得厉害。
“你弟那车不是交了两万定金吗?能退?”
“退!咋不能退!”她突然来了劲,从我背后挣开,趿拉着拖鞋跑进卧室翻手机,“我这就给他打电话,那车说啥不能买了,先紧着咱家过日子要紧。”
我听着她在卧室里跟她弟嚷嚷,嗓门越来越高,最后变成吼:“钱是你姐夫挣的!现在你姐夫工作都没了你还想开车?做梦去吧你!”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拧开水龙头冲了把脸。镜子里的男人嘴角有个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的弧度。手机上那条建行短信安安静静躺在通知栏里,我点开看了一眼。
您尾号8848的储蓄卡账户于12月31日收到跨行转账人民币48,000,000.00元,余额48,013,572.41元。
我把手机锁屏,重新揣回裤兜。
外头传来她弟在电话那头拍桌子的声音,隔着两堵墙都听得清:“姐你搞什么!说好的事能变卦?赵东升那废物被炒了跟我买车有啥关系!他自己没本事你冲我撒什么火!”
我媳妇声音忽然就低了,那种低是咬着后槽牙挤出来的:“你给我闭嘴。他是我男人。他再废物也是我男人,我轮得到你骂?”
电话挂了。
她从卧室出来的时候眼睛红彤彤的,手里攥着手机,肩膀还一抽一抽的。她走到我跟前,伸手把我脸上没擦干的水抹了,说:“东升你别上火,我跟我弟说好了,明天一早我就去4S店把定金要回来,两万块够咱家撑俩月了。”
我握住她手腕。腕骨细得硌手。
“不用退。”
她愣住:“啥?”
“我说,车不用退。”我松开她的手,转身往客厅走,“你弟想买就让他买,钱不够我这儿有。”
“赵东升你疯了吧?”她跟在我屁股后面,声音又尖了起来,“你都被炒了你哪来的钱?你是不是要动咱家那点积蓄?那是我留着生孩子的!”
我在沙发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按开电视,本地新闻台正在播什么老旧小区改造的新闻。我媳妇站我跟前,影子遮住大半个屏幕。我没抬头,只是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那条短信,把屏幕转向她。
她先是不耐烦地扫了一眼,然后整个人的动作定住了。
客厅里只剩电视里主持人念新闻稿的声音。她慢慢蹲下来,凑近屏幕,手指头哆嗦着上去点了一下那个数字,又点了一下,像是不认识阿拉伯数字了。她嘴唇张了张,没声儿。再张了张,嗓子里挤出气声。
“这……这是几个零?”
“自己数。”
“四……四千八百万?”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那层泪膜还没干透,瞳孔里头映着手机屏幕的亮光,亮得像她十八岁那年我第一次约她看电影时,她站在电影院门口等我的样子。
“赵东升你骗我?”她声音还是抖,但这次是另一种抖,“你故意骗我说被炒了?你干嘛呀你!你有病啊你!”她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不疼,就响,“我跟我弟吵成那样!我说明天去退车!你……你耍我好玩是吗!”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这次眼泪是噼里啪啦往下掉的,止都止不住,一边哭一边拿拳头捶我胳膊,攥着手机的那只手还护在胸前像怕手机跑了。我没躲,让她捶,等她捶累了,我把她拉下来,让她靠在我肩膀上。
我听见她问,声音闷在我领口里:“你到底干什么去了这半年?天天说加班,天天回来半夜,原来你……你在搞什么?”
我拍了拍她后背,掌心下面是那件十九块九包邮的珊瑚绒睡衣,起球了。
“研发了套东西,卖掉了。”
“什么东西卖了四千八百万?”
“你不懂。你只要知道,你弟那车不用退了,你妈住院的钱我打了,明天到账。房贷我已经提前还清了,今早办的。”
她从我肩膀上弹起来,泪脸上瞪圆了眼睛:“你什么时候办的?你今早不是去公司上班了吗?”
“我去办提前还贷了。”
“那你跟我说的被炒了——”
“那不是让你演得更真吗。”我伸手把她脸上那行泪抹了,指头底下她皮肤烫得像发烧,“你要不真急,你弟能信?你妈能信?”
她愣了足足五秒钟,然后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到一半又哭,哭着哭着又笑,整个人像得了什么怪病。我媳妇就这样,情绪上来就拐不过弯,非得让她自己折腾够了才行。
客厅里电视已经播到晚间新闻了,主持人正讲什么股票大盘。我拿起遥控器换了台,换到一个正在重播的电视剧,里面一对小夫妻正吵着谁洗碗。她把脸埋在我颈窝里,闷声说:“赵东升你混蛋。”
“嗯。”
“你吓死我了知道吗。”
“嗯。”
“那你以后还上班吗?”
“不上了。天天在家给你做饭。”
她把脸抬起来,哭花了的脸上挂着个将信将疑的表情:“真的?四千八百万够花多久?咱家这日子……”
“够花到你不想花为止。”
她终于彻底不哭了,只是眼圈还红着,鼻头也红着,活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兔子。她慢慢站起来,趿拉着拖鞋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我手里把手机拿过去,又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好几遍,像要把那串数字刻进脑子里。
最后她把手机还给我,认真地说:“那车……我还是得去退。”
“为什么?”
“我弟那态度你没听见?他凭什么骂你废物。”她下嘴唇微微往前撅了一下,那个表情我太熟悉了,从恋爱到现在,她每次要干一件轴事儿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这车我不让他买了。让他自个儿挣去。”
我没拦她。
她进了卧室,门带上了,紧接着就传来她打电话的声音,这回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每一个字:“喂,妈,你跟我弟说,那车不买了……对,不买了,定金不要了也不要了,让他自己想办法……你别问为啥……哎呀你别问了……反正就是退,不退我就跟他断绝姐弟关系。”
我在客厅里坐着,盯着电视屏幕上那对小夫妻终于和好了,一块儿窝在沙发上看电影。茶几上的外卖盒还在,油点子凝固了,我把它们摞起来拎到厨房垃圾桶,回来的时候扫了一眼卧室门缝底下透出来的光。
她在里头跟人视频呢,声音又笑又哭的,大概是她闺蜜。
我走到阳台,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腊月的冷风灌进来,夹着楼上谁家炒辣椒的呛味儿。我掏出手机,给公司那个负责法务的合伙人发了条消息:年前分红已到,明年研发预算我追加两千万,按之前说的,给你团队留十五个点。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对方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另一条。
我点开,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就一行字:
“赵总,三年不见,听说你发财了?老朋友该聚聚了吧。”
没有署名,号码归属地显示是——我老家的区号。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揣回兜里,顺手把窗户关上了。屋里暖气扑面而来,裹着一股我媳妇刚擦的那种护手霜的味儿,奶甜的。
卧室里她电话还没打完,笑声隔着门板传出来,脆生生的。墙上的挂钟走到十点四十七分,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走,和我兜里那部手机的呼吸灯一块儿,一明一灭。
窗外那辆半夜经过的货车压过减速带,轰隆一声,像什么东西正从远处碾过来。我媳妇在卧室里喊了一嗓子:“东升你睡不睡?”
“就来。”
我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那条陌生短信还亮着。我把它滑掉了。但那个区号我记得清楚,三年没回去过的老家,楼下的馄饨摊子,还有我那个据说“死在外面了”的亲哥。他说他三年没见过我了,可短信显示的号码,是他妈用我嫂子手机发的。
我关掉客厅灯,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呼吸灯又闪了一下。
这次不是短信。
是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黑的。验证消息写着:
“你卖的那套算法,来源干净吗?”
第2章
那一晚上我没怎么睡着。
我媳妇倒是睡得沉,一只手搭在我胸口,呼噜打得跟小摩托似的,偶尔还砸吧两下嘴,大概在梦里退她弟那辆车退得挺过瘾。我一动不动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上那盏三年没换过的吸顶灯,脑子里转的全是那条微信好友申请。
来源干净吗。
这问题有意思。她没说“你偷的”也没说“你抢的”,她问的是“来源干净吗”。说明她知道这东西的出处,她了解内情,她在试探我的底线。头像黑的,名字就一个句号,朋友圈封面是一片纯黑,看不出性别年龄,但能精准加上我的微信,知道我的号码,还知道我今天分红到账。
我翻了个身,我媳妇哼唧一声把手缩回去了,被子被她裹走大半。我给她掖了掖被角,摸黑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点开那个申请,没通过,也没拒绝,就晾在那儿。
晾一晾,沉不住气的不是我。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厨房里传来煎鸡蛋的滋啦声。
我被那味儿熏醒的,昨晚她哭累了没顾上吃饭,这会儿满血复活开始在灶台前忙活。我趿拉着拖鞋走进厨房,看见她围着那条起球的围裙,把煎得焦黄的荷包蛋往盘子里码,旁边还有一碟拌好的黄瓜丝,香油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醒了?赶紧吃,吃完咱俩去一趟4S店。”
我拿筷子夹了块鸡蛋,烫得嘶了一声:“真去退?”
“真退。”
“两万定金不要了?”
“不要了。”她解下围裙往椅背上一搭,表情认真得像在签什么生死状,“我昨晚想了一宿,这事不能这么办。不是我心疼那两万块钱,是我不惯他那毛病。他凭什么骂你?他从小到大读书不行、工作不行、谈个对象都让人甩,他有什么资格骂你?钱是你挣的,他想花你的钱还得骂你,天底下没这个理。”
她说着说着下巴又翘起来了,那个轴劲儿上来了。我咽下嘴里的鸡蛋,伸手把她嘴角沾的一粒葱花抹了:“行,听你的。吃完饭我陪你去。”
她这才满意地坐下,掰了半根油条泡进豆浆里,低着头像是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哎,你那个什么算法,到底是卖给谁了?我就知道是个科技公司,具体啥名你也没说过。”
“一家做智能交通的,叫星图科技。”
“星图?”她抬头看我,油条上挂着豆浆,滴滴答答往下淌,“就是那个前阵子新闻上说的、拿了国家专项扶持的那个?”
“嗯。”
“那你以前在原来那个破公司,天天加班到十一二点,就是在搞这个?”
“差不多。”
她沉默了,拿筷子在碗里搅豆浆,一圈一圈的,像是要把什么话搅和匀了再往外倒。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放低了不少:“东升,你那个公司……就是炒你的那个,他们知道你弄了这东西吗?”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客厅里那台老冰箱嗡嗡响着,压缩机启动的声音盖过了窗外扫街的洒水车。
“他们不知道全部。”
“什么叫不知道全部?”
“他们以为我在做的是上一代的产品迭代。我交上去的也是那一版。真正核心的东西,我从一开始就没在公司跑过。”我顿了一下,把话往轻了说,“用的是家里的电脑,每天晚上回来搞的。”
她手里的筷子停住了。她看着我,眼珠子转了两下,像是在脑子里过我这句话的每一个字。过了几秒她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赵东升你行啊你,搁公司上着班呢,拿人家工资搞自己的买卖?”
“也不算。我给他们做的东西也值那个价。这个是我额外弄的,和他们业务不冲突。”
“那你被炒……”
“是真的。我主动让他们把我写进裁员名单的。我自己提的。”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然后她低下头,把泡软了的油条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行吧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反正钱到手了,别的我不问了,问了也听不懂。”
她嘴上说不问,但我看见她拿手机偷偷搜星图科技,拇指划着屏幕往下翻,眉头一会儿松一会儿紧,像在查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我没戳破,起身去把碗洗了。水龙头哗哗响着,厨房窗外那棵老槐树上落了两只麻雀,蹦来蹦去地啄枝子上残留的干果。
我正擦手呢,手机在裤兜里震了。
掏出来一看,是我妈。
我接起来,那头的声音还是老样子,带着点咳嗽的尾音:“东升啊,你今年过年回来不?”
“回,妈。今年肯定回。”
“那好那好,我给你把楼下那个房间收拾出来。你媳妇来不来?”
“来。我俩都回。”
“那行那行,我多买点排骨。”她咳嗽了两声,忽然话锋一转,“对了东升,你哥前两天跟我说,他在微信上找人加你来着,说是有事跟你商量,你看见没?”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头微微收紧了。厨房里油烟机还在轰隆转着,我媳妇在客厅那头喊:“谁啊一大早的?”
“我妈。”
“哦那你赶紧说,说完了咱俩出门了!”
我把油烟机关了,声音压低了半度:“妈,我没看见我哥的微信。”
“他说他加你了呀,你再看看?”
“可能加漏了,回头我看看。妈你让他有事直接打你电话,你转告我就行。”
我妈在那头沉默了两秒,那种沉默我太熟悉了。她每次夹在我和我哥中间要说和的时候就是这个反应,先沉默,再叹气,然后开始和稀泥。
“东升啊,你哥他这几年也不好过,厂子倒了欠了一屁股债,你嫂子带着孩子回娘家住了大半年了,你……”
“妈,我回头跟他说。”
“你这孩子……”
“妈,我媳妇叫我出门了,回头再打给你。”
我挂了电话,站在厨房里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又点亮,再按灭。那个微信好友申请还躺在通知栏里,头像还是黑的。我点进去,拇指悬在“通过验证”上面停了五秒钟。
门外传来我媳妇的脚步声,她探进半个脑袋:“走不走?4S店九点半开门,这会儿去正好堵不上。”
我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
“走。”
4S店在一座汽车城二楼,格局不大,摆着三辆展车,最靠里的就是她弟看中的那款白色丰田,车顶上顶着一块“首付仅需2.8万”的广告牌,红底白字,扎眼睛。我媳妇进门的时候步子带风,高跟鞋踩在瓷砖上咔咔响,销售顾问是个穿西装的小伙子,一见她就堆笑迎上来。
“姐来了!看车还是办手续?”
“退定金。”
销售顾问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退……退定金?姐,这车您弟前天刚定的呀,我们都从库里调过来了,这……”
“调过来你们再调回去。我不买了,定金我不要了,你把手续给我办了就行。”
“姐,这事儿您得跟您弟商量一下吧?当时是他签的字……”
“我是他姐,我说了算。他拿谁的钱签的字?拿我的。我的钱我说退就退。”
销售顾问嘴角抽了抽,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大概从我这身洗褪色的工装外套和脚上那双开了胶的运动鞋判断出我不是什么能拍板的人物,于是又把火力集中回她身上:“姐,合同上写了,单方违约定金不退的。”
“我不要了呀,我就是让你把手续消了,车不用留,谁爱买谁买。”
“这……”
“这什么这?手续拿来。”
我靠在门口的展车旁边,低头看手机。那个黑头像的好友申请还晾在通知栏里,我滑掉它,打开了星图科技内部的一个加密通讯软件。消息列表里最新一条是法务部老周发来的:“赵总,有人通过渠道在打听你那个项目的底层数据来源,问得很细,像是圈内的。”
我回:“谁打听的?”
“还没摸到具体人。但对方走的是老路子,用了个空壳公司的名义发函来问。”
“知道了。继续盯着。”
我锁了手机,抬起头,看见我媳妇正从包里掏身份证往柜台上一拍,动作利索得像在打麻将听牌了推倒胡。销售顾问那张脸苦得像被门夹过的柿子,翻着合同本子找退订流程那页。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微信,是短信。号码还是那个区号,但内容换了:
“东升,你嫂子的病又严重了,需要转院。哥实在没法子了,就想跟你借二十万。就二十万。你回个话。”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我媳妇退完手续回头冲我招手:“走了东升!完事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大步走过去。她挽住我胳膊,往外走的时候凑过来小声说:“那销售脸都绿了哈哈哈,你看他刚才那表情,跟吃了苍蝇似的。”
“嗯。”
“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对。”
“没事,我妈说过年让咱俩回去。”
“回去呗,正好我也想看看咱妈。哎对了,你说我要不要买两件新衣服过年穿?我现在是有钱人家的太太了……”
她笑嘻嘻地挽着我往停车场走,腊月的风灌进走廊,把她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我伸手给她拢了拢,指尖碰到她冰凉的耳朵。
“买。想买多少买多少。”
“那不行,也得省着点花,四千八百万听着多,花起来可不经花。我跟你说我都想好了,先存个定期,利息每个月……”
她絮絮叨叨的声音被风裹着灌进我耳朵里,暖融融的。
我没再想那条短信。
但晚上回家洗完澡躺床上的时候,我还是通过了那个黑头像的好友申请。
对方秒回。就一行字:
“赵东升,你在公司做的那套算法,用的是不是你哥当年那个项目的底层框架?你知道那项目后来卖给谁了吗?”
我媳妇在旁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说了句梦话:“车……退了……不准骂我老公……”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盯着黑暗里的天花板。
那吸顶灯还是没换,三年前装修的时候她从网上买的,一百二十块,她自己踩在凳子上拧上去的,拧歪了一点,到现在那个灯罩还偏着个小角度,在墙上的投影是个斜的。
斜的也是我们的家。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手机屏幕的光。
第3章
第二天一早,我媳妇回娘家了。
说是回去看看她妈的住院手续办得怎么样了,顺便当着全家人的面把她弟那车的事彻底了结。出门前她站在玄关换鞋,手里拎着两箱牛奶一兜苹果,嘴里念叨着:“你就在家待着,中午自己弄点吃的,别叫外卖,冰箱里有昨天剩的排骨。”
“知道了。”
“我弟要是打电话找你,你别接。”
“不接。”
“接了也不许给他钱。”
“不给。”
她这才满意地拉开门走了。防盗门啪嗒一声合上,楼道里传来她高跟鞋踢踢踏踏往下走的声响,一层一层远下去,直到彻底安静了。
我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电视没开,窗外的阳光从老槐树叶子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片碎光影。茶几上摆着她走之前给我倒的一杯温水,还冒着热气。
我拿起手机,重新点开昨晚通过的那个黑头像。
对方昨晚发了那条消息之后再没动静,我回了个“你谁”,至今未读。头像还是黑的,名字还是句号,朋友圈还是那一片纯黑,像一堵墙。我把界面滑掉,给老周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老周接了,背景音很安静,应该是在办公室里:“赵总,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你昨天说的那个打听数据来源的,摸到人了吗?”
“还没完全确定,但有个方向。对方是通过一家叫‘深蓝咨询’的空壳公司发函的,注册地在滨海,法人是个不认识的名字,但注册电话我找人查了,绑定的身份证号归属地——是你老家那个市。”
我手里的水杯停在半空。
“还有呢?”
“还有就是这个深蓝咨询,两年前被一家叫‘万象科技’的子公司全资收购了。万象科技你可能听说过,原来做安防起家的,前两年转型搞人工智能,在行业里名声不太干净,手里攒了不少专利纠纷的案子。”
万象科技。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扎在我太阳穴上,突突跳了两下。
“老周,你查一下万象科技和星图有没有业务往来。”
“查了。有,而且很深。星图去年拿的那个国家专项,竞标的时候万象也投了标,最后星图中了。之后万象发过两封律师函,说星图中标的核心技术涉嫌侵犯他们的专利,不过最后都不了了之了。”
“那他们现在提‘来源干净’——”
“意思很明显。”老周的声音压低了,“他们想翻旧账。赵总,你那套算法当年研发的时候,有没有接触过万象的东西?任何形式的接触都不行,哪怕只是看过他们的公开文献。”
我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个歪着的灯罩。
“没有。我用的底层逻辑是从一套开源的框架改的,迭代了三代,每一行代码都在我自己的电脑上写的,有完整的版本记录。”
“那就行。只要咱们手里的材料干净,他们翻不出浪来。但赵总,我得提醒你一句,对方既然打出‘来源’这张牌,说明他们手里一定有某种抓手,不管那抓手是真的还是他们自己编的,他们敢亮出来,就做好了跟你打官司的准备。”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原地没动,手指头无意识地转着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阳光一寸一寸地挪,从茶几边缘挪到沙发扶手上,再挪到我脚边。
手机震了一下。
是我媳妇发来的微信,一条语音。我点开,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在哪个角落里说的:“东升,我到家了。我妈精神还行,就是念叨钱的事,我跟她说都安排好了。我弟不在家,挺好的,省得我当面跟他吵。但有个事儿……我刚才在巷口看见一辆没见过的黑色轿车,停在那儿半天不熄火,里头坐着人但看不清脸。是不是我想多了?”
我打了一行字回去:“别担心,可能是谁家来走亲戚的。你待多久?”
“吃了午饭回。你吃饭没?”
“吃了。”
“骗人。你肯定还没动火。冰箱里有速冻饺子,煮了吃听见没。”
“好。”
我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阳台。楼下小区的巷子口确实空荡荡的,阳光照着水泥路面,几只麻雀在垃圾桶旁边跳。没有黑车,没有可疑的人。
但我心里那根弦绷上了。
下午一点多,我煮了碗饺子吃了一半,门铃响了。
我擦了擦手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外面站着个人,穿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脸被帽檐遮了大半,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我开门的时候,那人把帽子往后一掀。
是我哥。
三年不见,他瘦了,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凹进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吸干了。羽绒服袖口磨得发亮,拉链头掉了半截,用根铁丝拧着。他看见我,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来的牙缝里夹着烟渍。
“东升,你搬这儿住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你怎么找到的?”
“妈告诉我的。我也不是故意找上门的,就是路过,正好想起来你在附近。”他往楼道里探头看了看,“就你一人儿在家?弟妹呢?”
“回娘家了。进来坐。”
我侧身让他进门。他换了鞋——我给他找了双客用拖鞋,他脚大,穿了半天才挤进去——然后往客厅走了一圈,眼睛四处打量着,最后在沙发上坐下来,双手搓了搓膝盖。
“你这房子不错啊,是买的还是租的?”
“买的。小两居,背了三十年贷款。”
“那也挺好,挺好的。”他搓着膝盖,目光飘到茶几上那半碗饺子上,“你吃着呢?那我不打扰了,就过来看看你,好几年没见了。”
“哥。”
他抬起头。
“有什么事你说。”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空气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楼下有一辆电动车按着喇叭经过,尖锐的嘀嘀声在楼道里回荡了两声就没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打着两次才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盘旋着往吊顶升。
“东升,哥对不住你。”
我没接话。
“当年那事儿,是哥做得不对。那个项目,咱俩一块儿做的底子,你写了最核心的那部分,我不该一个人拿了去卖给万象。”他低着头,烟灰掉在他裤子上,他拿手一掸,掸出一片灰白的印子,“那会儿我厂子快垮了,欠了一屁股债,万象找上门说能给一笔钱买断,我就……我就昏了头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抱着胳膊。
“哥不为那事儿求你原谅,就是把话说开。你后来自己又重新做了一套,成了大买卖,那是你自己的本事。”他抬起眼来看我,眼白上有血丝,“可万象那边,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你现在搞的这个东西,他们觉得是扒他们了。”
“所以他们找你来了?”
他没否认。烟在他指间烧了一大截,灰摇摇欲坠。
“他们找到我,让我证明你那套算法侵犯了万象的知识产权,说只要我出个书面材料,就帮我还债,还帮嫂子转院。东升,我没答应。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今天来是做什么的?”
他把烟按灭在茶几上我随手垫的一张广告纸上面,烟头烫出一个焦黑的圆洞。
“我来告诉你小心点。万象的人,比你想的难缠。他们已经派人到你这边来了。”
“楼下停的黑车?”
他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你看见了?那车从今早上就停在巷口了。我进来的时候跟他们对了一眼,他们认出了我。”
客厅里那台老冰箱嗡嗡响了一声。我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巷口那辆黑色轿车果然还停在那儿,引擎盖干干净净的,没有熄火的迹象。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坐了几个人。
“哥,你觉得他们想干什么?”
“他们想先拿‘来源’这个事把你钉死,让你那笔分红出问题,让星图跟你切割。只要你的钱和公司都跟你脱了钩,你再厉害也就是个普通人。到时候再收拾你,就简单了。”
我放下窗帘转身看着他。
他坐在沙发上,整个人缩在那件羽绒服里,像一棵被晒蔫了的白菜。但他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神里头有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东西。在他眼里没有恨,也没有算计,他只是在说他知道的事,不带任何条件。
“哥,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又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谢什么。我欠你的。走了。”
他站起来,把那包烟塞回兜里,走到玄关换鞋。我跟着他过去,在他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我从玄关柜里拿了张银行卡递过去。
“里头有二十万。嫂子转院用的。密码是我生日。”
他系鞋带的手停了。他直起身来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眼眶里忽然泛了层水光,但他忍住了,只是把卡接过去,很轻地说了一声“嗯”,然后拉开门走了。
防盗门再次合上的时候,楼道里传来他脚步声,比来的时候沉。
我靠在门上,闭上眼。手机又震了,我掏出来一看,还是那个黑头像。这一回对方发来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份合同扫描件,上面白纸黑字写着项目名称,下方有两个签名——一个签的是我哥的名字,另一个盖着万象科技的公章。
时间是三年前。
照片底下跟了一句话:“赵总,这玩意儿你要不要看看原件?挺有意思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我没回消息,也没拉黑对方。我只是把手机揣回兜里,回到客厅,把我哥按灭在广告纸上那根烟头拿纸巾包了扔进垃圾桶,然后把凉透了的饺子端进厨房倒了。
锅里接上水,拧开火,蓝色的火舌舔着锅底,哧啦一声水汽腾起来。
窗外那辆黑车还在巷口停着,一动不动,像蹲在那儿的什么猛兽。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我媳妇发来的语音,我点开,她声音明显比上午轻快多了:“东升东升!我在家把事儿都说清楚了!我妈夸我了!我弟气跑了!哈哈哈!我准备回来了,你想吃什么我路上给你带?”
我对着手机说:“带份你学校门口那家炒栗子吧。”
“好嘞!等着我!”
语音挂断了。
水开了,白汽扑在脸上,热的。
第4章
我媳妇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防盗门响了一声,她拎着两袋东西挤进来,一袋是栗子,一袋是超市的塑料袋,里头装着排骨和青菜。她把东西往玄关柜上一搁,换鞋的时候跺了跺脚上的土,抬头看见我在厨房里忙活,愣住了。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炖了个排骨汤,你尝尝咸淡。”
她凑过来,从灶台上的汤锅里捞了块排骨吹着气咬了一口,烫得直咧嘴,但眼睛亮了:“行啊赵东升,躲家里偷偷进修了?这比我妈炖的还香。”
“跟你妈学的。”
“少来,你跟我妈就见过两面,学什么学。”她拿起勺子舀了半碗汤,边吹边往客厅走,在沙发上盘腿坐下来,手机搁在膝盖上,“哎,跟你说个事儿,我弟今天气疯了,砸了个杯子。”
“你妈没说他?”
“说了,我妈站我这边。”她端着碗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妈原话:‘你姐说得对,你姐夫的钱不是你姐夫的吗?你骂他前想过没,他那几年加班到半夜是为了谁?你以为那钱是大风刮来给你买车的?’我弟脸都绿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转身把切好的葱段扔进锅里。油烟机嗡嗡响着,厨房暖黄的灯光把她脸上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喝完了汤,把碗搁茶几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对了,这个差点忘了。我妈让我带给你的。”
“什么?”
“她说是在老家门口的信箱里发现的,上头写着你的名字,没有邮戳,像是有人直接塞进去的。”她把纸递过来,“我一路上也没拆,你自个儿看吧。”
我关了火,接过那张纸,展开。
是一张打印出来的A4纸,上面只有一段话,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赵东升,你哥当年签字的那份合同,原件在我手上。我给你一周时间考虑:要么把你在星图科技那套算法的源代码授权给我方使用,我们既往不咎;要么我就把这份合同递到银监会、证监会和星图科技董事会面前。你知道后果。别急着报警,你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这东西不是真的——因为它确实是真的。”
纸的右下角,印了一个浅浅的水印:万象科技。
我捏着那张纸的边缘,指节微微发白。客厅里我媳妇正在翻手机,头也没抬地说:“什么东西啊神神秘秘的?”
“老家那边寄来的,老家那边一些旧材料的复印件,不碍事。”
“哦,那你收好了。栗子趁热吃,凉了就不甜了。”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书桌抽屉最底层,用几本旧书压住了。回到厨房的时候锅里的汤还在翻滚,白汽氤氲着,模糊了窗户上我的倒影。
晚上九点多,我媳妇洗了澡裹着浴巾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钻进被窝的时候带进来一股热水汽和沐浴露的香味。她靠在我胳膊上刷短视频,刷到一半忽然抬起头:“东升,你今天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啊。”
“你从下午我回来就不太说话,汤倒是炖得挺好喝的,但人不太对。”她伸手捏了捏我的脸,“赚钱了还不高兴?是不是嫌我花多了?”
“不是。”
“那你怎么了?”
我低头看着她,她头发没吹干,几缕湿发贴在额头上,眼睛里头映着手机屏幕的光。我忽然觉得,有时候把所有事情都瞒着一个人,是不是也不对。
但我没开口。
“没事,就是有点累了。分红到账后一堆手续要处理,头大。”
“那明天别处理了,陪我逛商场去吧。”她把手机往床头柜一扔,往被子里缩了缩,“咱家有钱了,我还没正经花过呢,明天你也买两件新衣服,你那件工装外套袖口都磨破了我看着难受。”
“行。睡吧。”
她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我睁着眼睛躺了很久,等她彻底睡熟了,我轻轻抽出手臂,摸黑到了书房,把门关上,打开了电脑。
抽屉里那张纸被我拿出来平铺在桌上。我盯着上面那行“一周时间”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搜索引擎,输入“万象科技 专利纠纷 星图 知识产权”这几个关键词。
搜索结果出来一堆,大多是行业新闻和公告。我一条一条翻过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看见了一篇三年前的行业论坛帖子,是《万象科技疑与多名前员工闹翻,核心技术团队集体出走》,发帖人是个匿名账号,帖子内容被删了大半,只留下底下几条回复。
其中一条回复写着:“听说当年出走的那批人里,有一个姓赵的,东西是自己写的,但合同签的是万象的,后面闹得很不愉快。”
姓赵的。
我关掉了页面,靠在椅背上。电脑屏幕的蓝光照在我脸上,书房的窗没关严,一丝冷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那几张纸的边角轻轻翻动。
手机突然在桌面上震了。
老周的电话。
“赵总,方便说话吗?”
“说。”
“我查到了深蓝咨询背后实际控制人的信息。”他的声音比白天更紧了一点,“是个女的,叫沈莹。她在万象科技的工商登记信息里出现过,两年前是万象法务部的副总监,但去年就离职了。我找圈子里的人打听了一下,说她离开万象之后专门干一件事——替万象处理那些‘不好走明路’的知识产权纠纷。”
“沈莹。”我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把它记在了脑子里,“她什么背景?”
“法律出身,手底下养了几个专门做数据溯源的技术员,专攻代码相似度比对。如果那份合同真的存在,她手里一定有足够的技术证据来支撑它。赵总,这事儿不能拖,她给咱们的时间窗口期越短,说明她手里的东西越实。”
“一周是吧。”
“一周。”
我挂了电话,在黑暗的书房里坐了很久。窗外楼下那辆黑车还在,我透过窗帘缝隙看了一眼,车里的灯亮着,隐约能看见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手里夹着烟,红点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第二天一早,我被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吵醒。
睁开眼,窗帘缝里漏进来惨白的天光,我媳妇已经把衣柜翻了个底朝天,床上堆了一大堆衣服,她正站在镜子前面比着一件红色大衣,左转右转。
“东升你看这件行不行?我去年在淘宝买的,才一百九,一直没穿过,今天穿去商场不丢人吧?”
“不丢人。”
“那这件呢?”她又拎起一条牛仔裤,“我腰上好像又长了点肉,你看显不显?”
我坐起来揉了揉脸,看着她在镜子前折腾,心里那个装着“一周”的盒子被我使劲往下压了压。我站起来走过去,从背后把她那件红色大衣的标签扯下来扔了。
“合身得很。走吧,吃碗馄饨去商场。”
商场里的人比我想的多,可能因为是年前最后一个周末,到处都是拖家带口采买年货的。我媳妇拉着我直奔三楼女装区,试了一件又一件,每次从试衣间出来都转一圈问好不好看。我靠在外面的沙发上点头说好看,她翻个白眼说你认真点。
后来她看中了一件羊毛大衣,浅驼色,标价三千六。她摸了两下料子就把吊牌翻过来看了,然后放下,拉了拉我胳膊:“走吧,有点贵,咱回去淘宝看看有没有同款。”
“买了吧。”
“三千六呢。”
“我媳妇一年就买一件好衣服,三千六怎么了。”
她看了我一眼,嘴上说“你疯了”,但嘴角翘起来了,眼睛亮晶晶的。她去付钱的时候我站在店门口,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那个黑头像发来的新消息。
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份文件的最后一页,落款处签着我哥的名字,旁边还有一个清晰的公司公章。但这一次,照片比昨晚那张多了一个细节——在签名和公章之间,有人用红笔圈了一行手写的补充条款。
那行字写着:“本协议涉及的核心算法,其原始框架由乙方与其弟赵东升共同开发,相关知识产权归属约定以本补充条款为准。”
我盯着那行字,喉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共同开发。
这四个字的意思是,那份合同上不仅写着我哥的名字,还把我带了进去。如果这份文件被递到监管部门面前,它不会只毁了我哥,它还会把我、把星图、把四千八百万分红,一起拖进泥潭。
沈莹这是在告诉我:你以为你哥替你扛了?扛不住。我手里捏着的绳子,另一头拴着你。
我把手机屏幕关掉,抬起头,正好看见我媳妇从收银台那边走回来,手里拎着那个纸袋,冲我晃了晃:“付完啦!走吧去吃那个新开的烤鱼,我早上都没吃饱。”
她走过来挽住我的胳膊,手指冰凉,但笑容暖的。
我没回那条消息。我把手机揣进兜里,任她挽着往电梯口走。商场广播里放着喜庆的新年歌曲,周围人来人往,大包小包的年货挤得走廊都快走不动了。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小声说:“东升,明年咱们还来这个商场买衣服,好不好?”
“好。”
“后年也来。”
“来。”
“每一年都来。”
“嗯。”
我们在烤鱼店坐下来的时候,我趁着她在手机上翻菜单的工夫,给老周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个人,沈莹。查她在万象期间经手的所有涉及赵建国的文件,一份都不要漏。”
老周秒回了一个“好”。
我又加了一句:“把星图法务部所有人的权限审查一遍,看有没有人近期被万象接触过。”
“已经在查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对面的她抬起头,把菜单递过来:“你看加不加这个金针菇?”
“加。”
窗外商场中庭的LED大屏上正在放星图科技的新年广告,一闪而过,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我看见广告画面左下角那个logo下面,有一行极小的字——技术支持:万象科技。
第5章
烤鱼吃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我媳妇满足地靠在卡座靠背上,摸着肚子说吃撑了,走不动了。我把单买了,扶着她从商场出来,腊月的风迎面一吹,她整个人精神了,拽着我往旁边的夜市钻,说要去买两双厚袜子。
我由着她拉着我在人堆里挤,手机在兜里震了好几次,我都没掏出来看。直到她在袜子摊前面跟老板娘讨价还价的时候,我才抽空翻了一眼。
老周发了三条消息,每一条都比前一条短。
第一条:“查到一些东西。沈莹在万象期间,跟一个叫刘维的人往来密切。刘维是万象的数据溯源组组长,技术出身,手里有一套代码相似度比对的系统,业内叫‘溯源鹰’。”
第二条:“万象的这套系统,三年前进行过一次大规模升级。升级的时间点,恰好在你哥和万象签合同之后两个月。升级的内容包括新增了一批算法特征库,里面有一部分特征码和你现在那套算法的早期版本吻合度极高。”
第三条:“赵总,他们手里真有东西。”
我把手机锁屏,重新揣回兜里。我媳妇已经跟老板娘砍完价了,拎着三双袜子往回走,嘴里念叨着“十块钱三双还嫌贵,这年头生意不好做啊”,走到我跟前把一双深灰色的塞给我:“给你买的,脚上那双都破洞了,穿着你不嫌寒碜?”
“不嫌。”
“我嫌。”她白了我一眼,把袜子塞进我外套口袋里,然后挽着我往停车场走,“回家吧,明天你还得去公司办交接手续吧?”
“嗯。”
“那你晚上早点睡,别老摸手机。”
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等到她睡熟,然后轻手轻脚爬起来进了书房。电脑打开,屏幕蓝光在黑暗里亮起来,我登录了那台开发用的加密服务器,翻出了那套算法最早的版本记录。
第一版的时间戳是三年四个月之前。
这个时间,比我哥签合同晚了整整八个月。
但我心里清楚,真正核心的逻辑构思,我是在那之前就写完了的。我记得很清楚,那时候我还跟我哥挤在一个办公室里,两台旧电脑背对背放着,他搞他的业务端,我写我的底层架构。他经常探头过来看我屏幕上的代码,看不懂也要看,然后摇头晃脑地说一句“你小子写的这什么玩意儿,我看着像天书”。
后来他就把我的东西拿走了。他说他有个朋友搞投资的,想看看。我当时没多想,把那个半成品的项目文件夹整个打了个包发给了他。
再后来,就是那份合同了。
我坐在电脑前面,手指悬在键盘上。屏幕上的代码一行一行流淌过去,像某种古老的语言在自言自语。我看了很久,然后打开了一个平时几乎不用的备份文件夹,翻出了最原始的那个工程包。
里面的文件修改时间显示,最早一版是在三年六个月之前写的。
比我哥签合同的时间早了整整十个月。
我把这个时间点截了图,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里。然后在搜索框里输入了“沈莹”两个字,开始翻互联网上所有和她相关的公开信息。领英、行业论坛、专利数据库、裁判文书网。
凌晨两点十七分,我在一篇三年前的行业峰会报道里找到了她的一张照片。短发,圆脸,戴着一副金属细框眼镜,站在一个论坛展板前面,身侧贴着的单位标签写着“万象科技法务部”。照片下面附了一段介绍文字,说她是“知识产权保护领域的青年专家,擅长数据确权与溯源分析”。
我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很久,然后把浏览器关掉了。
窗外楼下那辆黑车的灯还在亮着。
第二天早上,我媳妇出门买菜去了,我坐在客厅里,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滨海。
我接了。
“赵总?”那边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声音不高不低,咬字很清楚,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我是沈莹。你大概已经知道我是谁了,我就不自我介绍了。打这个电话是想问问,考虑得怎么样了?”
“你想让我考虑什么?”
“你在星图那套算法的原始代码,我手里有百分之七十以上的特征匹配。这个数字如果进了法院,任何一个法官都会倾向于认定你的技术来源存在瑕疵。当然,我也知道你有自己的版本记录,但问题在于——你的版本记录最早的一版,是在你哥签合同之后才生成的。这一点你自己比我清楚。”
我没说话。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我反应,但没等到,于是继续往下说:“我们不是要你的算法。我们是要一个授权。你把你的代码在我们的系统里跑一遍授权认证,万象就用这个认证去拿新一轮的政府补贴,这事儿就算完了。之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赵总,五千字不到的授权协议,换你干干净净的四千八百万和一份铁打的知识产权,这笔账你算得过来。”
“如果我不签呢?”
电话那头的沉默持续了两秒钟,然后她的声音换了种调子,不再那么温吞吞了:“那这份合同就会出现在银监会的办公桌上。你刚到手的分红会被冻结调查,星图会立刻跟你的技术切割,你个人的征信、资质、商业信誉,会全部被打上‘疑似侵犯他人知识产权’的标签。赵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也不想把事情做绝。”
她顿住了。
“沈莹,你手里那份合同,上面写着‘共同开发’四个字吧。你觉得如果我把你那份合同和你所谓的特征匹配报告一起拿到法庭上,法官会先看到什么?他会先看到,你口口声声说的‘证据’,最早的时间点,比我自己的原始工程包晚了十个月。”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那份原始工程包的修改时间是可以伪造的。”
“你那份合同的补充条款也是后补的。沈莹,你做过数据溯源,你应该比谁都清楚,一份文件的真实性和它表面的日期之间,隔着很多可以动手脚的地方。真要打官司,咱们拼的不是谁手里的证据多,是拼谁的证据经得起推敲。你现在这个电话打给我,说明你心里也清楚,那份合同经不起细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声,像是她微微吸了一口气又压住了。
“赵总,你很聪明。”
“彼此。”
“但你是不是忘了另一件事?”她的声音重新平稳下来,像水温刚降下去的茶杯,“你哥签那份合同的时候,他的身份是什么?他是你的合作方、是你的兄长、是你当时那个项目名义上的对外联系人。合同上写着他的名字,但他的名字为什么会出现?因为当时你们的关系绑在一起。你写的东西,他拿去卖了。这事儿你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你是被蒙在鼓里的。外人看着,更像是你们兄弟合伙。”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你那个原始工程包,里面的代码和你哥签给我们的东西,有多少重叠?你自己回去数数。我不用那份补充条款,我光凭合同正文和你那份原始工程的相似度,就够拉你下水了。赵总,你以为你在跟谁谈判?”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等我回答,直接挂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我坐在沙发上,耳朵里还是她最后那句话的余音。窗外的光从老槐树叶子缝里打进来,碎碎的,落在我膝盖上。我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麻。
客厅门响了。我媳妇拎着菜回来,换了鞋,把手里的塑料袋往厨房台面上一放,探出半个头来看我:“你怎么坐在那儿发呆?”
“没事,想事情呢。”
“大白天想什么想,快来帮我摘菜。”
我站起来,走进厨房。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里她一边洗青菜一边哼着歌,身子跟着节奏微微晃动。她伸手从菜篮子里拿了一根黄瓜递给我:“洗了切了,晚上拌个凉菜。”
我接过来,拧开水龙头。
水流冲在黄瓜上,凉意从指尖往手心渗。她在我旁边絮絮叨叨说着今天菜市场菠菜涨价了,碰见楼下王阿姨了,王阿姨说她儿子今年考研考上了什么的。那些话像一层薄薄的棉被,裹住了那些我不想让她知道的嘈杂声音。
手机在裤兜里没再震。
但我知道沈莹不会只打这一个电话。
她既然能精准找到我的微信、查到我的住址、把我哥的合同翻出来,那她下一步会做什么,我大概能猜到七八分。她会去找我媳妇。
我洗完黄瓜的时候,停了下来。她转过身来问怎么了,我说没事,把黄瓜放砧板上切了。
傍晚,我趁她看电视的工夫,在书房里给老周打了第二个电话。
“查到了吗?”
“赵总,查到了。沈莹昨天下午订了一张高铁票,终点是你老家那个市。她已经到了。”
“她去找我妈了。”
“多半是。”
我挂了电话,站在书房窗口。楼下那辆黑车已经不见了,巷口空了,只余路灯把水泥路面照出一片冷白的光。我媳妇在客厅里看综艺,笑得前仰后合,笑声隔着墙传过来,脆生生的。
我关上了书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