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车刚停稳,副驾驶的车门就被从外面猛地拽开。
她妈妈弯着腰,脸几乎探进车厢里,手指头差点戳到我鼻尖上。
“你怎么开车的? 我闺女晕车你不知道? 窗户都不给开一条缝,你安的什么心? ”
我愣了半秒。
副驾驶的窗户,上车时她自己关的,说风大吹得头疼。
后座放着她的包和外套,她人还坐在位子上没动,低着头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嘴角绷着,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车里的暖风还开着,二十六度,她上车时说的,怕冷。
“阿姨,窗户是她自己……”
“她自己什么她自己? 我闺女从小坐车就晕,你一个当同事的,顺道送一趟能费多少油? 摆个脸色给谁看? ”她妈妈的声音越来越大,小区门口几个遛弯的老头老太已经停下来朝这边瞅。
我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副驾驶的储物格里还搁着她中午吃剩的半盒樱桃,四十五块一斤,她嫌食堂饭难吃,让我绕路去水果店买的。
油费、绕路、等了她二十分钟,我一个字没提。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妈,别说了。 ”眼睛却没看我。
兜里的手机震起来,掏出来一看,屏幕上三个字:周总裁。
那是公司的二号人物,平时从不直接打给我这个基层主管。
我拇指放在接听键上,没急着按。
她妈妈还在数落,从车窗骂到车灯,从车灯骂到我不懂人情世故。
我回头看了副驾驶一眼,她依然没抬头,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来划去,跟没事人一样。
我按下了挂断键。
屏幕暗下去之前,周总裁又打进来。
我再次挂断,然后把手机翻扣在腿上,转过头看着她妈妈,笑了一下。
“阿姨,您说得对。 下次我不送了。 ”
她妈妈的嘴张着,后半截话卡在嗓子眼里。
副驾驶的她终于抬起头,眉头皱起来。
我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走下去,站到路牙子上,点了一根烟。
小区路灯是暖黄色的,照着地面上的落叶影子,一片叠一片,风一吹就碎。
02
我和赵小敏在一个部门待了三年。
我是主管,她是组员。
她业务能力不差,就是总差那么点意思。
每回月度考核,她排在中间偏下,找她谈,她就说家里事多。
孩子五岁,婆婆身体不好,老公在隔壁市上班,一周回来一趟。
这三年,她蹭我车次数不少。
最开始是下雨天顺路,后来变成常规操作。
她说我们住得近,她家在建设路,我家在前进路,拐两个弯的事。
我没好意思拒绝,一个部门的,抬头不见低头见。
今天我本来要加班。
下午六点她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李哥,今天能蹭你车不? 孩子幼儿园老师打电话,说有点发烧。 ”我关了电脑,拿了车钥匙。
结果出了公司门她又不着急了,说要去趟水果店,给孩子买点樱桃。
排队结账,她挑挑拣拣十分钟,我在车里等了十分钟。
然后是她要取快递,一个驿站排了七八个人。
再然后,她接到了她妈妈的电话,说晚上过来帮忙看孩子,让她直接回家。
她的原话是:“李哥,你把我送到楼下就行,我妈在。 ”
到了她家楼下,她妈妈已经在单元门口站着了。
看见车停下,大步走过来,一把拉开副驾驶的门。
就出了刚才那一幕。
我站在路牙子上抽烟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周总裁的秘书发来一条短信:周总问你明天上午九点能不能去他办公室一趟,急事。
我回了个“好”。
再抬头,赵小敏从车里下来了,站在单元门口朝我这边看。
她妈妈已经进去了,楼道灯亮着,把她影子拉得老长。
她朝我走了两步,又停住,嘴唇动了动。
“李哥,我妈那人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
“嗯,没事。 上去吧,孩子发烧呢。 ”
她站了几秒,转身进了楼道。
我听见单元门关上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烟抽到滤嘴了,烫手。
我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顶上的烟灰缸里,回到车里。
副驾驶座位上有一根长头发,细细的,在黑色座椅上特别扎眼。
我把那根头发拈起来,从车窗扔出去,开车回家。
路上等红灯的时候,我翻了翻手机。
赵小敏的朋友圈最新一条,发于半小时前,配了一张樱桃的照片,文案就两个字:“甜。 ”底下第一个赞,是她老公点的。
我盯着那个赞,红灯跳成绿灯,后面的车按喇叭,我才反应过来。
03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准时到了周总裁办公室。
他让我坐,给我倒了杯茶。
茶是好茶,汤色透亮,我喝了一口,没尝出什么味儿。
“老李,你那个部门,今年效益怎么样? ”
“还行,季度考核排公司第四。 ”
“嗯。 上面有个想法,想让你去华南那边带一带新的项目组,待遇翻一倍,就是离家远,得常驻深圳。 你考虑一下。 ”
我端着茶杯没说话。
华南项目组,公司里谁都知道,看着是肥缺,实际上是个坑。
前两任主管,一个干了一年半离职,一个调回来坐了冷板凳。
业务难啃,人员关系复杂。
周总裁说得客气,实际就是问我愿不愿意去填这个坑。
“赵小敏你知道吧? ”周总裁忽然提了这么一句。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老公是华南那边一个供应商的销售总监,姓陈。 你去了,跟她老公那边打交道的机会多。 赵小敏下个月可能也要调岗,去行政部。 她主动申请的。 ”
茶杯里的水纹晃了一下。
我放下杯子,抬头看周总裁。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行,我考虑考虑。 ”我站起来,顺手把茶杯放回茶几上。
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响了一声,清脆得很。
回到工位,赵小敏的位子空着。
隔壁工位的小刘凑过来:“李哥,赵姐请假了,说孩子烧没退。 ”我嗯了一声,打开电脑。
右下角弹出一封邮件,行政部发的调岗通知,赵小敏三个字赫然在列,下月一号生效。
中午去食堂吃饭,排我前面的两个同事在嘀咕。
一个说:“你听说没,赵小敏老公那边生意做得挺大,跟公司有合作。 ”另一个说:“怪不得,人家有路子。 ”我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菜是西红柿炒蛋和红烧肉,红烧肉肥的多瘦的少,咬了一口,腻得慌。
下午两点,赵小敏来了,直奔我工位。
她穿了一件新外套,米白色的,领口别了一枚亮闪闪的胸针。
她往我桌边一靠,声音比平时低。
“李哥,昨晚的事真是对不住,我妈那人嘴不好。 我请你吃饭吧,晚上。 ”
“不用。 孩子好了? ”
“好多了。 那……明天? ”
“明天有会。 ”
她站了一会儿,手指头在我桌角的文件盒上轻轻划了一下。
“李哥,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
我抬起头看她。
她化着淡妆,眼线描得细细的,嘴唇是当下流行的豆沙色。
三年来我第一次这么仔细看她。
她躲开我的眼睛,手从文件盒上收回去,攥了攥外套的衣角。
“没有。 忙去吧。 ”我低下头继续改方案。
她走了。
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嗒嗒嗒,越来越远。
我手里的鼠标停在屏幕上不动,屏幕上是华南项目组的资料,去年亏损一百七十万,前年亏损两百一十万。
三百多万的窟窿,让我去填。
下班时我在电梯里碰到财务部的老孙。
老孙拍拍我肩膀:“听说你要去深圳? 那地方消费高,你那点工资翻倍也不够看。 不过赵小敏老公在那边,能照应照应你。 ”他挤了挤眼,笑得意味深长。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
我站在最外面,没动。
老孙先出去了,回头看我:“走啊? ”
“落了东西。 ”我按了关门键。
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我看见大厅外面的玻璃门,赵小敏站在那里,旁边停着一辆黑色奥迪,驾驶座的门开着,一个男人正从车里出来,伸手把她往车里拉。
奥迪的尾灯亮着,在傍晚灰蒙蒙的光里,像两只红眼睛。
04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把车开到了江边。
四月的风还带着凉意,江面上有货船慢慢开过去,汽笛声闷闷的,一声长一声短。
我坐在车里翻手机,翻到一条三年前的聊天记录。
赵小敏刚入职那会儿,给我发过一条微信:“李哥,以后请多关照。 ”我回了个“好”。
三年里她给我发过无数条微信:“李哥今天能蹭车不”“李哥帮我带份早饭”“李哥这个方案怎么改”“李哥我晚到十分钟帮我打下卡”。
我每条都回了。
我往上翻,翻到去年底的一条。
她说:“李哥,我老公那边有个项目,跟咱们公司有合作,你能不能帮我递个话给周总? ”我当时没答应,说级别不够,递不上话。
她回了个笑脸,说没事。
那条微信之后半个月,她蹭我车的频率从一周两次变成一周四次。
她老公的项目,后来是通过谁递的话,我不知道。
但今天周总裁主动提她老公的名字,我知道这事儿跟我没关系了。
车窗外有散步的老两口走过去,老太太挽着老头的胳膊,走得慢,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一个。
我把座椅放倒,躺了一会儿。
手机又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小军,你爸降压药快吃完了,你下次回来带两盒。 对了,你媳妇说周末带孩子去你那,你记得把屋子收拾收拾。 ”
“知道了妈。 ”
“还有,你那个同事,就姓赵的那个闺女,上次你爸住院人家还来看过,你记得还个人情。 你爸说人家提的那箱奶挺贵的。 ”
我攥着手机,指头有点僵。
去年我爸住院,赵小敏来了一次,提了一箱特仑苏,坐了十分钟就走了。
那箱奶,我爸喝了两盒,剩下的过期扔了。
但我妈记了快一年。
“行,我知道了。 ”
挂了电话,我坐起来,发动车。
回到家快十点,媳妇和孩子已经睡了,客厅灯留着。
茶几上放着孩子画的画,歪歪扭扭三个人,爸爸、妈妈、宝宝,太阳画在左上角,涂得红彤彤的。
我坐在沙发上,没开灯。
黑暗里手机又亮了,赵小敏发来微信:“李哥,明天的会几点?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打字,删掉,再打字,再删掉。
最后发出去四个字:“八点半,别迟。 ”
她秒回:“好。 ”
我把手机扔在茶几上,屏幕的光慢慢暗下去。
媳妇在卧室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赵小敏她妈那句“你安的什么心”,是周总裁说“待遇翻一倍”,是电梯里老孙那个意味深长的笑,是我妈那句“记得还个人情”。
这些人,这些话,像一张网。
我躺在这张网里,哪根线都扯着肉,动一下就疼。
05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的会,赵小敏迟到了十二分钟。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头发有点乱,外套扣子系错了一颗,坐下来就低头翻本子。
我站在白板前面讲季度目标,眼睛扫过她,她脖子侧面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像是指甲刮的。
我没停,继续讲。
讲完回工位,她跟过来,递给我一杯豆浆。
“李哥,早上路过便利店带的。 ”豆浆是热的,杯壁上凝着水珠。
我接过来放在桌上,没说谢。
她站着没走。
“李哥,昨晚那个事……”
“哪个事? ”
她嘴唇抿了抿,手指头去够我桌上的豆浆杯,又缩回来。
“没什么。 我回去干活了。 ”
她转身的时候,米白色外套的后背有一小块脏,像是蹭了灰,没拍干净。
我喝了一口豆浆,甜的。
她记得我不喝原味,每次都加一勺糖。
中午我没去食堂,一个人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个饭团。
坐在便利店靠窗的高脚凳上,外面下起了小雨,雨点子打在玻璃上,歪歪扭扭往下淌。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总裁秘书发来的:华南项目组下周一前确认人选。
我咬着饭团,米粒有点硬,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便利店里的广播在放一首老歌,声音很小,混着冰柜嗡嗡的电流声,听不真切。
我把剩下的半个饭团扔进垃圾桶,出了便利店,雨已经密了。
回到办公室,赵小敏趴在她工位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旁边围了两个人,小刘在递纸巾。
我走过去,小刘抬头看我,嘴型说了两个字:“哭了。 ”赵小敏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妆花了一片。
她看见是我,伸手去够桌上的手机,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她老公发来的消息:“你妈跟我说了,那个姓李的以后别让他送了。 ”
办公室里的空调开得太足,冷气从头顶灌下来。
赵小敏的抽泣声压得很低,像指甲划过布面。
我站了三秒,转身回了自己工位。
坐下,打开电脑,桌面上弹出一封新邮件。
周总裁转发的,华南项目组的组织架构图,我的名字挂在最上面,括号里两个字:待定。
键盘旁边放着那杯豆浆,已经凉透了。
杯壁上的水珠凝成一大颗,顺着杯身慢慢滚下来,在桌面上洇开一小圈水渍。
我抽了一张纸巾盖上去,纸巾瞬间吸饱了水,沉甸甸地趴在桌上。
06
接下来的四天,我跟赵小敏几乎没说话。
她照常来上班,照常干活,只是中午不再凑过来问我吃什么,下班不再提蹭车的事。
她的调岗流程走完了,下周一去行政部报到。
周五下午,她收拾工位,纸箱里装了半箱东西,文件、水杯、一盆小小的绿萝。
那盆绿萝是我去年从家里分株带给她的,当时只有两片叶子,现在爬了满满一盆。
她抱着纸箱往外走,经过我工位时停了一步。
我盯着屏幕上的报表,数字密密麻麻,一个也看不进去。
她站了几秒,什么也没说,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电梯口。
我拿起手机,翻出那条三年前的“请多关照”,打了三个字:“收到了。 ”发送。
过了五分钟,她回了一个句号。
周六我回了趟父母家。
我爸在阳台上浇花,我妈在厨房包饺子。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新闻里在播深圳的房价,一平米五万八。
我妈端了盘饺子出来,问我:“那个姓赵的闺女,人情还了没? ”我说还了。
我妈又问:“你媳妇知道不? ”我说知道什么。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厨房,围裙带子在背后松了,拖在地上。
我低头看手机。
赵小敏发了条朋友圈,一张照片,奥迪车里拍的,方向盘上搭着一只手,手腕上戴着一块挺贵的表。
配文是:“重新开始。 ”定位在华南某个酒店。
底下第一个赞,是她老公。
我摁灭手机,走到阳台上。
我爸在给一盆君子兰换土,手上全是泥。
他头也不抬地说:“你妈跟我说了,姓赵的闺女她妈在小区里说你坏话,说你居心不良。 ”他顿了顿,拍了拍手上的土,“你从小到大就没让我操过心,这事儿你自己拿主意。 ”
远处有火车经过,铁轨的声音从地底下传上来,闷闷地滚过去。
我攥着阳台栏杆,铁栏杆凉得刺手。
周日晚上,我拨通了周总裁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他大概一直在等。
“周总,华南我去。 ”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想好了? ”
“想好了。 ”
“行,下周一出发。 待遇那边我跟人事打招呼,另外给你加每个月三千的住房补贴。 ”
挂了电话,我坐在没开灯的客厅里。
媳妇带孩子回了娘家,屋子里空荡荡的。
冰箱嗡嗡响着,厨房水龙头滴了一滴水,啪嗒,落在不锈钢水槽里。
我打开手机,翻到赵小敏的微信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下周我也去华南。 ”看了两遍,删了。
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去洗澡。
冷水浇下来的时候,我蹲在浴室地上,水从头顶灌下来,灌进耳朵里,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07
出发那天是周一,清早六点半的飞机。
我拖着行李箱出门,媳妇抱着孩子在门口站着,孩子还没睡醒,趴在她肩膀上,流了一小摊口水。
媳妇伸手理了理我外套领子。
“到了给信。 ”我说好。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孩子忽然醒了,在门缝里喊了一声“爸爸”,声音被夹断了。
到机场过安检,手机响了一声。
赵小敏发来的:“李哥,一路平安。 ”后面跟着一个笑脸表情。
我没回,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登了机。
深圳的空气潮热,出了机场一身汗。
公司安排的车把我拉到住处,一个老小区的两居室,墙皮有点潮,空调外机锈迹斑斑。
我放下箱子,站在阳台上往外看,对面楼密密麻麻的窗户,晾着各色衣服,有的阳台还挂着腊肉。
楼下有个菜市场,喇叭在喊“青菜两块一把”,声音混着剁肉声,热热闹闹的。
安顿好第二天去项目组报到。
新办公室在科技园一栋写字楼的九层,工位是格子间,比原来公司的小了一半。
同事都是年轻人,二十来岁,叫我李哥,客气但疏远。
上午开会,我坐在主位上听他们汇报,数据不好看,比我预想的还差。
会开完,我回到工位,桌上放着一杯咖啡,杯身上贴了张便利贴:“李哥,欢迎。 ”字迹娟秀,像赵小敏的。
我四下看了看,没人看我。
端着咖啡去茶水间,在走廊拐角撞见一个人。
赵小敏的老公,姓陈,我在公司通讯录上见过照片。
他比照片瘦,穿着polo衫,手里拿着一份合同。
“李主管,久仰。 ”他伸出手,笑容恰到好处。
“晚上一起吃个饭? 我请客,给你接风。 ”
我看着他的手,握上去。
掌心干燥,力道很足。
“陈总客气。 ”
“应该的。 小敏在公司,多亏你照顾。 ”
他松开手,拍了拍我肩膀,转身走了。
走廊尽头,赵小敏从一间办公室里探出头,看见我,缩了回去。
她穿了一身职业装,头发扎起来了,跟原来在公司时不太一样。
我攥着手里的咖啡杯,纸杯被捏得变了形,咖啡从吸管口溢出来,淌到手指上。
烫,我没松手。
08
那顿饭约在福田一家潮汕菜馆,包间里坐了七八个人,都是供应商那边的。
陈总坐主位,拉我坐在他右手边。
菜一道一道上,冻蟹、血蚌、卤鹅,酒是洋酒,兑了冰红茶,一杯一杯往下灌。
喝到一半,陈总凑过来,声音压得低。
“李主管,华南这边的业务,以后多关照。 小敏在公司,你帮了她不少,我心里有数。 ”他端起酒杯碰了碰我的杯沿,眼睛眯着,笑呵呵的。
“陈总客气,都是同事。 ”
“同事,对,同事。 ”他重复了一遍,音量忽然拔高,“小敏这人能力一般,就是运气好,碰上你这样的好领导。 来,我再敬你一杯。 ”
桌上的人都看过来,有人起哄。
我端起酒杯,洋酒兑的红茶,甜得发腻,一口闷了。
喉咙里烧起来,胃里翻腾。
陈总看着我喝完,拍了拍手,转头跟旁边的人说笑去了。
我放下酒杯,说去洗手间。
出了包间,走廊尽头是洗手间,我走进去,扶着洗手台干呕了两下,什么也没吐出来。
镜子里我的脸通红,眼睛充血。
水龙头拧开,冷水冲手,冲了很久。
抬头再看镜子,后面站着赵小敏。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洗手间门口,手里攥着一包纸巾。
“李哥,你没事吧? ”
我关上水龙头,抽了两张纸擦手。
“没事。 你也在? ”
“我老公让我来的。 他说你一个人在这边,没个照应。 ”
我把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不用。 你回去吧。 ”
她没动,往旁边让了让。
走廊里有人走过来,是陈总。
他站在赵小敏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看着我笑。
“李主管,喝多了? 要不要让司机送你? ”
“不用,我自己打车。 ”
我从他们身边走过去,肩膀擦着陈总的胳膊。
他的肩膀很硬,像撞在一堵墙上。
走出饭馆大门,深圳的夜风裹着潮气扑面而来,路灯的光晕在潮气里散开,模模糊糊的。
我站在路边等车,手机响了,是周总裁。
“到了? 安顿好了? ”
“嗯。 ”
“有个事跟你说。 赵小敏调岗是我提的,她老公那边跟我们公司的合作,下季度开始。 你清楚了吧? ”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通知。
我攥着手机,喉咙里还烧着酒气,胃里又开始翻。
一辆出租车停在面前,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地址。
车开出去一段,我才发现后排座上有东西硌着腰。
摸出来一看,是一支口红,豆沙色的,赵小敏用的那个牌子。
大概是上次她坐我车时掉的。
我把口红攥在手里,金属外壳捂热了。
车窗外深圳的灯火一片一片往后退,亮得晃眼。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收音机拧开,里面在播一首粤语老歌,旋律断断续续的,听不完整。
09
在深圳的第三周,项目组出了个事。
一笔三十万的预付款打出去,货没到,对方公司联系人电话停机,办公室搬空了。
查合同,签字的经办人是赵小敏老公手下的一个业务员,去年离职了。
但合同上的公章,是赵小敏老公那家公司的。
我把材料整理好,锁在抽屉里。
陈总约我吃饭,推了两次,第三次他直接来了办公室。
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支笔。
“李主管,那个合同的事,底下人瞎搞,我已经让财务把款退回去了。 咱们合作这么久,这点信任还是有的吧? ”
“陈总,三十万不是小数,按流程我得往上报。 ”
他手里的笔停住了。
看了我几秒,笑了一声。
“报呗。 不过李主管,你在华南的业绩考核,下半年就看这个项目了。 项目黄了,你也不好交代,是吧? ”
办公室的空调风口正对着我吹,冷风灌进领子里。
陈总站起来,把笔插回口袋,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对了,小敏让我问你,周末去不去她那边坐坐? 她搬了新家,在南山。 ”
“不去。 ”
“那可惜了。 ”他拉开门,外面格子间的年轻人都低着头干活,键盘声噼里啪啦。
他走出去,门轻轻带上,咔嗒一声。
我打开抽屉,把合同拿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甲方的公章,乙方的公章,日期,金额,一行一行看下去。
看到最后一页的备注栏,有一行手写的小字:“经办人变更,后续事宜由陈总直接对接。 ”那行字的笔迹,我认得。
去年底赵小敏帮我抄过一份会议纪要,字迹跟这个一模一样。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的灯管。
灯管有一根坏了,忽明忽灭,闪得眼睛疼。
我把合同锁回抽屉,拿起手机,翻到赵小敏的微信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一路平安”,已经过去快一个月。
我打了一行字:“合同备注的字,是你写的? ”看了很久,没发出去。
删掉,锁屏,把手机扔在桌上。
灯管彻底灭了,闪了两下,再也不亮。
10
周五晚上,我一个人去了趟海边。
坐地铁到终点站,又走了二十分钟,海风带着腥味,吹得头发里全是沙。
岸边有对年轻夫妻在遛狗,狗在沙滩上疯跑,女的在后面追,男的在笑。
我找了块礁石坐下,潮水涨上来,浪头一个接一个拍在石头上,溅起的水沫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手机响了很多次,有媳妇打来的,有我妈打来的,还有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深圳。
我一个都没接。
天黑透了,远处的跨海大桥亮起灯,一串一串的,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我想起三年前赵小敏刚入职那天,她站在我工位旁边,手里攥着入职表,怯生生叫了声“李哥”。
那天她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口有点脏,大概是搬家蹭的。
我指了指旁边的空位,说坐这儿。
她放下包,把绿萝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摆在桌角。
那盆绿萝,她离职的时候带走了。
潮水退下去,礁石上的水痕慢慢干了。
我站起来,裤子后面湿了一片,贴在身上,又冷又重。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周总裁。
我接了。
“老李,那个合同的事,陈总那边打过招呼了,你把材料撤回来。 另外,下个月你调回总部,华南这边换人。 ”
“周总,合同备注栏的字迹……”
“我知道。 ”他打断我,“撤回来。 调令下周发。 ”
电话挂断。
海浪又扑上来,比刚才那波更大,水花溅到手机屏幕上。
我擦了擦,屏幕上的水渍抹开,模糊一片。
打开相册,翻到孩子画的画,三个人,一个太阳。
我把手机贴在胸口,衣服是湿的,屏幕是凉的。
海风把沙子吹进眼睛里,我揉了揉,越揉越涩。
最后摸出那支口红,在礁石上划了两道,豆沙色的膏体断了,一截掉进石缝里,一截攥在手心。
我把手心那截扔进海里,浪花一卷,没了。
回去的地铁上,人很少。
我靠着车门站着,对面玻璃映出我的脸,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外套上全是褶子。
到站了,门打开,外面站着一个女的,抱着孩子,孩子在哭,她一边哄一边往里走。
我看了一眼,不是赵小敏。
谁都不是。
出了地铁站,深圳的夜还在亮着。
我走回住处,楼下菜市场的喇叭已经关了,地上留着烂菜叶和塑料袋,被风推着走。
上楼,开门,屋里一股潮味。
手机放在鞋柜上,屏幕亮了一下,是赵小敏发的朋友圈,一张照片,南山的新家,阳台上摆着一盆绿萝,爬了满满一架子。
配文:“都挺好。 ”
我摁灭屏幕,没点赞。
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对面楼那户人家的腊肉还挂着,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远处有汽笛声,不知道是船还是火车。
烟抽到一半,媳妇发来视频通话。
我接了。
孩子在屏幕里喊爸爸,举着一张新画的画,上面还是三个人,太阳挪到了右上角,红彤彤的。
媳妇在背后说:“下周回来不? 爸的药快吃完了。 ”
“回。 下周三。 ”
“那我去买你爱吃的排骨。 ”
“嗯。 ”
挂了视频,烟已经烧到滤嘴了。
我摁灭,回屋关灯。
黑暗中摸到床,躺下。
枕头有一股潮味,翻了个面,还是潮的。
窗外路灯的光从帘子缝里漏进来,一条窄窄的亮线,横在墙上,歪歪斜斜的。
我翻了个身,把那条亮线压在背底下,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