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头黑着灯，门口水泥地上还留着两道深色的油渍。隔壁卖面条的老板说，老张这店关了大半个月了，说是回老家，不知道还回不回来。
谁也没想到是这么个收场。前几年这条路上一溜排开四五家汽修店，补胎的、钣金的、专修变速箱的，门脸都不大，半夜路过还能听见气动扳手“哒哒哒”的响。那时候哪家店门口不是停着两三辆车等着修。
现在再看，就剩一家还在营业，橱窗上贴着“轮胎定位特价”的红纸，边角都卷起来了。
老张以前最赚钱的活儿，是修发动机。烧机油的，积碳的，正时皮带断了的，拖过来躺个三五天，修好开走，一张单子大几千。他说那会儿一个月光发动机大修就能接两三单，够抵房租。剩下的保养活儿，换换机油机滤，那是流水，是稳定进项。
油车那套，五千到一万公里就得换机油、换滤芯，隔一阵还得换火花塞、刹车油、变速箱油、防冻液，全是钱。车子没撞过，只要在路上跑，修理厂就有饭吃。
现在不灵了。
店门口那棵树底下，停着一辆白色的电车，车头干干净净的，没有发动机盖掀起来往里瞅的时候那股油泥味儿。老张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盯了那车半天，说了句：这玩意儿，没地方下手。
电车没发动机，没变速箱，没排气管。打开前盖，里头空荡荡的，就一个电机，几根线。没有机油可以放，没有火花塞可以换，连防冻液都少。
常规保养就那么几项，检查底盘、看看电池包、换个空调滤芯。很多品牌一万公里才保养一次，项目简单，工时短。4S店基础小保养也就一两百块钱，有的首任车主还免费。这价钱，外面修理厂接一单，除去人工房租，剩不下什么。
老张说，去年有个开电车的进来问，能不能做个大保养，把该换的都换了。他翻了一圈，愣是没找着几样能换的。
人走了以后，他蹲在工位边上发了半天呆。
这不光是保养没了的事。发动机、变速箱那套毛病的维修，才是修理厂真正的利润大头。电机结构太简单了，零部件就那么几个，正常开十几万公里，电机基本不坏。真要是电池或者电机出了故障，普通店根本碰不了——没有厂家检测软件，没有原厂配件，没有维修授权。高压电那东西，没受过专门培训，也不敢乱拆。
老张去年打听过去考新能源维修资质，课程加设备，前前后后得投进去十几万。他算了笔账，店里就他跟他徒弟两个人，一个月流水撑死那么些，拿出这笔钱，明年房租都不一定交得上。
他没去。
现在这条街上，那一排卷帘门，就他家是彻底拉下来的。其余几家，一家改成了只补胎喷漆，一家把店面劈了一半租给卖电瓶的，还有个门脸换成了卖电动车的。
蚊子叮了一口脚踝，我低头拍了一下。晚风从卷帘门底下灌进去，里头空荡荡的，地上还扔着个旧轮胎。
说不清这行以后到底会变成什么样。是都去学修高压电，还是就剩些做钣金喷漆的熬着，没人知道。老张只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说给自己听的。
你说这车坏了，该谁修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