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位里老周买车这事,一开始谁都不知道。
他每天还是骑着那辆绿源电动车来上班,车筐里塞着个掉漆的保温杯,后座上绑着个磨破边的帆布包。
早上七点四十准时到车棚,把车锁在一根生锈的水管上,钥匙往裤腰上一挂,叮叮当当地进办公室。
财务科刘姐问过他,老周你闺女都上初中了,也不寻思弄个车开开。
老周就笑,说电动车挺好,不堵车,一年省下大几千油钱。
没人再问。
老周在单位干了十二年,工位在综合办公室最里头那个角落,背对着打印机。
谁要打印材料都喊他帮忙看着点纸,他从来不推。
年终评优年年有他,奖金八百,转手就给闺女报了个英语班。
他媳妇在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到手三千二,两口子日子过得紧,全单位都知道。
变化是从今年三月开始的。
老周中午不跟大伙儿去食堂了,说胃不舒服,自己带饭。
带的什么饭,一个馒头掰两半,中间夹点炒土豆丝,有时候连菜都没有,就蘸着酱豆腐吃。
刘姐看不过去,把自己碗里的红烧肉拨给他两块,他推了半天,最后把肉埋在米饭底下,一口一口扒拉着吃完了。
有人私底下议论,说老周家是不是出啥事了。
四月中旬,老周开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拉链头用根红绳系着。
他以前那件深蓝工装洗得缩了水,穿在身上紧绷绷的,一抬胳膊就露肚脐。
他没换新的,就这么凑合着穿。
五月份,隔壁桌小王结婚,全单位都随了份子,老周随了二百。
别人最少五百,刘姐随了一千。
管人事的老赵在走廊里小声跟人说,老周这回是真拮据了,二百块钱还是从食堂饭卡里退出来的现金。
没人知道老周在学车。
他报的是最便宜的驾校,三千二,周末班。
周六早上六点出门,坐四十分钟公交到城郊的训练场,排一上午队摸两把方向盘。
教练骂人凶,烟一根接一根地抽,老周不抽烟,就干站着听。
中午别人吃盒饭,他啃自己带的馒头。
下午接着排,排到天黑再坐公交回来。
驾校旁边有个二手车市场,老周考完科二那天进去转了一圈。
一辆银灰色捷达,零九年的,跑了十四万公里,车贩子要价一万八。
老周蹲在车旁边看了半天,摸了摸轮胎,又拉开车门坐进去,方向盘上缠着胶带,座椅塌了一块。
他出来的时候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走了。
第二天他又去了,问车贩子能不能便宜点。
车贩子说最低一万六,包过户。
老周说一万五,我自己过户。
车贩子不同意,老周就走了。
第三天他又去了,站在车旁边没说话。
车贩子认出他来,递了根烟,老周摆摆手。
最后磨了半小时,一万五千三,老周交了五百定金,说下周来提车。
提车那天是周六,他取了定期存折里最后一万五。
那存折是闺女出生那年开的,每月存三百,雷打不动,存了十三年,本来想留着给闺女上高中用。
存折上的数字从零攒到四万七,去年老周他爸住院,取了两万,剩两万七。
学车花了三千二,买车花了一万五千三,卡里剩不到九千。
车开回来的路上熄了四次火。
老周把车停在小区外面那条断头路上,来回练起步停车,练到晚上九点。
档把上的胶皮磨掉了,手心全是汗,方向盘打急了就蹭到马路牙子。
他没开回家,停在隔壁小区露天车位上,一个月停车费一百二,包年便宜点,一千二。
他选了包年,又花了六百换了两条前轮胎。
这些事,单位里没人知道。
老周还是骑电动车上班,还是把保温杯塞在车筐里,还是中午吃馒头蘸酱。
五个月里他瘦了八斤,工装裤的腰松了一圈,用别针别着。
刘姐问他是不是血糖高,他说没有,就是天热没胃口。
六月的第一个周一,老周没骑电动车。
他把那辆银灰捷达停在了单位楼下的露天车位,车头朝里,靠着一棵歪脖子梧桐树。
车洗过了,虽然车漆上还有几道旧划痕,但内饰擦得干干净净,仪表盘上铺了块新买的防滑垫,九块九包邮。
座椅上套了座套,也是网购的,四十九块,深灰色,带个“福”字。
他拎着那个掉漆的保温杯从车上下来,锁了车,钥匙往裤腰上一挂,叮叮当当地进了办公室。
小王先看见的,扒着窗户往下瞅,喊了一嗓子,老周你买车了?
老周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拧开盖子喝了口水,说,嗯,买了。
刘姐从财务科探出头来,问,啥车啊?
老周说,捷达,二手的。
老赵端着茶杯过来,问,多少钱?
老周想了想,说,一万多。
小王说,你早该买了,接送孩子方便。
老周没接话,坐下来打开电脑,等着打印机预热。
窗外太阳照进来,正好打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上,袖口的毛边翘着,红绳系着的拉链头晃了晃。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周还是没去食堂。
他拎着保温杯下楼,坐进车里,把座椅往后放了放,头靠在头枕上闭了会儿眼。
隔着车窗,能听见楼上食堂排风扇嗡嗡地转,能听见小王在走廊里打电话说晚上要去吃烧烤,能听见刘姐在楼梯口跟人抱怨这个月电费又超了。
老周没睡着。
他把副驾驶储物盒打开,里面放着行驶证、保险单、和一张驾校教练给他写的纸条,上面写着“胎压2.3,机油五千公里一换”。
下午下班,小王第一个冲出办公室,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银灰捷达,车窗上落了层薄灰,雨刷器上夹着片梧桐叶。
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到科室群里,说老周真人不露相啊。
群里没人回。
老周最后一个走。
他把车打着火,空调开到一档,吹出来的风带着点旧车的霉味。
他摇下窗户,把雨刷器上的叶子拿掉,挂挡起步,车子抖了一下,慢慢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开到家楼下,他没急着上去。
熄了火,坐在车里,把座椅放倒,从兜里摸出那张存折,翻开看了看。
去年八月取了两万,余额两万七千零四十三。
今年三月取三千二,余额两万三千八百四十三。
今年五月取一万五千三,余额八千五百四十三。
六月买座套防滑垫轮胎花了七百多,余额七千八百出头。
他把存折合上,塞回储物盒,又摸出烟来点了一根。
他其实不抽烟,这包烟是提车那天车贩子塞给他的,红塔山,八块钱一包。
他抽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把烟掐灭在车载烟灰缸里。
他媳妇打来电话,问他在哪。
他说在楼下,马上上去。
挂了电话,他把车窗关好,下车锁门,钥匙往裤腰上一挂,叮叮当当地进了楼道。
楼道灯是声控的,他跺了跺脚,灯亮了,照着他灰夹克背后磨得起球的布料。
他上一层楼,灯灭一层,再上一层,灯再灭。
第二天上班,刘姐在车棚碰见他,问,老周你那车停楼下不怕贴条啊?
老周说,停停车位里了,一年一千二。
刘姐愣了一下,说,你舍得花这个钱?
老周笑了笑,没说话,锁好电动车,拎着保温杯往办公楼走。
车筐里那个掉漆的杯子磕在铁架上,当的一声。
小王在走廊里拦住他,问,周哥你那车哪年的?
老周说,零九的。
小王说,零九的还花一万多?
老周说,能开就行。
小王撇撇嘴走了。
老周坐到工位上,打印机开始预热,发出嗡嗡的响声。
他打开昨天没弄完的表格,一格一格地对数据。
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影子正好落在他桌角,叶子的形状像个张开的手掌。
隔壁桌新来的大学生小赵凑过来,小声问,周哥你买车是不是为了接送孩子方便?
老周盯着屏幕,说,嗯,冬天冷。
小赵说,那你怎么不买个新的?
老周这回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说,钱存了很久。
小赵没再问。
中午老周还是没去食堂。
他下楼坐进车里,把座椅放倒,从帆布包里掏出馒头和酱豆腐,就着保温杯里的热水一口一口吃。
隔着车窗,梧桐树上的知了叫得震天响,楼上食堂的排风扇还是嗡嗡转。
他吃了半个馒头就不吃了,把剩下的用塑料袋扎好,塞回帆布包。
然后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听着知了叫,听着远处马路上汽车喇叭响,听着自己车发动机冷却时发出的滴答声。
下午上班,老赵在楼道里拦住他,问,老周你那个车保险多少钱?
老周说,交强险加三者,两千一。
老赵说,不贵。
老周说,嗯。
老赵拍了拍他肩膀,说,有啥困难跟哥说。
老周点点头,进了办公室。
打印机还在响,出来一沓报销单,他一张一张码齐,用回形针别好,放到刘姐桌上。
刘姐抬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下班前,小王在群里发了个二手车链接,@老周说,周哥你看这个,一五年的,才三万。
老周回了个“”。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收拾好东西,拎着保温杯下楼。
车还停在老位置,车头朝里,靠着歪脖子梧桐。
他打着火,空调还是那股旧车味,他摇下窗户,挂挡起步,汇入车流。
路过闺女学校门口,他停了车,等闺女出来。
闺女背着书包跑过来,拉开车门坐进去,说,爸你真买车了?
老周说,嗯。
闺女说,这车多少钱?
老周说,一万多。
闺女说,那你怎么不早买?
老周没回答,伸手把副驾驶的安全带拉过来给她扣上。
闺女闻了闻,说,车里什么味啊。
老周说,旧车的味,开开窗就散了。
他摇下后座窗户,车子慢慢开起来,风吹进来,把仪表盘防滑垫上那个“福”字吹得翘了角。
闺女伸手按住,说,爸你明天还开吗?
老周说,开。
闺女说,那你以后天天接我?
老周看着前面的路,红灯亮了,他踩住刹车,车子停稳,没抖。
他说,天天接。
绿灯亮了,他松开刹车,车子慢慢往前走。
后视镜里映着闺女低头玩手机的样子,映着路边卖煎饼的三轮车,映着六月下午白晃晃的太阳。
他把车开进小区,停在楼下。
熄了火,没急着下车,从储物盒里摸出那张存折,翻开看了一眼。
余额那行数字印得清清楚楚,七千八百四十三。
他把存折合上,塞回储物盒,推开车门。
闺女已经跑进楼道了,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
他锁好车,钥匙往裤腰上一挂,叮叮当当地上楼。
走到三楼拐角,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楼下那辆银灰捷达。
车顶上落了片梧桐叶,雨刷器夹着一角,风一吹,叶子翻了翻。
他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输了几个数字。
油钱一个月四百,停车费一百,保险摊到每月一百七十五,保养平摊下来每月不到一百。
他把这些加起来,又看了看工资卡余额,然后把计算器关了,揣回兜里。
上楼的时候他跺了跺脚,声控灯亮起来,照着他灰夹克上磨出的毛边。
他没再回头。
存钱这件事,有人存的是底气,有人存的是退路。
老周存了十三年,存出一辆旧捷达和一张不到八千块的存折,还有往后每天接送闺女的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