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陈家树站在我工位旁边的时候,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指节泛白。
我正对着第七版报价单。眼镜推到额头上,手里转着一支红笔,笔帽都快被我咬烂了。宋姐,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怕吵到隔壁桌。
我抬起头看他。产品部的人,平时不声不响,开选题会永远坐在长桌拐角,记录的时候头埋得低低的,散会了走得比谁都快。我和他没什么交集,顶多电梯里碰见点个头。他身上的衬衫是浅蓝的,袖口洗得有点发白,领子最上面那颗扣子没系。
“您的车,这周六能不能借我用一下。”他没绕弯子,语速比平时快半拍,“去亦和那边,见个人。”
亦和是城东新开的片区,走快速路四十分钟。那边新楼盘多,咖啡馆也不少,相亲选在那边的人不少。
我没马上接话。公司十几号人,有车的不止我一个。他找我借,这里头有个为什么。
“什么情况?”
他把文件袋往我桌上搁,犹豫了大概三秒。“相亲。对方条件好,我那个车空调坏了,一直没顾上去修。”
我懂了。相亲市场上借个好车充门面,比这离谱的有的是。这不算什么事。我这个人对物件看得不重,车就是车,刮了蹭了也不至于跟谁拼命。但我看着他那双局促的手——他把文件袋放下来又拿起来,拿起来又放下——心里还是动了一下。
“周六早上来拿钥匙。”
他接过钥匙的时候,连着说了三声谢谢。退了两步,又退了一步,才转身走。走廊里脚步声很轻,像踩在棉花上。
那天下午我去楼下挪车。顺便把车里收拾了一下。副驾脚垫下面有一张超市小票,后门兜里有一把很久没用的伞,扶手箱里两包纸巾、一管护手霜。我把遮阳板上夹的停车票抽出来扔了。后排头枕上挂着个桂花香片,去年秋天挂的,味道早就散干净了,只剩一层薄薄的灰。我摘下来看了看,又扔进了扶手箱。
后来我有时候想,如果那天下午我给他发条消息问一句“你妈最近怎么样”,后面这些事会不会就不一样。
但人和人之间大部分事情就是这样的——你以为你什么都看着了,其实什么也没看见。
02
周六晚上他把车送回来了。停在公司楼下访客车位,给我发微信:宋姐,车停好了,钥匙放前台了。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前台小周把钥匙递给我,加了一句:“昨天陈家树在楼下擦车擦到快十点。”
“擦到快十点?”
“我下楼倒垃圾的时候看见他蹲在地上擦轮毂,还以为他把您车蹭了。”小周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一个秘密,“后来我上楼他又在擦内饰,灯开着,拿个小刷子在刷空调出风口。”
我没说什么。拿着钥匙下楼。
车确实干净得不像话。里外都收拾过了,座椅缝里那颗话梅糖不见了,门板上的灰印子也擦没了,后备箱垫子还换了一张新的。皮座椅上过蜡,摸上去有一种干燥的滑。
后座中央扶手上搁着两只酒的手提袋。
我站在车旁边,手里捏着钥匙。早上的风吹过来,把地上的落叶刮得沙沙响。
不是不高兴。是觉得过了。
借一次车,你洗干净加满油,正常。你洗成这样,还搁两瓶酒在这儿,那就不是正常谢意了,是一份人情债。我不喜欢欠别人,也不喜欢别人欠我。但他已经放下了,我总不能追到产品部去还。
我给他发消息:酒太贵重了,你拿回去。
他回得很快:给叔叔的。
我爸爱喝酒,但喝不出好坏。这件事公司里没人知道。我也从来没跟陈家树提过我爸。
我站在车旁边又看了一会儿,最后把酒放进后备箱,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
点火。挂挡。松手刹。
车动起来那一下,我觉得不对。
说不清。我开车有个习惯,起步前轻点一脚刹车,凭脚感判断车重和路面。这天这一脚踩下去,感觉和平时不一样。车尾有一点拖,不严重,像后面多了什么东西压着。跑起来之后这种感觉就模糊了,被路噪盖过去了。
没往心里去。后备箱里放着两瓶酒,多少有点分量。
03
那个星期过得快。开选题会,改方案,见客户,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车的事早就扔到了脑后。
周四中午在茶水间,产品部的老赵端着茶杯凑过来。“小宋,你那车是不是有点毛病?”
“怎么了?”
“陈家树那天开你车回来说,车里太安静了,开不惯,差点在快速路上打了个盹。”
我笑了一下。这种车隔音确实好,第一次开的人都得适应一阵。
老赵又说了一句:“不过这小子最近有点怪。”
“哪儿怪?”
“以前中午都跟我们一起吃盒饭,这阵子天天自己带饭。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吃,也不跟我们说话。”
我说他本来话就不多。
老赵摇了摇头,端着杯子走了。饮水机在他身后咕咕地冒着泡。窗外是阴天,看不出时辰。
晚上回家,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
“闺女,你那个同事陈家树,人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这个人?”
“前天在菜市场碰见的。他陪着他妈妈买菜,跟我搭了几句话。”我妈那边电视开着,戏曲频道的锣鼓点隐约传过来,“他妈妈还给我推荐了一个牌子的暖贴,说对老寒腿好用。”
“你们都聊什么了?”
“瞎聊。你爸的腰,你的工作忙不忙。”我妈停了停,“他还问我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我没接话。
“他妈妈身体不太好,走路慢,上楼要扶着栏杆。”我妈又说了一个细节,像在自言自语,“人倒是挺和气的,说话细声细气。”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起身去洗澡。
我妈住在城西。那个菜市场离她家走路十分钟。陈家树住哪儿我不知道,但他妈妈住城西的话,他来城西买菜,就对上了。
04
又过了两天。晚上加完班,我一个人走到地下车库。
坐进车里,我没急着发动。开了顶灯,扭头看后座。
后座中间有一道浅浅的压痕,巴掌宽,皮面回弹很慢。我伸手按了按,指腹底下能感觉到皮面被撑过又缩回去的松。
我把鼻子凑近了闻。没什么特别的味道。清洗剂残留下的淡香,还有真皮护理蜡的一点点涩。他洗得很彻底,连真皮都上了蜡。
我坐回驾驶位,发动车子。没回家,绕到外环上跑了一段。
路上车少,我特意挑了一条修补过的路面走。过坑的时候车尾一沉,弹起来比平时慢半拍。那个沉是实的。不像是哪里松了,或者哪个零件坏了。就是多了什么。
那天晚上到家,我翻了车主手册,查了一下整备质量。两千二百多公斤。几十斤的差别放在这个基数上,确实不容易注意。但是如果你天天开这台车,细微变化是能感觉到的。
我打开手机翻到陈家树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回的“给叔叔的”。我没有再回。
打字框里我写了几个字:那天你除了相亲,还办了什么事?
删了。
人家借你的车,洗干净了,加满了油,还送了礼。你回过头追问车为什么变重了,这话说出来像什么。
可那个沉是真的。像鞋里进了一粒沙子,不耽误走路,但你一直知道它在。
05
周六上午,我把车开到了安远路。
方师傅的修理铺在路尽头,门脸不大,两个工位。他正蹲在地上给一辆车换刹车片,听见我进来,把手套摘了往台子上一搁。
“怎么了?”
“帮我看看后座。开着有点沉。”
他没多问。把车开上检测台。二十分钟后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单。
“后面比标准值重了三十九公斤。七十八斤。”
外面开始飘雨。我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那张单子,雨丝斜着往里扫,打湿了单子的边角。
“能不能帮我找一下重在哪。”
方师傅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回身拿了把螺丝刀,走到后排。我跟着过去。他把后排座垫整个卸下来,座垫底下是一层灰色隔音棉,再往下是钢板底板。他把手伸进隔音棉和底板之间的空隙里。
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从里面拽出来一个浅灰色的布袋子。老式的那种布口袋,绑口是一根红色塑料绳,打了个死结。布袋不大,放在脚垫上。
方师傅退了一步,蹲到旁边点了根烟。
我蹲下去解那个结。塑料绳勒得紧,指甲劈了一点。解了好一会儿。
袋口打开。里面是一摞书。硬壳的,封面发黄。最上面那本写着名字和日期,蓝色钢笔水,字迹秀气。
我翻了翻,都是课本。小学的,初中的,高中的。书页之间夹着东西,一片压平的花,一张画了太阳的纸,几个用彩纸叠的千纸鹤。有一本语文书里夹着一张手工课剪的窗花,红色的纸已经褪成了粉的。
布袋底下还有一本深蓝色布面笔记本。
我拿出来,翻开第一页。上面写了五个字,字迹跟课本封面上的不是一个人,歪歪斜斜的,像握不稳笔的手写出来的。
给小树留的。
我把笔记本合上。没有往后翻。
方师傅在旁边抽着烟,一直没说话。烟灰掉在地上,被雨打湿了。
06
我把布袋原样塞回了隔音棉下面。座垫装回去,方师傅帮我把螺丝拧紧。
他问我要不要做个进一步检查。
我说不用了。
开车回去的路上我把车窗全摇下来了。风灌进来,噪音很大。这回倒是不觉得沉了,也知道东西还在那儿。
周一上班,茶水间里碰上陈家树。他在热饭,微波炉嗡嗡转着,他靠在台子边上盯着数字显示屏。看到我进来,点了点头。
我倒了杯水,站在他旁边。
“那两瓶酒,我爸喝了。”
“叔叔觉得怎么样?”
“他说好喝。他这个人什么都觉得好喝。”
陈家树笑了一下。微波炉叮了一声,他把饭盒拿出来。
我喊了他一声。他回头。
“你妈身体怎么样?”
他的表情动了一下。很快。嘴角往下压了压,又收住了。
“挺好的。”他说。“谢谢宋姐。”
然后端着饭盒走了。
又过了些日子。有一天中午我在楼下便利店买水,出来看见陈家树站在门口打电话。他背对着我,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两句。
“……知道了。那本书我再找找。”
停了停。
“妈,那本肯定没丢,可能还在哪个地方……”
我从他身后走过去。他回头看见我,点了一下头。我也点了一下头。没有停脚步。
那个布袋一直在后座底下。我偶尔过减速带,车尾沉一下再弹起来。时间长了,也习惯了。
那两瓶酒我爸生日那天开了一瓶。他喝了一口,说这酒还行。
秋天的时候我去洗车,把后排脚垫掀起来擦了一遍。隔音棉底下那个布袋子还在,红绳系着我打的结。我伸手摸了摸,又盖了回去。
洗车的小伙子拿水枪冲轮毂,问我后座要不要做个深度养护。
我说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