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校门口的长队消失得比想象中快。五年前,大学生暑假学车要提前两个月占位,科目二练车场从早六点到晚八点没有空车。如今,部分驾校教练的微信朋友圈从晒学员拿证,变成了晒空荡荡的训练场。一句“从排队到晒太阳”,道尽了驾驶培训行业的冷暖。
这并非局部感受。公安部交通管理局的年度数据给出了更冷的注脚。截至2024年底,全国机动车驾驶人数量为5.42亿人,其中汽车驾驶人5.06亿人;2024年全年新领证驾驶人2226万人,比2023年的2429万人减少约203万人。回看2022年,新领证驾驶人还有2923万人。两年时间,新领证群体少了近700万。社交平台流传的“暴跌175万”,口径或许不同,但趋势已经不需要争论。
(数据来源:公安部交通管理局)
人口结构是最底层的解释。国家统计局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数据显示,80后人口约2.19亿,90后约1.88亿,00后进一步收缩至1.47亿。年轻人口基数在变小,学车的主力池子自然在变浅。驾校过去习惯的“每年暑假收割一批大学生”,正在变成“等不来足够多的大学生”。
(数据来源:国家统计局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
但把原因全部推给人口,会忽略更关键的变化。年轻人的出行选项,比上一代多得多。交通运输部数据显示,截至2024年底,各地共发放网约车驾驶员证超过700万本。打车软件的响应速度、覆盖范围和价格透明度,让“出门必须有车”不再是刚需。地铁、共享单车、共享电单车接驳,解决了城市通勤的最后一公里。一个在二线城市生活的年轻人,月均出行成本可能只有三五百元,而买车后的保险、油费或电费、停车费、折旧,月均轻松超过一千五百元。
(数据来源:交通运输部)
经济理性也在起作用。2024届高校毕业生规模达到1179万人,就业压力客观存在。过去那种“大一暑假把驾照拿了”的标配操作,如今被实习、考研、求职、考证挤到了后面。学车周期动辄两三个月,时间和金钱投入都不低。很多年轻人算了账:驾照不是当下最急迫的生产力工具,晚两三年再学,不影响生活。
(数据来源:教育部)
但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C2自动挡报名比例正在上升。2021年6月1日起,小型自动挡汽车科目二考试取消了坡道定点停车和起步,考试项目从5项减少为4项。政策已经让学车变简单了,但总量依然下降。这说明年轻人不是怕难,而是觉得“暂时没必要”。真正留下来的,是目标明确的那批人——家里有车、马上要开、或者职业需要。
(来源:公安部交通管理局)
把视线从驾校转到产品端,会发现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年轻人不急着拿方向盘,但入门级电动车却在持续放量。比亚迪海鸥2025款指导价6.98万—8.58万元,提供305公里和405公里两种续航,上市后长期位居A00级销量前列;五菱缤果指导价5.98万—8.88万元,以空间和造型切分市场;小鹏MONA M03把高阶智驾入门拉到11.98万—15.58万元,强调智能化与年轻化。这些车的共同点是:价格不高、上手难度低、补能成本远低于燃油车,并且多数消费者仍然需要至少一张C2驾照才能合法驾驶。
(数据来源:各车企官网)
技术层面看,这类车和过去年轻人第一台“练手油车”的逻辑已经完全不同。海鸥和缤果都是纯电平台,取消发动机和传统变速箱后,低速扭矩直接,城市跟车轻松,没有油离配合焦虑。MONA M03则把自动泊车、L2级辅助驾驶下放到12万元价位,对新手司机更友好。换句话说,即使学车总人数下降,市场上依然在为新手上路提供更低的门槛。
另一部分年轻人把目光转向了摩托车。多地驾培机构反馈,C1报名人数减少的同时,D证(普通三轮摩托车)和E证(普通二轮摩托车)报名量明显上升。摩托车不需要购置税、停车成本低、使用灵活,一万多元就能买到一台不错的通勤车。对二十多岁的城市青年来说,这比背几万车贷更现实。公安部数据未单独披露D/E证年度新增数量,但摩托车增长的感知在道路上已经非常直接。
(来源:驾培行业观察)
车企的策略也在被动调整。过去几年,主机厂把“年轻化”挂在嘴边,但真正靠首购年轻人撑起来的车型,利润越来越薄。乘联会数据显示,2024年新能源乘用车渗透率约47.6%,2025年上半年稳定在50%左右。增量更多来自家庭增购、换购和银发群体,而非首次购车的大学生。于是产品重心上移,智能配置更强调家庭场景,座椅按摩、冰箱、后排娱乐取代了“运动套件”和“弹射起步”。
(数据来源:乘联会)
自动驾驶是不是压垮学车意愿的最后一根稻草?目前看还不是。城市NOA、高速领航功能确实在快速发展,但法律层面并未允许无证驾驶,事故责任主体仍然是驾驶人。L3级有条件自动驾驶仅在少数城市试点,且对驾驶员接管有明确要求。技术让人开车更轻松,但没有让人不必会开车。把方向盘彻底交给系统,不是这几年的现实。
(来源:工信部、公安部自动驾驶试点规定)
对驾培行业来说,这是一次不可逆的产能出清。过去一个教练一台车,一个暑假带出三四十个学员,靠“排队”就能赚钱。现在生源减少,同行压价,服务标准被逼着提高。一些驾校开始转向商用车驾驶培训、网约车从业资格培训,或者开发VR模拟器和机器人教练,用技术降低对教练数量的依赖。能活下来的,不再是场地大的,而是运营效率高的。
回到那个问题:年轻人为何不爱方向盘了?答案不是单一的。人口少了、选择多了、钱更紧了、观念变了,四股力量同时拉扯。学车不再是成年礼,而是按需才做的理性消费。这对个人来说是成熟,对行业来说是阵痛,对汽车市场来说,则意味着首购红利真的见顶了。
未来的路很清晰。车企必须继续降低驾驶门槛,用智能化和共享化补充驾驶需求;城市管理者需要让公共交通和慢行系统足够好,让不买车的人也有尊严地出行;而年轻人自己,需要想清楚一件事:不学车是自由,但会开车也是自由。两种自由并不对立,只是兑现的时间不同。
(数据来源:公安部交通管理局、国家统计局、交通运输部、教育部、乘联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