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在车库里看见顾承的车停在斜线外,右后门蹭着一块灰白色的漆。
他蹲在旁边,手机举得很高,先拍车,再拍墙,最后拍头顶那盏坏了一半的灯。
物业的赵师傅站在他对面,手里捏着一串钥匙,脸色比墙还难看。
“你这车昨天就这样了。”顾承说。
“昨天我还替你把车位边的纸箱挪开。”
“纸箱挪没挪,和剐蹭没关系。”
我从电梯里出来,手上提着两袋菜。芹菜叶子从袋口伸出来,蹭到我的外套。
顾承看见我,立刻站起来,语气软了一点。
“你来得正好,你说说,咱们车昨天是不是就有印子。”
我站在三步外,没有接话。
他把手机递过来。照片里,车门上的刮痕被拍得很近,旁边的水泥柱只剩下一小块。他把最容易看出角度的地方裁掉了。
赵师傅说:“监控在调,先留个电话,车主回来好联系。”
顾承把手机收回去。
“电话就不用留了吧,等监控出来再说。”
“你总不能开车走了。”
“我不走,我就在这儿。你们查清楚再找我。”
我盯着他手里的车钥匙。那把钥匙的塑料壳裂了一条缝,是我去年在杂货店给他换的。他嫌原来的太旧,换完以后又把新壳摔出了裂纹。
“顾承,”我说,“车是你开的。”
“我知道。”
“那就留电话。”
他转过来看我,眼神里有一层很薄的警告。
“家里这点事,没必要当着外人说。”
赵师傅低头看鞋尖,像忽然想起车库里还有别的活。
我把菜袋放到地上,芹菜倒了一点出来。
顾承弯腰替我捡,动作很快,嘴里还在说:“我不是不负责,主要现在什么都没弄清楚。万一不是我蹭的,留了电话,后面麻烦。”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
孩子发烧,是幼儿园没照看好。
他迟到,是路上有人乱变道。
家里水管漏,是装修队没做好。
他摔坏杯子,是杯子本来就放得不稳。
每一次,他都先找一个别人,替自己站在现场。
我把芹菜塞回袋子里。
“你先回去吧。”他说,“我处理。”
“你处理什么?”
“我说了,等监控。”
赵师傅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电梯门又开了,里面站着一个穿校服的男孩,抱着篮球。他看了一眼顾承的车,又把脸转向墙。
我忽然觉得那道刮痕很窄,窄得像一个人把所有话都挤在牙缝里,不肯吐出来。
回到家,顾承把钥匙放在玄关柜上,正好压住我写给女儿的便签。
便签上只有一句:牛奶在第二层,别忘了关窗。
他脱鞋时问我:“你刚才为什么不帮我说话。”
“我说了,车是你开的。”
“开车不等于剐蹭。”
“那你为什么不留电话。”
他没回答,弯腰把鞋尖朝外摆正。摆了两次,还是不齐。
我去厨房洗菜,水流开得很小。顾承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忽高忽低。
“不是我不配合。你们先把证据拿出来。对,先证据。”
我切断芹菜根,发现手指上沾了一点泥,洗了三遍。
一个人总把责任推给别人,不是因为他真的没有错,是因为他不允许自己被看见有错。
顾承走到厨房门口。
“晚上别跟爸妈说。”
我抬头看他。
“我说什么?”
他没想到我会这样问,停了一下。
“没什么。”
我把洗好的菜放进篮子里,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赵师傅发来一张照片。监控还没调出来,照片是他刚才偷拍的,顾承车后轮旁边有一只红色儿童水壶,壶盖朝着车轮。
我认得那只水壶。
那是女儿去年不用的,顾承说放在车里应急。
他从来不让别人碰他的车。
可那只水壶,今天在车外。
02
第二天早上,顾承把车停在小区外面。
他出门前换了三次鞋,先穿黑色的,再换灰色的,最后还是穿回那双鞋底磨平的。
“车不开了?”我问。
“昨晚不是说了,等物业通知。”
“你昨天不是说车没问题。”
“没问题也不能堵人家车位。”
他拿起门边的伞,又放下。
女儿从房间里探出头来,问他:“爸爸,今天送我吗?”
顾承低头系鞋带。
“你妈妈送。”
“你不是说你的车快修好了?”
顾承抬眼看我。
我给女儿拿了外套。
“走吧。”
她穿衣服慢,袖子总要在门把手上卡一下。顾承伸手帮她拽出来,动作不算轻,女儿皱了皱眉。
“你轻点。”
“我已经很轻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顾承没吭声。
送完女儿,我直接去了物业。赵师傅把一段监控放给我看。画面不清,时间却很准。昨晚六点十七分,顾承的车倒入车位,右后门擦过水泥柱。车停好后,他下车绕了一圈,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车里拿出那只红色水壶,放到车轮旁边。
我盯着画面看。
“他这是干什么?”赵师傅问。
“可能是给自己找个参照。”
“参照?”
“证明不是他蹭的。”
赵师傅把画面暂停。顾承弯腰的时候,手掌按住了车门。那一下很短,像一个人把要说的话按了回去。
“你们家里是不是有事?”赵师傅问。
我笑了笑。
“没有,夫妻之间能有什么事。”
他说:“我媳妇以前也这么说。后来她把我的棉袄都洗了两遍,还是说没事。”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只好盯着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顾承的电话打过来。
“物业给你看监控了?”
“嗯。”
“怎么说。”
“车是你蹭的。”
电话那边静了两秒。
“你别站在他们那边。”
“我站在事实这边。”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外人。”
“外人不会替你把菜切好,也不会替你在女儿面前说车坏了。”
他那头传来打火机开合的声音。顾承戒烟已经两年,打火机却一直放在口袋里,像一个不准备真正戒掉的念头。
“赵师傅怎么说?”他问。
“没说什么。”
“你别把家里的事往外讲。”
“你不是最擅长把责任往外推吗?”
他没接。
我也没有继续说。电话没有挂,两个呼吸声隔着一块屏幕,断断续续。
过了一会儿,他说:“晚上回去再说。”
“好。”
“别带女儿回你妈那儿。”
“我没说要走。”
“你昨天的样子,像要走。”
“我什么样子?”
他不说了。
我去菜市场买葱,卖葱的女人把一把香菜塞进我袋子里,说是有点蔫,拿回去挑挑还能吃。我站在摊前挑了半天,把最蔫的几根单独放在一边。
晚上顾承回得很晚。
他进门先看了一眼鞋柜,又看了一眼客厅的沙发。女儿已经睡着了,我在餐桌边拆一只旧台灯。
“你拆它干什么?”他问。
“灯不亮。”
“坏了就扔。”
“只是线松了。”
他把外套挂起来,没挂稳,滑到了地上。
我没有替他捡。
他看着那件外套,忽然说:“我爸那套旧房,你是不是让人去看过了?”
我手里的螺丝刀停在半空。
“谁告诉你的?”
“你手机上有消息。”
“你翻我手机?”
“它亮着。”
“所以你看了。”
“我就看了一眼。”
“你看见什么了?”
他弯腰捡起外套,拍了拍袖口。
“你是不是早就想搬出去。”
我把台灯的螺丝拧回去,灯泡忽然亮了一下,又灭了。
婚姻里最难看的,不是有人说谎,是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先承认自己已经不想装了。
顾承坐在我对面,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那套房不是给你一个人住的。”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不想让我走,也不想让我留下。”
他看着我,脸上的那点硬慢慢塌下来。
“我只是觉得,家里没到那个地步。”
我把拆下来的灯罩放在桌角。
“车都蹭到柱子上了,你还说没到那个地步。”
他看了我一会儿。
“你拿车说事?”
“我没别的事好说。”
他把脸别开,去摸口袋里的打火机。摸到以后,又松开。
03
顾承第二天把车送去了修理铺。
他没有告诉我是哪一家。我问他,他说:“就在附近。”
我说:“附近有十几家。”
他说:“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我没有再问。
这段时间,他开始频繁借车。先借他弟弟顾林的,再借楼下邻居老周的。每次开回来,都要在车库里绕一圈,看看轮胎有没有沾灰。
老周把钥匙递给他时,我正好在旁边。
“你慢点开,方向盘有点偏。”
顾承接过钥匙。
“我的车我还不知道怎么开?”
老周笑了笑。
“我就是提醒你。”
顾承没说谢谢。
老周看着我,压低声音:“你们家顾承开车,手没问题,心里事太多。”
我说:“他心里没事。”
老周把嘴边的话咽回去,去掏口袋里的瓜子。瓜子皮落了一地,他自己也懒得捡。
顾承不喜欢别人说他。
他小时候家里做木工,父亲顾福生手上常年有木屑,家里的椅子总有一条腿短。顾承后来跟我说,他最讨厌别人坐在椅子上晃,说那样像是在提醒他家里穷。
我那时候笑他:“一条椅子腿也能让你记这么久。”
他说:“你没坐过那种椅子。”
我确实没坐过。
结婚以后,他买东西总先看外包装。纸盒皱了,他不拿。衣服线头多了,他不穿。女儿画画画出边框,他会把纸翻到背面,说别让人看见。
我以前觉得他是讲究。
后来才知道,他只是怕别人从一条歪腿看出整个家不稳。
晚上,顾林来拿车钥匙。
顾承问:“你那车最近是不是也蹭过。”
顾林愣了一下。
“没有。”
“你别逞强,车门下面有一点白。”
“那是墙灰,停车场窄,谁没碰过。”
“碰过就说碰过,别装。”
顾林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哥,你现在说这话挺奇怪。”
顾承把钥匙放到茶几上。
“哪里奇怪。”
“你以前不是最会解释吗。”
顾承脸色变了。
“你有事就直说。”
“没事,我来拿钥匙。”
“拿完走。”
顾林伸手去拿,忽然又停下。
“嫂子,你真的要看那套旧房?”
我看向顾承。
顾林说:“我哥说你最近总整理东西,问我那边有没有空房。我还以为你们要把孩子送过去住。”
顾承猛地站起来。
“顾林。”
“我又没说错。”
“你闭嘴。”
“行,我闭嘴。钥匙给我。”
顾林拿了钥匙,低头穿鞋。鞋带松了,他蹲了半天没系好,最后直接踩着后跟走了。
门关上后,客厅很安静。
顾承说:“那套房不能住。”
“你不是说给我一个人住的。”
“我说的是,你要是想住,先收拾。”
“谁让你问顾林。”
“我问他,是因为我想把房子收拾出来。”
“给谁?”
他不回答。
我把茶几上的水杯移到垫子中央。杯底有一圈没擦干净的水,我拿纸巾擦了两下,纸巾碎在桌面上。
“你是不是打算把房子给你爸住?”
“他现在住得好好的。”
“那你为什么问。”
“我不能问?”
“你可以问。你不要什么都问完,再装作没发生。”
顾承走到阳台,拉开窗帘。女儿种的薄荷盆歪在窗台上,他伸手扶正,盆底的土掉了一小块。
“你妈前几天来找过我。”他说。
我停了手。
“她找你干什么?”
“说你最近睡不好,让我别逼你。”
“我没睡不好。”
“她还说,你从小就爱忍着。忍到最后,会把人都推开。”
我把碎纸巾一点点捏成团。
“她还说什么?”
“她问我,能不能别让你搬。”
“你答应了?”
“我没答应。”
“你拒绝了?”
他扶着薄荷盆,拇指上沾了一点土。
“我说,家不是谁想走就走,谁想留就留。”
这话听起来像规矩。
我看着他。
“那家是谁的?”
“我们的。”
“车也是我们的?”
“你又说车。”
“你借别人的车,借房子的钥匙,拿别人的话堵我的嘴。顾承,你到底还有什么是自己的?”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顾林刚才那句“我哥说你最近总整理东西”,像一根线,挂在客厅正中间。
顾承忽然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放进抽屉。
“那套房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住。”
“我没说要一个人。”
“你想带女儿。”
“她是我女儿。”
“也是我女儿。”
“你不愿意让我走,也不愿意让我带她走。你是想要什么?”
他盯着我。
“我想要你别把我当成一个随时会被扔掉的人。”
话落得很轻。
我没有马上回答。
他像说错了什么,低头去整理桌上的纸巾。捏成团的那一块被他展平,又被他重新捏皱。
有些人拼命证明自己没有错,只是因为他一辈子都在等别人证明,他值得留下。
我去厨房烧水,顾承在客厅里咳了一声。
我没有回头。
水壶开了以后,我倒了两杯茶。一杯放到他面前,一杯放在自己手边。
他没有喝。
我也没有催。
04
第三天晚上,物业把剐蹭的处理通知送到了家里。
不是赵师傅送来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他站在门外,没有进来,只把纸夹在文件袋里递给我。
“车主已经联系上了。”
“顾承的车呢?”
“修理铺那边说,他暂时不愿意提供车主联系方式。”
我接过文件袋,手指碰到封口处,那里粘着一点蓝色胶带。
“对方怎么说?”
年轻人看了一眼顾承。
“对方说,只要他道个歉,事情就算了。车也不用再过来。”
顾承坐在沙发上,没抬头。
我问:“对方是谁?”
“是住在后排的住户。她说她当时在车里,看见顾先生倒车。”
顾承终于抬头。
“她看错了。”
年轻人没有争辩。
“她说,她看见顾先生下车以后,先拍了车门,又拍了水泥柱。她还说,车里有一只红色水壶。”
顾承的手放在膝盖上,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油泥。
我看着那双手。
“你把水壶放在车外,是为了拍照好看?”
“我当时……”
“当时什么?”
“我以为……”
“你总有一个以为。”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别在门口说。”
“你怕邻居听见?”
“我是不想让孩子听见。”
女儿在房间里喊:“妈妈,我的剪刀不见了。”
我转身去找剪刀。
抽屉、书包、沙发缝,全部找过。顾承站在旁边,低声说:“先别找了,明天再买。”
“她明天美术课要用。”
“那就跟老师说。”
“你每次都说跟别人说。”
他忽然沉默。
我把女儿房间的地垫掀起来,剪刀卡在床脚下面。我伸手去够,胳膊被灰尘蹭了一道。
女儿跑出来,问:“是不是爸爸又把车撞了?”
顾承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
“没有。”
“物业叔叔都说了。”
“他说的是剐蹭,不是撞。”
“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
女儿看着他,没再问。她拿走剪刀,回房间时把门关得很轻。
顾承弯腰去捡地上的地垫,抖了两下。
“你满意了?”他说。
“我满意什么?”
“让孩子也觉得我不行。”
“是你自己在她面前说,车不是你蹭的。”
“我不想让她觉得爸爸总出错。”
“爸爸出错,不代表爸爸没用。”
“你说得轻松。”
“你哪次真的承担过?”
他伸手把地垫铺平,四个角都压了一遍。
“你以为我不想承担?”
“那你现在就道歉。”
“跟谁?”
“跟车主,跟赵师傅,跟我。”
“跟你道什么歉?”
“你看,你连道歉的对象都找不到。”
他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几下,随后转身去了玄关。
我以为他要走。
他却打开鞋柜最下面的抽屉,拿出一个旧铁盒。
那是我结婚时带来的针线盒,里面一直放着纽扣、别针、几根断掉的发绳。顾承把铁盒放在地上,翻了很久,翻出一把小钥匙。
“这个给你。”
“什么?”
“旧房的钥匙。”
我没有接。
“你不是不让我一个人住吗?”
“我说的是,不让你一个人搬走。”
“有区别吗?”
“有。”
他把钥匙放到我掌心。
“我爸那套房,厨房漏水,卧室窗户关不严。你要是去了,女儿也得去。薄荷别带,那里没地方晒。”
我看着钥匙上的黄色塑料牌。上面写着两个字:北侧。
我记得这把钥匙。
女儿三岁那年,顾承带我去过一次旧房。那天他站在门外,说里面乱,让我别进去。我在楼道等了他二十分钟。他出来时,手上沾着一层白灰,袖口还有一小块被水打湿的痕迹。
我以为他只是去看漏水。
“你一直有这套钥匙?”我问。
“嗯。”
“为什么现在给我?”
他看向客厅那盏坏掉的台灯。
“你不是总说,门得能打开,才叫房子。”
我握紧钥匙。
“顾承,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坐回沙发,拿起那只旧铁盒,盖子合不上。他用力按了几次,里面的纽扣发出细碎的声音。
“车是我蹭的。”
“我知道。”
“那天我爸在车里。”
我看着他。
“他什么时候上的车?”
“你送女儿去上课以后。”
“他为什么不下车?”
“他说不想让你看见。”
“看见什么?”
顾承的手停住。
“他腿不好,最近走路不稳。旧房那边的窗户坏了,他不肯去住。那天他坐在后排睡着了,我倒车时听见响声,没敢告诉你。”
我没有说话。
他继续道:“我怕你说我连爸都照顾不好。”
这句话没有替他洗掉什么。
他还是拍了照,还是找借口,还是不留电话。只是车里多了一个不愿被看见的人。
“所以你把水壶放在车外。”
“我爸的药水壶。”
“你还说是女儿的。”
“我没说。”
“你让我猜。”
顾承低下头。
“我习惯了。”
门外忽然传来赵师傅的声音:“顾先生,那个车主来了,她说不用你赔,但你得出来说句话。”
顾承僵住。
我把钥匙攥在手里,走到门边。
“你去。”
“你陪我。”
“我不替你说。”
“我知道。”
他换鞋时,鞋带又松了。这一次我没有蹲下去替他系。
他站在门口,低头把鞋带绕了两圈,打了一个歪结。
我看见他手指在发抖。
体面不是没有难堪,是难堪已经摆在门口了,你还肯把门打开。
他回头看我。
“你会跟我去旧房吗?”
“先把今天的事说完。”
“说完呢?”
“看你说得像不像人话。”
他点点头,开门出去。
我跟在他后面,手里还握着那把北侧的钥匙。
05
车主是个中年女人,姓林,住在后排那栋楼。
她没有带家人,也没有拿什么材料,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家居外套,手里抱着一盆换过土的吊兰。
赵师傅站在旁边,见我们出来,往后让了一步。
顾承看着林姐。
“对不起。”
林姐没马上接话,把吊兰放在脚边。
“你昨天不是说不是你吗?”
“是我。”
“那你昨天拍那么多照片干什么?”
顾承喉结动了动。
“怕你们觉得我故意的。”
林姐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好看。
“剐蹭谁也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你要是早点说,我昨天就不用在车里等一个小时。”
顾承低头。
“对不起。”
这次他说得完整。
我站在一旁,没有替他补充,也没有看赵师傅。
林姐弯腰摸了摸吊兰的叶子,指尖沾上一点土。
“我不要你修了。”
顾承抬头。
“该修我修。”
“不是修不修的问题。你以后别再把车停我旁边。”
“我会注意。”
“不是注意。别停。”
赵师傅轻轻咳了一声。
林姐继续说:“我丈夫开车也这样。撞了人家以后,第一句永远是,别人怎么不躲。我跟他过了二十年,家里两个车位,后来我把他的车钥匙藏起来,他找了三天。”
顾承看她。
“后来呢?”
“后来他学会走路了。”
林姐说完,把吊兰抱起来。
“你爸是不是在车里?”
顾承的脸一下白了。
赵师傅也转过头。
“你怎么知道?”我问。
“那只红水壶。”林姐说,“我女儿以前也用过。你们家小孩不用这种带吸管的,老人喝水才会一直带着。”
顾承没有否认。
林姐低头看着那盆吊兰。
“我不是要逼你承认你是坏人。我只是讨厌别人把我当成瞎子。”
她抱着花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你爸要是腿不好,别让他坐车里等。楼道里有椅子,虽然旧,能坐。”
顾承说:“谢谢。”
“别谢。你以后别开我旁边就行。”
她走远以后,赵师傅把手里的登记本合上。
“电话还是得留一个。”
顾承掏出手机,报了自己的号码。
他报得很慢,报完还问赵师傅有没有记错。
赵师傅说:“你这回倒是不怕麻烦了。”
顾承说:“怕也得留。”
我看着他把号码写在登记本上,笔尖压得很重,纸背面都留下了痕。
回家后,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旧布袋。布袋里有几样东西:一把卷尺,一串备用钥匙,一只小螺丝盒,还有两张折得很小的纸。
我认出那是旧房的窗户尺寸。
他把纸摊开,边角已经磨白。
“你什么时候量的?”我问。
“上个月。”
“你不是说那房子没人住。”
“没人住才漏水。”
“你准备多久了?”
他把卷尺收回去,卡扣没有扣好,掉在地上。
“没多久。”
我弯腰捡起来,递给他。
他没接。
“你不是想赶我走。”我说。
“我没说过要赶你。”
“你是想让我有地方走。”
他仍然不接那把卷尺。
“那天我爸坐在车里,他说他不去旧房,说那里冷清。他问我,你是不是要走。我要是说你真准备了,他会觉得是我把家弄没了。”
“你就把车蹭了。”
“我脑子乱。”
“脑子乱的人很多。不是每个人都拍照找借口。”
“我知道。”
“你还拒绝留电话。”
“我怕事情一留电话,就会变成真的。”
我把卷尺放到桌上。
“你怕什么变成真的?”
他坐下来,伸手去够那只螺丝盒。盒盖太紧,他拧了几下没打开,最后用牙咬了一下。
“我怕别人一查,就知道是我。”
“别人早就知道。”
他松开嘴,笑了一下,很短。
“你也知道。”
“我知道你不肯承认。”
“那你还跟我过。”
“我以为你只是嘴硬。”
“现在呢?”
我看着桌上的两张纸。纸上写着旧房每一扇窗、每一个插座的位置,字很潦草,最后一行写着:女儿书桌靠北侧,薄荷不要放窗边。
那是顾承的字。
他不记得我说过,女儿写字时喜欢背对着门。我说过一次,他当时在削苹果,嗯了一声。
“你什么时候知道薄荷不能放窗边?”我问。
“我不知道。”
“纸上写了。”
他低头看那一行,像第一次看见。
“可能是你说过。”
“我没说过。”
“那就是女儿说的。”
“她也没说过。”
他没有继续解释。
外面有人拖着拖把经过,水声一阵一阵。顾承把螺丝盒推到我这边。
“旧房你去看看。你要是不喜欢,就算了。”
“你呢?”
“我也去。”
“你不是不让我一个人去。”
“我改了。”
“你改得挺快。”
“车都撞过了,还不能改一次。”
我没有笑。
他把那盆薄荷从窗台搬到餐桌上,叶子擦过他的袖口,掉下一点干土。
真正想留住你的人,不会只堵住你的门,他会把另一把钥匙放到你手里。
晚上,顾承把自己的车钥匙放在玄关。
第二天,他没有开车。
我看着那把钥匙,没问他是不是要卖掉车,也没问他以后还会不会犯同样的错。
女儿从旁边经过,把钥匙拿起来,挂到她画的纸板房子上。
“这样就是家了。”她说。
顾承张了张嘴。
我先说:“挂歪了。”
女儿重新挂了一次,还是歪。
这次没人去扶。
06
旧房在云栖路北侧,楼道里有一股洗衣粉味。
顾承走在前面,到了三楼停下来喘气。他不承认累,只说鞋底滑。
我没有拆穿。
门锁很涩,他转了三次才打开。屋里摆着几只纸箱,一张折叠床,墙角堆着没用完的木板。窗户果然关不严,缝里塞着一小块旧毛巾。
“这是你塞的?”我问。
“我爸塞的。”
“你爸什么时候来的?”
“去年冬天。”
我看着那块毛巾。
“你说他不来。”
“他来了两次。”
“你说没有。”
“我怕你问他为什么不回家。”
我把窗户推了一下,毛巾掉到地上。
顾承弯腰捡起来,放到窗台。
“我爸不喜欢你。”
“我知道。”
“他说你管得多。”
“我也知道。”
“他说你会把这个家拿走。”
我转过身。
“拿走什么?”
“他说,女人一旦想搬出去,什么都能搬走。椅子、碗、孩子,最后连我也不算家里的人。”
这句话像他父亲会说的。那种话不重,落在旧房的墙上,却能留下很久。
“你信了?”我问。
“我小时候信过很多。”
“现在呢?”
他在窗台上捻那块毛巾,捻出一条细长的毛边。
“现在我不知道。”
我没有催他。
屋子里有一只旧搪瓷杯,杯口缺了一小块。顾承拿起来,放到水池边,又拿回来,像不知道该扔还是该留。
“你爸呢?”我问。
“在顾林那儿。”
“他知道你把钥匙给我吗?”
“知道。”
“他说什么?”
顾承看着那只缺口杯。
“他说,钥匙给了就别再要回来。”
我怔了一下。
“他还说,家里女人要是总没地方去,男人就会以为自己很重要。”
顾承低头笑了一声。
“不像他说的话。”
“是顾林替他说的。”
“哦。”
我打开厨房的水龙头,水流很细。水池里有一只碗,底下粘着干掉的面条。我拿刷子刷了半天,刷子毛被我按弯。
顾承站在门边。
“那天的车,我会处理好。”
“已经处理了。”
“我会把车位换掉。”
“你以后不用开我的车。”
“我没开过你的车。”
“你上个月开去接女儿。”
“那是你让我开的。”
“以后不用了。”
他应了一声。
没有争辩。
我把碗冲干净,放在沥水架上。那只碗缺口朝外,正好碰到旁边的杯子,发出轻轻一声。
顾承说:“你还要搬吗?”
“我不知道。”
“你可以不知道。”
“你不拦?”
“我拦过。”
“我知道。”
“拦不住。”
“你试过吗?”
他没有回答。
楼下传来小孩跑动的声音,几步以后停了,像有人在喊他回去。
顾承拿起那把北侧钥匙,又放回我手里。
“你先拿着。”
“你不怕我弄丢?”
“怕。”
“那还给我。”
“怕也得给。”
我把钥匙收进外套口袋。
回家的路上,他没开车,我们坐公交。车厢里有人吃橘子,剥下来的皮放在塑料袋里,味道很冲。顾承站在我旁边,手扶着吊环,车一晃,他的肩膀碰到我的肩膀。
他立刻往旁边挪了一点。
我看着窗外经过的店铺。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歪掉的儿童画,画的是一栋房子,房子有两个门。
到站时,顾承没有先下车。
“你下不下?”我问。
“下。”
他让开位置,让我先走。
女儿在家门口等我们,手里拿着那块纸板房子。车钥匙还挂在上面,歪得很明显。
“妈妈,房子有两个门。”她说。
“看见了。”
“爸爸说,一个门在北边。”
顾承看了她一眼。
“我没说。”
“你说了。你还说北边的门不能锁死。”
我看着顾承。
他把鞋脱下来,放在鞋柜旁边。这次没有摆正。
女儿把纸板房子放到地上,拿着彩笔补了一扇窗。她画得很慢,窗框画歪了,又用手指抹掉一点。
顾承蹲在她旁边,问:“要不要我帮你。”
“不用。”
“我画得比你好。”
“你画的车总撞墙。”
他顿了一下,接过她递来的绿色彩笔。
“那我画树。”
我去厨房洗手,顺便把那只红色水壶从柜子里拿出来。水壶底下有一道浅浅的裂纹,应该是顾承那天放到车轮旁时留下的。
我没有扔。
水壶洗干净后,我倒扣在沥水架上。
客厅里,顾承和女儿为一棵树画几片叶子争了起来。他说三片就够,女儿说五片才像树。
我擦干手,走过去。
“别画太多,纸会破。”
“妈妈,你站哪边?”
我看了一眼纸板房子上的两个门。
“先看你们画。”
顾承没说话,只把绿色彩笔递给我。
我接过来,在两个门中间添了一块小小的门牌。
女儿问:“写什么?”
我说:“先空着。”
她没有追问,低头继续画那棵歪树。
我把彩笔帽盖好,没盖严,又重新按了一下。
门可以开着,钥匙也可以各自拿着,谁都不用急着证明自己会留下。
顾承在客厅里问女儿,树还要不要再添一片叶子。女儿说要。我把那支没盖严的彩笔又按了一下,屋里没人催我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