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0元年终奖,我冷静下班
顾远站在公司大门口的瞬间,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银行短信,年终奖到账,250元整。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然后锁屏,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往地铁站走。没有停留,没有回头,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身后是那栋挂着“盛天科技”金色招牌的写字楼,灯火通明,像一头蹲在夜色里的兽。
三年前的今天,他带着一个绝密级的算法模型入职盛天,没日没夜地干,项目上线那天,老板拍着他的肩膀说:“小顾,你是公司的未来。”两年后的今天,他亲手带出来的系统成了公司的核心命脉,每天支撑着上百亿的交易数据流,而他领到的年终奖,是一个二百五。
地铁进站,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他迈步走进去,找了个靠门的位置站着。手机开始震,一下接一下,像催命。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周总”。
没接。挂断。
又响,还是周总。再挂。
第三次响起的时候,他直接按了静音,把手机翻了个面塞回兜里。地铁轰隆隆地开,车窗外的广告牌一闪一闪地划过,红的绿的,映在他脸上,像无声的嘲讽。
等他回到出租屋,手机已经积了上百个未接来电,全是公司打来的——周总、李副总、行政部、技术部、甚至前台的号码都在里面。他脱了外套扔在沙发上,倒了杯水,慢悠悠地喝了两口,然后打开电脑,登录了公司内部系统。
屏幕上弹出来的第一条消息让他的手顿了一下——盛天科技核心数据库遭遇不明攻击,数据泄露已超过百分之四十,目前仍在扩散,公司已启动一级应急预案。
消息发出的时间是今晚七点四十二分,距离他下班,刚过去一个半小时。
他放下水杯,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屏幕,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飞速运转,又像是什么都没想。手机还在兜里嗡嗡地震,每隔几秒就震一次,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在疯狂挣扎。
他没有再管它。
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冬夜的风灌进来,冷得刺骨。他站在风里,掏出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长长地吐出来。
“周总。”他对着空气轻轻说了一个字,嘴角那一丝笑又浮了上来。
“你们也有今天。”
电话还在打,震动声闷在布料里,像一个走投无路的人在拼命敲门。
他走回沙发边,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显示未接来电已经超过三百个,最后一条是微信消息,来自周总,只有四个字——“顾远,接电话。”
他看完,把手机扔在茶几上,转身去了洗手间。
水声哗哗地响,他把脸埋进冷水里,三秒钟后抬起头,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镜子里的人眼眶有点红,但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拿起毛巾擦了擦脸,走回客厅,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开火,热锅,倒油。
煎蛋的时候,手机终于不震了。
他端着盘子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夹起一个荷包蛋咬了一口。手机突然又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是个陌生号码。
“顾远,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公司现在真的需要你。条件你开,什么都好谈。”
他嚼着蛋,眼睛盯着那条短信,像在品味一道奇怪的菜。半晌,他放下筷子,回了一条。
“什么都好谈?”
“对,只要你回来。”
他又回了一条。
“那先把这三年欠我的加班费结了,再谈。”
短信发出去后,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吃蛋。窗外的风还在吹,不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尖锐而遥远。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品尝某种迟到的、带着苦味的自由。
等他洗完碗,手机又响了。
这一次是李副总打来的,他接了。
“顾远!你可算接电话了!你在哪?你现在马上去公司,我派车去接你——”
“李总,”他打断他,声音不急不缓,“我的年终奖,是财务算错了,还是周总亲自批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
“顾远,这个事……回头再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公司的危机,你也是公司的核心骨干,你不能见死不救——”
“李总,”顾远又打断他,“你知道二百五在有些地方是什么意思吗?”
“顾远——”
“骂人的话。”
他说完最后三个字,挂断了电话。
手机再次响起,他直接关机。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卧室,从床底下拉出一个落满灰的纸箱。里面是这三年他做的所有技术方案的打印稿、项目立项书、还有一叠厚厚的加班审批单——每一张都写着“已通过审核”,但每一张对应的加班费,都从未到账过。
他翻开最上面的一张,日期是三年前的那个冬天,他刚入职的第一个月。审批单上有一个龙飞凤舞的签名——周正。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握紧。
第二天一早,顾远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他看了眼时间,七点十分。昨晚他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敲门声又响起来,又重又急,像是要把门板砸穿。
他套上外套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是公司的行政部主管赵雅,身后还跟着两个保安,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制服,显然是一宿没睡。
他打开门,赵雅直接冲了进来,脸色发青,嘴唇都在抖。
“顾远,你知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你知不知道公司因为你没有接电话损失了多少钱?你还有心思在家睡觉?”
“赵主管,”顾远靠在门框上,语气平淡,“我的工作合同里,有没有规定员工必须二十四小时接听公司电话?”
“你——”
“有没有?”
赵雅噎了一下,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拍在他胸口:“周总让你立刻去公司,这是紧急召回函。你要是不去,按合同走就是旷工处理。”
顾远接过来扫了一眼,那上面的措辞极其严厉,措辞间满是“重大安全事故”“配合调查”“无条件配合”之类的字眼,末了还盖着公司的红章。
他把文件折了两下,塞回赵雅手里:“正好,我也有东西要给你们。”
他转身走回卧室,把那个纸箱拖出来,搬到赵雅面前。
“这是我这三年所有的加班单和项目审批单,一共四百七十六张。按照劳动法,公司欠我加班费、项目奖金、年终绩效,合计七十三万八千六百元。麻烦你转告周总,想让我配合处理危机,先把这笔账结了。”
赵雅低头看了看那个箱子,又抬头看了看顾远,像在看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人。
“你……你疯了吧?你知不知道公司现在什么情况?你现在谈这个?”
“你们可以选择不谈。”顾远耸耸肩,把箱子往前推了推,“反正我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他说完,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
门外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响起赵雅气急败坏的声音:“顾远!你给我出来!顾远!”
他没有理会,走进厨房开始煮面。
水开的时候,他的私人手机响了——是他在公司里唯一还能说上几句话的同事,技术部的钱朵朵。
“老顾,出大事了。”钱朵朵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什么角落里偷偷打的,“昨晚系统被攻击,核心数据泄露了超过一半。而且……攻击手法和你当初在技术会议上提过的那种注入式攻击,一模一样。”
顾远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现在公司里都在传,说这次攻击和你有关。周总已经在公安局立案了,你要是再不去公司,他们可能会把矛头直接指向你。”
顾远把面条丢进沸水,白色的蒸汽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朵朵,”他说,“我去年跟周总提过这个漏洞,三次。三次他都告诉我,别管闲事,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
“现在出了事,他们想推我出去顶包。”他笑了一下,“那就来吧。”
他挂断电话,把面捞出来盛进碗里,撒了把葱花。手机又响起来,这次是周正本人。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有接,而是把手机拿到眼前,看着那个名字在屏幕上跳动着,像在等待一场闹剧的开场。
过了大概一分钟,电话自动挂断。紧接着,一条短信进来。
“顾远,公司现在怀疑你和昨晚的系统攻击有关。你最好在一个小时内赶到公司配合调查,否则后果自负。”
顾远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吃了一大口面。
“后果。”他边嚼边念叨了一句,然后笑出了声。
“一个二百五,能有什么后果?”
面吃完了,他穿好衣服,出了门。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赵雅站在车旁边,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她显然没想到顾远会自己下来。
“周总派来的?”顾远问。
“顾远,你——”
“我跟你去。”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把车窗摇下一条缝。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冬天清晨特有的清冽气息。赵雅也上了车,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从后视镜里时不时往后瞟一眼,像在防备他突然跳车。
顾远没有看她。他靠着座椅,闭着眼,像要去参加一场迟到了很久的约会。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停在了盛天科技的门口。顾远下车,抬头看了看那栋熟悉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在晨光中反射出刺眼的白光。他眯了眯眼,迈步走了进去。
公司大厅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前台的两个小姑娘红着眼睛,电话响个不停,保安堵在电梯口,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站在一旁,手里拿着记录本。顾远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都射了过来。
像是他才是那个攻击者。
电梯门打开,周正从里面走出来,满脸铁青。他五十来岁,平日里总是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今天的领带却歪了,衬衣下摆甚至有一边没塞好。
“顾远!”
他快步走过来,用手指着顾远的鼻子:“你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为什么不接电话?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失职,公司损失了多少?”
顾远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周总,我下班了。”
“下班?你是公司的核心技术人员,公司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跟我说下班?”
“周总,”顾远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一块冰砸在地上,“我拿二百五的年终奖,就该干二百五该干的活。昨天那种情况,别说三百五十个电话,就是三千五百个,我也不会接。”
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连电话铃声都仿佛被冻住了。
周正的脸由青转红,又由红转白,指着他的手指在颤抖:“你……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报警抓你?我有足够的证据怀疑你参与了这次攻击!”
“那就报。”
顾远往前走了一步,离周正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
“但我劝你想清楚。报警之后,最先被调查的,一定是谁先把我从核心项目上踢下来,是谁把系统的核心权限交给了一个刚入职三个月的经理。”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
“周总,您说呢?”
周正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顾远没再看他,转身走向电梯口。两个保安想拦,被他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我去我工位拿东西。”他说,“你们要看,就跟着。”
电梯门关上之前,他看见周正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树。
到了七楼技术部,顾远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工位上一片狼藉,他的电脑主机已经被拆走,桌上的文件被翻得乱七八糟。几个陌生的面孔在办公区里走来走去,看制服是安保公司的人,像是连夜赶来“取证”的。
他没有理会任何人,打开抽屉,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一个保温杯,一张和钱朵朵的合影,一本翻旧了的Linux手册,还有一叠打印出来的代码评审记录。
收拾到一半,一个人影出现在他身后。
“顾远,跟我们走一趟吧。”
他回头,是两个穿便装的男人,其中一个亮出了证件。
“市公安局经侦科,请你配合调查。”
顾远放下手里的保温杯,直起身,把手伸过去:“好。”
手铐落在他手腕上的时候,他的目光越过那两个人的肩膀,看到钱朵朵站在角落里,红着眼圈,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冲她点了点头,然后被带走了。
警察局的询问室里,顾远坐得很直。对面的灯很亮,照得他睁不开眼,他也没有抬手去挡。两个警察坐在对面,一个负责问,一个负责记。
“顾远,盛天科技昨晚遭到恶意攻击,攻击手法和你三年前在技术会议上提出过的方案高度吻合。你怎么解释?”
“我三年前就提过这个漏洞,公司没有重视。”顾远说,“知道这个漏洞的人,不止我一个。”
“有证据吗?”
“我办公室抽屉里有三次提交的评审记录和会议纪要。如果你们还没拿走的话。”
问话的警察和记录的警察对视了一眼。
“那你的意思是,这次攻击和你无关?”
“有没有关系,不是我说了算。”顾远不紧不慢地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个方向。三个月前,周总把他的侄子周明安排在核心技术组,那个人的技术水平连一个实习生都不如。但就是这个人,拿到了系统的最高权限。”
对面的警察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沉默了几秒。
“你有证据吗?”
“权限授予日志在系统里,虽然被删了,但只要技术足够,恢复起来不难。而且,周明在上个月的一次操作中,误把一段测试代码上传到了生产环境,当时整个技术部都看到了。周总压了下来,说那是演练。”
顾远说完,往后靠了靠:“我可以帮你们把事情查清楚。但我要先拿回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七十三万八千六百块的工资。”
两个警察又对视了一眼,那表情像在说:这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但顾远很清醒。
他坐在那盏刺眼的灯下,手腕上还留着手铐的勒痕,脑子里却异常清晰。他知道这场仗,从现在开始,才真正打响。
警察自然不可能当场答应他的要求,但顾远提供的信息足以让他们暂时放下“他是嫌疑人”的判断,至少没有拘留他。签字按手印之后,他被放了,但被要求随传随到。
走出公安局大门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冬天的太阳白惨惨地挂在天上,没什么温度。他摸出手机,开了机。
几百条未接来电和消息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手机震得他手心发麻。他耐心地等它震完,然后翻了翻,发现除了公司的人,还有几个同事的私聊,都在问他怎么样了。
钱朵朵的消息在最上面:“你没事吧?我被问话了,没把你供出去。”
他回了一条:“没事。”
想了想,又发了一条:“去把运维部服务器的日志备份一份,要快。”
发完后,他打了辆车,回了家。
那天晚上,顾远没有出门。他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连上出租屋那根不太稳定的网线,开始做一件事。
追踪攻击源。
他不是没有头绪。盛天科技的核心系统,是他在三年前一手搭建的。每一个模块的架构逻辑、每一行关键代码的走向、每一个可能被利用的漏洞点,都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清晰。即使后来被周正踢出了核心组,那些记忆也没有消失半分。
他可以轻易地进入那个系统,因为他是最初的架构师。他知道后门在哪里,知道权限管理的薄弱环节,知道那些被后来者胡乱修改的地方会留下怎样的痕迹。
但他没有进去。
他只是从外围观察。就像一个猎人站在林子的边缘,闻着风中的气味,判断那头野兽的踪迹。
大概到半夜十二点的时候,他查到了一串IP地址。
这些地址分布在三个不同的省份,但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它们都曾经被盛天科技的内部网络访问过,而且访问者使用的是一台特定的终端。
他顺着这条线继续往下挖,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终于摸到了一根冰冷的电线。
凌晨两点,他拨通了一个电话。
“老赵,是我,顾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听说你摊上事了。”
“帮我查一个IP段,我发你邮箱里。要快。”
“你他妈还让我帮你?你知不知道现在圈子里都传开了,说盛天的数据泄露和你有关。”
“老赵,”顾远的声音很平,“我要是真有那个本事,当初就不会被踢出来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啧”了一声:“行,你发我。就当我欠你的。”
挂了电话后,顾远把查到的IP信息发给了老赵。然后合上电脑,走到阳台上吹了会儿风。
隔壁的灯还亮着,传来电视机的声音,一个老年人在看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在夜里飘来飘去。他靠在栏杆上,突然觉得有点饿了。
他回屋下了碗挂面,切了一根火腿肠,还煎了一个蛋。
面吃完了,老赵的电话也来了。
“查到什么了?”他问。
老赵的声音有些凝重:“这几个IP,都指向同一个域名,是国外一个叫‘暗潮’的黑客组织的节点。不过,其中有一台服务器,地理位置在你们市,我反追踪了一下,是城北一个叫‘鑫悦小区’的地方。具体到户,我发你。”
顾远打开邮箱,看到那个地址,眼神慢慢冷了下来。
鑫悦小区,周正家就在那个小区。
他慢慢合上电脑,嘴角浮起一丝笑容。
“周正啊周正,”他轻声说,“你可真是……连自己家都敢用。”
第二天上午,顾远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昨晚查到的东西整理成一份详细的报告,加密压缩,发到了公安局经侦科的联系邮箱。
第二件,给钱朵朵打了个电话,告诉她一个小时后在盛天楼下见面。
第三件,换上一身干净衣服,出门。
他先到了一家律师事务所,找了个姓吴的律师,把准备好的劳动仲裁材料交给他。吴律师翻看了半天,摘下眼镜,直勾勾地看着他:“这些加班单都有公司的签章,证据很硬。但你要想清楚,跟盛天打劳动仲裁,可能影响你以后在这个圈子里混。”
“我早就不想在这个圈子里混了。”顾远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
“因为我咽不下这口气。”
吴律师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行,我接。费用按行规来,不贵。”
顾远从律师事务所出来的时候,收到一条微信消息,是赵雅发来的。
“顾远,公司决定公开辞退你,理由是你恶意拒绝配合公司紧急事件处理,造成重大损失。正式的离职文件已经公示了。”
他看完,没回,把手机揣进兜里。
到了盛天楼下,钱朵朵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看上去很紧张,黑眼圈重得像画上去的。看到顾远,她小跑过来,把一叠东西塞进他手里:“这是我能找到的,你走后他们改的几份代码文件。有几处明显不合规,但还没来得及删。”
“谢了。”
“老顾,你真的要和他们斗到底吗?公司背后有人,你一个人……”
“朵朵,”顾远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回去吧,别让人看见你和我在一起。”
钱朵朵犹豫了一下,转身走了。没走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像在担心他会做什么傻事。
顾远冲她摆摆手,转身朝公司大楼走去。
今天的大厅比昨天更乱,前台没人,电话机摔在地上,几个保安围在一角窃窃私语。他刚走进去,就被人拦住了。
“顾远!你来干什么?你已经不是公司员工了!”是赵雅,她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眼珠子瞪得溜圆。
“我来拿我的东西。”顾远说,“还有,找周正说几句话。”
“周总不在!你赶紧走,再不走我让保安赶你了!”
“不在?”顾远笑了一下,“我上个月还看他在公司群里说,周总每天第一个到公司,最后一个走,全年无休。怎么今天公司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反而不在了?”
赵雅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顾远没再理她,径直走到电梯口,按了顶层的按钮。电梯门关上的一刹那,他看见赵雅在掏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戳得飞快。
电梯在顶层停下,门缓缓打开。
周正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顾远走过去,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门。
办公室里不止周正一个人。还有两个穿西装的男人,表情严肃,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三个人同时看向门口,脸上的表情像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
“顾远?谁让你进来的?”周正站起来,脸色又红又白。
“我来通知你几件事。”顾远走进办公室,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在三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第一,我查到攻击源了,就在城北鑫悦小区,某个人的家里。第二,我已经把证据交给警察了。第三,劳动仲裁我已经申请了,从今天起,你们要开始算账了。”
周正的身体像被人抽去了骨头,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桌角。他旁边的两个男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起身想说什么,被另一个按住了。
顾远走到周正的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一个水晶镇纸把玩了一下,又放回去。
“周总,你这么多年把公司当成自己的提款机,把员工当牲口使。你侄子周明犯的错,你要不要自己说,还是我帮你说?”
周正的嘴唇哆嗦着,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往下滚。
“你……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顾远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打印的截图,甩在周正面前,“这些日志显示,拥有系统最高权限的账号‘ZMAdmin’,是在周明入职的同一天被创建的。而最近三个月,这个账号频繁访问了那些最终被攻击的数据库。更巧的是,周明的英文名……不就是Zhou Ming?”
办公桌上的气氛凝固了。周正盯着那些纸,像在盯着一条即将咬断他脖子的蛇。
“现在警方的技术科应该已经查到那个IP对应的户主了。”顾远后退一步,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周总,您的侄子,真是个人才啊。”
周正跌坐回椅子里,额头的汗已经把衬衣领子湿透了。
顾远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对了,周总,我在外面等着看,你是怎么把自己作进去的。”
他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到身后传来茶杯摔碎的声音。
到了楼下,顾远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我这边结束了。”
“结束?顾远,你不是说要和我们谈条件吗?”电话那头是周正的声音,颤抖着,带着讨好的味道。
“条件变了。”顾远抬头看着灰白色的天空,“我不跟你们谈条件了。该是我的,一分不能少。不该我的,我一分不要。至于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交给该管的人去管。”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顾远,你真的要把事情做绝?”
“周总,”顾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冬天刀子般的锋利,“三年前你们把我用完就扔,三年后你们还想让我去救火。我不救。我就在这看着,看这火烧起来,烧到谁头上。”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口袋,朝地铁站走去。
风从楼宇间穿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他走得很稳,很慢,像终于从一个做了太久的梦里醒过来。
地铁进站时,手机又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钱朵朵。
“老顾,我按你说的,把服务器日志备份了。刚发现一个秘密——周明上周把你们部门所有人的年终奖表改过,他给每个人的奖金都调低了,自己那一份加了两个零。”
顾远看完,嘴角扯了一下。他把手机放回兜里,看着地铁门在眼前关上,玻璃上映出一张平静的脸。
他想,明天,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