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调任县委书记,去地下车库停车时,一个女科员嚣张拍着车窗对我大吼:“瞎了眼吗,这是我的专属车位,也是你这种穷酸样能停的?”

车是辆黑色帕萨特,开了五年,洗了跟没洗一样,灰扑扑的。

县委大院的地下车库灯光暗,拐角那根柱子把视线挡得死死的。

我那天是头一回去新单位报到,在门卫那儿磨蹭了半天,找到地下车库入口时已经八点过十分。

转了半圈,见墙边白线里头空着个位子,方向盘一打就倒了进去。

熄了火,正解安全带,副驾车窗外忽然“嘭嘭嘭”响了三声。

扭头看,一个女的,三十出头,瘦高个儿,穿着件米色风衣,右手拎个保温杯,左手巴掌拍在我车窗上,拍得很使劲,车身都跟着颤。

她把脸凑近玻璃,嘴巴一张一合,隔着车窗也能看清那嘴型——骂人的话。

我降下车窗,她嗓门立刻就塞满了整个车厢。

“瞎了眼吗! 看不见牌子上写的什么字! ”
她往前迈了一步,高跟鞋磕在地上脆响,用手里的保温杯指了指我头顶上方。

我歪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块蓝底白字的铁皮,四个字:书记专用。

“这是你的位子? ”我声音不大。

“不是我的是谁的! 你也不照照镜子,开个破帕萨特也敢往这儿停,知不知道这车位全大院就这一个,上面打了报告的,你赶紧给我挪走! ”她连珠炮似地往外倒,唾沫星子溅到我方向盘上。

风衣扣子散着两颗,脖子上挂个工牌,隔着两步远没看清名字,只见个红戳。

我没动。

她见我不动,更火了,伸手拉我车门把手,锁着的,拉不开,她嘴里骂了句什么,声音低了点,但更难听了。

“你是哪个科室的,知不知道我是谁。 ”她站在那儿,风衣下摆被地库过堂风吹得往一边飘,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像在这地儿待了半辈子,从来没人敢动她的东西。

我刚调任县委书记,去地下车库停车时,一个女科员嚣张拍着车窗对我大吼:“瞎了眼吗,这是我的专属车位,也是你这种穷酸样能停的?”-有驾

“你是什么职务? ”
“你不用管我什么职务,我就问你挪不挪! ”她嗓门又提上来,腔调尖,在地下车库里撞出回声,远处有两个穿制服的男人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我从扶手箱里翻出那张报到函,纸是普通A4,盖了个红章,叠了两折,我抽出来,把有字的那面朝车窗的方向举了举。

她愣了一下,凑近了看,目光扫到“调任”“县委书记”那几行字时,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掐了一把,皮肉绷紧了,又松下来,嘴张开一半,合上了。

地库里安静了两秒。

远处通风管道嗡嗡响,头顶日光灯管闪烁不定。

她往后退了半步。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轻轻磕了一下,保温杯从右手换到左手,又从左手换回右手。

“你是……”
“嗯。 ”我把报到函收回来,重新叠好放进扶手箱,推开车门下了车。

地库空气阴凉,水泥地上一道道车辙印子纵横交错。

我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半个头,她往后退了第二步,风衣下摆差点被车门夹住。

“我刚来,不认识路。 ”我说,“你在哪个科室? ”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一下子矮了八度:“县委办……秘书科。 ”
“叫什么。 ”
“……赵敏。 ”
“好,赵敏同志,我记住你了。 ”我关了车门,锁好,拎着包往电梯间走。

走了两步回头,她还杵在原地,保温杯拎在手里,手指头攥得发白,脸上那点刚才的嚣张劲儿全没了,剩下的是一种难堪,像被当众扒了层皮。

电梯从负一层往上升,轿厢里安静,我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

机关大院这个地方,消息传得比什么都快,我不用开口,不出两小时,全楼都会知道新来的书记在地库被人吼了,吼人的是县委办秘书科的赵敏。

我甚至能猜到他们会怎么说——“新书记脾气好,没当场发作”“是个好说话的人”。

电梯门开的时候,走廊里闻见一股茶叶梗的味道,办公室主任老周已经等在门口了,伸着双手,笑呵呵地迎上来。

“宋书记,路上辛苦了吧? 会议室准备好了,九点半开班子见面会,还早,先到我办公室喝口茶。 ”
我跟他握了手,往走廊那头走。

墙面是新刷的白色乳胶漆,墙角踢脚线有些发黄,走道尽头挂着块黑板,上面写着“今日值班”几个字,底下三个名字,第三个我看见了——“赵敏”。

老周顺着我目光扫了一眼,没多解释,只说:“小赵同志笔头不错,县里几份材料都是她执笔的。 ”
我没接话,跟他进了办公室。

见了面会开了整一小时,没人提地库的事。

散会的时候赵敏拎着一摞文件等在门外走廊里,看见我出来,肩膀微微缩了一下,低着头把文件递给办公室主任,没说一个字就走了。

第二天上班,地库那个位子空了。

我把车停过去的时候,墙上那块蓝牌子已经被人摘了,剩两枚膨胀螺丝钉在那,像两只没合上的眼睛。

后来我听说赵敏当天下午就找了老周,说要调岗,理由是“身体不太好,想换个清闲点的科室”。

老周没答应,也没不答应,打了份报告上来,压在抽屉里三天没批。

第三天下班,我在地库又碰见了赵敏。

她这回没穿风衣,换了件深灰夹克,手里没拎保温杯,抱着一沓打印纸站在柱子后头,见我走过来,往前迎了两步。

“宋书记,那天的事……我跟你道个歉。 ”她说话声音不高,嘴角绷着,眼睛看在我领口的位置,不看我的脸。

“我当时有点冒失,你别放心上。 这车位我停了大半年……以前书记不常来,班子会都在市里开,习惯了,真不是故意的。 ”
“嗯。 ”我说,“我停的时候确实没看见牌子。 ”
她顿了一下,像在等我说点什么别的,见我没下文,又道了句谢,转身往楼梯间走,步子比那天急。

事情到这本来就算翻篇了。

赵敏后来果然调了岗,从秘书科去了档案室,办公室搬到了四楼走廊尽头,窗子朝着后院锅炉房,冬天能听见铲煤的声音。

我上下楼偶尔碰见她,她点头,我也点头,谁都不多说一个字。

直到国庆后第二周,县里搞了个老干部座谈会,散会时一位姓刘的退休副书记把我拉到走廊边上,扯了扯我袖子,声音压得低。

“小宋,你刚来,有个事你得心里有数。 那个赵敏,你知道她是谁家的? ”
“谁家的? ”
老刘咂了下嘴,眼神往走廊尽头瞟了一眼:“她婆婆是李月琴。 上一任的县政协主席,退下来三年了。 ”
我脑子里过了一遍,李月琴我是知道的,本地干部,干了大半辈子,退休前是政协一把手,在县里人头极熟。

但赵敏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提过这层关系,档案室的活儿她干得沉默寡言,中午吃饭一个人坐角落,不跟人搭桌。

老刘拍了拍我胳膊:“她爱人在市里当副科长,小两口聚少离多,孩子五岁,扔给她妈带。 以前停那个车位,是李月琴给院里打的招呼,说是女同志上下班晚,怕走地面不安全,地下车库给留个近的。 这事几任班子都默认了,没谁较真。 ”
我没说话。

老刘走了之后我在走廊里站了会儿,窗户外头桂花开了,气味甜腻腻的,从纱窗缝里钻进来。

地下车库那个蓝牌子摘了,但事情显然没摘干净。

又过了一礼拜,我办公室桌上多了份手写的转岗申请,赵敏的字,说想调到乡镇去,“基层锻炼一下”,言辞恳切,写了整三页纸。

老周站在旁边等我批,说了一嘴:“这孩子,估计是觉得在档案室待着也不自在,想走远点。 ”
我拿起笔,在申请人那栏底下签了“同意”两个字。

递还给老周的时候,顺嘴问了句:“她婆婆知道这事吗? ”
老周愣了一下,说:“李主席那边……我还没通气。 ”
“批完了你去通个气,”我说,“就说是我批的。 ”
老周拿着申请走了。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安静下来,窗外锅炉房方向传来铲煤的金属刮擦声,一下接一下,节奏均匀。

第三天下班,我在大院门口碰见李月琴。

她站在台阶下面,穿了件藏蓝外套,头发花白,别了枚黑卡子,手里拎着个布袋子,看那鼓鼓囊囊的形状,像是装了饭盒。

她见我出来,走过来几步,也没寒暄,开口就说:“宋书记,小敏的事我听说了。 ”
“嗯,她想去乡镇,我批了。 ”
李月琴点了下头,脸上没什么表情,顿了会儿,说:“那丫头心眼小,怕你记她的仇。 我告诉她,宋书记能批这申请,就是没往心里去。 ”
我说:“一个车位的事,我早忘了。 ”
她看着我,目光停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微微一扯:“宋书记,你不知道,小敏那天回去哭了半宿。 她说她不是冲你,是那段时间家里事多,爱人单位评优又落了榜,孩子发烧四十度,她妈电话里跟她吵了一架,她火气顶在嗓子眼,一看车位让人占了,就炸了。 ”
我没接话。

李月琴把布袋子换了个手拎着,又说:“她那人,嘴硬,心里其实跟明镜一样。 那天在地库骂了你,她自己知道闯祸了,第二天就把家里存的五万块私房钱取出来,说要备着,怕你给她穿小鞋。 ”
我笑了:“穿什么小鞋。 ”
“我也这么说。 ”李月琴拍了拍布袋子,“行了,我回去做饭了。 改天宋书记有空,家里坐坐,我给你包饺子。 ”
她转身往停车场方向走,布袋子一晃一晃的,背影瘦小,步子稳当。

赵敏是十月底走的。

去的是下面一个叫柳河镇的乡镇,开车过去四十分钟,不算远。

她走那天没跟我道别,过了两天老周上来汇报工作,随口说了句:“小赵同志到了新单位,干劲挺足,头一周写了三份调研报告,镇上的领导挺满意。 ”
我没多评价,只说了句“好好干”。

地库那个车位我一直用着,墙上两枚膨胀螺丝钉一直没补。

每次倒车进去,后视镜里都能看见那两只“眼睛”。

有时候晚上加班出来,地库里没几个人,日光灯管嗡嗡响着,我会想起赵敏那天拍我车窗的架势,还有她婆婆李月琴站在台阶下面拎着布袋子说的那些话。

后来有一回,我在市里开会碰见了赵敏的爱人,那人姓王,个子不高,戴副银框眼镜。

我在会场走廊里听见别人喊他名字,多看了一眼,他大概认出了我,犹豫了半秒,还是走过来打了个招呼。

“宋书记,我是赵敏爱人,王建军。 ”
我跟他握了手。

他有点局促,推了推眼镜,说赵敏在柳河镇干得挺好,上个月还评了个优秀,就是忙,经常周末不回家。

我说乡镇工作是忙,让她注意身体。

他点了点头,又推了下眼镜,忽然冒出一句:“宋书记,地库那事……我替赵敏再跟你道个歉。 她那阵子确实压力大,家里乱七八糟的事全堆在她一个人身上,我那时候在市里也焦头烂额,没顾得上她。 ”
“都过去了。 ”我说,“让赵敏安心在镇里干。 ”
他连声道谢,走了。

我站在会场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挤进人群,心想赵敏当初在地库拍我车窗的时候,手上那保温杯里装的估计是给孩子冲的奶粉,她大概是从家里赶过来的,一路紧赶慢赶,到了单位又被个新来的占了她守了大半年的“专属”车位。

那天她骂的到底是我,还是她自己那一地鸡毛的日子,恐怕连她自己都分不清了。

赵敏后来一直在柳河镇没再调回来。

去年年底干部考核的时候,我在名单上看见她的名字,后面备注栏里写着“优秀”。

我拿笔勾了个“同意”,继续往下翻。

人这一辈子,谁都有在地库里拍错车窗的时候。

火发出来了,日子还得照样过。

那辆帕萨特我到现在还在开,没换,灰扑扑的,洗了跟没洗一样。

地下车库那两枚膨胀螺丝钉也还在,我一直没让人补上,也算给自己提个醒。

世上的事没那么多非黑即白,大部分人不过是在自己的泥潭里扑腾,溅到别人身上,也不是存心的。

能互相体谅一步,日子就能往下过。

0
全部评论 (0)
暂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