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妈跟着我去车行看车子,正要落笔签合同,销售把我拽到一旁小声讲:小伙子,你姨妈两小时之前,已经全款提走一台一模一样车子。
我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墨水在合同纸上洇出一个黑点,像一只突然睁开的眼睛。
我扭头看了一眼展厅那头。
姨妈正坐在休息区的皮沙发上,端着一杯柠檬水,笑眯眯地望着我。
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薄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脚上那双黑布鞋干干净净。
销售姓周,三十来岁,领带系得有点歪。
他把我拉到柱子后面,声音压得很低。
哥,我真没认错,上午十点出头,你姨妈自己来的,刷的储蓄卡,全款,提的就是你定的那款白色顶配。
她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你确定是她?
哥,她签完字还跟我聊了十来分钟,问我这车油耗到底怎么样,我说七个出头,她说那还行,比老陈那台省。
老陈。
我心里咯噔一下。
老陈是我姨父,三年前走的,肺癌,从查出来到走不到四个月。
我攥着笔走回休息区,姨妈把柠檬水放下,冲我笑。
谈好了?
谈好了就签,姨给你添五万。
姨,你上午来过?
她脸上的笑没变,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我来过啊,我来看看价,怕你被人家宰。
那你……
我帮你把价砍到底了,你现在签,比你自己谈的至少便宜八千。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语气平稳得很,像在说今天菜市场的白菜多少钱一斤。
我认识她四十一年,她每次说谎,右手的食指会轻轻搓裤缝。
现在她右手正搭在膝盖上,食指一动不动。
我坐下来了。
坐下来的时候脑子里翻江倒海。
姨妈退休前是小学老师,教了一辈子数学,退休金一个月四千三。
姨父走的时候治病花了二十多万,家里底子掏空了,这事我妈跟我念叨过不止一次。
她哪来的全款?
她为什么又让我来同一家店买同一款车?
她让我来,自己先偷偷买了,再装作帮我砍价,这图什么?
销售小周又凑过来,递了一张名片。
哥,要不你先跟你姨妈聊聊?
合同不急。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往姨妈那边瞟了一下,又飞快地收回来。
我注意到他右手无名指上缠着一圈创可贴,指甲缝里有一道干了的血印。
你手怎么了?
上午挪车的时候蹭了一下,没事。
挪车。
姨妈上午提走的那台车,是他经手的,挪车也是他挪的。
我站起来,走到展厅外面,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姨最近跟你们借钱了吗?
借钱?
没有啊,上礼拜她还给我送了一箱橘子,说是老年大学发的。
她有没有跟你们说过要买车?
买车?
她连驾照都没有,买什么车。
我挂了电话。
十一月的风刮在脸上,有点疼。
我回头看展厅里面,姨妈正站起来,朝我这边张望。
她看见我,挥了挥手,意思是让我进去。
我进去了。
她拉住我的胳膊,手心温热而干燥。
小军,姨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这车,写你名字,姨出钱,就当是姨提前给你的结婚礼物。
我连对象都没有。
会有的,姨等得到。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忽然湿了,但没掉眼泪,只是眼眶红了一圈。
我盯着她的脸,突然想起一个细节。
姨父走的那天晚上,她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没哭。
第二天早上办手续的时候,她的手抖得签不了字,是我握着她的手写完的。
从那以后,我再没见过她红眼眶。
今天她红眼眶了。
姨,你跟我说实话。
她松开我的胳膊,坐回沙发上,把那杯凉了的柠檬水一口喝完。
小军,姨活不了几个月了。
展厅里的音乐还在放,一首钢琴曲,叮叮咚咚的。
但我觉得周围一下子静了。
胰腺,查出来两个月了,晚期,医生说快的话三个月,慢的话半年。
我没告诉任何人,你妈也不知道。
姨父走的时候,我答应过他,这辈子不拖累任何人。
这钱是我跟老陈攒了一辈子的,加上他走以后的抚恤金,一共二十三万,我本来想留给你结婚用。
可后来我想,我要是走了,这钱你妈肯定不要,你也不会主动拿。
我亲眼看着老陈走的时候,想吃的吃不下,想去的地方去不了,我就想,我不能这样。
我这辈子就想坐一回自己的车,让老陈也坐一回。
我今天上午提了车,开到老陈坟前,在车里坐了一个多小时,跟他说了很多话。
然后我把车退回来了。
我跟小周说好了,退车的钱原路返回,再从我卡里刷给你,就当是你自己买的。
我就是想先过把瘾,再让你踏踏实实拿到这台车。
她说完这些话,展厅里的钢琴曲刚好弹完最后一个音。
我站在那里,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销售小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递过来一张纸巾。
哥,姐上午来的时候,在车里哭了一阵,出来的时候眼睛是干的,跟我说,小伙子,这事你别告诉任何人,尤其是我外甥。
她说你太聪明,知道了肯定要刨根问底。
我接过纸巾,没擦脸。
姨,车你留着,我跟你去医院。
不去,姨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医院,你姨父在医院那四个月,我闻够了消毒水的味道。
那车……
车是你的,我开回去的时候已经想好了,我每天来你家楼下,你带我兜一圈,就当是我的车。
她笑了,脸上有泪痕,但笑得很轻松。
那天下午我没有签合同。
我拉着姨妈去了医院,挂了第二天的号。
小周把那台白色顶配的车钥匙递给我,说是姨妈让他转交的。
我接过来,钥匙上挂着一个旧旧的平安扣,是姨父以前挂在车里的。
姨妈坐在副驾驶上,我把车开出车行,上了绕城高速。
风从车窗灌进来,她眯着眼,说了一句话。
小军,姨这辈子没白活,你姨父坐过我的车了。
我把车开得很慢,很稳。
后视镜里,小周站在车行门口,目送我们离开。
他那只缠着创可贴的手举起来,轻轻挥了一下。
晚上我回到家,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两点,手机亮了一下,是姨妈发来的消息。
小军,姨的病理报告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你帮姨收好,别让你妈看见。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
好。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姨妈家。
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除了病理报告,还有一个存折和一封信。
存折上是二十三万,一分不少。
信上只有一句话。
小军,车是给你买的,姨坐过了,够了,剩下的路你自己开。
我拿着信,手抖得厉害,跟当年她签不下字的时候一样。
窗外天刚亮,楼下那台白色的车安安静静地停在晨光里。
平安扣在钥匙上轻轻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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