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老板儿子今年第四次考驾照了。
第一次科二没过,说车不好,非要换个驾校。
第二次换到城东那家,练了三个月,还是挂在科二。
去年第三次,好不容易熬到科三,直线行驶压了线。
我是在茶水间听人说的。
当时我正在洗杯子,水流开得很小,怕水溅到台面上。
陈姐在旁边拆快递,随口提了一句:冯远又没过。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杯子是去年公司发的,杯底有个看不见的细小裂纹,用了快一年了,每天早上倒热水的时候会发出很轻的滋一声。
只有我听得到。
因为倒热水的时候我会把杯子举到耳边。
不是怕裂开,就是想听一下。
像一个小仪式,提醒自己今天的水是热的,还在冒气,杯子还没碎,日子还能过。
这是我在这个公司待的第六年。
六年里,老板换了三辆车,财务换了四个系统,连前台绿萝都换了五盆。
我的工位没动过,靠窗第三排,转头能看到楼下一排栾树。
春天落叶,秋天开花,搞反了季节。
行政部的活儿说不上累,就是杂。
哪里的螺丝松了你得拧,谁心里的小疙瘩你得解,但没人来拧你心里的。
也没人知道你心里有没有螺丝。
上周空调出风口滴水,我踩着椅子上去看,滤网堵了。
拆下来洗的时候,冯远刚好从他爸办公室出来,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走了。
我以为他是觉得修空调这种事不该我干。
其实是我想多了。
他手里攥着一包纸巾,擦汗用的,手心全是汗。
他紧张。
因为他爸刚才在办公室里说了他整整二十分钟,从科二倒库说到科三超车,从方向盘握法说到人生规划。
我隔着门都听见了。
但那包纸巾他没给我。
我也没觉得应该给我。
我从椅子上下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栾树被风摇着,碎碎的叶子影子落在桌面上,晃来晃去。
那天下午我做了三件事:把滤网晾干装回去,给新来的实习生分了工位抽屉,替冯远在他爸面前圆了一句驾校教练说这批学员通过率都低。
不是因为心疼他。
就是习惯。
习惯了帮人兜着,习惯了把话圆过去,习惯了在别人还没开口之前就把台阶铺好。
我自己也不知道这习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可能从我妈生病那年,可能在更早,早到已经不记得了。
茶水间的热水器咕嘟咕嘟烧开了,陈姐拆完快递走了。
我端着杯子站在窗边,杯底那道裂纹在热水里看不出来。
有些人在你身边待了很多年,你也不知道他心里藏了多少裂缝。
02.
周四下午,冯远又来了。
他爸让我把驾校的报名材料整理一下,说要换一家新的。
我在档案柜前蹲着翻文件,膝盖抵着最下面那层抽屉,有点硌。
姐。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我抬头,冯远站在我身后,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肩膀微微耸着。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抽绳一根长一根短,明显是早上出门胡乱拽的。
你别找了,他说,我跟我爸说了,不考了。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
真不考了?
嗯。
他应完这一声,在我旁边的地上坐下来。
直接坐地上了。
瓷砖地,有点凉。
他坐下去的时候自己也没想到,屁股挪了一下,没起来,就那么靠着档案柜的铁皮门,腿伸直,看着对面墙上贴的值班表。
我继续蹲着,膝盖骨咯噔响了一声。
办公室里很安静。
周五下午本来就没什么人,行政这边只剩我一个。
打印机的电源灯一闪一闪的,隔壁财务室的门关着,走廊尽头的绿萝垂下来两根藤,拖到地上了。
其实我每次练车都练得挺好的。他忽然开口。
我没接。
教练说我是他带过的学员里模拟考最稳的一个。
我还是没接。
就是一上车,那个考官坐在旁边,我就感觉……感觉手不是自己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低下去,像在认罪。
我站起来,把抽屉合上,去饮水机那边接了两杯水。
一杯放他旁边地上,一杯自己端着,坐回椅子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纸杯,没喝。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了一句话。
总让在意的人失望的那种感觉,比考不过本身难受多了。
我没说话。
但我把杯子转了一圈。
杯底那道裂纹转到手心这边,被拇指挡住了。
窗帘没拉好,下午四点的光从缝里挤进来,落在冯远卫衣帽子的抽绳上。
那根短的那端,系了个死扣。
是我系的那种死扣。
上个月加班,他外套抽绳散了,我顺手给系上的。
那时候他说了声谢谢,我嗯了一声,俩人都没再提。
我没想到他一直没拆。
走吧,我把纸杯拿起来,陪你去驾校把档案调出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根本不存在的灰。
是我妈的习惯动作,拍了两下才意识到地上其实挺干净的。
经过前台的时候,绿萝有一根藤缠住了旁边的发财树。
我脚步顿了一下,想回头把它解开。
但还是先走了。
回来再解吧。
反正它在那儿很久了,不急这一会儿。
03.
驾校在城西,叫顺通。
名字很普通,门口立着的牌子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
报名大厅的空调开得很大,前台大姐裹着一件薄外套,袖口起球了,正低头刷手机。
调档案的人不多。
冯远去窗口排队,我在大厅等他。
椅子是那种连排的蓝色塑料椅,坐久了腰不太舒服。
旁边坐着一个大姐,手里拿着驾考理论的小册子,嘴里念念有词。
我翻了翻手机,看到行政群里有消息。
陈姐说下周团建,问大家想吃什么。
有人回火锅,有人说烤肉,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个都行。
发完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
冯远排了快半小时。
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口用白色棉线缠着,缠得不太规矩。
好了?我问。
好了。
他把袋子递给我看看。
我接过来的时候发现袋口那个棉线绕圈的手法很眼熟——先绕两圈再从中间穿过去,是我每次捆文件用的那种绕法。
他学我的。
档案袋封面贴着驾校的标签,姓名、年龄、报名日期,下面有个备注栏,写着一行小字。
字迹潦草,我凑近看了一下。
学员练习情况:侧方停车优秀,直角转弯优秀,坡道起步良好,直线行驶时有轻微的向右侧偏移。练车态度认真,性格偏内向。
最后一句不是驾校应该写的。
性格偏内向。
教练写这个干嘛。
我抬头看了冯远一眼。
他正低头翻手机,耳朵尖有点红。
大厅的灯管有一根在滋滋响,不规律,像蝉鸣。
走吧,我把档案袋还给他,回去路上顺便吃点什么。
他点头。
出大厅的时候,前台大姐抬头瞟了我们一眼,又低下头去。
她的薄外套掉了一颗扣子,用别针别着,银色的别针在日光灯下反了一下光。
我们去了驾校旁边的一家面馆。
面馆很小,收银台上放着一个小鱼缸,水里漂着一棵塑料水草。
鱼缸只有一条鱼,橘红色的,贴着缸壁慢慢地游。
冯远点了牛肉面,我要了素的。
等面的时候他又开始翻手机,翻了半天忽然说:姐,你说人是不是不能一直逃避同一样东西。
我搅着筷子上的水渍,没回答。
面来了。
热气扑上来,眼镜片一下子全白了。
我没戴眼镜,是他戴的。
他摘下来擦,用卫衣下摆,擦得很慢。
擦完戴上,热气又蒙了一层,他也不擦了,就那么隔着雾蒙蒙的镜片低头吃面。
我把醋瓶推过去。
他没抬头,但是接住了。
怕辜负别人期待的人,往往最不会辜负的就是别人的期待。
04.
周五团建,还是去了火锅店。
桌子是长条的,电磁炉嵌在桌面里,锅底咕嘟咕嘟冒着红油泡泡。
大家涮毛肚的涮毛肚,捞虾滑的捞虾滑,筷子在锅里碰来碰去。
我坐在角落,负责往锅里加汤。
陈姐问冯远怎么没来。
我说他下午去驾校办手续了。
还考啊?陈姐筷子悬在半空,都四次了,要不算了吧。
他说最后一次。
说完我自己愣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说过最后一次。
我没跟他说过这句话。
他甚至也没明确说过要继续考。
但刚才回答陈姐的时候,我脱口而出他说最后一次,说得很笃定,好像我们已经认真聊过这件事。
其实没有。
他只是在面馆里问了一句人是不是不能一直逃避同一样东西,我只是推了醋瓶过去。
这就是我们所有关于这件事的对话。
火锅吃到后半程,有人开始讲笑话,有人开始聊孩子的暑假班。
我低头涮了一片白菜,筷子没夹稳,白菜沉到锅底,捞不上来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冯远发的。
一张图片。
我点开,是新驾校的报名回执单。
拍得歪歪扭扭的,手指头还挡住了右下角。
回执单上填的紧急联系人,是我的手机号。
他填的是我。
不是他爸。
锅里又加了一次汤。
白汤,不是红汤。
加汤的服务员手很稳,壶嘴贴着锅边,一滴都没溅出来。
白色的蒸汽升起来,模糊了对面陈姐的脸。
我放下筷子。
不知道是辣的还是怎么的,眼睛有点热。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酸梅汤,凉的,杯壁结满了水珠,滑得差点没拿住。
手机又亮了。
他又发了一条:那个备注,是我让教练加上去的。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我练车的时候总往右偏,教练说是因为我潜意识里想把副驾驶的位置让得宽一点。
副驾驶坐的是教练,我知道。
但我总觉得,有一天副驾驶会坐一个我在乎的人。
我想让她坐得舒服一点。
火锅店突然变得很吵,有人把一盘毛肚全倒进锅里了,溅起一片油点。
陈姐尖叫了一声,大家都笑了。
笑声很大,大到盖住了我耳朵里的嗡嗡声。
我没回消息。
不是因为不知道回什么。
是因为手指尖在发麻。
那种麻,不是冷的,也不是压久了的那种。
是攥了太久的东西,忽然有人轻轻掰开你的手指,把你攥着的东西接过去,然后说,我来。
05.
周一早上,我照常到公司。
打卡、开窗、给绿萝加水。
走到前台的时候发现那根缠着发财树的藤已经被解开了。
绿萝的藤条被轻轻搭在花盆的沿上,绕了小半圈。
发财树旁边多了一盆小的多肉,拇指大小,种在一个白色的小瓷盆里。
盆底压着一张便利贴,字迹歪歪扭扭。
路边看到的,五块钱。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但我认得那个字。
路字那一捺拖得很长,像拖着一条小尾巴。
是冯远写的。
去年年底他帮我贴过报销单,在备注栏写过路费两个字。
那时候我还说你的字怎么跟小学生似的。
他说从小就这样,改不过来,我姐也说我写字像蚯蚓爬。
他把我和他姐并列在一起说了。
那句话当时我没在意。
现在想起来,他在很早很早之前,就已经把我划进可以说出来的人里面了。
他说的那些话,那些没说完的话,那些改口的、答非所问的、沉默着递东西的瞬间,我以前都当是他的性格。
腼腆,不擅长表达。
没往自己身上想。
多肉盆旁边还有一小包营养土,超市买的那种,包装袋上印着向日葵,超市的价签没撕,三块八。
他连价签都忘了撕。
这个傻子。
我把多肉搬到我工位上,放在电脑屏幕旁边。
屏幕右下角贴着去年年会的合影,他在最后一排最边上,被前面的人挡住半个身子,只露出一只耳朵。
照片里那只耳朵是红的。
前一天团建回来,我发了条消息,跟他说绿萝缠住发财树了。
他说他知道,看到了。
然后就没再聊。
他是第二天一早来公司的。
不是上班。
是专门来解那根藤的。
顺便放了一盆多肉,五块钱,路边买的,写着路边看到的。
有些人不说在意你,他只是把你随口提过的小事,当成必须要做的事去做。
我坐下来,把多肉转了个方向,让它对着窗外的光。
然后我拿起手机,翻到他的对话框。
我们的聊天记录不多,大部分是他问我报销流程、会议室预约时间、节假日值班安排。
偶尔插一句天气,插一句今天食堂的番茄炒蛋有点咸。
像两条平行线,隔着礼貌的距离。
但现在往回翻,每一条都多了一层意思。
他问会议室预约时间,是因为那段时间我总在会议室加班到很晚。
他说番茄炒蛋咸,是因为那天中午我没去食堂,他以为我是嫌菜不好吃。
他问节假日值班安排,是因为想确认我哪天值班。
他第一次科二没过那天,晚上在微信上跟我说了一句姐,驾校的车方向盘有点硬。
我回的是下次换个驾校试试。
他没回了。
现在我懂了。
他不是在抱怨车不好。
他是在找我说话。
那个找不到理由、又不想显得太刻意的、笨拙的开场白。
像科三直线行驶往右偏一样。
不是技术问题。
是他心里一直留着一个位置,习惯性地偏着、让着、想着。
给那个觉得不会被任何人放在心上的人。
给我。
06.
冯远第五次考驾照是秋天。
栾树开了满树黄色的花,碎碎的落了一地。
他考科二那天我没去,在公司改下半年的排班表。
手机放在键盘旁边,屏幕朝上,隔一会儿就瞟一眼。
十点十七分,消息来了。
过了。
两个字。
我打了两个字回去:午饭?
框里那个吃字还没打出来,他那边的消息又过来了,写着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
然后撤回了。
换成了食堂今天好像有糖醋排骨。
就好像在犹豫要不要用一个更确定的语气。
我没戳穿他。
我把那句想吃也删掉了,重新打:那早点回来。
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屏幕朝下。
但是手心是热的。
那天下午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两个烤红薯。
传达室大爷帮他热的,微波炉叮了两分钟,纸袋外面油斑洇出来了,烫得他不停换手。
驾校门口有个老头卖的,他把袋子放我桌上,闻着挺香,就买了。
我接过袋子,红薯的热气透过纸袋传到掌心里。
烫。
烫得我手指蜷了一下。
但我没松手。
窗外栾树的黄花还在落,有一朵粘在纱窗上了。
办公室的打印机滋滋吐出一张纸,是下半年的值班表。
我把红薯掰成两半,一半放回他手里。
他接过去,站在我工位旁边吃。
卫衣帽子上的抽绳还是一根长一根短,短的那端仍旧系着那个死扣。
没解开过。
被悄悄放在心上这件事,从来不需要大声说出来。
它可能只是一个烤红薯的温度,一句撤回重发的消息,一份五块钱的多肉,一根一直没解开也不想解开的绳结。
下班的时候我收拾东西,把那盆多肉转了个方向。
它长了一点,胖了一点,叶片边缘透出淡淡的粉色。
冯远在走廊等我,手里转着车钥匙。
姐,我送你。
你不是刚拿本吗?
那我慢点开。
他说的慢点开,语气跟食堂好像有糖醋排骨一模一样。
不确定,但想试试。
我关掉电脑,拿起包。
经过前台的时候,绿萝的藤又垂下来一截,新长的叶子嫩绿嫩绿的,没缠住任何东西,就安安静静地垂在那里。
我伸手碰了碰那片叶子。
然后跟上他,走向电梯。
电梯门开的时候,他抢先一步进去,按住开门键。
跟档案柜旁边那时候一样,下意识地把位置让出来。
只是这一次,我看到了。
我也没说什么。
走进电梯,站在他旁边。
门慢慢合上。
楼下的栾树还在落花。
晚上煮了粥,火关小了,咕嘟咕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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