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没人惯的时候,就得活得像个男子汉,我生女儿时产检开车200公里都是自己去
。
那辆二手的本田飞度,车漆发黄,底盘里还夹着上辈子留下的锈钉。我单手扶方向盘,另一只手死死攥着安全带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雨刮器有节奏地“咔哒”作响,像极了心跳过速时的杂音。
副驾上放着我的待产包,旁边还有一杯没喝完的冰美式,冰块化得差不多了,甜味渗进杯壁,留下一圈圈深褐色的渍。
手机在中控台震动。
我瞥了一眼,是婆婆发来的微信,语音条长达六十秒。我没听,只是按下了免提。
“你公公走了三年,你婆婆我腿脚不便,天天喝中药,药渣味你闻得到吧?”婆婆的声音尖细,带着一种经过精心打磨的委屈,“你老公在外地加班,你一个人跑那么远,图什么?图个心安?还是图我们看着心疼?”
“妈,我在产检。”我咬着后槽牙,声音冷得像车外的雨。
“产检查什么?不是让你老公陪着去就行了吗?非要你开车,万一路上摔了,孩子没了,你拿什么赔我们?”
我脚下一顿,刹车踩得很死。车停在积水的路面上,轮胎摩擦着湿地,发出刺耳的尖叫。
我没回话,挂断了电话。
后视镜里,我的脸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其实,真正让我崩溃的不是这通电话,而是十分钟前老公发来的那张照片。
照片里,他在一家高档餐厅,举杯庆祝。配文是:“项目终于落地,今晚好好放松。老婆在老家等我,我尽量早点回去。”
老家。
我们明明就住在市里,离老家只有四十公里高速。他管这叫老家。
我发动引擎,雨刷刮得更用力了。
到了医院,产科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混合的味道。护士小姐姐拿着单子,脸色凝重地看着我:“家属呢?”
“我是家属。”我回答。
她愣了一下,似乎在判断我是不是神经质:“你是孕妇本人,我问的是丈夫或者父母,签字的时候需要男性家属按手印。”
“我老公出差,婆婆腿脚不好进不来,我签了。”
护士叹了口气,把那张《知情同意书》递过来,眼神里带着点怜悯,又带着点职业性的疏离:“你太累了,脸色很差。要不要去休息室躺会儿?你丈夫……他联系不上吗?”
我摇摇头,接过笔,笔尖在纸上划得生疼。
签字的时候,手抖得厉害,不是冷,是气的。气我自己为什么要嫁进来,气这二十年来的隐忍像一块湿透的棉布,越拧越脏。
检查结果显示胎儿有些缺氧,需要立刻住院观察。
我推着自己刚办的住院手环,走在通往病房的路上。电梯坏了,只能爬楼梯。十八楼。
每上一层,呼吸就重一分。肚子坠得厉害,像里面塞了一块铅。
爬到九楼拐角时,撞见了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皱巴巴的灰色西装,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他看起来年纪比我大,头发已经灰白,脸上满是疲惫。
“让让,让让。”他低声说,声音沙哑。
我没让,因为腿软了,扶着墙没动。
他看了一眼我隆起的小腹,又看了看我惨白的脸,突然放下保温桶,伸手撑住了我的胳膊。
“小心点。”他说。
就这三个字。
没有婆婆那种淬了毒的关心,没有丈夫那种敷衍的报备。只是笨拙地、实实在在地托住了我。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抽回手,他却握紧了一些,掌心粗糙,带着温度。
“你是去住院?”他问。
“嗯。”
“几床?”
“104。”
他点点头,松开手,提着保温桶快步走开,走了几步又回头:“104靠窗,下午会有太阳。晒晒太阳,孩子也能睡得好。”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
那个背影,像极了我去世的公公。
不,不对。是像极了我丈夫在我没认出他之前的样子。
回到病房,医生来查房,说需要静养,禁止家属探视,只允许通过电话汇报情况。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晚上八点,老公的电话来了。
“老婆,听说你住院了?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很轻松,背景音里还有酒杯碰撞的脆响。
“胎位不正,有点缺氧,住院观察。”我声音平稳,“你在哪?”
“还在应酬呢,明天中午能到。你别急,我让嫂子给你送点燕窝,补补。”
嫂子。
我忽然笑了,笑得眼泪掉进枕头里。
“不用了。”我说,“我有个人照顾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谁?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别乱找男……”
“王建国。”我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楼下那栋楼的退休老教师,刚才扶了我一把。我请他吃了顿饭,他帮我去办了入院手续。他说你这种电话,他接了三次才接到,说是怕你路上出事。”
这是我撒的第一个谎,也是最远的一个谎。
其实王建国只是个路过的路人,我甚至没留他的电话。但我需要这个名字,像一个钉子,钉进这虚妄的平静里。
老公在那头吸溜着面条的声音停了。“什么建国?你胡说什么!”
“我说的每一字都对。”我闭上眼,“妈,别让他再给我打电话了。再打,我挂。”
我挂断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不是王建国。
是我婆婆。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的东西在摇晃,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没进来,只是站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看着床上的我。
“你老公在群里发了你的定位。”她说,声音比刚才在微信里冷得多,“他以为你在医院受委屈,让我们来看看。”
我坐起来,盖好被子:“妈,我没受委屈。我有王建国照顾。”
婆婆的手抖了一下,塑料袋掉在地上。
里面滚出来几个鸡蛋,红壳的,还带着泥。
“什么王建国?”她的眼神飘忽,不敢看我,只盯着那几个滚到床脚的鸡蛋,“我们那个小区,早没有叫王建国的了。你是想说那个给你扶车的老头?那个老头姓刘,退休前是中学教导主任,脾气臭得很,你请得动他?”
我心脏猛地缩紧。
“妈,你跟踪我?”
婆婆嘴唇哆嗦着,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擦着手上的灰:“你公公走那年,赔偿款二十八万,你们说差首付,我一分没留全给了你。现在你跟我说回老家?你一个人开车两百公里,我不放心。你老公那德性,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上个月连你生女儿的喜报都没发朋友圈,只发了条‘家里添了丁’。”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眼泪顺着眼角那道深刻的皱纹流下来,滴在蓝色的外套上,晕开深色的圆斑。
“我腿不好,爬十八楼爬不上去。我就在这楼下坐着,看你进去。你出来的时候,脸色差得吓人。我手里这几个鸡蛋,是我今早五点起来买的,还是你公公当年爱吃的那种土鸡蛋。我知道你难,但你也得让我知道你在哪,不然我这心里,像揣了块石头,随时都要砸下来。”
我看着她。
这个被我嫌弃了十年、觉得她烦、觉得她控制欲强、觉得她爱说教的老太太。
她在楼下坐了六个小时。
只为确认我活着,没出事。
我走过去,捡起地上的鸡蛋。
壳很冷。
“妈。”我喊了一声。
她抬起头,慌乱地擦脸:“我不该来,我是想看看就走了,没打算打扰你……”
“进来吧。”我说,“十八楼没爬上来,就坐这儿歇会儿。王建国不在,刘主任也不在。这儿只有我和你。”
婆婆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随即又暗淡下去,变成了深深的疲惫。她拖着沉重的腿,一步一步挪进病房。
她把塑料袋里的鸡蛋一个个捡起来,擦干净,放在床头柜上。
“你老公明天回来,你别理他。”她小声说,像在自言自语,“他就是个纸老虎,一戳就漏气。你硬气点。女人没人惯的时候,就得活得像个男子汉。他要是再敢轻视你,你就把车开回老家,把户口迁回去。房子在咱老家的名下,他走不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那股堵住的气,散开了一些。
窗外,雨停了。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清冷的光洒在床头柜上,照亮了那几个带着泥的红鸡蛋。
我拿起其中一个,轻轻敲了敲蛋壳。
裂纹延伸开来,露出里面温热的、完整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