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迈出驾校,教练追着我:明晚来练车场,你上次带的卤肉饭真绝了。我回头:你在隔壁小区藏了三年的情人,今晚不用给她送饭吗?他猛踩刹车

刚迈出驾校大门,身后那辆灰扑扑的教练车就按了两下喇叭,喇叭声又长又急,像是催命一样。

我还没来得及回头,周良已经把脑袋从车窗里探了出来,扯着嗓子冲我喊:“宋砚!你站一下!等会儿!”

我停了脚,转过头。他车子靠边停稳,伸手拍了拍副驾的座椅:“上来上来,我捎你一截,正好跟你商量个事。”

我愣了一下,想了想,还是拉开了车门坐进去。车子是中午练完车还没熄火的,里头一股子烟味儿和汗味混在一起,说实话不好闻,但我没吭声。

周良一边把车往前溜,一边笑嘻嘻地侧过脸看我:“明晚来练车场一趟呗?”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没露,随口问他:“周教练,明晚还加练?”

“不是加练,是那个……你上次带的卤肉饭,真绝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亮了,“那个卤肉饭是哪家买的?我让我老婆去买,她说找不着那味儿。明晚你过来练车场,顺便给我带一份,行不行?哥给你报销,不差你那点钱。”

我没接话,笑了一下。

他又凑近了一点,像怕别人听见似的压低嗓子:“跟你说实话,我这几天馋那个味儿馋得不行,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你明晚给我带一份,哥记你人情,科三那点事,包在我身上。”

这话说到最后,他眉毛一挑,露出一副“你懂的”的神情。

我在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却还是笑着的,点着头说:“行,明晚我带。”

周良满意地笑了,正过身子去扶方向盘,嘴里还哼着小调。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有意思。他今年四十七了,在这家驾校干了十来年,带过的学员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平时在训练场上一嗓子吼得人腿软。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背地里干的事儿,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车子开了两百米,我慢慢开口。

“周教练,你在隔壁小区藏了三年的情人,今晚不用给她送饭吗?”

周良一脚踩在刹车上。车子猛地在路中间顿了一下,轮胎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车身晃了两晃,差点撞上旁边的隔离带。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手还攥在方向盘上,指节一根一根泛白。

他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冰水又浇了一锅热油,先是呆住,然后僵硬地挤出一个笑:“你……你说什么?”

我看着他,平静地重复了一遍:“我说,隔壁小区那个姓谭的女人,你给她租的房子,一租就是三年。你每周三和周五晚上都过去,有时候待到半夜才走。今晚是周三,你还有心思吃卤肉饭?”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像一只蚊子在我俩之间飞来飞去。

周良的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他的眼神在短短几秒钟里变了好几种神色,先是慌张,然后是不信,再然后是一种说不清的狠劲儿。他想发作,眼珠子转了转,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扯着嘴角笑了两声:“宋砚,你开玩笑的吧?我周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

“我知道你是哪种人。”我打断他,语气很平,平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我知道你让女学员买烟买酒的事,知道你拿别人模拟费的事,我也知道,谭媚的老公在工地上出了那么大的事,你一分钱没帮过她。”

周良的嘴角终于不抽了。他的脸沉下来,像一块抹不开的黑布。他盯着我,盯了好一会儿,声音也变得闷闷的:“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没回答他,伸手去拉车门。车门锁着,他还没解锁。

我回过头,看着他,说:“周教练,你把锁打开。你放心,我不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世上不是所有事儿,都跟你在驾校骂学员一样,想怎么吼就怎么吼的。”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按下了车门锁的按钮。

我推开车门,一条腿跨出去,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明晚的卤肉饭,我会带。你记得问问谭媚,她知不知道自己在你们这些人眼里,到底值几块钱。”

说完,我下了车,把车门带上了。

车子在我身后停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发动,发动机的声音先是抖了两抖,然后猛地一轰,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猫,窜了出去。

我站在路边,看着那辆灰扑扑的教练车消失在车流里,轻轻吐出一口气。我的手还在发抖,但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快。

这事儿说来话长。三个月前,我可不是这副样子。

那会儿我刚把经营了三年的小面馆关掉。账上的钱亏得干干净净,还欠了丈母娘八万块没还。我家郭莹虽然嘴上没说啥,但我能看出来,她每次回娘家,面色都难看得像挂了一层霜。

我媳妇叫郭莹,也算跟我吃了不少苦。我生意好的那两年,她对我妈也孝顺,街坊邻居提起来都夸一句“老宋家那媳妇真不赖”。可后来我赔了,她和原来那些姐妹也不怎么来往了,整个人沉默了不少,像一只被掰断了翅膀的鸟。

最关键的是,我丈母娘高秀芳。她那人,一张嘴比刀子还快,比秤还准。

我关店那阵子,回丈母娘家吃饭。我一句丧气话还没说出口,她老人家往饭桌上一坐,把碗往我跟前一放:“宋砚,你一个大老爷们儿,面馆开塌了我不怪你,但你总不能天天蹲家里头吧?你倒好,还敢在这儿坐着等饭吃?”

我能说什么?我只好低着头,一碗白米饭干嚼了半天,一口菜都没夹。

郭莹就坐在我旁边,她手里攥着筷子,始终没有抬起头来帮我说话,也没有跟着她妈数落我。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截木头,看不出是站在我这边,还是站在她妈那边。

小舅子郭磊倒是挺热心,不过他的热心历来都带刺:“姐夫,你那个面馆呀,早该关了。那玩意儿能赚几个钱?我早跟你说过,跟我搞那个网络项目,你偏不听。现在好了吧,赔得裤衩都不剩。”

我那时候就想,我要是再继续这样下去,在家里连头都抬不起来了。

后来我琢磨来琢磨去,觉得自己得干点能跑腿的活儿。跑腿就得开车,可我手里没有驾照。早年忙着开店,一直没腾出时间去学车。现在倒好,钱没了,时间有了。

我咬牙从郭莹那儿拿了三千块钱,又自己偷偷塞了两千私房钱,去驾校报了个名。

选驾校的时候,我妈那会儿还在世,她老人家给我留了一句话:“你在外头跑,看清人的脸,多长个心眼。”我当时没太往心里去,直到我遇见了周良。

第一天去驾校报到,分车的时候,周良站在那辆半新不旧的教练车旁边,手里夹着一根烟,上下打量我一眼:“你叫什么来着?”

“宋砚。”

“宋砚?哪个砚?石头那个砚?”

我说:“砚台那个砚。”

他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行,宋砚,你记住,我这车,一个月六十个学员排着队,你听我话,我让你一把过。你不听我话,那你就慢慢磨吧。”

当时我不懂他说的“听话”是什么意思。后来我才琢磨明白,他说的听话,是让我给他买烟买水买卤肉饭。

那天下午我练的是倒车入库,我一个从来没摸过方向盘的人,第一把就压线了。周良坐在副驾上,嘴里叼着牙签,眼皮都没抬:“你这方向盘是烫手吗?抱那么紧干嘛?怕它跑了?”

我没吭声,又练了一把,还是压线。

周良把手里的记事本一合,声音不大,但车厢里能听得清清楚楚:“行了行了,你这样子,科二你不挂三回,我这周字倒过来写。你回去好好想想,倒车入库你倒不了,你还能干啥?连个方向盘都拿不住,你还能拿住什么?”

他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那种平淡里透出来的轻蔑,比骂人还让人难受。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

练车场里还有别的学员,有俩年轻小伙子,还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姐。他们都在外面等着,车窗开着,周良的话他们不可能听不见。我看到那个大姐低下头去玩手机,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两个小伙子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憋着笑,肩膀轻轻抖了抖。

我那一瞬间,觉得自己的脸皮被人从脸上剥下来,扔到地上踩了两脚。

但我不能发火。我要是发火,这驾照估计三年都拿不下来。

我咬着牙,回了周良一句:“教练,我回去多练,一定练好。”

周良看了我一眼,像看一只学不会叼飞盘的狗,点了点头:“嗯,态度还行。明儿早点儿来,来了带两瓶水,我给你讲解讲解。”

我点头说好。

刚迈出驾校,教练追着我:明晚来练车场,你上次带的卤肉饭真绝了。我回头:你在隔壁小区藏了三年的情人,今晚不用给她送饭吗?他猛踩刹车-有驾

那天回到家,郭莹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我换了鞋走到她跟前,犹豫了一会儿,跟她说:“莹莹,我今天去驾校了,分了个教练,说是上路之前,得先多练练。”

郭莹头也没抬,嗯了一声:“那你好好练,别浪费钱。”

她这句话没什么恶意,但听起来像一根细针,轻飘飘地扎在心口上。我知道,她现在对我没什么指望了,只是懒得跟我掰扯。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我店里生意好的时候,她隔三差五就去帮忙,给我端菜擦桌子,笑呵呵地跟客人说“我老公做的酱牛肉,全城一绝”。

现在她甚至连头都不愿意抬。

我心里酸溜溜的,但脸上硬撑着没露出来。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翻了个身,发现郭莹也没睡。她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宋砚,你好好学,学出来,咱俩去跑配送也行。那天我看到老赵家女婿,就靠一辆面包车跑送货,一个月也能挣八千多。”

她话说到这儿就没再往下说了。我懂她的意思——她不是对我没指望了,她是把我的指望降得很低很低了。

她只盼着我还能挣到钱,能撑起这个家。

第二天一早,我六点钟就到了驾校。周良还没来,我站在练车场边上等,等了四十多分钟,他那辆灰扑扑的车才缓缓开进来。他下了车,看到我,打了个哈欠:“哟,来得挺早。”

我从兜里掏出两瓶矿泉水,递过去:“教练,喝水。”

周良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径直去开车门了。

上午练了一个多小时,周良坐在副驾上,几乎没怎么开口。我练得好不好,他不管;我压没压线,他也没吭声。我有点摸不着头脑,忍不住问了一句:“周教练,我刚才那把倒得咋样?”

他侧过头,透过车窗看了看外头,慢悠悠地说:“你那个方向,回晚了,整车都歪了,你看不见?你自己没长眼睛吗?”

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跟一条狗说话。

我没吭声。我知道他故意的。他没让我一开始就买两瓶水就好好教我,这驾校的水深得很,光两瓶水远远不够。

后来我说是去小卖部买包烟,回来的时候给他塞了一条,是芙蓉王,一百多块。他接过去,掂了掂,脸色才稍微好看了一点,拍了拍我的肩膀:“行,晚上我加班,带你多练两个小时。”

那两个小时,他教得确实认真,连方向盘打多少度、后视镜里看哪个点,都掰开揉碎讲了一遍。我这才发现,他不是不会教,他是看人教。你有诚意,他就教;你没诚意,他就让你在车上傻坐一天。

可我心里清楚,他那点耐心,是用那条烟换来的。不是凭我宋砚的脸挣来的。

练了一个多月,科二我一回过了,科三也顺顺当当。我以为我马上就能拿驾照了,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那天我高高兴兴进了驾校大厅,跟工作人员约了考试时间,回头碰见周良,我还笑着跟他打了个招呼:“周教练,我约了下周四的考试。”

周良手里拿着一张表格,眼睛斜了我一眼,嘴里冒出来一句:“哦,下周四啊。那你可得好好考啊,要是挂了,补考费可不便宜。”

我笑着说:“我会好好考的。”

他又“嗯”了一声,我正要走,他忽然叫住我:“哎,宋砚,你等等。”

我回过头,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了两页:“我看你这几天练得也差不多了,就是路考的时候,路上变道那个动作,你还是不太规范。你要是有空,周六晚上来练车场,我给你加练一个小时。”

我点头说好,心里还挺感激他的。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还跟郭莹说:“我们那教练,人其实还行,周六还给我加练。”

郭莹听了,没接话,低头扒拉了一口饭,过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人家给你加练,你不得表示表示?别学得像块木头一样,光知道说谢谢。”

我当时还说她多虑了。后来我才知道自己多蠢。

周六晚上我到练车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周良那辆车停在场地最边上,他坐在驾驶座上抽烟,看我来了,朝我招了招手。我走过去,他把烟摁灭,说:“你今天开一圈我看看。”

我上车,系好安全带,开了一圈。说实话,开得还行,我在家也没闲着,借了老赵的面包车在小区后头那条断头路上练过好几回。

周良坐在副驾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宋砚,你这条件,考试肯定没问题。但有一点,考试的时候,考官看你不顺眼,那就不好说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接话。

他又说:“我这边呢,认识几个考官,你要是想保险一点,跟我说一声,我帮你打点打点。”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聊一件生意上的事。但那个“打点”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多少钱?”

周良伸出两根手指:“两千,吃顿饭的事。”

我喉咙有点发紧。两千块,我掏得出来,但那是我和郭莹留着应急的钱。我犹豫了十来秒,说:“周教练,我先考一次看看,要是过不了,再说。”

周良脸上的笑容淡淡的:“行,你自己考虑。不过我跟你说,现在考试可严了,你要是挂一次,补考费加时间成本,折腾下来不止两千。”

我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我心里的窝囊劲儿还没散,拐到隔壁小区去给一个老客户送了趟东西。那老客户以前老在我店里吃面,后来搬了家,说让我捎点老家带来的土货给他。我顺路走到那小区门口,刚要掏手机打电话,就看见一辆熟悉的车停在单元楼下。

是周良那辆灰扑扑的教练车。

我当时还纳闷,周良家不是住城东吗,怎么跑这儿来了?正想着呢,单元楼里走出来一个穿碎花裙子的女人,大概四十不到,头发烫得卷卷的,脸上笑盈盈的,走到车边,也不说话,拉开副驾的门就坐进去了。

周良那辆车在那儿停了好一会儿都没开走,车窗摇下来一半,俩人好像在里面说了什么笑话,那女人笑得前仰后合,用手背捂着嘴。

我当时站在一棵树后面,背着那袋土货,心里跟打翻了五味瓶一样。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就是觉得不可思议——白天在驾校吼我“你还能干点啥”的那个周良,这会儿在别的女人面前,笑成了一朵花。

后来我就留意了。我不是那种爱打听闲事的人,但这事儿撞到我眼前了,我心里就攥上了劲儿。我打听了几回,才知道那女人叫谭媚,不是周良老婆。周良的老婆我见过一次,在驾校门口,穿着件旧羽绒服,手里拎着饭盒,一看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女人。而谭媚,是外地来的,一个人住在这个小区里,据说她和周良的关系,已经好几年了。

这事儿要是换在别人身上,我顶多感慨两句就算了。但周良——他白天在训练场上骂我“废物”、收我烟、拿我钱的时候,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他自己呢?背着自己的老婆,在外面养着一个女人,还养了三年。

我心里那口气,越攒越沉。

但我没打算拿这事儿怎么着他。我当时是真想安稳地把驾照拿到手,然后老老实实找份活儿干,把日子过起来。我宋砚不是什么厉害人,也不想跟谁结仇。

直到我科三考试那天,我才发现,周良根本没打算让我好过。

考试那天早上,我去考场,分到的车是一辆老款桑塔纳,那车况跟我练的那辆车完全不一样。离合松一松就熄火,挡把的间隙大得能塞进一个手指头。我坐进去的时候,心就凉了半截。

考第一趟,我起步没到五十米,熄火两次,挂了。

第二趟,我小心翼翼,一路过关斩将开到了终点,结果考官说我靠边停车时压了实线,判了不合格。

我当时整个人都蒙了。我练了那么久,靠边停车从来没压过线。

考完出来,我心灰意冷地蹲在考场门口,腿都是软的。周良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我身后,拍了拍我的肩,声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我说啥来着?考试这事儿,光练不行,得讲究路子。你要是早听我的,这会儿驾照都拿到手了。”

我猛地抬头,看着他那张笑呵呵的脸。我忽然想到,那辆老桑塔纳,好像是考试前两天,周良跟一个认识的教练借来练车用的。他的借口是“带学员熟悉熟悉车况”。那辆车,他练了好几天,一直停在驾校角落里,谁都没让碰。

我也终于想起来,考第二趟的时候,我明明记得靠边停车的位置没有实线,是那条线被重新画过了。考场通知过,线路有调整,模拟考试那天我没来。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周良在背后搞的鬼。但我心里知道,这事儿,绝对没那么巧。

我蹲在地上,手指头抠着地面上的石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周良又拍了拍我的背:“行了行了,别蹲着了,回去好好歇两天,回头我帮你安排安排,这事儿,一顿饭就能解决。”

我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多少钱?”

刚迈出驾校,教练追着我:明晚来练车场,你上次带的卤肉饭真绝了。我回头:你在隔壁小区藏了三年的情人,今晚不用给她送饭吗?他猛踩刹车-有驾

“两千。”他还是那两个字。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看了他一眼。傍晚的日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他笑着,眼睛里面却没多少笑意,像是在看一个等着落网的鱼。

我忽然也想笑,但我没笑出来,我只是跟他说:“周教练,我再想想。”

他大方地摆摆手:“行,你想好了跟我说,我帮你安排。”

转过身的那一刻,我的手在裤兜里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生疼。我宋砚,活了三十三年,没干过什么亏心事,也没求过谁。可今天,我被人捏在手心里,像捏一只蚂蚱。

那几天我没去驾校,在家里躺了两天。郭莹看我脸色不好,问了两回,我找了个借口说考试太紧张了,没发挥好,下次再考。她没多问,但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在阳台上给丈母娘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妈,他那驾照也不知道能不能考下来……真不行……我再想想办法。”

她没骂我,但比骂我还让我难受。

第三天傍晚,我实在是憋得慌,一个人出去走了一圈。走着走着,又走到了隔壁小区门口。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故意的,抬眼一看,周良那辆教练车果然又停在楼下。我站在小区对面的一棵槐树底下,看着那栋楼三楼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我站了大概二十分钟,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很多事。想我这些年怎么一点一点把日子过塌了,想我现在怎么连个驾照都办不利索,想郭莹那声“我再想想办法”里藏了多少失望。

越想,心里那口气就越沉。沉到了底,反而生出一股东西来。

我掏出手机,给我一个朋友打了个电话。那朋友叫程磊,以前跟我一块儿做小生意,后来改行干中介,路子广。我问他:“磊子,你认不认识隔壁小区的人?”

程磊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哪边?你住这边不是那个……哦,你说那个新小区?认识一个开麻将馆的,怎么着?”

我说:“你帮我打听个人,姓谭,女的,住三号楼。”

程磊沉默了一会儿:“你打听这个干啥?”

“有个事儿,我得弄明白。”

程磊没再多问,说:“行,我明儿给你问问。”

第二天下午,程磊给我回了个电话。

他说:“你打听得真巧,那个谭媚啊,是在咱们这儿一个美容院上班的,跟她老公好几年不在一块儿了。她老公好像是干工地的,在外面有别的女人了,俩人各过各的。不过这女的也有人养着,有人看见一个开教练车的男人老去她那儿,都两三年了。”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开教练车的,是不是你们驾校的啊?”

我说:“知道了,谢谢。”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来。心里那口憋着的气,像一团火一样缓缓烧了起来。

我不是没给过周良机会。他要是好好教车,该收的钱我也认了。但他想在我身上再刮一层两千块的油水,还想拿我当傻子耍,那就别怪我掀桌子了。

那几天我开始琢磨,怎么用手里这根线头,扯出他整条线来。

周四傍晚,我提着一袋卤肉饭,去了练车场。

周良看我提着饭来了,笑得很满意:“这就对了嘛,早这样多好。”

我把卤肉饭放到他那辆车的引擎盖上,揭开袋子,热气腾腾的肉香飘出来。他看着那盒饭,搓了搓手,打开盒盖,夹了一块卤肉塞进嘴里,嚼了嚼,腮帮子一动一动的:“嗯,这味儿好吃,哪家买的?回头我让那谁……我媳妇也去买。”

他差点说漏嘴。他自己也意识到了,干笑两声,又把话圆了回去:“你明晚再给我带一份,我拿回家让我媳妇尝尝。”

我没接他那句话,而是靠在车门上,看着远处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慢慢说了一句:“周教练,我想好了。那两千块钱,我不花了。”

周良夹着卤肉的筷子顿在半空,抬头看我:“啥意思?”

我看着他,笑了一下:“我的意思是,我科三能考过,我自己考,我有那个本事。”

周良脸上的笑容冷了下来:“宋砚,你这话说得早了吧?现在考试可是电子评判加人工复核,你以为你想过就能过?”

我没再说什么,把下巴朝练车场大门方向扬了扬:“天黑了,周教练,你早点儿回去歇着吧。今儿周三,你晚上不是还有事儿吗?”

周良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把卤肉饭往引擎盖上一搁,沉声问我:“你天天盯着我干什么?”

“我不盯你。”我说,“我是碰巧看见的。但周教练,你别觉得这世上就你一个聪明人。”

那天晚上,我走了之后,周良开着他那辆教练车,从我旁边呼啸而过。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头的人是什么表情。但我猜得到,他一定坐立不安了。

接下来几天,他没再找我要钱,也没再提“打点”的事。他只是坐在驾校办公室里,隔着窗户看我练车,眼神像一只盯上了猎物的老鹰。

我心里清楚,他不会就这么算了的。他那种人,吃惯了嘴,捞惯了手,你突然不让他捞了,他浑身上下不自在。

距离重考还有一个星期。那天下午,我练完最后一趟车,刚要出练车场大门,周良从后面叫住我:“宋砚,你过来一下。”

我转过身,他站在他那辆教练车旁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语气不像之前那么冲了,反而带着一种奇怪的客套:“那个……上次那事儿,是我考虑不周到。你看这样行不行,你明晚来练车场一趟,我教你一个考试技巧,保证你能过。那个……你上回带的卤肉饭,真不错,你再带一份来,咱爷儿俩边吃边聊。”

我当时站在练车场的门口,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看着他那张堆着笑的脸,心里忽然一阵反胃。

他以为我再带一份卤肉饭,这事儿就算过去了。他以为我还会像以前一样,弯腰低头,把东西递到他手里。

他不知道,我手里攥着的那根线,已经在他身上绕了三圈了。

我说:“行,明晚我到。”

然后转身走了。

今天就是“明晚”。

我站在练车场外面的人行道上,看着那辆灰扑扑的教练车从我面前蹿过去,尾灯在暮色里拉出两行红影子,像一只狼狈逃窜的野狗。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拨通了程磊的电话。

“磊子,我让你帮我准备的那份东西,你拍好了没?”

程磊在电话那头嘿嘿一笑:“拍好了,高清无码,那男的脸清清楚楚。你什么时候要?”

我说:“明天。明天我让他自己选。”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把手机在手里转了一圈,慢慢攥紧。

周良,你明天会来练车场,吃你那盒卤肉饭吗?你来了,我就把你那点瞒了三年的事,一勺一勺,拌进饭里,喂到你嘴里。

我挂了电话,没有急着往练车场里走。

我到旁边的面馆坐了下来,点了碗面条。碗里的汤冒着热气,我拿筷子搅了两下,想了想,又动了一下手机,翻出路局长和驾校王校长的那份简历,看了看,然后压在饭底下。

说实话,这阵子我心里头憋着一股火。

驾校的考试,我交了三千八的报名费,再加上前前后后的补考费、油费、礼钱,零零碎碎加起来将近五千块钱。可周良呢,从科目二到科目三,硬是让我挂了三次科。每次挂科他都说得头头是道,说是我紧张,是我点位没记牢。可跟我一块练车的,有好几个都是练了不到十天的,说考过就考过了。

我刚开始还真以为自己笨。

直到上个月有一天晚上,我在东城区的路口等红绿灯,看见周良的教练车从一条小巷子里拐出来。那明明不是练车线路,他一个教练,开着教练车去老城区那种巷子里干什么?我那时候还没多想,只当他是去接人。

然后我就看见了那个女的。

刚迈出驾校,教练追着我:明晚来练车场,你上次带的卤肉饭真绝了。我回头:你在隔壁小区藏了三年的情人,今晚不用给她送饭吗?他猛踩刹车-有驾

她大概三十二三岁的样子,坐在副驾驶上,脸上抹着一层薄薄的粉,头发烫成卷卷的波浪,肩上搭着一条米白色的披肩。周良的车停在一个药房门口,那女的从车上下来,进了药房,抱了一袋子东西出来。

我在对面的绿化带边上,咬着烟头,当时脑子里没什么概念。我只觉得有点奇怪,可我又说不出奇怪在哪。

直到我回了住处,跟我表哥方志强打电话聊天,无意中提了一嘴。方志强问我,那辆车挂着什么号。我说了号码。方志强就在那头“嗯”了一声,说:“那辆车我熟,那姓周的教练,在东城那套老旧小区跟人租了个房子,住了三年了,车就停在小区里面。他那个人,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情了。”

我那时候还觉得方志强是在开玩笑,我说你可别乱说话。方志强笑着笑着,语气就沉了下来,说:“你爱信不信,我前年就在那个小区门口撞见过他,跟一个女的一前一后隔着十米远走,走着走着就进了同一栋楼。你要是不信,你自己去蹲两天。”

我去了。

我不是好管闲事的人,可我想弄清楚,我那五千块钱,到底是被什么样的人揣进兜里的。

蹲了一周,我什么都看见了。

周良几乎每个星期二和星期四晚上都会去那个小区,八点左右到,早上五点多走。他穿着那件驾校发的深蓝色工服,有时候连裤子都没换,就从那栋楼的单元门里出来。那个女的我后来也打听到了,姓沈,叫沈秋月,原来是在城南一家早餐店里打荷的,三年前不干了,搬到东城这边来住。邻居说她有一个孩子,上小学二年级了,可她没结过婚。

我没见过那个孩子。

可我在那个小区门口蹲点的时候,我见过沈秋月牵着一个扎马尾辫的小女孩从菜市场回来,那小女孩的手里举着一根烤肠。沈秋月走在她后面,手里提着菜,嘴上喊着:“慢点跑,小心车!”

那幅画面,不知道怎么回事,看了让人胸口发闷。

周良家里有老婆,他老婆我见过,在科目二考场旁边开了一家小文具店,晒得黑黑的,手上全是茧子。有一次周良带学生去考场,恰好碰到她骑着电动车来送饭,饭盒里装着一荤一素,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青椒肉丝,还有一包热气腾腾的白米饭。

周良在那头接饭,嘴上说着:“行了行了,放这儿就行,你赶紧回去吧,车棚里还堆着货呢。”

他老婆“哎”了一声,骑着电动车走了。周良转身就把那盒饭连袋子一起塞进了教练车的后备箱,然后带着三个学员去了街对面的饭店,点了四个菜,喝了两瓶汽水。那天晚上回来的时候,后备箱里那盒饭原封不动地还躺在里头。

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那盒饭,从倒车镜里看着周良的脸。他一边开车一边跟旁边的学员开玩笑说:“你们教练我啊,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吃剩饭。”话说完,他自己笑了一声。那笑声落在车厢里,说不出来地刺耳,我指甲掐着手心,留下一排指甲印。

就是从那一刻起,我决定了。

周良啊周良,你教我的侧方位停车口诀,我一句没记全。可你送我的这些事,我从头到尾,一桩一件,全都给你记着呢。

第二天上午,我去找了我表哥方志强。方志强在城西做小生意,别的本事不大,就是人脉宽,三教九流都认识几个。我让他帮我摸一摸周良的底牌。方志强逗我:“咋了,你想收拾他?”我实话实说:“他在驾校三年多,明里暗里收了学员不少好处。光是考试过关拿的钱,我手上就有听来的不下七八个人给了。”方志强皱了皱眉,说:“这种人要搞他,光靠嘴说没用。你得有证据。”我说:“所以我来找你。”

方志强做事也利索,不到一周,就给我拿回来一摞东西。他有个朋友在城北开了一家汽修厂,以前帮周良那辆教练车保养过好几次。汽修厂有监控记录,包括每一笔维修保养的单子,还有几次出险记录。方志强把那些单子的照片发到我手机上,我看见周良那辆车的“保养里程”那一栏,数字写得清清楚楚,一年跑了六万公里。而驾校的训练记录里,他那辆车,一年才报了一万二。

那多出来的将近五万公里,去哪儿了?

方志强给我解释:“那辆车,他早就没交回驾校了。平时练车跑的是驾校的账,可下了班之后,这辆车就跟着他,跑私活儿。他带私学生,收的比驾校报价便宜一半,可所有的油费、磨损、交通违规罚单,全走驾校的账。这事儿驾校要是认真查,他早就滚蛋了。但你猜怎么着,周良跟驾校管后勤的副校长是亲戚,这事儿就没人捅破。”

我听完,心里越来越凉。我原以为他只不过是个耍嘴皮子的油滑教练,没想到他在这行当里混了这么多年,早就把这套规则玩得透透的。

我对方志强说:“行。这些东西你留着。我再弄一样东西就齐了。”

方志强问我:“还差什么?”

我说:“差他自己亲口说出来的话。”

昨天晚上,我给周良发了一条信息。周良,我在他手底下学了不少日子,我知道他那个人,心比什么都贼,你要是不递点东西过去,他是不会伸手的。我在短信里跟他说:“教练,我知道你辛苦,上次那事儿是我不对,我不该在练车场跟你顶嘴。要不这样吧,今天晚上,你到练车场来一趟,我给你带份卤肉饭,再带个红包,咱爷儿俩聊聊天,把这事儿翻篇。”

他回得很快:“好小子,还算有点良心。行,晚上八点,我在练车场等你。”末了还不忘补一句:“那红包可得厚实点啊,别拿个空壳壳来糊弄你教练。”

我看着那条短信,鼻子哼了一声。

现在,面馆的墙上,那口老钟走到了七点半。我扒完碗里最后一口面,擦了擦嘴,结了账,然后拎着那个保温袋,慢慢朝练车场走过去。

练车场在城郊。这片场地,白天最热闹的时候,大车小车摆得满满当当。到了晚上,就剩下几盏昏黄的路灯,把场地的轮廓勾了出来。大门没有锁,我轻轻推开那扇铁栅栏,走了进去。风里夹着一股淡淡的柴油味和轮胎的味道,脚底下踩着一层细碎的石子,发出沙沙的响声。

那个熟悉的身影,已经站在场地中间了。

周良靠在他的教练车旁边,两只胳膊交叉叠在胸前,嘴里叼着一根牙签,见了我,笑着招招手:“来了还早着呢?磨磨蹭蹭的,过来过来。”

我没接他的话,就拎着保温袋走过去。

那天的风不大,云压得很低,天边连月亮都没有,只有远处城市上空那片橘红色的光影。我把保温袋放在那辆教练车的引擎盖上,“啪”的一声,袋子上面的铁扣弹开。我还没掀开盖子,周良就先探过头来,鼻子吸了吸:“闻着味儿,香!你小子的卤肉手艺真没得说。”他伸手想掀盖子,我一把按住了。

周良一愣,抬起头来看着我:“干啥?还要先拜一拜。”

我没笑。

我看着他,隔着一层车顶,说了一句:“教练,你先别急着吃,我有个事儿想问你。”

周良那根牙签在他嘴里转了半圈,他眯着眼,脸上那副笑模样还没收:“啥事儿啊?是不是想打听补考什么时候报名?放心,你教练我认识了人,一句话的事,保证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我摇了摇头。

“不是报名的事。”我说,“我想问你,东城区,那个叫沈秋月的女的,你认不认识?”

周良的表情变了一下。

就那一瞬间的工夫,他脸上那种油滑的、漫不经心的笑,像一层皮一样,被人生生地扯下去了。他嘴里的牙签停了转动,他的手从车顶上拿下来,插进裤兜里,然后又抽出来,好像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过了好几秒才挤出一个笑:“哪个沈秋月?我认识的人多了,你说的哪个?”

我说:“周教练,你就别装了。你每个星期二星期四晚上都去东城那套小区,你以为没人知道?三年前你就在那儿跟人住着了,你当谁都看不见?那女的叫沈秋月,以前在城南早餐店打荷,现在在家带个孩子。那孩子今年上小学二年级了吧?你要不要算算,那孩子是哪年生的?”

周良的脸色“唰”一下白了。

他表情僵住,连说话都不利索了:“你、你胡咧咧什么东西?那是我一个远房表妹!她老公在外地打工,我照顾她一下怎么啦?”

“远房表妹?”我笑着说,“表哥照顾表妹,用得着每个星期固定去两晚上?从晚上八点待到早上五点?周教练,你倒是说说,你那表妹夫知不知道你跟自己表妹关系好到这份上?”

周良沉默了一瞬间,眼皮跳了一下。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变得又硬又毒:“行,你小子长本事了,学会调查人来了。你想干什么?想拿这个来要挟我?我告诉你,你算个什么东西?你敢在外面乱嚼舌根子,我叫你教练考试一场都过不了!你那五千块钱,你给我扔水里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提得很高,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在那儿炸着毛。他以为这样就能把我吓住。

我太了解他了。周良就是这种人,理亏的时候,从来不跟你讲理,他跟你比嗓门大。嗓门大了,就显得他占理似的。他这招,在那些二十岁出头的大学生面前用得多,百试百灵。可他这回碰上的,是已经在他身上蹲了快一个月的人。

我慢条斯理地掏出手机,当着他的面,点开了一段录音。

录音里,周良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你这个点位,你看到那边那根杆子没有?记住这个位置,考试的时候稍微提前一点打方向盘,包你过。不过,你懂的吧,我帮了你这么大的忙,你总得意思意思嘛。”

录音里头,还有另一个声音,听着像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话语里带着犹豫和紧张:“教练……我这次真的不想再挂了……那……那我给您转……转多少合适啊?”

周良的声音说:“你看着办呗,三百五百也不算多,我帮你跑前跑后地张罗,总不能让我白忙活吧。”

录音放到这里,周良的脸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他猛地扑过来想抢我手机,我往后退了一步,顺手把手机举高。他够不着,急得整个人在灯光下来回转了两圈,喉结上下滚动,嘴里“你你你”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

“你哪儿来的这东西?”

“从哪儿来的你管不着。”我收起手机,“你这些年收了多少个学员的钱,你自己心里有数。你要是觉得今天这事儿就算完了,那你也太小看我了。”

刚迈出驾校,教练追着我:明晚来练车场,你上次带的卤肉饭真绝了。我回头:你在隔壁小区藏了三年的情人,今晚不用给她送饭吗?他猛踩刹车-有驾

他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厉害。过了好一会儿,他那口气,像是硬生生缓了过来,他的声音变得又低又沉,带着一股威胁的意味:“行,算你狠。你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要钱?你说个数。”

我笑了。

“钱?我不要你的钱。”我说,“你只要做一件事。明天,你当着全驾校人的面,把我这三年来挂科补考的所有费用,一分不少地退回来。然后,主动跟我道个歉,说你周良教了这么多年车,赚了那么多不该赚的钱,对不起自己的良心,这事儿,我就当没发生过。”

周良站在那里,路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扁又长。他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要从我的表情里判断我是不是认真的。然后,他的嘴角扯出一个很勉强的弧度,说:

“你疯了吧?退钱?道歉?你做梦去吧!郑小北,别以为你抓住我一点小把柄,你就真能把我怎么样。我告诉你,我周良在这行混了十几年,什么人没见过?你一个毛头小子,在我面前想耍横?你还嫩了点!”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了两步,伸手拉开了车门。看他那样,是想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不急不慢地说了一句:“周教练,你要是不信的话,现在就可以走。可你走了之后,你最好盼着,你家里的那位,还有那小区里的那位,一辈子都不碰手机、不看短信。”

周良的动作顿住了。

他半个身子已经钻进了驾驶座,听见这句话,硬生生地停了在那里。他慢慢扭过头来,那盏昏黄的灯光正好从侧面打在他脸上,他脸上那道疤看起来像一条蜈蚣一样趴在额头上,一抽一抽地跳着。

“你……什么意思?”

我抬手,指了指他放在车里的手机:“你手机给我。”

周良磨蹭了半天,最后还是把手机递了出来。我拿过来,屏幕没锁,我打开短信界面,看到一条他老婆中午发来的消息:“今天回来吃饭不?买了排骨。”下一条是他跟另外一个学员的对话,那学员问他:“教练,明天科目三练习有时间吗?我请个假,你帮我排个时间段呗。”周良回复:“排不了,后天来吧,明天我有事。”

我没继续往下翻,而是把我的号码,存到了他的通讯录里,名字那栏,我敲了两个字。然后我把手机扔还给他。

周良接住,低头一看,脸色又变了一变。通讯录里,我的名字静静地躺着——“郑小北”。

“你存我号码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说,“明天上午九点,驾校办公室门口,你把钱退给我。你到了,我就把你那三位存着你不同备注的老关系和手机上那些不能让老婆看见的记录,在你面前一条一条删掉。你到了,事情就翻篇了。你要是不来呢,周教练,那咱们就按不来时候的样子办。”

我顿了一下,看着他那张在灯光下越来越难看的脸,说道:“你家里那位,跟那位沈秋月,都在我通讯录里存着。我手指头一动,她们的手机就会同时收到一条短信。短信内容你猜猜会写什么?”

周良的嘴唇抖了抖,没有说话。

我转身,拎着那个保温袋,朝大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对了,那盒卤肉饭,我给你留了一份。就放在引擎盖上,你自己看着办。”

我走出去大约七八步的时候,身后的练车场里,传来一阵金属撞击的闷响。像是什么重东西被砸在了引擎盖上。

我脚步没停,嘴角挂着一丝笑。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驾校的办公楼前面,停着几辆崭新的教练车,几个没课的教练蹲在花坛边上抽烟扯淡。我穿过那些烟雾缭绕的人群,朝办公室的方向走去。我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周良已经在台阶下站着呢。

他穿了一件没熨过的工作服,头发乱糟糟的,眼圈底下青一块紫一块,明显一整夜没有睡好。他的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见了我,先别过头去,过了一会儿,像做了多大决心的样子,把信封朝我伸过来:“钱在里面。给你退你挂科补考的报名费,多了一千,全退你。”

我没急着接。我看着他那张脸,我说:“还有呢?”

他一愣:“还有什么?”

“你答应我的事。当着人的面,把话说清楚。”

旁边那几个抽烟的教练,耳朵尖,听见动静,都扭头看了过来。花坛边上一个年纪大的教练开口打圆场:“老周,咋回事啊?怎么还退上钱了?”

周良的脸色铁青,他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没有出声。周围那几个教练,一个接一个地看过来,有人好奇,有人疑惑,有人已经开始小声嘀咕了。我不管那些目光,就看着周良,等着他开口。

周良低下头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他的喉咙里,他咽了几口口水,终于开口道:“那什么……我……我带学员,教得不好。这位学员补考了几次都没过,是……是我责任。我把费用退给他,是我应该做的。”

他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以前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在这里,向你道个歉。”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站在那里,蔫儿了吧唧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头微微打着颤。旁边那几个教练,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再吭声。只有风,穿过办公楼的走廊,把台阶上的落叶卷起来,又轻轻放下去。

我这才伸手,接过了那个信封。

我掂了掂,里面的钱不轻,厚厚一沓,是我那几年一次一次递出去的血汗钱。

我没有再多看他一眼,转身朝驾校门口走去。我刚走了两步,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程磊发来的消息:“小北,东西我都发你邮箱了。你放心,该打码的打码了,不该出现的名字,一个都没让露。”

程磊办事我放心,我简短地回了一个字:“好。”

步子没停,我走出驾校大门,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上车后,我跟司机报了一个地址,车开出去两三分钟,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我脑海里面,像放电影一样,回放着这将近一个月的日子。那些挂科夜里,我一个人躺在出租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反复追问是不是自己太笨了。那些站在练车场,挨着周良冷嘲热讽的黄昏。

还有那碗,一直以来被我裹在保温袋里,递到周良手里的卤肉饭。

而现在,这些日子,全部被塞进了那个牛皮纸信封里,被我攥在手心,沉甸甸的。

我没有让他周良一辈子也翻不了身,我也没有把他东城那点烂事捅给他老婆。我知道,那种事情一旦捅出去,周良家里的那个女人和她的孩子,也有可能跟着受到伤痕。我没打算用那种方式解决问题,我想要的很简单,拿回我的钱,找回那口气。

至于周良嘛,听说第二天他就把驾校的辞呈递了。他不走也不行,那辆教练车上的里程记录,和他申报的培训路线对不上。有学员私下向驾校办公室反映,周教练退钱道了歉。驾校去核查了那辆车的记录和签单,那些杂七杂八的账,很快就漏了底。

驾校不收他的辞呈,直接把他清走了。连他那个管后勤的亲戚,也因为沾了他那辆车维修的油水,被调去了闲差。周良的名字,在他们那行的小圈子里,传开了。别家驾校看了都不肯接他,他那些老学员,也都陆陆续续收到了驾校换教练的通知。

而沈秋月那边怎么样了,我不知道,也不想去打听。周良走了之后,那个小区里,应该能清静一些吧。

大约过了一个月,我去城南一家驾校重新报了名。换了教练,新人认真负责,一个点位一个点位地抠,从来没跟学员红过脸。我的学车进度,比想象中顺利得多。

科目二一把过,科目三一把过,连科目四都是满分通过了。

拿到驾照那天是个大晴天。我从考场的侧门走出来,站在阳光底下,那片黄澄澄的阳光打在脸上,暖洋洋的,连带着心里头那份憋了许久的气,也被晒得散了个干净。我掏出手机,给方志强打了个电话,跟他说:“哥,我拿证了,晚上请你吃卤肉饭。”

方志强在电话那头大笑:“哟,你这是改不了卤肉饭这茬了是吧?”

我也笑了。

卤肉饭这东西,其实搁在以前,我挺爱吃的。后来因为周良那档子事儿,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闻到那味儿就犯恶心。可今天不一样了。我今天想吃,不是因为谁逼着我送饭,也不是为了讨好哪个教练。我纯粹就是想吃了。想吃一碗热乎乎、香喷喷的卤肉饭,祝自己,终于从那片阴沟里爬了出来。

晚上,街边的那家小馆子里,方志强坐在我面前,掰开一双筷子,夹了一块卤肉丢进嘴里,嚼了两口,问我:“你真不打算再往前追一追了?你手上那些东西,够他周良喝一壶的。”

我端起面前的汽水,喝了一口:“不用了。他已经付出了该付的代价。钱退了,人走了,名声也坏了。还要追什么?”

方志强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行,你能这么想,算你长大了。”

我们两个碰了一下杯子,玻璃杯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城市的影子和烟火气都拉得很长。我还坐在那家小馆子里,窗户的玻璃上映出我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了几个月前那种矮人一截的窝囊气。

我记得我走出驾校大门那天,有一个站在旁边的学员,也跟周良学过车,听说他退钱走了,那学员长长叹了口气,说了一句:“以前总觉得教练巴不得我们多考几回,多交几次补考费。现在才明白,其实原来真的可以一次过的。”

这句话,在我心里头放了很久。

我从那家面馆的桌上,把那杯汽水喝完,没有回头去打量自己过往的影子。往前走吧,路还长着呢。方向盘,终于握在自己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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