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开电车第二年，发现一个很讽刺的事。我买它的时候口口声声说是为了省钱，结果每个月算下来，我花的比开油车那会儿还多几百块。不是电费贵，是我没有充电的地方。
当初劝我买电车的朋友家里有车库，晚上回家插上，第二天满电出门。一度电几毛钱，他说他开电车每公里几分钱。这个账我信，但那不是我的账。我住的老小区，没车位，车停在路边，充电全靠公共桩。公共桩一度电一块多，有时候两块，还收服务费。我算过，按我跑的路，每公里成本其实和油车差不多。有时候充电站离家远，来回空驶那几公里加上去，比加油还贵。我老婆一开始不信，说电车肯定省，我让她自己看我每个月的充电账单和油车时候的加油钱，她不说话了。
买电车的人很多都是被卖车的人带偏了。他们跟你说的省钱逻辑，建立在一个默认前提上：你有自己的桩。没人会主动问你家住几楼，有没有固定车位，物业给不给你装充电设备。等车提回来了，你才发现自己得去外面抢桩。我住的地方附近三个充电站，晚上七点以后全满。网约车司机占了一大半，他们也要充。你下班绕过去，运气好等十分钟，运气不好排队半个钟头。这半个钟头你要是开油车，汽油早加完了。我有时候在充电站坐着看那些跑网约车的，他们蹲在路边吃盒饭，手机架在挡风玻璃上刷视频，我开始怀疑这个钱省在哪。
时间成本算不算钱。有人说不算，那是因为你的时间不产生收益。我每天下班七点，接孩子放学，到家快八点。如果车没电了，我不能直接回家，得先去充电站。快充桩再快也得四十分钟到一个小时。这中间我什么都没干，就坐在车里等。老婆电话催，问我怎么还没回来。这种拉扯比多花钱还磨人。油车的时候我从来没为加油多等过十分钟以上。进了加油站，三分钟解决，便利店买瓶水都比充电快。
还有人说电车保养便宜，没换机油机滤那些。是，没错。但我换过电子水泵，五位数。别跟我扯燃油车也会坏，我这个车才开了一年多，里程不到三万。回4S店检查说电池管理系统报错，先刷程序，不行再换硬件。刷一次程序几百块，检查费几百块。我当时的想法是，这车买来的时候说免购置税，现在全搭进去了。还有保险费。同样车价，电车保费比油车高一大截。保险公司的人跟我明说，电车出险之后定损复杂，电池包磕了就得大修，风险高，所以费率上浮。我第二年保费不降反涨，问了几家都一样，还有的拒保。这个钱买车之前没人跟我提过一个字。
说到电池，就更头疼。新车标称续航几百公里，实际跑起来打七八折。夏天开空调，冬天低温，折得更多。我家没车库，冬天车停路边，凌晨气温低，第二天上车显示掉了几十公里的电。这几十公里不是跑掉的，是冻掉的。油车冬天冷启动费点油，但没听说停在路边一晚上油箱自己少油的。我去充电站的时候认识一个开同款车的，他说他试过一样的情况，去4S店检测说电池没问题，就是低温亏电。他后来索性不管了，每次出门前先预留一点余量。他说的时候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车。我心里想的是，凭什么。
公共充电桩还有个恶心的地方是价格浮动。白天高峰贵，夜里便宜，周末又有另外一套价。我有时候想捡便宜，专门晚上十一点以后去充，结果发现好几个人跟我一个想法，桩全占着。等了一个小时终于轮上，充完回家十二点多，第二天早上六点半起床送孩子。图什么。我算过这笔账，峰值和谷值的差价，充一次省十几块。为了这十几块搭进去一个半小时的睡眠，不值。可要是每次都高峰去充，一个月的电费又让我肉疼。这个纠结本身就是一个成本，油车的时候我从来没算过这种账。加油站的油价一天之内不会变，哪个站便宜几毛钱心里有数，路过就加，不绕路。
我还没说停车费。很多公共充电桩设在收费停车场里，充电不免停车费。充两个小时，电费几十块，停车费十几块。你要是觉得贵不充了开走，对不起，进场就是起步价。我有一次在商场的地库充电，吃完饭回去发现超时，停车费单子一打出来我愣了，跟充电费差不多。后来我学聪明了，找那种路边的桩，停车免费或者头一小时免费。可路边的桩坏的多，十个桩三个不能用，被油车占着又有两个。你要花时间绕来绕去地找，像是打游击。开油车的人永远不会理解，明明你的车在电子地图上看有好几个空闲桩，到了跟前才发现要么坏了要么被占。我现在手机里下了四个充电app，每个里面都有余额，都是充一次最少充五十块的那种。四个app加起来我算了算，躺着两百多块钱，取不出来，只能慢慢用掉。这笔钱也没人算进电车的成本里。
我身边不止我一个人买电车。单位一同事，住高层，更没充电条件。他买增程的，说既能用电又能用油，灵活。结果买了之后更纠结，公司附近有慢充，他每天中午去充一小时，能补一半的电。夏天热，他为了省电不敢开空调，开窗吹风。四十度天，车里跟蒸笼一样，他跟我说话的时候后颈都是湿的。我问他图什么，他说插电混动的油耗低嘛。他那车跑高速油耗并不比同排量的油车低，他自己也知道，但就是不肯承认两个钟头的折腾换来的那点电钱其实不够买他一盒午饭。我心里想，这是不是一种自我安慰的循环。
电动车的问题，不是它省不了钱，是很多用它的人被宣传口径绑架了。你说它环保，我信。你说它智能化，体验好，我也认。但这些都不等于省钱。省钱是个很具体的算术题，不是一个口号。你得把充电的等待时间折成你自己的时薪，把绕路去的空驶里程算进每公里成本，把保费差额平摊到每个月，把那些充电软件里躺着的余额摊进去，把冬天冻掉的续航折成电费单上多出来的数字。这么一算，很多人会发现自己买的不是个省钱工具，是个时间黑洞加金钱漏斗。我自己的时薪不高，但也不想整个晚上耗在充电站。有时候我坐在车里等充电的时候会想，如果我把这些等的时间用来做副业，哪怕是跑外卖，赚的也超过我充一次电省下的那点差价。可我没有精力。工作一天已经累得不行，只想回家躺沙发上。充电这件事，它吃掉的是我最后一点自我支配的时间。
还有人说可以在单位充。如果你的单位有充电桩，恭喜你，你属于少数派。我单位没有。我们楼下的车位都不够领导停的。唯一一个带充电桩的停车位常年被一辆油车占着。保安不管，物业不管，贴条没用。那个桩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新能源充电专用，四个字被尾气熏得发黄。偶尔那辆油车开走了，马上有别的油车停进去。我没有为了这个桩争过，觉得没意思。隔壁部门有个同事为这事在物业群里骂过，骂了一晚上，第二天上班，那桩前面还是停着油车，一步没挪。从那以后他再没开电车来公司，改地铁了。他那个车现在停在小区外面，一停一个星期，周末开出去遛一圈再停回来。我怀疑他有没有算过折旧。
折旧才是电车最大的坑。我那台车买的时候补贴之后二十多万。开了不到两年，二手平台估值直接对半。同年的油车保值率再差也不至于这样。销售卖车的时候只会跟你说省油钱，不会告诉你三年以后你卖车的时候亏掉的钱足够加好几年的油。我试着挂了个价格，问的人三个星期没来一个。后来又来了一个，看车之后说电池健康度还行，但市场就这样，电车更新换代太快，老款没人要。这话我懂，但我接受不了。买的时候是四儿子店里的展车，销售说这车电池是终身质保。我信了一半，后来才知道那个质保有各种附带条件，什么每年行驶里程不能超多少，什么必须全程在规定网点保养，什么电池健康度下降到多少才给换。你以为的终身，是别人定义下的终身。我现在已经不想卖车的事了，卖不起，继续开着吧，但心里清楚自己是被套住了。
这让我想起一个事。我表弟前年想买车，问我电车怎么样。我把上面这些全跟他说了。他听完说那他还是买油车吧。后来他真买了一辆二手车，几万块的日系，说先开着，等以后有房有车位了再考虑电车。我嘴上说好，心里有点羡慕他。不是羡慕他的车，是羡慕他不用每天晚上打开app找最近的空闲桩，不用在充电站跟人抢位置。他那个二手车是个烧油的老物件，但你只要有加油站，三分钟满血。我呢，我每天出门都要看剩余续航，低于百分之三十就开始焦虑，计算今天要去哪个充电站，什么时候去人少。开油车哪有这些事。
现在的电车宣传里有个很隐蔽的话术，叫“补能生态”。听上去很高大上，翻译过来就是：你没有自己的桩，你就得靠外面这个生态。生态好不好呢。好。比你想象中好。好到充电桩企业赚得盆满钵满，网约车司机在充电的时候抽烟骂娘，私家车主下班之后在停车场里转圈找桩。生态是很丰富的，每一个充电桩都在那里，你来了，你排队，你充上，你走了。下一次你还来。我认为这不是一个应该由普通工薪阶层来承担的东西。
我现在还是开这辆电车上下班。周末偶尔带家人出去。充电站在离家三公里左右的地方，不算远，但总得多预留半小时。我老婆已经习惯了我出门前先看电量，也习惯了我偶尔晚回家是因为在充电。她没再说过什么。可我知道她心里那本账，和我心里那本一样，只是都懒得摊开算了。我今天晚上又去了充电站。八点多到的，排队两组。坐在车里写这些的时候，电充到百分之七十。旁边的车走了，一个姑娘开进来，摇下车窗问我这个桩是好的吧。我说是。她点点头，插上枪，车里灯还亮着，人趴在方向盘上看手机。我看她挺年轻的，应该跟我当年买车的时候差不多大，不知道她有没有家充。我没问。充到百分之九十二，我拔枪走了。手机推送说明天凌晨电价降，我瞟了一眼，没点进去。
我把车停在家楼下的时候看了一下里程表，这箱电跑了大概不到三百公里。按我现在的充电习惯，等电量掉到四十以下，又要开始算什么时候去充。其实我也想过卖掉它换回油车。但旧车卖了亏那么多，再买一辆油车又得添钱，里外里都是窟窿，索性忍着。也许等这个车开够五年，残值跌到不能再跌，那会儿我换油车或者换个带家充的房子，问题才真正解决。现在想多了没用。一个没有私家车位的人开电车，省下的油钱早晚都会通过别的地方流出去。这个道理我花了二十多万才买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