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视力表贴在卫生站白墙上，第三行第四个字的缺口朝哪边，老李眯着眼看了半天也没认出来。护士催了一声，他才往前挪了半步，说等等，我把眼镜找出来。
灯管嗡嗡响，头顶那根有一截不亮，照得视力表下半张发暗。老李从兜里掏出眼镜盒，打开发现镜腿松了，橡皮筋缠着也没缠紧，戴上去老是往下滑。这眼镜还是前年配的，他女儿说过好几回，说不利索了换一副，他一直说还能用。
一周前他女儿还专门请了半天假，陪他去大医院排队。那阵子他刷手机看到一条消息，说70岁以上开车的人每年要交身体证明，熟人之间也在传，说要跑大医院，空腹抽血，一耗大半天。女儿不放心，硬是要跟着去。到了医院大厅，队排到门口拐弯，前面有个头发全白的老人被家里人搀着，问导诊台能不能代办，导诊台的小姑娘说不行，得本人来。队伍里有人嘟囔了一句，说早知道前面社区就能办，跑来这儿挤什么。
老李那天排了半个多小时队，挂号窗口告诉他，驾驶人体检得去二楼。上了二楼转了一圈，才看见墙角落一个小房间，门虚掩着，里面就一张桌子和一台机器。
护士把音叉敲了一下，举到他耳边。老李说听见了，嗡嗡的。又换另一只耳朵，他偏了偏头，说这个更响。护士没接话，在本子上勾了两笔，让他抬手抬腿，说攥拳，松手，再攥拳。老李攥了两下，护士说行，这就算完了。
其实不是满70周岁那天就得去。这个时间节点，看驾驶证上的初次领证日期，不是看生日。老李的证是5月核发的，记分周期就是每年5月到次年5月，周期结束后的30天内提交上门就行。他之前差点按生日去办,还是女儿在12123上翻了半天，把起止日期截图发给他，他才知道自己整岔了。
自助体检机散在好几家连锁药店门口，24小时亮着屏。女儿说要不你去那台机器上弄，不用排队。老李摇头，说那玩意摄像头一举，他老是坐不端正，反光看不清。护士在旁边搭了句嘴，说机器好用是好用，但视力不好的人还是人工网点踏实。
辨色力查的是红绿色盲，几个图卡翻过去，护士没说话，又翻一遍，老李说你翻快了我看不清。护士就慢下来，指着一张问他，里头是几。他说3。护士点点头，翻下一张。
费用各区不一样，多数地方20元到50元之间。护士说这边收25，自助机那边可能贵几块钱。老李说不多。护士把身份证还给他，说好了，数据传上去了，回去等两天，12123上查一下状态就行。
不用自己跑车管所交纸质单子，这是老黄历了。联网网点做完，数据自动上传。老李还是不放心，问了两遍，护士说真不用跑，传上去了就是传上去了。他这才把身份证收进兜里。
出门的时候，门口台阶上趴着一只黄猫，尾巴耷拉下来，一甩一甩的。老李蹲下去摸了摸，猫没动，眼皮抬了一下又合上。他女儿站在台阶下头喊他，说爸，成了没。老李站起来，说说不准。四天以后他打开12123，驾驶证状态那栏写着：正常。
要是真忘了交，超期没办，系统会把状态标成逾期。那段时间不能开车，硬开属于违规驾驶。拖太久没提交，驾驶证直接注销，再想开得重新报名考科目一。老李把记分周期结束的日子在手机日历里设了个每年提醒，提前一周响。他女儿看见了，说你早该这么干。老李说这不是以前不知道嘛。
网上那些说不用到场、花钱就能包过的广告，他刷到过。一条评论都没有，评论区干干净净的。他没点进去，说看着就不对劲。护士也说，体检必须本人到场，核身份、采集人像，代办的没一个正经的。
外地驾驶证一样办。全国通办，不管证是哪个城市发的，就近找联网网点做就行，数据直接传上去。老李有几个老伙伴跟着子女在外地住，原先还愁每年得回老家一趟，后来听说不用了。
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影子拉到了墙根。老李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戴回去，歪着脑袋往回走。那只猫还在台阶上趴着，换了条尾巴尖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