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同事家里矿场分红八百万,还是天天蹭我车上班,昨天突然说想借我驾照去扣个分......
01.
陈敏霞又站在我车旁边了。
七点四十,跟闹钟一样准时。
她手里拎着两个包子,塑料袋上凝着水珠,看见我就笑:哎呀我就知道你这个点下来。
我解锁车门,她熟练地拉开副驾坐进去,包子往杯架上一搁,系安全带的动作行云流水。
五年了。
从她调到我们部门第一天,住在隔壁小区顺路带她一回,就变成了天天带。
后来她搬了家,搬到城东那片新楼盘,我说不顺路了,她说绕一下嘛,就十来公里的事。
十来公里,早高峰,绕一下四十分钟。
车里的韭菜味散开,她咬了一口包子,含糊不清地说:昨天老周家那矿场,你听说了没?今年分红八百万。
嗯,听说了。
八百万啊。她咂咂嘴,放在银行吃利息都够活一辈子了。
我没接话。
前面红绿灯,我踩了刹车,看她一眼。
她羽绒服袖口磨得发亮,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也没换,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碎发翘着,跟我认识的每一个精打细算过日子的中年女人一模一样。
我等了四年,都没等到她主动提一句你车耗油我加点油吧。
对了,她咽下最后一口包子,从包里翻出行驶证,你驾照分还有多少?
好像还有十分。
那借我扣个六分呗。她把行驶证往我这边递了递,我上个月在云栖路那边超速两次,一次三分,老周说现在处理违章麻烦得很,我自己驾照只剩两分了,不够扣。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按喇叭,我松了刹车,车子慢慢滑出去。
陈敏霞的行驶证就那样举在半空,等着我接。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堵成一片的红色尾灯,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不上不下,像放凉了的粥,温吞却噎人。
敏霞姐,我说,你家里矿场分红八百万,怎么还舍不得处理个违章啊?
车里安静了两秒。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有点干:那都是老周投的钱,跟我有什么关系。
哦。
我只应了这一个字。
她把行驶证收回包里,扭头看窗外,过了一会儿又转过来,语气比刚才轻了半拍:六分而已嘛,你平时开车又用不了那么多。
再说吧。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到了公司楼下,她先下车,我停好车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方向盘上被她碰过的地方有一小块油渍,我从手套箱里抽了张湿巾擦了擦。
手机响了,是我妈。
晚上回来吃饭吗?你爸买了条鱼。
回来。
那你顺路去超市买瓶酱油,家里没了。
好。
挂了电话,我把湿巾扔进垃圾袋,下车锁门。
电梯里遇见财务科的小刘,她问我脸色怎么不太好,我说可能没睡够。
其实我睡得挺好的。
就是心里有那么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鞋子里的沙子,不硌脚,但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
02.
陈敏霞又来了。
第二天早上,我特意晚了十分钟下楼,她的电话就追过来了。
你今天没上班?
上,起晚了。
吓我一跳,我以为你走了呢,我在你车这儿等着呢。
我从单元门出来,远远看见她站在我车旁边,手里拎着煎饼果子,这次是两份。
她看见我就扬起手里那份:给你也带了一份,加了两个蛋。
我接过煎饼,说了声谢谢。
车开出小区,她今天没坐副驾,坐到了后排。
我后视镜里看她,她低着头拆煎饼的包装纸,拆了半天没拆开。
敏霞姐,你那个违章——
算了算了,她打断我,我找别人借了,不麻烦你了。
语气很轻快,但轻快得有点过了,像特意排练过的。
找谁借的?
老周嘛,他驾照分多,说帮我去处理。她顿了顿,其实他平时也不怎么开车,分都闲着。
那就好。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煎饼的油纸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吃得很慢,我后视镜里瞥见她在看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煎饼的边角,抠下来一小块,又抠下来一小块,碎屑掉在座椅上。
我是不是挺烦人的?她突然说。
我愣了一下。
天天蹭你车,也不给你加油,还开口问你借驾照分。她笑了一声,但笑声发虚,我昨天晚上想了想,换我我也不乐意。
没有。
你别安慰我,我自己知道。她把煎饼放下,靠在椅背上,我这个人吧,占便宜占习惯了,自己都觉不出来。以前在厂里上班的时候,天天搭班长的摩托车,搭了三年,也没加过一回油。后来班长调走了,我才反应过来。
我握着方向盘,没说话。
我跟老周说了,我说以后我自己坐公交上班,他说你不是有同事顺路嘛,我说顺路也不该天天蹭,人家又不是你司机。她拍拍座椅靠背,他骂我矫情,说蹭个车怎么了。
蹭车不怎么了,但蹭了五年不道谢,就怎么了。
这句话从我嘴里说出来,我自己都意外。
后视镜里,陈敏霞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来。
你说得对。她说,声音轻下去了。
到了公司,她下车的时候把煎饼的钱放在杯架上,五块钱纸币,叠得整整齐齐。
煎饼算我请你的,钱你收着。她说。
不用——
收着。
她关上车门走了,步子比平时快。
我看着她背影,羽绒服还是那件袖子磨得发亮的羽绒服,头发还是随便扎的马尾,但肩膀好像微微缩着,比平时窄了一点。
那五块钱我没动,放在杯架里,一天都没动。
晚上回家,我妈问我酱油买了没,我说忘了。
什么事都能忘。她絮絮叨叨去楼下便利店买。
我坐在沙发上,忽然想起陈敏霞说老周投的钱跟我有什么关系的时候,语气里那一闪而过的什么东西。
不是怨,不是酸,更像是——认了。
认了命的那种认。
03.
接下来几天,陈敏霞没再蹭我车。
我在公司车棚看见她,她骑了一辆共享单车,蹬得呼哧带喘,头盔歪歪地扣在脑袋上,脸冻得通红。
她跟我打招呼,说骑车挺好的,锻炼身体。
我说是挺好,然后各自走开。
茶水间里碰见,她接水,我洗杯子,两个人并排站着,谁也不说话。
她接完水先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今天降温,多穿点。
我说你也是。
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了一周。
周五下午,部门开会,我跟陈敏霞坐对面。
会议桌很长,她坐在那头,我坐在这头,中间隔了七八个人。
领导在上面讲年终考核的事,我在下面翻手机,余光扫到陈敏霞在看我。
我抬头,她又把目光移开了。
散会的时候她叫住我,说想跟我说个事。
我们站在走廊尽头,窗户外面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雪的样子。
她搓着手,半天没开口。
敏霞姐,你说。
那个……她吸了口气,你驾照分,能不能还是借我扣一下?我问了好几个人,都说不够用。老周那个矿场年底要查账,他没空去处理,我自己去办,就差这六分。
我看着她的脸,冻了一周的脸,颧骨上有点红血丝,嘴唇干得起皮。
她大概每天早上骑车到公司,得骑四十分钟。
我请你吃饭,给你加油,都行。她补了一句,声音越来越小,真的,你说怎么都行。
我靠在窗台上,手里转着手机。
敏霞姐,我问你个事。
你问。
你家里矿场分红八百万,你多少?
她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像是被人轻轻打了一巴掌。
不是疼,是懵。
我……她喉咙动了动,我没算过。
没算过?
矿场是周哥跟人合伙的,分红打到他账上,我不问,他也不说。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家里开销他管,我工资自己留着,他不管我花钱,我也不管他。
那八百万是他跟你说的?
他跟我姐说的,我姐跟我说的。她顿了顿,我姐说的时候,让我别跟他计较,说他这几年不容易,矿上事多,操心。
我看着她。
四十七岁,在公司干了二十年,科员,工资不高不低,每天精打细算过日子,连个包子都舍不得多买一个。
老公矿场分红八百万,她骑共享单车上下班,拿不出处理违章的钱,到处找人借驾照分。
别人碗里的肉再多,也是别人碗里的。你连筷子都不敢伸,凭什么觉得能喝到汤。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有点红。
我……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走廊里有人经过,看了我们一眼。
我往旁边让了让,等她平复。
明天我跟你去交警队处理。我说,最后一次。
她点点头,眼泪掉下来,她飞快地用手背擦掉,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谢谢,真的谢谢。
我没说话,拍了拍她肩膀,转身走了。
走到楼梯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我,肩膀一抖一抖的。
04.
周六早上,我到交警队门口的时候,陈敏霞已经在了。
她穿了一件不一样的羽绒服,深蓝色的,袖口没磨亮,大概是压箱底没怎么穿过的。
头发也梳得整齐,别了个发卡,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走,我拿了号。她扬了扬手里的纸条。
处理违章的窗口排了七八个人,我们站在队伍里,她把材料递给我看。
超速,两次,一次云栖路,一次望江隧道,都是限速六十的地方开到了八十多。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她有点不好意思,周哥说矿上有急事,让我赶紧开车过去,我一着急就——
他让你开的?
嗯,他喝了酒,让我开。
我翻了翻材料,违章照片拍得很清楚,驾驶座上坐的是她。
日期是周六下午,那个时间我大概正在家里辅导孩子写作业,焦头烂额。
窗口叫号,轮到她。
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看了材料,又看看她:处理违章,驾照带了没?
陈敏霞回头看我。
我把驾照递过去。
年轻姑娘接过去,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忽然停了。
她看看屏幕,又看看陈敏霞,再看看我。
这辆车,她顿了顿,车主是你吗?
陈敏霞摇头:是我老公的。
那这位是?
我同事。
年轻姑娘把驾照推回来,语气客气但不容商量:非车主本人处理违章,需要车主本人到场,或者出示车主的授权委托书。这是规定。
陈敏霞愣住了。
我昨天打电话问的时候,你们说可以代办啊。
代办需要双方身份证原件和授权书,您什么都没带,我这边没法给您办。
陈敏霞急了:我就扣个分,又不是什么大事,通融一下——
不好意思,这是规定。
后面排队的人开始不耐烦了,有人嘟囔快点啊。
陈敏霞脸涨得通红,手指攥着材料,攥得纸都皱了。
敏霞姐,我按住她的手,不办了。
可是——
不办了。
我把材料从她手里拿过来,转身对窗口姑娘说了声谢谢,拉着陈敏霞往外走。
她被我拽着,脚步踉跄,一直走到停车场才停下来。
怎么就办不了呢,我明明昨天问了——她还在念叨,声音发颤,念叨了几遍,忽然不念了。
我们就站在停车场里,风吹过来,冷得往骨头里钻。
你那个驾照,分都快扣光了吧?我说。
她没说话。
超速、闯红灯、违停,这些违章,是你的,还是你替他背的?
她还是没说话,但眼泪已经滚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羽绒服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车是你开的,人是他催的,分是你扣的,钱呢?我把材料塞回她手里,声音很轻,轻到我自己都觉得像在自言自语,钱在他账上,分红在他名下,矿场跟你没关系。你连六分都找别人借,你图什么。
她蹲下去了。
蹲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两只手捂着脸,肩膀抖得厉害,但哭不出声,就是那种闷在喉咙里的、被压了太久的哭法。
我站在她旁边,没有拉她,也没有说话。
风停了,停车场里很安静,偶尔有车经过,轮胎碾过地面沙沙地响。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眼睛肿了,鼻尖通红,但整个人看着比刚才平静了。
我不办了。她说,把材料折好放进包里,动作很慢,但没有犹豫,这个分,我不扣了。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那个笑是真的。
他说矿场有事,他说他喝了酒,他说这个车是他的,他说处理违章就该我处理。她顿了顿,他说了这么多年,我听够了。
他说的话,是他的道理。我过我的日子,是我的道理。
她说完这句话,抬起手,把脸上的眼泪擦干净了。
05.
周一上班,陈敏霞没骑车,也没坐公交。
她站在我车旁边,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包子,一个装着橘子。
找我有事?我走过去。
还是坐你的车。她说,把包子塞到我手里,但是这次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她上了车,这次坐的副驾,系安全带的样子还是那么熟练。
但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杯架上。
这个月的油钱,我算了一下,按公里数算的,没多给也不少给。
我打开信封看了一眼,里面是五百块钱,整整齐齐。
你——
别跟我推,推了我跟你急。她咬了一口包子,我算了五年,我该补你的,慢慢补。
我把信封放回杯架上,启动车子。
周哥昨天问我要驾照了。她说,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了,扣光了。她嚼着包子,含含糊糊地说,他愣住了,说你不是还有分嘛,我说没了,你找别人扣。
他就没说什么?
说了,说我不懂事,说矿场最近忙,说我不替他分担。她顿了顿,我说你矿场分红八百万,处理个违章都处理不了,钱呢?
我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她盯着前方,嘴角微微翘着,不是得意,是那种终于把憋了很久的话说出来的松快。
他懵了,真的懵了。他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个,以为我会跟以前一样,他说什么我应什么,他让我做什么我做什么。她把包子吃完,塑料袋折好放进包里,他愣了半天,说,那都是矿上的钱,跟你有什么关系。
然后呢?
然后我说,对,跟我没关系,那违章跟你也没关系,你自己处理。
她说完,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像一个在水里憋了太久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他不说话了,我也不说了。我们俩就坐在客厅里,谁也不理谁。后来他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喝完,说,那我明天自己去交警队。她顿了顿,然后他又说,以后不用你开车了。
你怎么回他的?
我说,本来也不是我开车。
车子拐进公司停车场,我找了个位置停好,熄了火。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冷却的轻轻嗒嗒声。
陈敏霞解开安全带,没急着下车。
她转过身,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我腿上。
是一本存折。
我翻开,户头是她的名字,开户日期是十年前,每个月都有几百块的存入记录,有时候三百,有时候五百,偶尔有一千。
十年下来,余额四万多。
这是我自己存的钱,他不知道。她说,从结婚第三年就开始存了。那时候我生完孩子,想回去上班,他不让,说家里不缺我这点工资。我偷偷存,每个月从生活费里抠,抠了十年。
她把存折拿回去,塞进包里,拍了拍。
矿场的分红,他跟他姐姐分,他跟他朋友分,他跟我没关系。她拉起包拉链,拉得很慢,拉链齿一格一格咬合,但我这四万块,跟谁都没关系,跟我自己有关系。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那个驾照,扣了多少分?
她笑了,笑得很淡,但眼底有光。
十二分,全扣光了。上个月他让我去处理违章,我处理完了,窗口的人说你这个驾照已经被扣了九分,再加六分就超了。我说那就超吧。
所以你找我借分,是还差六分就超了——
不是,是已经超了,我想借你的分去补窟窿。她低下头,后来我想通了,超了就超了,重新考呗。反正考驾照的钱,我存折里有。
她推开车门下车,站在车旁边,弯腰对车窗里的我说:今天下班我请你吃饭,不许推。
我看着她走进办公楼,步子比任何一天都轻快。
06.
陈敏霞真的重新考驾照了。
科目一一次过,科目二挂了两次,第三次才过。
她每次考完都在群里发消息,说又挂了,然后发一堆哭脸表情。
科目三过了那天,她请了整个部门喝奶茶,十几杯,花了两百多,她说用我自己的钱充的。
老周来公司接过她一次。
我在楼下碰见的,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开一辆黑色越野车,车很新,车漆亮得反光。
陈敏霞从办公楼出来,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去。
他们站在车旁边说了几句话,我听不清说什么,只看见陈敏霞摇了摇头,然后转身走了。
老周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上车走了。
第二天陈敏霞照常坐我的车,什么也没说。
又过了几天,她带来一个信封,里面是补的油钱。
我说不用了,她说一码归一码,我把信封放在杯架里,跟之前那个并排。
杯架里现在常年放着两个信封,一个装着钱,一个装着她给我带的各种东西——有时候是橘子,有时候是自家做的腌萝卜,有时候是几包零食。
她说不白坐你的车,我说橘子算加油,她说不算,橘子是橘子,油是油。
上周她忽然在车上说,她跟老周谈了一次。
我说矿场分红的事,我不过问,你该分给谁分给谁。但是家里的开销,以后一人一半,我工资卡在我自己手里,你管不着。她看着窗外,语气很淡,他说你变了,以前没这么多事。
你怎么说?
我说没变,以前也这么多事,只是以前不敢说。她转过来看我,笑了,他还说是不是你同事教的,我说不是,是我自己想通的。
都是真的。
到了公司,她下车,往办公楼走。
我锁好车,跟在她后面。
她走了几步,忽然回头,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知道我存折里那四万块钱,最开始为什么要存吗?
为什么?
那时候孩子刚满月,我想买一件羽绒服,三百块,他嫌贵,说家里有旧的。我说旧的袖子磨破了,他说洗洗补补还能穿,三百块买什么不好。她把手插进口袋里,后来我没买,但我从那天开始存钱。每个月存一点,存了十年,存到四万块。
她说完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羽绒服是那件深蓝色的,袖口还没磨亮。
我站在车旁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办公楼门口。
手插进口袋,摸到车钥匙,还有钥匙旁边一枚硬币,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五毛的,磨得有点旧。
我捏着那枚硬币,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走进去。
昨天晚上收拾屋子,翻出来一个旧存钱罐,儿子小时候的,猪形,陶瓷的,晃一晃,里面还有几个硬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