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了三下,我以为是单位群里又在催报表,拿起来一看,是小姑子陈露发来的微信语音。
“嫂子,我回妈那儿住几天啊,跟陈浩说一声。 ”
我顺手回了句“知道了”,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厨房里的汤正咕嘟咕嘟滚着,排骨的油花浮上来,又被火力顶下去。
晚上六点半,陈浩还没回来,客厅墙上的挂钟走得慢吞吞的,秒针每一次跳动都卡着隔壁装修的电钻声。
那电钻从早上八点响到现在,震得人太阳穴突突跳,墙灰簌簌往下落,我拿湿抹布擦了三四回,灶台面上还是一层白霜。
我关了火,把汤倒进保温罐里,盖上盖子的时候手指被烫了一下,没起泡,但红了一片。
客厅角落那把折叠椅的螺丝松了,坐上去吱呀响,我懒得修,反正周末陈浩答应买把新的,超市那款铁艺的搞特价,一百六十八。
手机又亮了。
我以为是陈露发错了什么,点开一看,是一条三秒钟的短视频。
画面里是一辆白色现代的车内,副驾驶位置,一双女人的腿光溜溜地搭在仪表盘上,脚踝上那条红绳挂着一颗小金珠,我认得,那是去年陈露生日我陪她去金店打的,一克出头,四百多块钱。
镜头往上晃了一下,只拍到半张脸,但那张脸我天天对着,绝不会认错,是我小姑子陈露。
她脑袋歪在座椅靠背上,头发散着,嘴角有笑,旁边的驾驶位伸过来一只手,捏着一瓶矿泉水递给她,那手虎口处有块青色的胎记。
发视频的是个陌生号码,没有备注,没有多余的话。
我盯着那条红绳看了大概十秒钟,把手机揣进围裙兜里,把保温罐放进手提袋,换鞋下楼。
电梯里有一滩水渍,不知道谁家拖地没拧干拖把,我踩上去差点滑一跤,扶住扶手时感觉手心里的汗把手机壳浸得黏糊糊的。
走到小区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我给那个陌生号码发了条消息:“你是她男闺蜜? ”
对方秒回:“你是她嫂子? 我叫李强,在车管所上班,她跟家里说回娘家,其实是跟我去了一趟青州,刚回来。 我看不过去才拍的。 ”
我说:“谢谢。 这事儿你别往外说。 ”
他说:“我不会说,但你心里有个数就行。 ”
我截了那张腿搭仪表盘的画面,又截了陈露发给我的那条语音转文字截图,两条信息拼在一起,打开家族群,群名叫“陈家大院”,里面有陈浩、我公婆、陈露、还有陈浩二叔和他闺女,一共七个人。
我拇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大概七八秒,旁边槐树上有个蝉在叫,叫得嗓子发哑,一阵一阵的。
发送。
时间六点四十七分。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手提袋最里层,拎着汤罐往公婆家走。
公婆住城南那片老小区,没有电梯,六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三盏坏了两盏,我摸着扶手上楼,到四楼拐角时闻到一股中药味,是楼下李婶在熬膏药,她腰不好,每个月都要熬一回,满楼道都是那股苦味。
推开公婆家门的时候,婆婆正坐在沙发上剥毛豆,电视里放着本地新闻,讲哪个区又在修路。
公公在阳台浇花,他那几盆君子兰养了六年,今年终于开了两朵,老头儿天天拿手机拍,发朋友圈就写三个字:“开了,好。 ”
婆婆抬头看见我,嘴角往下拉了一下,说:“露露没跟你一块儿回来? 她说今天住这儿。 ”
我把汤罐放在餐桌上,拧开盖子,白汽腾起来糊了我的眼镜片。
我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说:“妈,你看看手机。 ”
婆婆说:“看什么手机,我手机在屋里充电。 ”她手上剥毛豆的动作没停,豆荚裂开的声响咯嘣咯嘣的。
我坐到餐桌边上那把塑料凳上,凳子腿有点短,我坐着得弯着腰。
阳台上的公公听见动静回过头,手里还攥着喷壶,问:“怎么了? ”
我没说话。
婆婆看了我一眼,放下手里的毛豆,进卧室拿了手机出来。
她戴着老花镜,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脸上的褶子慢慢往中间挤,嘴唇张开又闭上,最后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声音挺响。
“你这是干什么? ”婆婆的声音拔高了,隔壁装修的电钻恰好在这时候停了,楼道里一下安静下来,她这句话就跟炸雷似的,“你发那个到群里是什么意思? 那是你小姑子,你把她弄成什么样对你有什么好处? ”
公公凑过来捡起手机看,看完没说话,把手机搁茶几上了,又回阳台去浇花,喷壶嘴对着那两朵君子兰滋了半天,水珠子顺花瓣往下淌。
婆婆站起来,围裙上沾着豆荚的绿屑,她拍了两下没拍掉,指着我:“你赶紧把那个撤了。 那是露露的私事,你一个当嫂子的,管那么宽做什么? 她就是玩心重了点,又没碍着你。 ”
我说:“妈,她跟陈浩说是回娘家,转头上了别的男人的车,那男人手上有胎记,不是陈浩。 这事儿你看了心里不堵? ”
婆婆端起我的汤罐喝了一口,咂咂嘴,说:“堵什么堵? 露露从小就这样,她跟谁都玩得来,你嫁进来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她的脾气你不知道? 再说了,她跟那个男的就算有什么,那也是她自己的事儿,你一个外人发到家族群里,你让她以后怎么见人? ”
我把汤罐从她手里接过来,盖子扣上,说:“妈,我不是外人。 我叫了你五年妈,陈露是我小姑子,这个家出了什么事儿我第一个跟着丢人。 你护着她我没意见,但你不能让我装瞎子。 ”
婆婆一把把手机又抓起来,手指头在屏幕上戳了几下,我估计她是想撤回那条消息,但时间早过了,撤不回来。
她使劲儿把手机摔沙发上,沙发垫弹了一下,手机滑到地上,屏幕没碎,但角上磕出一道白印。
“你这个媳妇,心怎么这么毒? ”婆婆的声音抖了,眼眶有点红,“露露都三十一了还没个正式对象,你知道外面人怎么嚼舌根? 你这一发,她以后还怎么找人家? ”
我说:“她找不找得到人家,跟我发不发这个没关系。 她跟那个李强的事,迟早有人知道,早一点晚一点的区别。 你骂我毒,行,我认。 但你问问你自己,陈露今天敢这样,是不是你惯的? ”
婆婆一巴掌拍在餐桌上,桌上的汤罐盖子震得跳了一下。
公公在阳台上终于出声了,声音不大:“行了,吵什么,孩子的事儿慢慢说。 ”
婆婆扭头冲阳台吼:“你闭嘴! 你惯出来的好闺女,现在让人骑到脖子上拉屎了! ”
公公就不说话了,喷壶搁在花盆边上,他蹲在那儿拿手指头抠花盆里的杂草。
客厅里的挂钟响了,七点半。
陈浩的电话打进来了,铃声是那种老式诺基亚的默认音,刺耳得很。
我接了,没开口,陈浩在那头声音压得很低:“你在妈那儿? 群里那个东西是你发的? ”
我说:“是我。 ”
陈浩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电话里有风声,他应该是在单位楼下抽烟。
他说:“你疯了吧? 你发那个之前不跟我商量一下? 那是我妹,那是我爸妈,你一下把所有人都得罪了,你以后怎么处? ”
我说:“你妹跟你说回娘家,她上了别的男人的车,你跟我说这话的时候你心里不膈应? ”
陈浩说:“膈应,但你发群里解决什么问题? 你让爸妈脸往哪儿搁? 你让二叔他们怎么看我们家? ”
我说:“那是你妹自己做的事儿,不是我做出来的。 她做的时候没想过爸妈的脸,现在你来怪我把遮羞布扯了? ”
陈浩叹了口气,烟嗓子里带着一点痰音:“你先回来吧,别在妈那儿待了,我马上到家。 ”
电话挂了。
婆婆已经坐回沙发上,拿了手机在翻什么,大概是家族群里有人在回复。
二叔在群里发了条语音,婆婆点开听,二叔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大嫂,这事儿你们自己处理,我不掺和,但露露要是再这么胡闹,以后别怪我说话难听。 ”
婆婆听完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手指头揪着沙发垫的边角,那垫子洗了太多次,布面都起毛了。
我站起来拎汤罐,婆婆突然说:“你把汤留下。 ”
我说:“这汤是给陈浩炖的,他晚上还没吃饭。 ”
婆婆说:“他一个大男人饿一顿怎么了? 你把汤留下,明天我给露露送去,她爱喝这个。 ”她说完这话的时候不看我,看着电视,新闻里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最高气温三十一度。
我把汤罐放在桌上,盖子拧紧,说:“妈,汤你留着。 但话我说明白,陈露这事儿你要想捂,你捂不住。 她脚脖子上那条红绳是我陪她去打的,她戴了三年没摘过,视频里清清楚楚,你要觉得那是我P的,你拿手机放大了看。 ”
婆婆没说话。
我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公公从阳台上过来了,手里捏着一片黄了的君子兰叶子,说:“路上慢点,明天要是下雨,你带把伞。 ”
我说:“知道了爸。 ”
下楼的时候声控灯又坏了,我摸黑下了六层,到一楼单元门口才看见外面的路灯亮了,那灯泡不知道换了第几个,光色发黄,照在地上一团一团的。
我走出小区大门,街对面的烧烤摊正在支桌子,油烟往天上冒,几个光膀子的男人围着一盘花生毛豆在喝酒,声音咋咋呼呼的。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路,我没掏出来看。
到家的时候陈浩已经在客厅了,他坐在那把螺丝松了的折叠椅上,抽烟,烟灰缸满了没倒,烟头摞成一座小山。
电视开着,放的什么节目不知道,声音关掉了,屏幕上一男一女在对着笑,笑得没声儿。
我脱了鞋,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凉,脚心一缩。
陈浩抬头看我,眼睛里有血丝,他应该跑着回来的,头发有点乱,衬衫领子一边翻着一边折着。
“你跟妈吵了? ”他问。
“没吵,说了几句话。 ”我把手提袋扔鞋柜上,走到厨房倒了杯凉白开,一口喝完,杯子底磕在台面上,“你妹那个男闺蜜叫李强,车管所的,发视频的是他,他自己看不过去才发的。 ”
陈浩把烟掐了,烟头摁进烟灰缸里,又摁了两下:“你怎么知道? ”
“我打电话问了。 ”
“你打给谁了? ”
“发视频那个号码,我问他是不是男闺蜜,他承认了。 ”
陈浩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裤兜被钥匙坠得往下沉:“你问这些干什么? 你想干什么? ”
我转过身看着他,厨房的灯是那种老式的日光灯管,用了三年了,启动的时候要闪好几下才亮,这会儿灯管尾部发黑,光线有点发青,把陈浩的脸照得特别苍白。
我说:“我不想干什么。 你妹跟谁在一起跟我没关系,但她打着回娘家的旗号去跟别人混,完了你妈还觉得我多管闲事,这事儿你得给我个说法。 ”
陈浩低头看着地板上的瓷砖缝,那条缝里的填缝剂掉了一截,露出一道黑印子。
他说:“我能给你什么说法? 那是我妹,我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她再浑我也不能把她怎么着。 我回头说说她行不行? ”
我说:“你说她,她听吗? 她要是听你的,今天这事儿就不会发生。 ”
陈浩没说话,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啪地一下,火苗蹿出来又灭了,他又打了一下,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顺着厨房门口往客厅飘。
“那你到底想怎么着? ”他问,语气软了一点,带着点求饶的意思,“你非要把这事儿闹到二叔那儿去? 闹到所有亲戚那儿去? 露露是不对,但咱关起门来自己家的事儿,你发到群里,那不就等于把家丑往外扬? ”
我把杯子放进水槽,水龙头没关紧,水滴下来打在杯壁上,嗒,嗒,嗒。
“我发到群里,是因为我不发,这事儿就永远没人知道。 你妈会说‘露露只是贪玩’,你会说‘她就这样你别计较’,最后还得我装没事人。 陈浩,我不是来你们家当哑巴的。 ”
陈浩狠狠抽了一口烟,把烟头扔进水槽,烟头沾了水,滋的一声灭了。
他说:“行了,这事儿我明天跟露露谈,你先把群里的东西删了行吗? 妈那边我来说。 ”
我说:“我不删。 谁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对,让他们来找我,我当面跟他们说清楚。 ”
陈浩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出不来。
他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卧室,门关上的时候轻轻带了一下,没锁,留了一条缝,缝里透出来床头灯的光,黄的。
我一个人站在厨房里,听着水滴声,隔壁装修的电钻早就停了,整栋楼安静得能听见楼上那户人家走路的声音,拖鞋在地板上蹭,一下,一下。
手机还在兜里震,我掏出来看,家族群里多了十几条未读消息。
我点进去,二叔家的闺女发了一条:“露露姐,那个视频是真的吗? ”后面跟着三个问号。
陈露本人还没出现,头像灰的。
婆婆在群里回了一句:“你嫂子喝多了瞎发的,别当真。 ”
我盯着那条“瞎发的”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机锁屏,扔到沙发上。
沙发垫子弹了一下,手机滑到缝隙里卡住了,我没去掏。
阳台的窗户没关,夜风吹进来,晾衣架上挂着一件陈浩的白衬衫,袖子被吹得晃来晃去,打在旁边的空调外机上,啪嗒,啪嗒。
我走到阳台上把窗户关了,顺手把那件衬衫取下来叠好。
衬衫领子有点发黄,洗不掉了,陈浩说等发了年终奖买两件新的,海澜之家那款搞活动,两件三百九十九。
我叠完衬衫,站在阳台上往下看了一眼。
楼下那棵槐树底下停着一辆白色现代,车灯没开,看不清车牌,但我知道那不是陈浩的车,陈浩开的是辆灰色大众,左后门有个凹坑,去年倒车蹭的,一直没去修。
那辆白色现代在槐树底下停了大概两分钟,然后开走了,尾灯红红的,拐过路口消失的时候,我听见一声喇叭,短促的,像在跟谁打招呼。
我回到客厅,把茶几上的烟灰缸倒了,拿抹布擦了擦。
抹布是旧的,已经发硬了,擦了两下就掉毛,白毛毛粘在玻璃面上,我又拿纸巾重新擦了一遍。
床头的闹钟走到十一点的时候,我关了灯躺下。
陈浩背对着我,呼吸均匀,也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睡。
窗帘没拉严实,外面路灯的光透进来一道,正好打在陈浩后脑勺上,他头发里有几根白的,不知道什么时候长的。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贴着一张旧年历,去年的,十二生肖的图,那条蛇褪色了,变成粉红色的。
隔壁装修的电钻明天早上八点还会准时响。
公公那两朵君子兰应该还能开两天。
婆婆剥的那碗毛豆不知道放没放冰箱。
陈露那条红绳上的小金珠,一克出头,四百多块钱,我陪她打的。
人这一辈子,看清一个人不难,难的是一遍一遍骗自己没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