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你听见我说的话没有?”
赵丽华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过来,尖锐得像指甲划过黑板。
周远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深吸一口气。
“表姐,我听见了。”
“听见了就好。”赵丽华的口气像是在吩咐自家佣人,“我跟你说,朵朵这次考上一本,那可是咱们老赵家头一份。我这当妈的,怎么也得给她置办点像样的东西。跑车我已经看好了,保时捷,落地八十多万。你们这些当舅舅当姨的,每家出两万,不过分吧?”
周远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他一个月工资到手六千出头,房租两千三,吃饭交通电话费杂七杂八一扣,每个月能剩下一千五都算烧高香了。
两万块,那是他省吃俭用一年都未必攒得下来的数目。
“表姐,我这边……”
“你那边怎么了?”赵丽华打断他,“你一个单身汉,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两万块对你来说还不是毛毛雨?你看看你表哥,人家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你可别给我掉链子啊。”
周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对了,我在群里发了消息,你赶紧去回复一下,别让人家觉得你这人不懂事。”
电话挂断了。
周远盯着黑掉的手机屏幕,感觉胸口堵得慌。
他点开微信,那个叫“幸福赵家”的家族群果然已经炸开了锅。
赵丽华发了一条长长的消息,配了好几张钱朵朵拿着录取通知书的照片。
“各位长辈兄弟姐妹们,我家朵朵争气,考上了省城的一本大学。我这当妈的寻思着,孩子这么努力,我得奖励她一台像样的车。看中了一款保时捷,落地价八十三万。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每家赞助两万,也算是给朵朵的未来添砖加瓦。我先谢谢大家了!”
消息下面是赵丽华@所有人的提醒。
群里安静得像坟场。
没有人回复,连个表情包都没有。
周远看着那个红色的@标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按不下去。
他知道,自己一旦回复了,这两万块就算是板上钉钉了。
可他要是不回复,赵丽华那张嘴,能把他说成是整个家族的罪人。
犹豫了五分钟,周远还是打了几个字。
“收到,表姐。”
发完这条消息,他直接把手机扔到床上,仰面躺倒。
天花板上的灯管有一根不亮了,整个房间显得昏暗压抑。
这是他租的城中村单间,一个月两千三,不带独立卫生间,厕所在走廊尽头,洗澡要去公共澡堂。
房间里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什么都没有。
墙上贴着一张海报,还是上一个租客留下的。
周远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两万块,他去哪儿弄两万块?
手机又震动了。
他拿起来一看,群里终于有人冒泡了。
是二舅赵国强,也就是赵丽华她爹。
“丽华说得对,朵朵是咱家的骄傲,大家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紧接着是三姨赵丽娟。
“是啊是啊,朵朵真争气,我回头让小明也转过去。”
然后是四叔赵国栋。
“两万块没问题,我这两天手头紧,过几天转。”
周远看着这些回复,心里冷笑。
这些人平时抠得要死,逢年过节发个红包都恨不得拆成一分一分的,这会儿倒是大方得很。
但他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爽快。
因为赵丽华的老公钱大伟,开着一家装修公司,虽然这两年生意不咋样,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些人指望着能从钱大伟手里接点活干,或者借点钱周转。
而周远呢?
一个在工厂里当质检员的穷小子,爹死得早,妈是退休工人,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出头。
他在这个家族里,就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没人指望他能帮上什么忙,也没人在乎他过得怎么样。
除了需要他出钱的时候。
群里又弹出消息。
赵丽华@了他。
“周远,你可是第一个答应的,不错不错。我就知道你这孩子懂事。对了,钱什么时候转过来?我这边急着交定金呢。”
周远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发抖。
他打开银行APP,看了眼余额。
三千二百一十六块五毛。
这是他全部的积蓄。
下个月的房租还没交,水电费也快到期了。
他咬了咬牙,退出银行APP,打开通讯录。
一个一个往下翻。
大学同学张磊,上次借了他五百块到现在没还。
同事老王,房贷车贷压得喘不过气。
发小李强,自己都靠网贷过日子。
周远翻了一遍,发现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开口借钱的人。
他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上那根坏掉的灯管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又响了。
是他妈,王淑芬。
“小远,你表姐跟我说了,让你出两万块?”
王淑芬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周远嗯了一声。
“你哪来的钱?”
“我……”
“你别骗妈。”王淑芬打断他,“你一个月挣多少我清楚。房租都快要交不起了,你拿什么给她两万?”
周远沉默了。
“要不我去跟你表姐说说,让她宽限宽限?”
“不用了妈。”周远赶紧说,“我自己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王淑芬叹了口气,“你等着,妈这儿还有点钱。”
“妈,不行,那是你的养老钱。”
“什么养老不养老的,你是我儿子,我能看着你为难?”王淑芬的声音有点哽咽,“你爸走得早,这些年你跟着我吃了不少苦。妈没用,帮不上你什么忙。这点钱你拿着,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周远的眼眶红了。
他知道他妈手里那点钱是怎么来的。
退休后王淑芬闲不住,去给人当保姆,干了三年,攒了六万块。
那是她给自己准备的棺材本。
“妈,我不要。”
“听话。”王淑芬的语气难得强硬起来,“明天我让你二姨给你带过去。你表姐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要是拿不出钱,她能念叨你一辈子。咱们惹不起,躲得起。就当花钱买个清净。”
电话挂断后,周远一个人在黑暗里坐了很长时间。
第二天下午,二姨王秀兰果然来了。
她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还有一个信封。
“你妈让我带给你的。”
王淑芬把信封塞到周远手里,眼神有些复杂。
“小远啊,你也别怪你表姐,她就那样的人。你在外面好好的,别跟她一般见识。”
周远捏着那个信封,厚厚的一沓。
他知道,这里面是他妈三年的汗水。
“谢谢二姨。”
“谢啥,都是一家人。”王秀兰叹了口气,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周远回到出租屋,把信封里的钱数了一遍。
整整两万块,一百一张,崭新崭新的。
应该是王淑芬刚从银行取出来的。
他拍了张照片,发到群里。
“表姐,钱转过去了,你查收一下。”
群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赵丽华回了一条语音。
周远点开听。
“收到了收到了,周远不错啊,办事利索。比你那几个表哥强多了,磨磨唧唧的。”
语音后面跟着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
紧接着,二舅赵国强也冒泡了。
“看看,这才是咱们老赵家的好儿郎。周远这孩子,从小就懂事。”
三姨赵丽娟也跟着附和。
“是啊是啊,周远长大了,知道顾家了。”
周远看着这些虚伪的夸奖,只觉得恶心。
他关掉微信,把手机扔到一边。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两万块。
那是他妈的血汗钱。
是他妈给人擦了三年地板、洗了三年衣服换来的。
而他,就这么轻轻松松地转给了别人。
连一句谢谢都没得到。
不对,得到了。
得到了赵丽华一个敷衍的表情包,和一群亲戚虚伪的夸奖。
值吗?
周远问自己。
不值。
可他别无选择。
在这个家族里,他没有话语权。
赵丽华说什么,就是什么。
因为他穷,因为他没本事,因为他爹死得早。
所以他就活该被人拿捏。
想到这里,周远猛地坐起来。
他打开手机,翻到赵丽华的朋友圈。
最新的一条,是钱朵朵站在一辆红色保时捷旁边的照片。
配文是:“宝贝女儿的新座驾,妈妈爱你!”
下面一堆点赞和评论。
“朵朵真幸福!”
“丽华姐太宠闺女了!”
“羡慕死了!”
周远盯着那张照片,看着钱朵朵笑得灿烂的脸,看着那辆崭新的跑车,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退出朋友圈,给赵丽华发了条消息。
“表姐,钱收到了吧?”
等了半天,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
“表姐,我这边最近手头有点紧,你看能不能……”
消息还没打完,赵丽华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周远,你什么意思?”赵丽华的声音冷得像冰,“钱刚转过来就想往回要?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不是,表姐,我就是想跟你说,我这边……”
“你那边怎么了?”赵丽华打断他,“你不就是想说你自己困难吗?谁不困难?我老公公司最近资金周转不开,我不照样给朵朵买车?你一个年轻人,吃点苦怎么了?动不动就叫苦叫累的,以后怎么在社会上立足?”
周远握着手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行了行了,别跟我这儿哭穷了。钱我已经交了定金,退不了了。你要真有困难,自己想办法解决。别找我,我也没办法。”
电话挂断了。
周远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慢慢放下了手臂。
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突然觉得很累。
很累很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疲惫。
他想起了他爸。
他爸在他十二岁那年去世的,肝癌晚期。
为了给他爸治病,家里花光了所有积蓄,还欠了一屁股债。
他妈一个人打三份工,把他拉扯大。
供他读完高中,又供他读完大专。
毕业后他进了工厂,一个月挣那么点钱,勉强够自己糊口。
他妈从来没跟他抱怨过什么,总是说“妈没事,你好好的就行”。
可现在呢?
他好好的吗?
他把妈辛辛苦苦攒的钱,拱手送给了那个从来不拿正眼看他的表姐。
就因为对方一句“每家赞助两万”。
凭什么?
周远问自己。
凭什么?
他想了很久,找到了答案。
因为他软弱。
因为他不敢拒绝。
因为他害怕得罪人。
因为他怕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说他不懂事,说他忘本,说他白眼狼。
所以他选择了妥协。
选择了忍让。
选择了把自己的尊严踩在脚下,去换取别人的认可。
可换来了什么呢?
换来了赵丽华更加肆无忌惮的索取。
换来了亲戚们表面客气实则鄙夷的态度。
换来了一句“你一个年轻人,吃点苦怎么了”。
周远攥紧了拳头。
指甲掐进肉里,生疼。
他突然很想抽自己一巴掌。
接下来的几天,赵丽华在群里越发活跃。
今天晒钱朵朵开着新车去逛街,明天晒钱朵朵跟朋友聚餐,后天晒钱朵朵买了一堆名牌化妆品。
每一张照片下面,都跟着一堆亲戚的彩虹屁。
“朵朵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大学生就是不一样,气质都不一样了!”
“丽华姐教育得好,朵朵才有今天的成就!”
周远看着这些评论,只觉得讽刺。
钱朵朵考上大学,跟赵丽华有什么关系?
那是人家孩子自己努力的结果。
可赵丽华偏偏要把功劳都揽到自己身上,好像钱朵朵能考上大学全是她的功劳一样。
更可笑的是,那些亲戚明明心里不服气,嘴上却一个比一个会说。
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吗?
周远想不通。
他也不想想通。
他现在只想尽快把那两万块填上,然后离这些人远远的。
可他越想躲,事情就越找上门来。
这天下午,周远正在车间干活,手机突然震动了。
他摘下手套,掏出手机一看,是赵丽华打来的。
他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喂,表姐。”
“周远,你在哪儿呢?”赵丽华的声音听起来很着急。
“我在上班呢,怎么了?”
“你下班了来一趟我家,我有事找你商量。”
“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来了就知道了。记得啊,一定要来。”
说完,赵丽华就挂了。
周远看着手机,眉头皱了起来。
赵丽华从来不会主动找他,除非有事。
而且听她那语气,不像是什么好事。
他本想找个借口推掉,可转念一想,自己要是不去,赵丽华肯定又会在群里说他不懂事。
算了,去吧。
反正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下班后,周远换了身干净衣服,骑着那辆破电动车去了赵丽华家。
赵丽华住在城南的一个小区里,房子是钱大伟买的,一百四十平,精装修。
周远到的时候,赵丽华正坐在客厅里喝茶。
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还有几碟点心。
“来了?坐吧。”
赵丽华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周远坐下来,环顾了一圈。
客厅很大,装修得很豪华,水晶吊灯,真皮沙发,大理石地面。
光是这套家具,估计就得十几万。
“表姐,你找我来有什么事?”
赵丽华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
“周远啊,表姐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
“是这样的。”赵丽华斟酌了一下措辞,“朵朵不是马上要去上大学了吗?我寻思着,她在学校那边也得有个落脚的地方。我看中了一套公寓,就在学校旁边,精装修,拎包入住。价钱也不贵,六十多万。”
周远听着,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表姐的意思是……”
“我想让你再赞助一点。”赵丽华说得云淡风轻,“也不用太多,五万块就够了。”
周远以为自己听错了。
“五万?”
“对,五万。”赵丽华点点头,“你放心,这钱算我借你的,等朵朵毕业工作了,让她还你。”
周远差点笑出声来。
借?
赵丽华什么时候还过钱?
上次她借他妈的两千块,到现在都快三年了,提都没提过。
“表姐,我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
“怎么会拿不出?”赵丽华的脸色沉了下来,“你不是刚拿了工资吗?再说了,你一个单身汉,又不买房又不买车,存那么多钱干嘛?”
“我真的没有。”
“周远,你可别跟我耍心眼。”赵丽华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妈手里还有钱。她给人当了几年保姆,少说也攒了好几万。你回去跟她商量商量,让她先拿出来用用。”
周远腾地站了起来。
“表姐,那是我妈的养老钱。”
“什么养老钱不养老钱的,她一个老太太,能花多少钱?再说了,朵朵是她外甥女,她当姨妈的,不应该表示表示?”
“表示过了。”周远咬着牙,“那两万块就是我妈给的。”
“两万块够干什么的?”赵丽华撇撇嘴,“连个厕所都买不到。周远,我跟你说,你别不识好歹。我这是在给你机会,让你在亲戚面前长长脸。你要是不识抬举,以后在家族里可别怪我没照顾你。”
周远气得浑身发抖。
他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跟赵丽华这种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在她眼里,所有人都欠她的。
所有人都该围着她转。
“表姐,我真的拿不出来。你找别人吧。”
说完,周远转身就走。
“你给我站住!”
赵丽华在后面喊。
周远没理她,快步走出了门。
身后传来赵丽华的骂声:“没出息的东西!一辈子穷命!”
周远骑上电动车,一路狂奔。
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他不知道自己骑了多久,等他停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到了母亲住的小区门口。
他掏出手机,给王淑芬打了个电话。
“妈,你在家吗?”
“在呢,怎么了?”
“我过来看看你。”
王淑芬愣了一下,随即说:“好,妈给你做饭。”
周远挂了电话,上楼敲门。
王淑芬开门的时候,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快进来,妈正炒菜呢。”
周远进了屋,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
是他最爱吃的红烧肉。
王淑芬回到厨房继续忙活,周远坐在客厅里,看着这个住了二十多年的老房子。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都很老旧了。
墙上还挂着他小时候的照片,还有他爸的遗像。
他看着遗像里父亲的笑容,鼻子突然一酸。
“妈。”
“嗯?”
“我对不起你。”
王淑芬从厨房探出头来,看着他。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周远低着头,把事情说了一遍。
说到赵丽华让他再出五万块的时候,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王淑芬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锅铲,走到周远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就像他小时候那样。
“傻孩子,你有什么对不起妈的?”
“我把你的养老钱给她了。”
“给了就给了,钱没了可以再赚。”王淑芬笑了笑,“只要你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可是……”
“没有可是。”王淑芬打断他,“小远,你记住,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你的尊严更重要。你表姐看不起你,那是她的事。你不能自己看不起自己。”
周远抬起头,看着母亲。
王淑芬的脸上已经有了皱纹,头发也白了不少。
可她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坚定。
“妈知道你委屈。”王淑芬说,“可人生就是这样,有时候你得低头,有时候你得弯腰。但只要你的腰杆子是直的,总有一天能挺起来。”
“我怕我等不到那一天。”
“等得到。”王淑芬握住他的手,“妈相信你。”
那天晚上,周远留在母亲家吃了饭。
红烧肉的味道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吃完饭,他帮着收拾了碗筷,又陪母亲看了会儿电视。
临走的时候,王淑芬叫住他。
“小远,你等一下。”
她从卧室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周远。
“这是两万块,你先拿着。”
周远愣住了。
“妈,你哪来的钱?”
“你别管,拿着就是了。”
“不行,我不能要。”
“听话。”王淑芬把信封塞到他手里,“你表姐那边,我会去跟她说。这钱你留着应急用。”
周远看着手里的信封,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妈,我对不起你。”
王淑芬赶紧把他拉起来。
“你这孩子,干什么呢?快起来。”
周远站起来,抱着母亲,哭得像个孩子。
王淑芬拍着他的背,轻声安慰着。
“没事了,没事了。妈在呢。”
那天晚上,周远回到出租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打开手机,看到群里又有新消息。
赵丽华发了一张照片,是钱朵朵站在那辆红色保时捷前面,手里拿着一束鲜花。
配文是:“恭喜宝贝女儿喜提新车!妈妈永远爱你!”
下面又是一堆点赞和评论。
周远看着那张照片,突然觉得特别刺眼。
他退出群聊,打开和赵丽华的聊天框。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打了几个字。
“表姐,那五万块,我会想办法。”
发完这条消息,他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像擂鼓一样。
他知道,自己又要开始新一轮的煎熬了。
可他别无选择。
因为在这个家族里,他从来就没有选择的权利。
第二天一早,周远就被手机铃声吵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一看屏幕,是赵丽华打来的。
他揉了揉眼睛,接起电话。
“喂,表姐。”
“周远,你昨晚发的消息我看到了。”赵丽华的声音听起来心情不错,“我就说嘛,你这孩子还是懂事的。那五万块,你什么时候能转过来?”
周远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表姐,我这边需要一点时间。”
“多长时间?”
“一个星期吧。”
“一个星期?”赵丽华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周远,你是不是在耍我?一个星期你能弄到五万块?”
“我尽量。”
“尽量可不行。”赵丽华的语气又冷了下来,“我跟你说,那套房子的定金我已经交了,三天之内必须付首付。你要是拿不出钱,我的定金可就打水漂了。”
周远咬了咬牙。
“三天?”
“对,三天。”赵丽华说,“你要是拿不出来,就别怪我说话难听。”
电话挂断了。
周远坐在床上,感觉脑袋嗡嗡作响。
三天,五万块。
他去哪儿弄这么多钱?
他翻遍通讯录,把所有可能借钱的人都想了一遍。
可结果还是一样。
没有人能帮他。
他想了想,最终还是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妈,我……”
“小远,你别说了。”王淑芬打断他,“妈知道了。你表姐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周远的心一沉。
“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你要给她五万块,让她给朵朵买公寓。”王淑芬的声音很平静,“小远,你真的要给她?”
周远沉默了几秒。
“我不想给。”
“那你为什么还要答应她?”
“因为我没办法。”周远的声音很低,“妈,你不知道,她在群里说了,要是我不出钱,就是不顾亲情,就是白眼狼。我不想让咱们家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来。”
“抬不起头?”王淑芬笑了,“小远,你觉得咱们现在在亲戚面前,还有抬头的位置吗?”
周远愣住了。
“你表姐一家,什么时候看得起过咱们?”王淑芬说,“你爸活着的时候,他们就嫌咱们穷。你爸走了以后,他们更是恨不得离咱们远远的。逢年过节,他们请客吃饭,什么时候叫过咱们?”
周远说不出话来。
“小远,你听妈一句劝。”王淑芬的声音很温柔,“别再为了那些人委屈自己了。不值得。”
“可是……”
“没有可是。”王淑芬说,“你表姐要是再找你,你就告诉她,你没钱。她要是不高兴,就让她不高兴好了。咱们不欠她的。”
周远握着手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妈,谢谢你。”
“谢什么,你是我儿子。”王淑芬笑了笑,“好了,快去上班吧,别迟到了。”
挂了电话,周远在床上坐了很久。
他想了很久,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打开微信,找到赵丽华的聊天框,打了几个字。
“表姐,那五万块,我拿不出来。”
发完这条消息,他关掉手机,起床洗漱。
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都不想再逃避了。
周远发出那条消息之后,心里反倒轻松了。
他洗漱完,换了身衣服,骑着那辆破电动车往厂里赶。
路上手机震个不停。
他知道是群里在闹腾,但他没看。
不想看,也不敢看。
到了厂里,刚换好工作服,班长就过来了。
“周远,主任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周远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事?”
“不清楚,你去了就知道了。”
班长说完就走了,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周远脱下手套,往办公室走。
一路上他脑子里闪过各种念头。
难道是那两万块的事传到厂里了?
不可能,他跟谁都没说过。
那就是工作的事?
最近厂里效益不好,一直在传要裁员。
周远的心悬了起来。
他敲了敲主任办公室的门。
“进来。”
周远推门进去,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份文件。
“主任,您找我?”
“嗯,坐吧。”
周远在椅子上坐下来,手心已经开始冒汗。
主任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周远啊,你在咱们厂干了多久了?”
“三年多了。”
“三年多,时间不短了。”主任点点头,“你的工作态度我一直是认可的,踏实肯干,从不偷懒。”
周远听着这话,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但是,”主任话锋一转,“厂里的情况你也知道,订单越来越少,效益一天不如一天。总公司那边下了通知,要压缩人员成本。”
周远的手攥紧了膝盖。
“主任,您的意思是……”
“裁员名单上有你。”主任把那份文件推到他面前,“这是公司的决定,我也没办法。你放心,该给你的补偿一分都不会少。”
周远看着那份文件,上面的字一个个都模糊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回去收拾一下吧,今天就可以办离职手续。”主任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还年轻,换个地方也能干出名堂来。”
周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办公室的。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墙上贴的那些安全生产标语,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三年多了。
他在这家厂里干了三年多。
每天早出晚归,加班加点。
到头来,就换来一张裁员通知。
他掏出手机,想给母亲打个电话。
可手指按在屏幕上,怎么也按不下去。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妈,我被裁了。
妈,我没工作了。
妈,我又要让你操心了。
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深吸了几口气。
等情绪稍微平复了一点,他才睁开眼睛,往车间走。
刚走到车间门口,手机又震动了。
他掏出来一看,是赵丽华打来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周远,你什么意思?”赵丽华的声音尖锐得像刀子,“你昨晚不是说想办法吗?今天就变卦了?你耍我玩呢?”
周远握着手机,声音很平静。
“表姐,我真的拿不出钱。”
“拿不出?你骗谁呢?你妈手里不是有钱吗?”
“那是我妈的养老钱。”
“什么养老钱不养老钱的,她一个老太太,能用多少钱?”赵丽华越说越激动,“周远,我告诉你,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交代。你要是不给钱,我就让全家族的人都知道你是个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周远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表姐,我倒想问问,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人?”
“你……”
“我是你的提款机吗?”周远打断她,“你想要多少钱,我就得给你多少钱?我要是不给,就是白眼狼,就是不顾亲情?”
赵丽华被他噎住了。
“表姐,那两万块,是我妈给人当了三年保姆攒下的。你知道她这三年是怎么过的吗?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给人洗衣做饭打扫卫生,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她的手,全是冻疮和老茧。”
周远的声音在发抖。
“我把她的养老钱给了你,你知道我心里有多难受吗?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一想到这件事,我就觉得自己不是个人。”
“可你呢?你拿到钱了,连句谢谢都没有。还在群里炫耀,说你家朵朵多厉害多争气。你有没有想过,那两万块,是我妈的血汗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赵丽华才开口。
“行,周远,你行。你有本事,你厉害。以后你别求到我头上。”
电话挂断了。
周远看着手机屏幕,苦笑了一下。
求她?
他什么时候求过她?
从小到大,他求过她无数次。
求她帮忙找工作,她说没门路。
求她帮忙借钱,她说手头紧。
求她帮忙说句话,她说管不着。
现在,她倒打一耙,说他以后别求到她头上。
周远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进了车间。
车间里的机器轰鸣着,工人们都在各自忙碌。
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开始收拾东西。
旁边的工友老刘看见了,走过来问:“怎么了?”
“被裁了。”
老刘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唉,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上周裁了一批,这周又裁一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轮到我们。”
周远没说话,把工具一件件放进箱子里。
“你打算怎么办?”老刘问。
“还不知道,先看看吧。”
“要不我帮你问问,我一个朋友在城南的厂子里当主管,听说他们那边在招人。”
“谢了,刘哥。”
“谢啥,都是兄弟。”老刘拍了拍他的肩膀,“有啥困难就说,别一个人扛着。”
周远点了点头,心里暖了一下。
在这个冰冷的世界上,还是有温暖存在的。
收拾好东西,周远去财务办了离职手续。
补偿金加上最后一个月的工资,一共一万二。
他拿着那张支票,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三年多的青春,就换来了这一万二。
他走出厂门,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铁门缓缓关上,把他的过去关在了里面。
他骑上电动车,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晃荡。
不知道该去哪里。
回家?
他不想让母亲看到他这副样子。
去找工作?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他在路边停下来,掏出手机,翻了翻招聘网站。
满屏都是销售、外卖、快递。
他大专学历,学的专业是机械制造。
可这几年在厂里干的都是流水线的活,技术早就荒废了。
他叹了口气,关掉了招聘网站。
正准备骑车回去,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群里发来的消息。
他点开一看,是赵丽华发的。
“各位家人,我在这里郑重声明一件事。从今往后,周远不再是我赵丽华的弟弟。这种白眼狼,我不认。”
消息一发出来,群里立刻就炸了。
二舅赵国强第一个跳出来。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赵丽华回复:“问他!他答应给朵朵买公寓的五万块,说反悔就反悔了!这不是耍人玩吗?”
三姨赵丽娟也跟着附和:“哎呀,周远怎么能这样?答应了的事情怎么能反悔?”
四叔赵国栋也说:“就是,这也太不像话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怎么能出尔反尔?”
周远看着这些消息,手指在发抖。
他深吸了一口气,打了一段话。
“各位长辈,我周远在你们眼里,到底算什么?我一个月工资六千,房租两千三,剩下的钱勉强够吃饭。那两万块,是我妈给人当了三年保姆攒下的。我把她的养老钱给了表姐,你们有谁说过一句好话?现在表姐又要五万块,我拿不出来,就成了白眼狼?”
消息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赵丽华回复了。
“你妈给人当保姆,那是她自愿的。我又没逼她。再说了,两万块很多吗?你一个年轻人,连这点钱都拿不出来,还好意思说?”
赵国强也跟着说:“周远,你这话就不对了。你表姐也是为了朵朵好。朵朵考上大学,那是咱们老赵家的光荣。你作为舅舅,出点力怎么了?”
周远看着这些话,突然笑了。
他明白了。
在这个家族里,他永远都是错的。
不管他做什么,都是错的。
因为他穷。
因为他没本事。
因为他爹死得早。
所以他活该被人欺负。
他活该被人看不起。
他关掉了微信,把手机揣进口袋。
骑着电动车,往出租屋的方向驶去。
接下来的几天,周远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
他不看手机,不回消息,不出门。
饿了就煮碗面,困了就睡觉。
他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躲在角落里舔舐伤口。
第四天早上,他的手机响了。
是母亲打来的。
“小远,你在哪儿呢?”
“在家。”
“你吃饭了吗?”
“吃了。”
王淑芬沉默了一会儿。
“小远,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被厂里辞了?”
周远愣住了。
“妈,你怎么知道的?”
“你刘哥给我打电话了。”王淑芬的声音很平静,“他说你被裁了,让我多关心关心你。”
周远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远,你别难过。工作没了可以再找,人没事就好。”
“妈,我对不起你。”
“又说傻话。”王淑芬叹了口气,“你是我儿子,有什么对不起的?你要是真的觉得对不起妈,就振作起来,好好找份工作。妈不需要你多有出息,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就行。”
周远的眼眶红了。
“妈,我知道了。”
“那就好。对了,你表姐那边,你也别往心里去。她那人就那样,你跟她生气,气坏的是自己的身体。”
“嗯。”
“好了,妈不打扰你了。你好好休息,明天出去走走,别老闷在家里。”
挂了电话,周远在床上躺了很久。
然后他爬起来,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服。
他决定出去走走。
刚走到楼下,手机又震动了。
他掏出来一看,是赵丽华发来的消息。
不是私聊,是在群里发的。
“各位家人,我家出事了。”
周远皱了皱眉,点开群聊。
赵丽华发了一大段文字。
“大伟的公司被人坑了,一笔大单子出了问题,客户不给钱,供应商又来催债。家里的钱全都砸进去了,还不够。现在债主天天上门,我都快疯了。”
消息一出,群里立刻热闹起来。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大伟的公司不是一直挺好的吗?”
“是不是被人骗了?”
赵丽华回复:“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出事了。大伟这几天都不敢回家,怕债主找他。我一个人在家,门都不敢开。”
三姨赵丽娟问:“那朵朵的车怎么办?”
赵丽华回复:“车已经被开走了。债主说要用车抵债。”
群里一片哗然。
“什么?车都被开走了?”
“那可是八十多万的车啊!”
“这也太惨了吧?”
周远看着这些消息,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按理说,他应该高兴才对。
赵丽华倒霉了,他应该幸灾乐祸。
可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哀。
赵丽华又发了一条消息。
“各位家人,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对,但我现在真的是走投无路了。你们能不能帮帮我?不用多,一家凑个几千块就行,让我先把眼前的难关渡过去。”
群里安静了。
没有人回复。
赵丽华等了几分钟,又发了一条。
“三姨?四叔?二舅?你们说句话啊?”
还是没有人回复。
赵丽华开始@所有人。
“@赵国强 @赵丽娟 @赵国栋 @周远 你们倒是说句话啊!”
周远看着自己被@的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想起了前几天赵丽华是怎么对他的。
想起了她是怎么在群里骂他白眼狼的。
想起了她是怎么逼他出钱的。
他放下了手机。
没有回复。
群里依然安静。
赵丽华又发了一条语音。
周远点开听了。
语音里,赵丽华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们怎么能这样?我们家有难了,你们就袖手旁观?你们还是不是一家人?”
没有人回应。
赵丽华又发了一条。
“好,你们狠。你们都不管我是吧?行,我记住了。以后你们也别想求我。”
发完这条,群里彻底安静了。
周远看着手机屏幕,突然觉得很好笑。
前几天还高高在上的赵丽华,现在居然沦落到在群里乞讨的地步。
而那些前几天还在巴结她的亲戚,现在一个个都消失了。
这就是人性。
这就是现实。
周远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小区门口,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钱大伟。
他蹲在马路牙子上,嘴里叼着烟,满脸憔悴。
周远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姐夫。”
钱大伟抬起头,看到他,愣了一下。
“周远?你怎么在这儿?”
“我住这附近。”周远指了指后面的小区,“你这是……”
钱大伟苦笑了一下。
“别提了,公司完了。”
“到底怎么回事?”
“被人坑了。”钱大伟狠狠吸了一口烟,“一个老朋友介绍的客户,说是大单子。我信了他,垫资进货。结果货交了,人不给钱,人也找不到了。”
“报警了吗?”
“报了,没用。那人用的是假身份,警察也找不到。”钱大伟揉了揉脸,“我现在是彻底完了。房子车子都没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周远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钱大伟以前多风光啊。
开好车,住大房子,出手阔绰。
走到哪里都有人捧着。
可现在呢?
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钱大伟摇摇头,“可能出去躲躲吧。债主天天上门,我受不了了。”
“朵朵呢?”
“朵朵跟她妈在一起。”钱大伟叹了口气,“我对不起她们娘俩。”
周远沉默了。
他想起那辆红色的保时捷。
想起钱朵朵站在车前的笑脸。
想起赵丽华在群里炫耀的样子。
这才多久啊。
一切都变了。
“姐夫,你要是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
钱大伟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周远,你……”
“我知道我以前跟表姐有过节。”周远说,“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是我姐夫,我不能看着你流落街头。”
钱大伟的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使劲揉了揉眼睛。
“周远,我对不起你。”
“别说这些了。”
“真的。”钱大伟抬起头看着他,“我知道你表姐以前做得不对,她那个人就那样,嘴贱心软。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周远点了点头。
“我知道。”
“那两万块,我会还给你的。”钱大伟说,“等我缓过来了,一定还。”
“不急。”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钱大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走了,你保重。”
“你也保重。”
钱大伟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看起来很落寞。
周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五味杂陈。
他掏出手机,给赵丽华发了一条消息。
“表姐,姐夫刚才找我了。他的情况我知道了。你要是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
消息发出去之后,过了几分钟,赵丽华回复了。
只有三个字。
“不用了。”
周远看着这三个字,苦笑了一下。
他知道,赵丽华还是放不下那个面子。
他也没再说什么,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他走到了一个公园。
公园里有很多人在散步,有老人,有小孩,有情侣。
他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来,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阳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
手机又震动了。
他掏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请问是周远先生吗?”
“是我,你是?”
“我是盛世集团的HR,我叫刘敏。我们在招聘网站上看到了你的简历,想邀请你来面试。”
周远愣住了。
盛世集团?
那可是省城有名的大公司。
他什么时候投过简历?
“你是不是搞错了?我没投过你们公司的简历。”
“没错的,周先生。”刘敏笑了笑,“是我们公司的副总亲自推荐的你。他说你是他的学弟,对你的能力非常认可。”
副总?
学弟?
周远脑子里飞速转动。
他突然想起一个人。
大学的时候,他认识一个学长,叫沈浩。
沈浩比他高两届,学的是市场营销。
那时候沈浩家里穷,交不起学费,差点辍学。
是周远把自己勤工俭学攒的钱借给了他。
虽然不多,只有几千块,但对当时的沈浩来说,已经是救命稻草了。
后来沈浩毕业了,去了省城发展。
听说混得很好,进了一家大公司。
难道……
“请问,你们副总是不是姓沈?”
“是的,沈浩沈总。”
周远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他怎么知道我现在的状况?”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刘敏说,“沈总只说你是他很重要的人,让我们务必联系到你。周先生,你方便来面试吗?”
周远握着手机,手在微微发抖。
“方便,当然方便。”
“那太好了。明天上午十点,我们公司在省城CBD的盛世大厦。你到了前台报我的名字就行。”
“好的,谢谢。”
挂了电话,周远坐在长椅上,久久没有动弹。
他抬头看着天空。
天空很蓝,白云朵朵。
他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周远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打开灯,坐在床边,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面试通知。
盛世集团。
沈浩。
这两个名字在他脑海里转来转去。
他想起大学时候的沈浩。
瘦瘦高高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
那时候沈浩家里是真的穷。
父亲卧病在床,母亲在老家种地,弟弟妹妹还在上学。
他每个月的生活费不到三百块,顿顿馒头咸菜。
周远跟他不是一个专业的,两人是在图书馆认识的。
那天周远在看书,沈浩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营销学教材。
周远注意到,沈浩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每一个重点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
后来两人熟了,周远才知道,沈浩买不起新书,都是从学长那里借的旧书,自己抄重点。
那时候周远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他自己虽然也不富裕,但至少不用为吃饭发愁。
他爸虽然走得早,但他妈省吃俭用,从来没让他饿过肚子。
有一次,学校催缴学费,沈浩交不上,差点被退学。
周远知道后,把自己攒了大半年的两千块借给了他。
那会儿周远也没多想,就觉得这人挺不容易的,能帮一把是一把。
后来沈浩毕业了,两人联系渐渐少了。
周远只知道他去了省城,进了一家大公司,之后就没了消息。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沈浩还记得他。
不但记得,还在这个时候拉了他一把。
周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暖意。
第二天一早,周远就起床了。
他翻出柜子里唯一一套像样的西装,这还是三年前毕业面试时买的。
西装有点皱了,他用电熨斗仔细熨了一遍,又擦了擦皮鞋。
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还算精神。
他骑着电动车到了地铁站,然后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地铁到了省城。
盛世大厦很高,三十多层,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周远站在大厦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前台小姐很礼貌地问了他的来意,然后打了个电话。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年轻女人走了过来。
“周先生您好,我是刘敏,我们通过电话的。”
“你好。”
“沈总在办公室等您,请跟我来。”
周远跟着刘敏走进电梯,电梯一路向上,在二十八楼停了下来。
走出电梯,是一个宽敞明亮的办公区。
落地窗外是省城的全景,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刘敏领着他走到一间办公室门前,敲了敲门。
“进来。”
门开了,一个男人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
正是沈浩。
多年不见,沈浩变了很多。
他胖了一些,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很贵的表。
整个人看起来成熟稳重,跟当年那个瘦弱的穷学生判若两人。
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么明亮,透着一种不服输的劲儿。
“周远!”沈浩大步走过来,一把抱住他,“好久不见!”
周远被他抱得有点懵,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沈……沈总。”
“叫什么沈总,叫我浩哥就行了。”沈浩松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小子,这么多年一点都没变。”
“你变了不少。”周远说,“比以前帅多了。”
“哈哈哈,那是,现在有钱了,会打扮了。”沈浩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刘敏,倒两杯茶来。”
刘敏应了一声,出去了。
沈浩看着周远,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
“我听说了你的事。”
周远愣了一下。
“什么事?”
“你被厂里辞了,还有你表姐那档子事。”
周远的脸一下子红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有个朋友在你原来那家厂里上班。”沈浩说,“他跟我提起过你。我一听是你,就让人查了查你的近况。”
周远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远,你当年帮过我,我一直记在心里。”沈浩说,“那时候要不是你借我那两千块,我可能早就退学了。不会有今天。”
“那都是小事。”
“对你来说是小事,对我来说是天大的事。”沈浩认真地看着他,“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个道理,我沈浩还是懂的。”
周远抬起头,看着沈浩。
“浩哥,我……”
“别说了。”沈浩摆摆手,“我给你安排了个职位,市场部副总监。薪资的话,年薪六十万起步,外加项目提成。你要是干得好,年底还有分红。”
周远以为自己听错了。
“副总监?年薪六十万?”
“怎么,嫌少?”沈浩笑了笑,“这只是起步价。等你熟悉了业务,我给你涨。”
“不是不是。”周远连忙摆手,“我只是觉得……这太多了。”
“多什么多。”沈浩拍拍他的肩膀,“你值得这个价。我相信你的能力。”
周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动。
这些年,他受尽了白眼和冷遇。
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在同事面前小心翼翼,在领导面前低声下气。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没想到,命运在这个时候给了他一个转折。
“浩哥,谢谢你。”
“谢什么。”沈浩站起来,“走吧,我带你去看看你的办公室。”
周远跟着沈浩走出办公室,来到另一间办公室门口。
沈浩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宽敞明亮的房间。
落地窗,大办公桌,真皮座椅,书架上还摆着几盆绿植。
“怎么样?还满意吗?”
周远看着这一切,感觉像是在做梦。
“满意,太满意了。”
“那就好。”沈浩说,“明天正式入职,有问题吗?”
“没问题。”
“好。”沈浩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别给我丢人。”
周远用力点了点头。
从盛世大厦出来的时候,周远感觉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他站在大厦门口,抬头看着那栋高楼。
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他掏出手机,想给母亲打个电话。
可想了想,还是放下了。
他想等自己真正站稳脚跟了,再告诉她。
免得她担心。
接下来的日子,周远开始了全新的生活。
他租了一间离公司不远的小公寓,虽然不大,但比之前的城中村单间强多了。
每天早上,他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挤地铁去上班。
晚上下班回来,他会去附近的菜市场买菜,自己做晚饭。
生活规律而充实。
工作上,沈浩对他很照顾,手把手教他业务。
周远也很努力,白天跟着前辈学习,晚上回家还要看资料到深夜。
他知道这个机会来之不易,不能辜负沈浩的信任。
一个月后,周远拿到了第一个月的工资。
五万块。
他看着银行卡里那个数字,手都在抖。
五万块。
他以前一年都未必能挣到这么多。
他第一时间给母亲转了两万块。
然后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我给你转了点钱,你查收一下。”
“什么钱?”王淑芬的声音有些疑惑。
“我这个月发工资了,给你转了两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小远,你……你找到工作了?”
“嗯,在一家大公司,待遇还不错。”
“真的?”王淑芬的声音有些颤抖,“太好了,太好了。妈就知道你会有出息的。”
周远听着母亲的声音,眼眶有些湿润。
“妈,以后你不用再去给人当保姆了。我养你。”
“傻孩子,妈还能动,不用你养。”王淑芬笑着说,“你自己攒着,将来娶媳妇用。”
“妈……”
“好了好了,妈不说了。你好好工作,别给人家添麻烦。”
挂了电话,周远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景。
城市的夜晚灯火辉煌。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人生也开始亮起来了。
又过了一个月,周远已经完全适应了新工作。
他负责的一个项目取得了不错的成绩,沈浩在大会上特意表扬了他。
同事们看他的眼神也从最初的怀疑变成了认可。
这天下午,周远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手机突然震动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家族群的消息。
他已经很久没看过那个群了。
自从上次赵丽华在群里骂他之后,他就把群消息设成了免打扰。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群里很热闹。
赵丽华又在发消息。
“各位家人,我家真的撑不下去了。大伟跑了,朵朵也退学了,我一个人在家,连饭都吃不起了。”
消息下面,是几张照片。
一张是空荡荡的客厅,家具都被搬走了。
一张是厨房,灶台上只有一袋大米和一桶油。
还有一张是赵丽华的自拍,她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睛红肿着,像是刚哭过。
群里没有人回复。
赵丽华又发了一条。
“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对,我给大家道歉。但现在我真的走投无路了。你们谁能借我点钱,等我缓过来了,一定还。”
还是没有人回复。
赵丽华开始@所有人。
“@赵国强 @赵丽娟 @赵国栋 @周远 你们说句话啊!”
周远看着自己被@的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想起了几个月前,赵丽华是怎么在群里骂他的。
想起了她是怎么逼他出钱的。
想起了她是怎么说他是白眼狼的。
他放下手机,没有回复。
过了一会儿,他又拿起手机,打开了赵丽华的聊天框。
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表姐,你现在在哪儿?”
消息发出去之后,很快就有了回复。
“我在家。”
“哪个家?”
“原来的家。房子还没卖,但家具都被搬走了。”
周远沉默了一会儿。
“你吃饭了吗?”
“吃了,煮了点粥。”
周远看着这条消息,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
“你把地址发给我,我明天过去看看你。”
赵丽华沉默了几秒,然后发了一个地址过来。
第二天是周六,周远起了个大早。
他开着新买的车,按照导航找到了赵丽华住的小区。
小区还是那个小区,但跟几个月前比起来,明显破败了不少。
门口的保安亭空了,绿化带里的花草枯萎了,垃圾桶旁边堆满了垃圾。
周远停好车,上了楼。
他敲了敲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打开。
赵丽华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蜡黄。
她看到周远,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你来了。”
“嗯。”
周远进了屋,环顾了一圈。
客厅里空空荡荡的,沙发、茶几、电视柜都不见了。
地上铺着一张凉席,上面放着一床薄被子。
墙上挂着的全家福还在,照片里的一家三口笑得那么开心。
“坐吧。”赵丽华指了指凉席,“家里也没什么能坐的地方了。”
周远在凉席上坐下来。
赵丽华也在对面坐下来,低着头,不说话。
“姐夫呢?”周远问。
“跑了。”赵丽华的声音很轻,“说是出去躲债,走了快一个月了,一个电话都没打过。”
“朵朵呢?”
“退学了,在城里找了个奶茶店打工。”赵丽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她说她恨我,说我毁了她的人生。”
周远沉默了。
他想起几个月前,赵丽华在群里炫耀钱朵朵考上大学的场景。
那时候的她,多么意气风发。
可现在……
“表姐,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赵丽华摇摇头,“可能出去找工作吧。可我什么都不会,谁会要我?”
周远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他恨过她。
恨她仗势欺人,恨她目中无人,恨她把他当提款机。
可现在看到她这副模样,他心里的恨意突然消散了很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怜悯。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凉席上。
“这里是两万块,你先拿着应急。”
赵丽华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周远,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
“你……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是我表姐。”周远说,“虽然你以前对我不好,但你终究是我表姐。我不能看着你饿死。”
赵丽华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捂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周远,我对不起你……我以前那么对你……你还愿意帮我……”
周远看着她,没有说话。
等她哭够了,他才开口。
“表姐,这钱不用还。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等姐夫回来了,你们好好过日子。别再想着攀比了,踏踏实实的,比什么都强。”
赵丽华点了点头,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周远站起来,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赵丽华一眼。
“表姐,保重。”
赵丽华看着他,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
可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
周远走出门,下了楼。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掏出手机,看到群里又有了新消息。
是二舅赵国强发的。
“丽华,听说周远现在发达了?在省城大公司当领导?真的假的?”
紧接着是三姨赵丽娟。
“我也听说了,好像是年薪好几十万呢。”
然后是四叔赵国栋。
“啧啧啧,看不出来啊,周远这小子还挺有本事的。”
周远看着这些消息,冷笑了一下。
这些人,前几天还对赵丽华避之不及。
现在听说他发达了,又开始打听他的消息。
他收起手机,没有回复。
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准备离开。
这时候,手机又震动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赵国强发来的私信。
“周远啊,我是你二舅。听说你现在混得不错?有空回来看看呗,二舅请你吃饭。”
周远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想起了几个月前,赵国强在群里附和李丽华骂他的场景。
想起了他是怎么跟着一起逼他出钱的。
他放下手机,没有回复。
又过了一会儿,赵丽娟也发来了私信。
“周远,我是三姨。听说你在省城上班?那边房价贵不贵?你表弟也想过去发展,你能不能帮衬帮衬?”
周远看着这条消息,还是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发动了车子。
车子缓缓驶出小区,汇入车流。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那个曾经让他抬不起头的小区,越来越远了。
就在这时,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家族群的群消息。
周远瞥了一眼屏幕,愣住了。
赵丽华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空荡荡的车库。
水泥地面上积了一层灰,墙角结着蜘蛛网。
曾经停在那里的红色保时捷,已经不在了。
赵丽华配了一行文字。
“车没了,家也没了。这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
群里一片寂静。
没有人回复。
周远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他踩下油门,车子加速向前驶去。
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
他打开了音乐,一首老歌缓缓响起。
“人生短短几个秋,不醉不罢休……”
他跟着哼了起来。
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
周远开着车在城里转了一圈。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母亲住的那个老小区。
车子停在楼下,他熄了火,坐在车里抽了根烟。
烟雾袅袅升起,透过挡风玻璃,他看到楼上那个熟悉的窗户。
窗帘拉开着,能看到屋里亮着灯。
他知道母亲在家。
但他没有上去。
他怕自己一进门,母亲就会看出他心里的那些事。
他把烟头摁灭,发动车子,往自己住的地方开。
路上经过一条老街,街道两旁摆满了小吃摊。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经常带他来这条街上吃东西。
一碗牛肉面,两块五一碗,母子俩分着吃。
那时候他觉得牛肉面是天下最好吃的东西。
现在他能吃得起十碗二十碗了,可那种味道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把车停在路边,走进一家面馆。
要了一碗牛肉面,加了两份肉。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
他低头吃了一口,味道还行,但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吃到一半,手机震动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赵国强打来的。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有接。
电话挂断后,赵国强又打了过来。
周远还是没接。
第三次响起来的时候,他接了。
“喂。”
“周远啊,你总算接电话了。”赵国强声音里带着讨好的意味,“我还以为你把我拉黑了呢。”
“有事吗?”
“也没啥大事。”赵国强干笑了两声,“就是听说你现在发达了,在省城大公司当领导?二舅替你高兴啊。”
“嗯。”
“那个……你看,你表弟赵小龙今年也大学毕业了,学的也是市场营销,你看能不能帮他在你们公司找个位置?”
周远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二舅,我们公司招聘是有流程的,得先投简历,通过面试才行。”
“哎呀,你不是领导嘛,打个招呼不就行了?”
“公司有公司的规矩,我不能坏了规矩。”
赵国强沉默了几秒,语气有些不高兴了。
“周远,你这是发达了就看不起我们这些穷亲戚了是吧?”
周远听到这话,心里那股火一下子就窜了上来。
但他忍住了。
“二舅,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让你帮个小忙都不肯?”
“我说了,得走正规流程。”
“行行行,你厉害,你牛气。”赵国强冷哼一声,“我算是看透你了,跟你那个死鬼老爹一个德行,白眼狼。”
说完,电话就挂了。
周远握着手机,手在发抖。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放到桌上。
继续低头吃面。
面条已经坨了,汤也凉了。
他还是把一整碗都吃完了。
吃完面,他结了账,走出面馆。
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他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这座城市很大,大到每个人都可以藏起自己的心事。
他掏出手机,看到家族群里又有了新消息。
赵国强发了一条消息。
“有些人啊,发达了就忘了本。也不想想,当初是谁帮过他。”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大家都知道说的是谁。
三姨赵丽娟跟着附和。
“就是,做人不能忘本。”
四叔赵国栋也冒泡了。
“算了算了,人家现在是领导了,看不起咱们这些穷亲戚很正常。”
周远看着这些消息,心里很平静。
他没有回复。
他关掉微信,把手机揣进口袋。
开车回家了。
第二天是周日,周远睡了个懒觉。
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他洗漱完,正准备出门买菜,手机响了。
是赵丽华打来的。
“周远,你在哪儿?”
“在家,怎么了?”
“我……我想请你吃顿饭。”
周远愣了一下。
“请我吃饭?”
“嗯。”赵丽华的声音有些紧张,“就咱们两个,在我家。我做几个菜,你过来吃顿饭行吗?”
周远犹豫了一下。
“行,几点?”
“十二点,你过来就行。”
挂了电话,周远换了身衣服,开车去了赵丽华家。
还是那个小区,还是那栋楼。
但这一次,楼道里干净了不少。
墙上那些小广告被撕掉了,楼梯也被拖过了。
周远上了楼,敲了敲门。
门开了。
赵丽华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干净的碎花连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虽然还是很瘦,脸色也不好,但比起上次见面,精神多了。
“来了?快进来。”
周远进了屋,发现客厅变了样。
虽然还是没什么家具,但地上铺了一块新地毯,墙角放着一束鲜花。
餐桌上摆着几个菜,红烧鱼,糖醋排骨,蒜蓉青菜,还有一个汤。
“随便做了几个菜,也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赵丽华搓着手,有些局促。
“挺好的。”周远在餐桌前坐下来。
赵丽华也坐下来,给他盛了一碗饭。
“吃吧,趁热。”
周远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
味道还不错。
“好吃。”
“真的?”赵丽华脸上露出了笑容,“那就多吃点。”
两个人默默地吃着饭。
气氛有些尴尬。
过了好一会儿,赵丽华才开口。
“周远,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周远抬起头,看着她。
“以前的事,是我做得不对。”赵丽华低着头,声音很轻,“我不该那样对你,不该逼你出钱,不该在群里骂你。我……我就是个混蛋。”
周远没有说话。
“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赵丽华继续说,“我想起以前那些事,觉得自己真的太不是人了。你妈那么不容易,我还惦记着她的养老钱。你一个月挣那么点钱,我还逼着你出两万块。我……”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周远,你能原谅我吗?”
周远放下筷子,看着她。
赵丽华的眼睛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赵丽华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使劲点头。
“谢谢你,周远。谢谢你。”
“吃饭吧,菜凉了。”
“嗯。”
两个人又埋头吃饭。
吃到一半,赵丽华突然说。
“大伟昨天回来了。”
周远愣了一下。
“回来了?”
“嗯。”赵丽华点点头,“他在外面躲了一个多月,实在熬不住了。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大圈,跟个乞丐似的。”
“他现在在哪儿?”
“在屋里睡觉。”赵丽华朝卧室努了努嘴,“这几天他一直在找工作,说想去工地搬砖,先把债还上。”
周远沉默了一会儿。
“那些债,一共多少?”
“加起来三十多万。”赵丽华叹了口气,“房子车子都卖了,还差这么多。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清。”
周远想了想,说。
“我手头还有一些存款,可以先借给你们。”
赵丽华连忙摆手。
“不行不行,你已经帮了我那么多了,我不能再要你的钱。”
“就当是我借给你们的。”周远说,“等你们缓过来了再还。”
“可是……”
“别可是了。”周远打断她,“你们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朵朵还小,还得上学。”
提到钱朵朵,赵丽华的眼眶又红了。
“朵朵不肯见我。她说她恨我,说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我。”
“小孩子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可我真的好想她。”赵丽华捂着嘴,哭了起来,“我就这么一个闺女,她现在连电话都不接我的。”
周远看着她,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掏出手机,翻到钱朵朵的号码。
“我给她打个电话。”
赵丽华抬起头,看着他。
“她会接吗?”
“试试看。”
周远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次。
还是没人接。
他想了想,发了一条短信。
“朵朵,我是你舅舅。你妈很想你,你给她回个电话吧。”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
“等等看吧。”
赵丽华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周远起身告辞。
赵丽华送他到门口。
“周远,谢谢你。”
“别送了,回去吧。”
周远下了楼,坐进车里。
他发动引擎,正准备走,手机震动了。
是钱朵朵回的消息。
“舅舅,我不想见她。”
周远看着这条消息,叹了口气。
他想了想,又回了一条。
“朵朵,你妈知道错了。她很想你,你给她一个机会吧。”
过了好一会儿,钱朵朵才回复。
“我再想想。”
周远看着这四个字,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开车离开了。
接下来的几天,周远的生活恢复了平静。
他每天按时上班下班,周末去看看母亲,偶尔跟沈浩一起吃顿饭。
赵丽华那边,他时不时会打个电话问问情况。
听说钱大伟在工地上找了份活,虽然累,但一天能挣三四百。
赵丽华也在超市找了份收银员的工作,一个月两千多。
两个人都在努力还债。
钱朵朵那边,终于松了口。
她答应周末回来看看赵丽华。
周远听到这个消息,心里挺高兴的。
周末那天,他特意开车去了赵丽华家。
他到的时候,钱朵朵已经到了。
小姑娘瘦了不少,头发染成了黄色,耳朵上挂着两个大耳环。
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上面印着骷髅头图案。
赵丽华看到她这副打扮,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忍住了。
“朵朵,你来了。”
“嗯。”钱朵朵低着头,不看她。
周远走过去,拍了拍钱朵朵的肩膀。
“朵朵,好久不见。”
“舅舅。”钱朵朵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三个人坐在客厅里,气氛还是有些尴尬。
赵丽华端出一盘水果,放在茶几上。
“朵朵,吃水果。”
“嗯。”
钱朵朵拿了一块西瓜,小口小口地吃着。
赵丽华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朵朵,妈对不起你。”
钱朵朵的动作僵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只是低声说。
“别说了。”
“妈真的知道错了。”赵丽华的眼泪掉了下来,“妈以前太虚荣了,总觉得要比别人强。妈害了你,也害了这个家。”
钱朵朵放下西瓜,抬起头看着她。
母女俩对视着,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妈。”
“哎。”
“我不恨你。”钱朵朵说,“我就是觉得委屈。”
赵丽华一把抱住她,哭得泣不成声。
“对不起,对不起,是妈不好……”
钱朵朵也哭了,抱着赵丽华,母女俩哭成了一团。
周远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挺感慨的。
他悄悄站起来,走出了门。
站在楼道里,他点了根烟。
烟雾在楼道里散开,飘向窗外。
他听到屋里传来母女俩的哭声,还有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他没有进去打扰她们。
一根烟抽完,他掏出手机,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晚上我回去吃饭。”
“好啊,妈给你做好吃的。”
挂了电话,他下楼,开车往母亲家去。
路上经过那个空车库,他减慢了车速。
车库还是空的,门上贴着一张封条。
他看了一眼,踩下油门,继续往前开。
到了母亲家,王淑芬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妈,我来帮你。”
“不用不用,你坐着看电视就行。”
周远还是走进厨房,帮母亲择菜。
“小远,你表姐那边怎么样了?”
“好多了。”周远说,“姐夫在工地干活,表姐在超市上班。朵朵也回去了。”
“那就好。”王淑芬点点头,“一家人,哪有隔夜仇的。”
“嗯。”
“对了,你二舅昨天给我打电话了。”王淑芬说,“他说想请你帮忙,给你表弟找个工作。”
周远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妈,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自己的事自己处理,妈不管。”王淑芬笑了笑,“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妈不掺和。”
周远看着母亲,心里暖暖的。
“妈,谢谢你。”
“谢什么。”王淑芬拍拍他的手,“只要你好好的,妈就放心了。”
晚饭做好了,母子俩坐在桌前吃饭。
菜很简单,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青菜,一碗蛋花汤。
但周远吃得格外香。
吃完饭,他帮母亲收拾了碗筷。
然后坐在客厅里,陪着母亲看电视。
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他没注意,他只是享受这种感觉。
跟母亲待在一起,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操心。
“小远。”
“嗯?”
“你年纪也不小了,有没有考虑过找对象?”
周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妈,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了?”
“妈这不是着急嘛。”王淑芬说,“你一个人在外面,妈不放心。”
“我这不是挺好的嘛。”
“好什么好,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周远笑着摇了摇头。
“妈,这事急不来。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
“你就会说这些。”王淑芬叹了口气,“算了,妈不催你。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放心吧,妈。”
那天晚上,周远在母亲家住了一晚。
他睡在自己以前的房间里,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有一股洗衣粉的清香。
他躺在黑暗中,看着窗外朦胧的月光。
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了小时候,父亲还在的时候。
想起了父亲走后,母亲一个人撑起这个家的艰辛。
想起了自己在厂里挥汗如雨的日子。
想起了被赵丽华羞辱时的屈辱。
想起了被裁员时的绝望。
也想起了沈浩拉他一把时的温暖。
想起了赵丽华哭着道歉时的释然。
人生就像一条河,弯弯曲曲的,不知道下一个转弯会遇到什么。
但只要一直往前走,总会看到光明的。
第二天一早,周远起床的时候,母亲已经做好了早饭。
小米粥,咸菜,还有两个荷包蛋。
“起来了?快吃吧,一会儿凉了。”
周远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了胃里。
“妈,我下周要出差,可能要走一个星期。”
“去哪儿?”
“去外地谈个项目。”
“那你自己小心点,注意安全。”
“知道了。”
吃完早饭,周远告别了母亲,开车回省城。
路上,他接到了沈浩的电话。
“周远,下周那个项目,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方案我已经看过了,还有一些细节需要调整。”
“好,我相信你。”沈浩说,“这个项目对公司很重要,你好好干。”
“放心吧,浩哥。”
挂了电话,周远的心情很好。
他打开音乐,跟着哼了起来。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飞驰,两边是连绵的山峦和田野。
阳光很好,天空很蓝。
他突然觉得,生活真的很美好。
回到公司,周远投入到工作中。
他召集团队开了个会,把项目的细节又重新梳理了一遍。
每个人都提出了自己的想法,讨论得很热烈。
会议结束后,周远回到办公室,开始整理方案。
一直忙到晚上八点多,他才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他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赵丽华。
她穿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
“表姐?你怎么来了?”
“我给你送点吃的。”赵丽华把保温袋递给他,“我自己包的饺子,你带回去尝尝。”
周远接过保温袋,沉甸甸的。
“你专门跑一趟,就为了给我送饺子?”
“也不是专门。”赵丽华笑了笑,“我正好来省城办点事,顺路给你带过来。”
周远看着她,心里明白。
她是专门来的。
从她家到省城,坐公交车要两个多小时。
“谢谢表姐。”
“谢什么。”赵丽华摆摆手,“你帮了我那么多,我给你送顿饺子算什么。”
两个人站在办公楼门口,夜风吹过来,有些凉。
“表姐,你吃饭了吗?”
“吃了吃了,你别管我。”
“那我送你回去吧,这么晚了,公交车也不好坐。”
“不用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
“走吧,我开车送你。”
周远不由分说,拉着赵丽华上了车。
一路上,赵丽华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情况。
钱大伟在工地上干得不错,老板看他老实肯干,给他加了工资。
赵丽华在超市也干得挺好,跟同事们都处得来。
钱朵朵在奶茶店升了职,当了店长。
“日子虽然苦了点,但比以前踏实多了。”赵丽华说,“以前总觉得要有钱才有面子,现在想想,那时候真是太傻了。”
周远听着,没有说话。
“周远,你说得对。踏踏实实的,比什么都强。”
“你能想通就好。”
“想通了,彻底想通了。”赵丽华叹了口气,“人啊,总要摔一跤才知道疼。”
车子到了赵丽华家楼下。
她下了车,冲周远摆了摆手。
“路上小心点,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
“知道了,表姐。”
周远看着她走进楼道,才发动车子离开。
回到住处,他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一盒热腾腾的饺子。
韭菜鸡蛋馅的,是他最爱吃的。
他倒了点醋,坐下来慢慢吃着。
饺子很好吃,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鲜味。
他吃着吃着,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些湿了。
他想起几年前,赵丽华在群里骂他是白眼狼。
想起她逼他出钱时的嘴脸。
想起她在亲戚面前嘲笑他没出息。
而现在,她亲手给他包了饺子,坐了三个小时的车送到他公司楼下。
人生啊,真是充满了戏剧性。
他把最后一颗饺子吃完,收拾好碗筷。
然后给赵丽华发了条消息。
“饺子很好吃,谢谢表姐。”
过了几秒钟,赵丽华回复了。
“喜欢吃就好,下次再给你包。”
周远看着这条消息,笑了笑。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窗外的城市灯火阑珊,万家灯火。
他想起自己刚来省城时的迷茫和不安。
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盛世大厦时的紧张。
想起自己拿到第一笔工资时的激动。
这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但这场梦,是真真切切的。
他掏出手机,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睡了吗?”
“还没呢,在看电视。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王淑芬笑了。
“傻孩子,这么大了还撒娇。”
“妈。”
“嗯?”
“我爱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传来王淑芬有些哽咽的声音。
“妈也爱你。”
周远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这座城市的夜色。
他知道,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去做。
还有很多挑战等着他去面对。
但他不怕了。
因为他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他都能挺过去。
因为他是周远。
那个从城中村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周远。
那个被人看不起,却从来没有放弃过的周远。
那个终于活出了自己模样的周远。
他关掉灯,躺在床上。
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他回到了小时候。
父亲还在,母亲还很年轻。
一家三口坐在院子里,吃着西瓜,吹着晚风。
父亲笑着说:“小远长大了,一定有出息。”
母亲也跟着笑:“那是,我儿子最棒了。”
小小的周远坐在中间,咧着嘴笑。
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无忧无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