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搭我顺风车,加油站吃饭150让我A80,五天后她问几点返程,我回:先把油费过路费也A了

01

加油站的厕所总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漂白水混着什么东西放久了。我洗完手往外走,甩了两下水,手上还潮着。

赵梅已经坐在里面的小餐桌旁了。她面前摆着两碗面,一碟卤蛋切开摆的,一碟咸菜。

“快吃,吃完还得赶路。”她朝我扬了扬下巴。

我坐下来。面是温的。

旁边桌上坐着一家三口,小孩子用手抓面条,被他妈拍了手背。加油站外面的天暗下去了,玻璃上粘着一层灰蒙蒙的油气。我把筷子拿起来,挑了几根面。

“你多吃点,开车费脑子。”赵梅把卤蛋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说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

我吃了半碗。赵梅吃得很快,筷子扒拉几下,卤蛋一口一个。她吃完拿纸巾擦了擦嘴,看了眼手机,又看了眼柜台方向。

我去结的账,一百五。

回来的时候她正对着手机整理头发,看到我说:“你给我八十就好了,剩下我来。”

我脚步顿了一下。面是她要的两碗,卤蛋是她说要补充营养的,我本来就没打算吃。一瓶矿泉水还是我自己拿的,六块。

我扫了码,转给她八十。

车上了高速之后,赵梅把座椅放下去一些,没多久就睡着了。窗外路灯一个一个往后跑。导航里那个女声隔一会儿蹦出一句,前方三百米有测速拍照。

到家是第二天下午。收拾箱子,洗衣服,冰箱里翻出半棵蔫了的白菜,热水焯了焯,拌着酱油吃了。手机响了一下,赵梅:到家了不说话?

我没回。

五天后,礼拜五。我在阳台上收衣服,楼下不知道谁家在炒辣椒,呛得我打了个喷嚏。手机震动,赵梅:你哪天返程?几点走?

我抱着衬衫站在阳台上,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一会儿。楼下传来狗叫,有人呵斥了一声。那个炒辣椒的味还没散,又混进来一股洗衣液的香。

我打字:先把油费过路费也A了。

发完把手机塞进口袋,继续收衣服。衣架是塑料的,捏在手里咯吱响。

02

她过了差不多二十分钟才回。我以为是打字,结果电话打过来了。

我接起来,那边电视机开着,有人在大笑,是个综艺节目。赵梅开口第一句:“你还记着账呢。”

我说:“你问几点返程,我就是说一下。”

“哦。”她那边顿了一下,电视里的笑声又响了一阵,“那你算算,油费大概多少。”

我说:“没算过。”

“没算过你让我A。”

“我说了顺嘴一说。”

“苏红。”她叫我全名,语气不是生气,就是有点那什么,“你要心里不舒服你说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推拉门边上。晾衣杆上还挂着两件没干透的T恤,滴水,滴到地上积了一小滩。

我说:“那你那天让我给八十的时候,我也没说什么吧。”

她那边静了两秒。电视里换了个广告,一个女声在念什么深层洁净持久留香。

“那卤蛋是我点的。”她说,“我以为你要吃。”

“我不吃卤蛋,你知道的。”

“我忘了。”

“你每次都说忘。”

“苏红。”她声音高了一点点,又压下去了,“你有意思吗。”

我没说话。她也没说话。那广告念完了,换成天气预报的背景音乐。我听见她那边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可能在收拾厨房。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油费多少你说。”

“不用了。”

“你说个数。”

“真不用。”

“那你还发那个话。”

“你问几点返程。”我说,“你那意思就是还要坐我车回来对吧。”

她没接。背景里那个天气预报好像说北方有冷空气。

“油费过路费我都没跟你算过,”我说,“你倒是好意思让我A八十。”

这话说完我就觉得有点过了。她那边半天没出声。我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还在通话中。

然后她说了句:“我妈住院了。”

我愣了一下。

“上礼拜的事,还没出院呢。”她声音低了半截,“我这些天跑来跑去的,脑子本来就乱。”

“什么病。”我问。

“老毛病。心脏不太好。”

水龙头没拧紧,我一直知道,厨房那个。滴答滴答的。我本来说要去拧的,一直没去。

03

礼拜六没什么事。李建在家看球赛,我拿着抹布擦电视柜。电视柜上摆着几个杯子,李建喝茶用的那个,杯底一圈茶渍,擦不掉。旁边是一小盆绿植,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买回来的时候挺精神,现在叶子边开始发黄了,我偶尔浇一下水,想起来就浇,想不起来就算了。

球赛的声音很大。

“你能不能小点声。”我说。

他把音量降了两格,过了五分钟又调回去了。算了。

我去厨房洗碗。其实碗是昨天的,昨晚太困了没洗,泡了一夜,水面上飘着一层油花。洗洁精的泡泡在手背上慢慢塌下去。

我想起赵梅她妈。见过几次,胖胖的老太太,每次去赵梅家都给我塞水果,非要我拿着,说小苏你太瘦了。后来有一年过年,赵梅带她妈来我家吃了一次饭,老太太吃了两碗米饭,说我们家米好。走的时候还帮我收拾了桌子。李建说这个阿姨真不拿自己当外人。我说这叫实在。

然后我就想到赵梅说“我妈住院了”那个语气。不像是想让我同情她,倒像是——就是顺手挡了一下。跟打牌似的,出一张牌堵你嘴那种。

算了,不想了。

洗衣机响了,衣服洗好了。我擦干手去晾,发现有一件李建的T恤,领口蹭了机油,没洗干净。我拿起来闻了一下,还是肥皂味,就挂上了。

楼下有小孩在哭,哭了一会儿又不哭了。有人喊了一声回来吃饭。

我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推荐页里刷到一个做菜的视频,一个中年女的在教怎么做糖醋排骨,说排骨要先焯水,放姜片。我看了一半划走了。又刷到一个什么,说电梯里遇到邻居该怎么打招呼。现在的视频什么都有。

赵梅没有再发消息过来。

我给李建说了一句:“赵梅她妈住院了。”

他盯着电视,嗯了一声,过了几秒问:“哪个赵梅?”

“我朋友。上次来吃饭那个阿姨。”

“哦。”他又盯回电视,“那你去看看呗。”

我没接话。

04

李建带儿子去看球赛了,礼拜六下午的什么杯,我不懂。走之前他说冰箱里有昨天买的桔子,让我记得吃。家里就剩我一个。

本来想睡个午觉。躺了二十分钟没睡着,起来把床单换了,扔进洗衣机。上个月换床单的时候也是一个人,李建那会儿在加班。他后来还说反正床单换不换都一样,又不是在外面脏。为这事我没理他两天。后来也就过去了。

换了床单之后我擦桌子。茶几上有一圈水渍,不知道谁没垫杯垫。擦了,还有。再擦,淡了一点。又擦,使劲儿。后来就看不出来了。

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赵梅的头像。她头像是一只猫,她自己养的,一只橘猫,胖乎乎的。我见过那只猫,叫团子,见人就翻肚皮。赵梅说这猫每天能吃三顿,比她吃得都好。

我想了想,给她转了一百块钱,备注“阿姨买点水果”。

转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她没有秒收。

我把手机放下,去洗碗了。水槽里的好像已经洗过了。又洗了一遍。

擦灶台的时候,我发现抽油烟机的滤网很久没清理了。就拆下来,放在水池里泡着,用了半瓶清洁剂。泡沫顺着指缝往下淌,有点蛰手,手背上的皮本来就干。

赵梅回消息了:不用。

我说:小意思。

她说:不是跟你客气,真不用。

我没再回。

然后我看见她发来一行字:那天那八十,我确实不该让你拿。

我看着这句话,手里还拿着那个滤网,清洁剂往下滴,滴在厨房的地砖上。地砖缝里有点发黑,是渗进去的脏东西,洗不掉了。

我打字:算了。

想想又删了。又打了句:没事。

又删了。

最后什么也没发。

我把滤网冲干净,装回去。抽油烟机开着试了一下,声音嗡嗡的,比刚才响了一点,可能是没装好。

又拆下来,重新装。

05

周日我去了医院。没跟赵梅说,就自己去了。想着反正知道是哪家医院,问一下住院部就行。

她妈在六楼,心内科。电梯里人多,挤得我胳膊贴着胳膊。有个小伙子提着一兜桔子,塑料袋破了,滚了两个出来,我弯腰帮忙捡了一个。他也没说谢谢,电梯门一开就走了。

出了电梯找了半天。走廊上有个老人在遛弯,慢慢走的,手上挂着输液杆,杆子下面的轮子吱吱响。

我到病房门口的时候,看见赵梅在里面。她背对着我,弯着腰在给她妈剪指甲。老太太半靠在床上,闭着眼,手搭在赵梅的膝盖上。旁边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保温杯,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香蕉。那个保温杯我认得,好几年前赵梅过生日我送她的,浅绿色的,她说丑,但一直在用。

我没进去。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赵梅剪完一只手,把老太太的手翻过来看了看,又换另一只。她穿了一件旧的灰色外套,袖口有点起球。头发随便扎的,有几根散在脖子后面。

她妈说:“你回去吧,不用天天来。”

赵梅说:“今天没事。”

“你不累啊。”

“不累。”

“你不累我累了,天天看你在这儿晃。”老太太嘴上这么说,手没抽回去。

赵梅笑了一声:“你嫌弃我你就直说。”

老太太没说话,过了会儿拍了拍赵梅的手背。

我转身走了,没进去。电梯还是那么多人。我走楼梯下去的。楼梯间里没什么人,挺安静的,我的鞋底踩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的。走到三楼的时候休息了一下。三楼的走廊里在推车,大概是发饭的车,不锈钢的餐盘咣当咣当响。

我想起来那天赵梅说“我妈住院了”的时候,电视里在放广告。洗衣液的广告。深层洁净。

我推开楼梯间的门继续走。

出了医院大门,手机响了。赵梅发的:你来过?

我打了两个字:路过。

她回了一个笑脸。

我没再回。

06

后来那个事就过去了。

赵梅没说返程的事,我也没问。又过了几天,我在超市碰到她老公,推着购物车,车里一堆打折的纸巾和方便面。打了个招呼,他说赵梅这阵子忙,回头约着吃饭。我说好。

那个回头约着吃饭后来也没约。也不是谁故意。

李建问我周末干嘛,我说没事。他就安排了带孩子回他爸妈那边吃饭。我没去,说头疼。其实没头疼,就是想在家待着。他也没多问,带儿子走了。

我一个人在家,中午煮了袋方便面,加了鸡蛋,看着面在锅里散开,鸡蛋在汤里慢慢凝住。下午赵梅突然发了条消息:那个衣架,你上次给我推荐的,哪买的来着。

我说了超市名字。

她说:好嘞。

然后发了个表情包,一只猫在打滚。

我回了一个字:嗯。

放下手机。厨房水槽里有早上用过的碗,一只。就一只。我没洗,先把冰箱里的菜拿出来,翻了翻,有一袋木耳,还有几根胡萝卜,中午没用上的。我又放回去了。

窗台上那个小绿植,叶子又黄了一片。我浇了点水。浇多了,盆底有水渗出来,桌子上流了一小滩。我拿抹布擦了。

窗外天有点阴,远处有人放了个什么音乐,听不太清。楼下垃圾桶旁边有人丢了旧家具,一把椅子。

我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打开,换了一圈台,没什么好看的。又关了。

赵梅没有再提返程的事。我也没有再问她。那件掉在我车后座的外套,还在后备箱里,我一直忘了给她。

晚上十一点多,我把客厅的窗帘拉上,右边那个挂钩卡了一下,扯了两下才拉过去。

我关了灯,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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