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车倒在地上,油箱里的汽油顺着柏油路的缝隙淌出来,在八月的太阳底下泛着刺鼻的味。
我的左胳膊肘蹭掉了一大块皮,血珠子密密麻麻往外渗,混着地上的灰,看着挺吓人。
其实不疼,真的,我当时整个脑子都是蒙的。
路边小卖部的老板娘跑出来,递给我一包纸巾,嘴里念叨着“哎呀这弯道年年出事”。
我接过来摁在胳膊上,眼睛却盯着五米外那辆黑色SUV的车尾。
车没停,刹车灯亮了一下,又灭了,然后加速开走了。
车牌号我太熟了,尾号773,我们家那辆CR-V。
我掏出手机给丈夫赵建军打电话。
响了七声,接通了。
背景音是麻将牌哗啦哗啦的碰撞声,有人喊“碰”,有人笑。
他说:“咋了? 我这儿忙着呢。 ”我说我骑摩托在城南那个大弯道摔了。
他停了两秒,说:“人没事吧? 没事就赶紧回去,我晚点回。 ”电话挂了。
我蹲在路边,看着摩托车后视镜里自己那张煞白的脸,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他刚才就在我后面,他看着我摔的。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赵建军已经坐在沙发上了,茶几上摆着半碗吃剩的泡面,电视开着,他在刷手机。
我胳膊上缠着纱布,他看了一眼,说:“以后别骑那破摩托了,不安全。 ”我没说话,进卧室躺下了。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听见他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监控我看了,没拍到啥,你放心……我知道,那路段没摄像头,我特意跟了一段确认的……”我站在厕所门口,瓷砖的凉气从脚底板往上窜。
我没出声,又躺回去了。
第二天我照常去超市上班。
我在生鲜区称重,站一天,腰疼得直不起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掏出手机想看看天气预报,屏幕弹出一条推送:“城南弯道摩托车失控惊险瞬间,后车行车记录仪全程记录。 ”我的手抖了一下。
点开。
视频里我的摩托在弯道处突然后轮打滑,车身猛地往左一歪,我整个人被甩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
摩托车擦着护栏滑出去十几米,油箱盖弹开,汽油洒了一地。
拍摄角度很清晰,是从后面一辆车的挡风玻璃位置拍的。
视频最后,那辆车减速了一下,又加速走了。
评论区已经炸了。
有人说“这摩托车主命大”,有人说“后车怎么不停车”,有人回复“看这车标,本田CR-V,车主估计吓跑了”。
我的手指往下滑,看见一条评论:“这车牌号773我认识,是我们小区赵建军家的车,开车的就是她老公。 ”这条评论下面,有人回复:“真的假的? 老公看着老婆摔车跑了? ”
我坐在超市杂物间的塑料凳上,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外面称重台的电子秤滴滴响个不停。
我打开微信,家族群里有三十七条未读。
点开,是我小姑子赵丽发的视频链接,就是那条行车记录仪的视频。
她配了一句:“这谁家媳妇啊,骑车这么不小心。 ”下面婆婆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婆婆的声音:“哎呀这多危险,建军你媳妇不是也骑摩托吗? 你可别让她骑了。 ”赵建军回了一个“嗯”。
我盯着那个“嗯”字,盯了足足五分钟。
超市的冷气从门缝里灌进来,我穿着工装外套,还是觉得后背在冒汗。
晚上回到家,赵建军在书房打游戏。
我站在书房门口,说:“今天那个视频你看了吗? ”他头也没回:“啥视频? ”“城南弯道那个行车记录仪。 ”“哦,看了,咋了? ”“那是你的车。 ”他终于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继续打游戏。
“你看错了吧,我车今天在4S店保养。 ”“尾号773,你当我瞎? ”
他放下鼠标,椅子转过来,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行,是我。 我当时赶着去接客户,看你站起来了,以为你没事。 再说了,我停车能咋的? 我又不是医生。 ”我说:“你看着我摔出去,在地上滚,你连双闪都不打? ”“我打了,你没看见而已。 ”他站起来,走到我跟前,伸手拍了拍我肩膀上的灰。
“行了,别矫情了,你这不没事吗? 晚上想吃啥? 我点外卖。 ”
我闻到他身上有一股香水味,不是我的,也不是他平时用的。
甜腻腻的,像商场一楼化妆品柜台的味道。
接下来三天,那条视频的播放量从几万涨到了几百万。
有人扒出了赵建军的车牌、车型、甚至他公司的名字。
评论区从“后车冷漠”升级到“老公故意不救老婆”,再到“这男的肯定有问题”。
赵建军开始不回家了。
第一天他说加班,第二天他说住公司,第三天他直接关机。
婆婆打电话给我,劈头盖脸一顿骂:“你是不是在外面乱说啥了? 建军电话都被人打爆了,公司领导找他谈话,说他影响企业形象。 你就不能消停点? 摔一下又没死,闹这么大动静干啥? ”
我说:“妈,视频不是我发的。 ”“那谁知道是不是你找的记者? 我告诉你,建军要是有个好歹,我跟你没完。 ”电话挂了。
我坐在客厅地板上,电视开着,放的什么节目我完全不知道。
茶几上放着赵建军的工资卡,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这张卡在他手里攥了七年,我连密码都不知道。
第四天,赵建军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身上还是那股香水味,领带歪着,衬衫领口有一个口红印。
他看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然后坐到我旁边,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
“这里有五万块钱,你拿着。 ”我说:“啥意思? ”“咱俩离婚吧。 房子归你,车归我。 存款就这些,你拿着花。 ”
我看着他,看着他领口那个口红印,看着他手腕上那块我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一块三千八的天梭表。
我说:“你外面有人了? ”他没说话,算是默认。
“多久了? ”“半年。 ”“是那个视频里,你赶着去见的人? ”他站起来,把领带扯下来扔在沙发上。
“你别管是谁。 你就说离不离吧。 你要是同意,明天就去民政局。 你要是不同意,我就起诉。 ”
我看着他走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
他的衣服一件件被扔进行李箱,剃须刀、充电器、那瓶香水。
我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肉里。
我听见他在卧室里打电话,声音很小,但是我能听见几个字:“……嗯,跟她说了……她还没松口……你放心,房子我不要……嗯,明天我就搬过去……”
他拉着行李箱出来的时候,我站起来。
“赵建军。 ”他停在玄关。
“那五万块钱你拿回去。 ”他转过身看着我。
“我自己攒了钱,不用你的。 ”他皱了皱眉。
“你一个月挣三千二,能攒多少? ”我没说话。
他把银行卡往茶几上一扔。
“随你便。 ”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我站起来,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我眼睛肿着,嘴角往下耷拉。
我对自己说,哭完了,该干正事了。
我打开赵建军的书桌抽屉。
平时他锁着,今天走得急,锁没扣上。
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打开,是一份人身意外险保单,被保险人是我,受益人是他。
保额三百万,购买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又翻了翻,下面还有一份房产抵押合同,他把我们现在住的这套房子抵押给了一家小额贷款公司,贷了八十万。
合同上的签字日期是两个月前。
房子在我名下,他伪造了我的签名。
我拿着这两份文件,手在发抖。
我打开手机,找到那个视频,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这次我看清了,他的车在弯道前一百米就开始减速了,一直跟在我后面。
我摔出去的时候,他的车往右打了一把方向,刚好避开我滑出去的轨迹。
他没有踩刹车。
他算好了。
我把保单和合同拍了照,原样放回去。
然后我拨了一个电话。
“喂,张律师吗? 我是李红梅。 我想咨询个事。 ”
张律师是我高中同学,在城里开了个小律所。
我把事情说了,她让我把证据带过去。
第二天我请了假,把保单、抵押合同、还有视频截图全部打印出来。
张律师看完,说:“这份保单有问题,被保险人签名不是你签的。 抵押合同也是伪造签名。 这两个加起来,够他喝一壶了。 ”我说:“我现在不想打草惊蛇。 我要他先得意几天。 ”
我开始悄悄查赵建军的账。
他以为我啥都不懂,其实他那个工资卡绑的是我的手机号,只是他从来不知道。
我查了近一年的流水,发现他每个月都往一个叫“周莉”的账户转钱,少则三千,多则一万。
我又查了他的支付宝,找到一张他和一个年轻女人的合照,背景是一个售楼处的沙盘。
照片是三个月前的,赵建军搂着那个女人的腰,两个人笑得眼睛都没了。
我把这些全部截图保存,存到一个只有我知道的网盘里。
然后我照常上班,照常称重,照常回家做饭。
赵建军偶尔回来拿东西,我什么都不问。
他以为我认命了,以为那五万块钱把我打发了。
有一次他回来拿文件,看见我在阳台上晾衣服,还跟我说:“想通了就给我打电话,咱俩好聚好散。 ”我说:“行,我再想想。 ”
挂了电话我继续晾衣服。
那件衬衫是他去年过生日我给他买的,二百九十九,我站了三天柜台挣出来的。
我把衬衫从衣架上扯下来,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一个月后,赵建军给我打电话,语气特别温柔。
“红梅,明天咱妈过生日,在鸿宾楼订了包间,你来吧。 咱俩的事,正好当着亲戚面说清楚。 ”我说:“好。 ”他大概以为我要当众同意离婚,给他和他的新欢腾位置。
第二天我穿了件新买的红裙子,化了淡妆。
到鸿宾楼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二十多号人。
婆婆坐在主位上,赵建军旁边空着一个位子,那个位子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卷发,大眼睛,涂着亮晶晶的唇膏。
赵丽看见我进来,脸色变了一下,然后笑着站起来:“嫂子来了,快坐快坐。 ”她指着一个角落的位子。
我没坐,我走到赵建军面前,把手机掏出来,点开那段行车记录仪的视频,声音开到最大。
包间里所有人都看过来。
视频里摩托车打滑的声音、我摔出去的声音、赵建军的车加速离开的声音,一清二楚。
赵建军脸色变了,站起来想抢手机。
我退后一步,从包里掏出一沓打印纸,啪的一声拍在转盘上。
转盘转了一圈,每个人面前都过了一遍。
保单,抵押合同,银行流水,还有他和那个女人的合照。
“赵建军,你三个月前给我买了三百万的意外险,受益人是你。 你两个月前伪造我签名把房子抵押了八十万。 你半年前跟这个女人好上了,她叫周莉,你们俩上个月刚看了一套新楼盘。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鱼缸增氧泵的嗡嗡声。
婆婆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碎了。
周莉站起来想走,被我一把按住肩膀。
“你别急,还有你的份。 ”
我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是赵建军在阳台打电话的声音,我那天晚上用旧手机录的。
“……监控我看了,没拍到啥……那路段没摄像头,我特意跟了一段确认的……”录音放完,赵建军瘫坐在椅子上。
赵丽捂着脸,婆婆开始哭,一边哭一边捶赵建军:“你个畜生啊,那是你媳妇啊! ”
我拿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嗓子火辣辣的。
“赵建军,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明天去民政局,房子车子存款都归我,你净身出户。 第二,我报警。 三百万骗保加上伪造文书,你自己算算判几年。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通红。
“李红梅,你够狠。 ”我笑了一下。
“跟你学的。 ”
第二天我们去民政局办了离婚。
房子归我,车子归他,存款一人一半。
他那八十万抵押贷款,因为签名是伪造的,法院判合同无效。
三百万保单也作废了。
周莉在事发第二天就把他拉黑了,听说搬了家换了工作。
赵建军的公司以“影响企业形象”为由把他辞退了。
婆婆到处跟人说她儿子是被狐狸精害了,跟我们家红梅没关系。
我把房子重新刷了漆,把赵建军留下的东西全扔了。
那盆他养了五年的绿萝,我抱到楼下垃圾桶旁边,一个收废品的大爷捡走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大爷把绿萝绑在三轮车后座上骑远了。
手机响了一声,是张律师发来的微信:“他最近在找工作,到处碰壁。 那个周莉好像又找了一个男的,比他年轻。 ”我没回,把手机揣兜里。
过了半个月,我在超市门口看见赵建军。
他蹲在台阶上吃盒饭,穿着以前那件夹克衫,领子磨得发白。
他看见我,站起来,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
“红梅。 ”我停下来。
“那个……你最近咋样? ”我说:“挺好。 ”他搓了搓手。
“我……我现在住我妈那儿。 房子太小,我弟一家也搬回来了。 你看能不能……先让我回去住一段? 就一段,等我找到工作就搬走。 ”
我看着他,看着他手里那个塑料盒饭,米饭上面盖着几片发黄的青菜。
我说:“赵建军,咱俩离婚的时候你跟我说,那五万块钱是我这辈子能从他手里拿到的最大一笔钱。 现在你还觉得吗? ”他低下头,手里的盒饭汤汁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油渍。
我绕过他,推开超市的门。
冷气扑面而来,我走到生鲜区,换上工装,站到称重台后面。
称重台的电子秤上放着一位大妈的塑料袋,里面是三个西红柿和两根黄瓜。
大妈说:“闺女,这西红柿多少钱一斤? ”我说:“两块九毛八。 ”大妈说:“涨了两毛。 ”我说:“嗯,进价涨了。 ”
我扫码,贴标签,递过去。
大妈走了,后面排着一个年轻姑娘,手里提着一盒打折鸡蛋,标签上写着“特价 3.5 元”。
我接过来,称重,贴标。
姑娘说:“姐,你口红颜色真好看。 ”我说:“网上买的,二十九块九。 ”
生活就是这些数字,西红柿两块九毛八,鸡蛋三块五,口红二十九块九。
我的命差点被标价三百万。
现在我的命,是我自己的,多少钱都不换。
下班的时候,我骑着新买的电动车回家。
路过城南那个弯道,我减了速。
地上重新铺了柏油,画了新的减速线。
路边小卖部的老板娘还在,看见我,招了招手。
我停下来,买了一瓶冰红茶。
老板娘说:“那个弯道修好了,上个月装了摄像头。 ”我说:“好事。 ”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甜的。
回到家,我换了拖鞋,把红裙子挂进衣柜。
阳台上那盆绿萝被大爷捡走了,空出来的位置我放了一把椅子。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楼群,万家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手机响了,是张律师发来的:“他今天给我打电话了,问能不能少付点抚养费。 我说法院判的,一分不能少。 ”我没回,把手机调成静音。
楼下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还是那个大爷,三轮车上绑着绿萝,叶子比在我家的时候还绿。
他蹬着车慢慢走远,吆喝声拐进巷子,听不见了。
我的命值三百万,但我不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