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用我的副卡为女同事买了辆新车,我偷偷把每日限额调成了9元,第四天车行的售后打来电话
那张九块九的洗车券核销失败的短信弹出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把煮了又倒掉的小米粥重新盛回锅里。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没擦手就点开看,是银行副卡的消费提醒,收款方是城东那家奔驰4S店,金额九元,状态是失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锅里的粥又凉了。
这是我调限额的第四天。
前三天,这张卡一共只成功刷出去两笔钱,一笔是四块五的停车费,一笔是三块钱的矿泉水。他大概以为是银行系统出了毛病,昨天还打电话问过客服,我在旁边听着,他说卡可能是消磁了。
客服让他去柜台看看。
他说好。
我今年五十三岁,在城南一家连锁药店做了十九年店长。丈夫老周比我大两岁,在开发区一家做汽车配件的公司当销售副总。我们结婚二十八年,儿子前年结的婚,在成都定居,儿媳妇怀了双胞胎,预产期在明年三月。
日子没什么好,也没什么不好。
老周这五年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说是业务忙,要陪客户。我信,也没全信。他手机设了密码,洗澡都带进卫生间,这些我都看在眼里。可到了这个岁数,身边姐妹离的离、闹的闹,我想着只要他把钱拿回来,面子上过得去,就算了。
那张副卡是2019年办的,他说出门应酬方便,让我给他配一张。我设的是每日五万限额,从来没动过。
发现他给女同事买车,是上个月月底的事。
那天我休息,去给他车里收拾脚垫,在副驾驶座位底下的缝隙里摸到一张购车意向单。纸张折得很整齐,上面写着一个女人的名字,叫苏敏,车型是奔驰C260L,裸车价三十二万八,首付十万零六千,贷款分三十六期。
意向单的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首付从副卡走,别让她看见。
我不认识苏敏。
但我听说过她。老周有一次喝多了回来,说公司新来了个销售内勤,做事利索,人也聪明,帮他签了好几个大单。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亮得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没吵,也没问。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放的是购物频道,主持人正在卖一口不粘锅。我拿着手机进银行APP,找到那张副卡的限额设置页面,把每日五万改成了九块。
改完之后,我手心出了一层汗。
我知道这事早晚要炸,可我没想过炸得这么快。
我把粥倒进碗里,放在餐桌上,旁边摆了一碟咸菜。老周昨晚没回来,说是陪客户去隔壁市看厂。我给他发了条微信,问他今天回不回来吃饭。他隔了四十分钟才回,说下午回。
我坐在餐桌前等他,等到下午两点四十,门锁响了。
他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直接进了厨房倒水。我听见他喝了一大口水,然后走出来,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我。
“你动我卡了?”
我说没有。
他说:“我今天去加油,刷不了。打银行客服,人家说我这张卡每天只能刷九块钱。”
我说:“不可能吧,是不是系统出问题了。”
他盯着我看,看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让我在公司很没有面子。”
他没用“丢人”这个词,用的是“没有面子”。
我当时没接话,低头收拾碗筷。他站了一会儿,拿起公文包又走了,门关得很轻,轻得比摔门还让人难受。
第二天是周三,我轮休。
早上我去了一趟社区医院拿降压药,路过门口的时候碰到了楼下的张姐。她刚从早市回来,手里提着一袋子青菜,看见我就拉住我说她女儿单位有个女的,老公在外面给人花了几十万,最后闹到法院去,一分都没要回来。
张姐说:“你说这些女的图什么。”
我说不知道。
张姐又说:“那个男的也是,钱是两口子的,凭什么给外人花。”
我还是没接话。
回到家我把阳台上的衣服收了,把老周那件灰色的羊绒衫叠好放进柜子。那件衣服是前年他过生日我给他买的,一千二百块,在商场看了三回才舍得下手。他穿的时候总说扎脖子,后来就没怎么穿过。
我翻到衣服领口内侧的标签,上面有一小块污渍,不是酱油也不是茶水。
是口红。
颜色很淡,像是粉色的。
我把衣服重新叠好,放回原处。
那天下午我给儿子打了个电话,问儿媳妇身体怎么样。儿子说都好,就是孕吐厉害,吃什么吐什么。我说那让你媳妇多喝点柠檬水。他说好。挂电话之前他问我,我爸最近怎么样。我说老样子,忙。
我没跟儿子说卡的事,也没说口红的事。
第三天,我去药店上班。
中午来了个老顾客,是附近小学退休的王老师,七十三岁,每个月都来量血压。她那天量完血压没走,坐在柜台前面的塑料椅上跟我聊天。她说她老伴走了六年了,走之前在床上瘫了四年,都是她一个人伺候的。她说年轻的时候她老伴也花心过,跟学校一个音乐老师好过一阵,闹得全校都知道。
我问她后来怎么过的。
她说:“还能怎么过,忍着呗。他后来得病了,那个女的连医院都没来过一趟。”
王老师说完笑了一下,笑得挺淡的。
她说:“人到头来就那么回事。”
她走了之后,我站在药架前面发了很久的呆。货架上摆着各种降压药、降糖药、膏药,每一盒都码得整整齐齐的,标签朝外。这是我干了十九年的事,闭着眼睛都能找到位置。
我想起老周年轻的时候,骑一辆二八大杠带我去赶集。后座上绑着一袋面,我坐在前面横杠上,他骑得飞快,风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那时候他一个月挣八十二块钱,给我买了一根五毛钱的冰棍,自己舍不得吃。
那根冰棍是橘子味的。
我现在还记得。
可那个骑车的年轻人跟现在这个在4S店给别的女人买车的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晚上回家,我翻了翻老周丢在书房抽屉里的旧手机。那个手机他不用了,但没扔,屏幕碎了角,充上电还能开机。我试了他的生日,密码不对。试了儿子的生日,也不对。
我试了苏敏的生日。
我不知道她的生日是哪天,但我在那张购车意向单上看到过她的身份证号,中间那八位。
我按了进去。
屏幕开了。
手机里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微信聊天记录清得干干净净,相册里只有几张车的照片和一张公司团建的大合影。合影里老周站在第二排最右边,旁边是一个穿白衬衫的女人,扎着马尾,年纪大概三十五六岁,笑得挺好看。
我把手机放回去,按原来的位置摆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到楼下有车经过的声音,车灯从窗帘缝里扫进来,在墙上划过一道白光,又没了。
我翻了个身,枕头旁边的手机亮了一下。
是老周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我们谈谈。
我没回。
第四天上午十点二十三分,我在药店理货。
手机响了,是一个本地的座机号码。我接起来,对方是个男的,说话很客气。他说他是城东那家奔驰4S店的售后专员,姓陈。他说苏敏女士在我们这里订购的一台C260L,首付款有一笔通过尾号7789的银行卡支付,银行那边显示交易异常,需要核实一下持卡人信息。
他说:“请问这张卡是您本人的吗?”
我说是。
他说:“那方便您本人来一趟店里吗,我们需要您签一个字确认。”
我说:“什么字。”
他说:“就是确认这笔款项的支付是您知情的。”
我拿着手机没说话,柜台上那杯水已经凉了,杯壁上凝了一层小水珠。
他又说:“您先生已经来过一次了,他说是您同意了的。”
我说:“他什么时候去的。”
他说:“前天下午。”
前天下午,就是我在家等他的那个下午。
他说下午回,回了。
原来是去了4S店。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柜台上,继续理货。那排货架是妇科用药,我蹲在地上把一盒盒药摆正,标签全部朝外。有个来买药的阿姨问我有没有治失眠的药,我说有,给她拿了一盒褪黑素。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甲上涂的是透明的指甲油,上个月儿子结婚纪念日的时候儿媳妇给我涂的。她说妈你手真好看,就是太干了。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干,指缝里全是皱纹,关节有点肿,是常年搬货落下的毛病。
我拿起手机,给老周发了一条消息。
“4S店给我打电话了。”
他隔了二十分钟才回。
“我晚上回来跟你说。”
我又发了一条。
“不用说了,你把卡还我。”
他没再回。
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提前下了班。
我跟店里的副店长说家里有点事,让她先顶着。她问我要不要紧,我说没事,就是回去收拾一下东西。
其实我不是回去收拾东西的。
我去了城东那家奔驰4S店。
展厅很大,地上铺着灰色的大理石地砖,能照出人影。一个年轻销售迎上来问我看什么车,我说我不看车,我找售后,姓陈的。
他把我领到二楼的一个小办公室里,给我倒了一杯水。那个姓陈的售后专员大概三十出头,戴着眼镜,说话慢慢悠悠的。他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我面前,指了指最下面那个空白的签名栏。
“您签在这里就行。”
我拿起笔,没签。
我问他:“那辆车,提走了吗。”
他说:“还没有,苏女士说等贷款批下来再提。”
我又问:“首付那十万零六千,是谁付的。”
他翻了翻电脑,说:“八万是从您尾号7789这张卡转的,还有两万六千是现金,您先生来交的。”
我把笔放下了。
我说:“那八万我不知道,我不签。”
他愣了一下,说:“可是您先生说……”
我说:“他说什么我不管,这张卡是我的名字,我不认这笔钱。”
他说那这个可能需要您和您先生再商量一下,因为款项已经入账了,退的话要走流程。
我说行,你们走流程。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看到展厅正中间摆着一台白色的车,车顶上放着一个红色的蝴蝶结。一个年轻女人正围着那台车看,旁边站着一个男人,手里拿着手机在拍。女人拉开车门坐进去,冲男人喊了一句什么,男人笑了。
我看了两秒钟,下楼走了。
出大门的时候,玻璃门反射出我的样子。
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化妆,嘴唇有点干。我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中年妇女,刚从菜市场出来或者刚接完孙子放学。
没人会觉得我刚刚刷了九块钱的卡,也没人会觉得我搅黄了一笔三十多万的买卖。
可我心里堵得慌。
回家的公交车上,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过了一个又一个站,上来下去的人我都没看清。手机在兜里震了好几次,我掏出来看,都是老周打的,一共七个未接。
我没接。
车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下了车,在门口的水果摊上买了一斤砂糖橘,八块四。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手上都是冻疮,找钱的时候硬币掉在地上了,她蹲下去捡,我也蹲下去帮她捡。她说了声谢谢,我说没事。
回到家,老周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茶几上放着他那个黑色的公文包,拉链开着。他面前放了一张纸,我走近看了一眼,是那张副卡。
卡被剪成了两半,整整齐齐地放在茶几上。
他抬头看着我,眼睛有点红,像是没睡好,又像是哭过。他说:“卡我剪了,钱我慢慢还你。”
我说:“那八万你拿什么还。”
他说:“我工资卡里还有三万,剩下的我跟朋友借。”
我说:“那个苏敏呢。”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说:“她就是个同事,家里条件不好,想买个好点的车跑业务,我帮她一把。”
我说:“帮她一把,帮到给她付首付。”
他说:“我错了。”
我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生气,也没有难过。就是觉得累,像是扛了很久的一袋米,突然有人跟你说你可以放下了,可你的肩膀已经僵了,放下来也还是疼。
我坐在沙发的另一头,离他大概有两个靠垫的距离。
我看着茶几上那张剪成两半的卡,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那张卡的卡号尾数是7789,是我的生日,七七年八月九号。
当年办卡的时候他说,就用你的生日吧,好记。
现在卡剪了。
我问他:“你给她买车这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他说:“上个月。”
我说:“上个月你妈住院,你说你忙,让我一个人在医院守了七天。”
他说:“那段时间确实公司有事。”
我没再问。
客厅里很安静,能听到冰箱嗡嗡的声音。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其中一件是他的衬衫,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那天晚上他没走,睡在了书房。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从早上那个电话,到4S店那个没签下去的名字,再到茶几上那张剪断的卡。
我在想,要是我没改那个限额,要是那八万顺顺利利地刷出去了,是不是到现在我都不知道这件事。
或者说,我是不是根本就不想知道。
第二天是周六。
我没去上班,睡到了九点多才起来。老周已经走了,书房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茶几上的两半卡片不见了。
我给他发了条消息,问他卡呢。
他说扔了。
我又问他,那八万你打算怎么办。
他回了一句:我来处理,你别管了。
我把手机放在餐桌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窗户外头有人在遛狗,一只柯基跑得飞快,后面跟着一个穿睡衣的女人在喊它慢点。
我坐在那儿喝完了那杯水,然后起身去阳台上收衣服。他昨天晾的那件衬衫已经干了,我拿下来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
衬衫的领子洗得发白,第二颗扣子的线松了,摇摇欲坠地挂着。
我找出针线盒,坐在阳台上给他缝扣子。针穿过扣眼的时候,我想起来这是这件衬衫的第三次缝扣子了。
前两次是我缝的,这一次也是。
可我缝着缝着,突然不知道自己在缝什么。
到了下午,楼下的张姐来敲门,端了一碗她自己做的醪糟。她说她做多了,给我尝尝。我接过来,让她进屋坐。她看见沙发扶手上的衬衫和针线盒,说你在缝扣子啊。我说嗯。她说你手真巧,我眼睛不行了,穿针都得戴老花镜。
她坐了一会儿,问我老周呢。
我说出去了。
她说你们家老周真忙,我好像好几天没看见他了。
我说是,他忙。
张姐走了之后,我把那碗醪糟放进冰箱。冰箱里还有前天煮的小米粥,已经结了一层膜,我拿出来倒进了垃圾桶。
倒的时候我想,这锅粥煮了三次,倒了三次,一次都没喝上。
我关了冰箱门,站在厨房中间。
灶台上还放着他前天用过的水杯,杯底有一圈茶渍,干在上面了。我拿起来用水泡上,放在沥水架上。
手机响了。
是儿媳妇发来的视频通话,她在那头笑嘻嘻地问我最近怎么样,说宝宝在踢她,让我听听。我把耳朵凑到屏幕上,什么也没听见,但我说听到了,踢得挺有劲。
她问我爸呢。
我说出去了。
她说你们俩要注意身体啊,别光顾着忙。
我说好。
挂了视频,我坐在沙发上,把那件缝好扣子的衬衫叠起来放在腿上。窗外又有一辆车经过,车灯扫过窗帘缝,亮了一下,又没了。
我不知道那辆车是不是老周的。
也不想知道。
晚上七点四十二分,老周回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份盒饭。他把盒饭放在餐桌上,说没做饭,凑合吃吧。
我打开盒饭,一份是青椒肉丝,一份是番茄炒蛋。米饭有点硬,我吃了半盒就放下了。
他吃得很快,吃完把盒子收好扔进垃圾桶,然后坐在我对面。
他说:“苏敏那边我不帮了,她自己想办法。”
我说:“嗯。”
他说:“那八万,我下个月先还你三万,剩下的年底之前还清。”
我说:“嗯。”
他说:“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我想了想,问他:“你那天说我在公司让你没有面子,是什么意思。”
他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说:“你是觉得我让你在苏敏面前没有面子,还是觉得我让你在公司同事面前没有面子。”
他低下头,两只手交叉握在一起,拇指来回搓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都有。”
我点了点头,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九点多就上床了。老周还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我在卧室里听见他在换台,一个台换到另一个台,最后停在了戏曲频道。
咿咿呀呀的唱腔从门缝里钻进来,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老周已经走了。
餐桌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行字:我去公司了,晚上回来吃饭。
纸条旁边放着一把钥匙,是家里那辆车的备用钥匙。
那辆车是2016年买的,一辆灰色的丰田卡罗拉,跑了九万多公里。平时都是他开,我坐公交上班。他把备用钥匙放在这儿,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把钥匙收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一本存折,是我这些年自己攒的,每个月从工资里扣一千五,攒了八年,有十四万多。这笔钱老周不知道,儿子也不知道。
我把存折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上午我去药店上班,一切照旧。理货、收银、给顾客量血压。中午王老师又来了,量完血压她说她昨晚没睡好,梦见她老伴了。她说梦里她老伴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穿着白衬衫骑着自行车,在学校的操场上转圈。
她说:“你说人死了到底去哪了。”
我说不知道。
她说:“我觉得哪也没去,就在活着的人心里待着。你想他的时候他就出来,你不想他的时候他就待着。”
她走了以后,我站在药架前面,把一盒盒药摆正。旁边货架上有一盒速效救心丸,红色的盒子,很小。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手机收到一条银行短信。是那张副卡的年费扣款失败通知,因为卡已经注销了,年费扣不了。
我看着那条短信,想起来这张卡是2019年3月办的,到现在五年零九个月。
五年零九个月里,这张卡刷过多少笔钱,我从来不知道。
也从来没查过。
现在卡没了。
我站在药店的柜台后面,外面下起了小雨,雨点打在玻璃门上,一道一道往下淌。有个顾客推门进来,带进来一股冷风,问我有没有感冒药。我说有,领他去了货架。
他挑了一盒感康,问我多少钱。我说十八块五。他扫码付了钱,走了。
我重新坐回柜台后面,看着窗外的雨。
雨不大,但下得很密,路上的人都撑着伞。有一个穿红雨衣的人骑电动车经过,后座上绑着一箱橘子,箱子被雨淋湿了,颜色深了一块。
我想起来昨天买的那斤砂糖橘还没吃完,放在茶几上,不知道坏了没有。
下班的时候雨停了,地上湿漉漉的,路灯照在上面,一滩一滩的黄。
我走到小区门口,看见老周的车停在楼下。车里没人,驾驶座的车窗开了一条缝,座位上放着一盒东西,用塑料袋包着。
我走近看了一眼,是草莓。
这个季节的草莓不便宜,一盒大概要四五十。他以前从来没给我买过草莓。
我站在车旁边看了几秒钟,没拿,上楼了。
开门的时候,老周正在厨房里炒菜。抽油烟机嗡嗡地响,他背对着我,手里拿着锅铲,炒的是番茄炒蛋。
餐桌上已经摆了两个菜,一个青椒肉丝,一个凉拌黄瓜。旁边放着一碗洗好的草莓,红色的,上面还挂着水珠。
他听见门响,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回来了,洗手吃饭。
我说好。
我洗了手坐在餐桌前,他给我盛了一碗饭。饭有点软,是我喜欢的那种软度。他以前总说饭太软没嚼头,每次都煮得硬硬的。
今天煮软了。
我吃了两口,他把那碗草莓往我面前推了推,说吃草莓。
我拿了一颗,咬了一口,挺甜的。
他也坐下来吃饭,两个人没怎么说话,但碗筷碰在一起的声音很轻。吃到一半他突然说了一句:“那车我不买了,以后也不给别人买了。”
我说:“嗯。”
他又说:“你那个限额,改得好。”
我没接话,低头继续吃饭。
饭吃完了他去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那张剪断的卡不见了,放着一盒抽纸和一个遥控器。
我拿起遥控器换了几个台,最后停在一个讲养生的节目上,专家正在说老年人要多吃粗粮。
老周洗完碗走过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他看了一会儿电视,突然说:“你那个存折,我看见了。”
我愣了一下。
他说:“在床头柜抽屉里,我找充电器的时候看到的。”
我没说话。
他说:“你自己攒的,你自己留着,我不动。”
我说:“那是给儿子留的。”
他说:“我知道。”
然后他没再说话,我也没再说话。电视里的专家还在讲粗粮的好处,说燕麦要选整粒的,不要选即食的。
窗户外头有车经过,车灯扫过窗帘缝,亮了一下,又没了。
我把目光从窗帘上收回来,看见茶几上那碗草莓还剩几颗,红色的,上面挂的水珠已经干了。
我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电视还开着,老周坐在旁边,呼吸很轻。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上的透明指甲油掉了一小块,露出本来的颜色。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天要是没改那个限额,后面的日子会是什么样。
那八万块钱要是顺顺当当刷出去了,他是不是就一直给那个苏敏还贷款,我是不是就一直不知道。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不知道又能怎么样。
我有时候觉得我做得对,有时候又觉得我做得太绝了。
你们说,一个男人给别的女人花八万块钱买车,他说他错了,这错到底算不算数。
那句“你让我在公司没有面子”,我到现在想起来心里还是堵。
换成是你们,你们会签那个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