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信部清晰规定 2027年7月起！车企需保留部分传统实体按键拨杆
2026年夏天，如果你坐进一台最新款的新势力纯电轿车，想要调节一下空调温度，你的操作路径可能是这样的：唤醒语音助手、等待识别、口述指令、确认执行，整个过程大约需要3到5秒。如果你恰好载着一位正在休息的家人，或者后排坐着一位重要客户，语音唤醒的尴尬会迫使你选择另一条路径：点开中控大屏的三级菜单，在行车途中分神数秒完成操作。而如果这台车是一台三年前的燃油车，你只需要右手自然垂下，盲操作拨动一个温度拨杆，整个过程不超过0.5秒，视线完全无需离开路面。当行业沉浸在“消灭物理按键”的极简美学竞赛中狂飙突进了整整五年之后，监管层终于踩下了刹车。工业和信息化部于2026年正式发布了《轻型汽车人机交互系统功能安全技术规范》，其中一项条款迅速成为全行业讨论的焦点：自2027年7月1日起，新申请型式批准的M1类乘用车，必须为特定关键功能保留可直接操作的物理控制装置，包括但不限于转向灯控制、危险警告灯、前风挡除雾除霜、喇叭以及应急呼叫功能。一场关于安全与设计的再平衡，就此拉开大幕。
极简主义的代价：当大屏吞噬了安全冗余
大约从2021年开始，以特斯拉Model 3焕新版取消转向灯与换挡拨杆为标志性节点，全球汽车工业掀起了一场以“消灭物理接口”为核心设计哲学的内饰革命。一时间，中控大屏尺寸从10英寸膨胀到17英寸甚至20英寸以上，方向盘上的实体按键被触控面板替代，空调出风口方向需要进入屏幕菜单用指尖在虚拟界面上滑动调节，甚至连传统的机械车门拉手都被隐藏式电子按钮取代。这股风潮从新势力品牌迅速席卷至传统车企，大众ID.系列将车窗控制简化为两个按钮加一个切换键，奔驰EQS将座椅调节按键扁平化为门板上的触控区域。设计团队用华丽的渲染图和高调的发布会向世界宣告：这是未来，这是科技豪华。
然而，真实的道路使用场景远非发布会PPT上那般理想化。2025年，欧洲新车安全评鉴协会Euro NCAP发布了更新后的2026版测试规程，明确将对关键功能物理操作的便利性纳入安全辅助评分体系。中国交通事故深度调查（CIDAS）的数据更早给出了警示：根据CIDAS 2025年发布的一项基于3200余起真实事故的分析，与驾驶员在行车中使用触摸屏进行非驾驶任务相关的注意力分散事故，占比从此前五年的1.7%上升至2023-2024年的4.3%，翻了一倍有余。典型场景包括：调整空调温度时视线离开路面2秒以上，在复杂路口打转向灯时因触摸式按钮缺乏力反馈而误触取消，以及在雨天前挡突然起雾时手忙脚乱地在屏幕中翻找除雾按键。这些问题在车辆出厂前的静态评审中几乎不会被发现，只有长周期的真实路跑才能暴露其危险本质。
新规逐条解读：哪些按键必须保留，哪些可以留下
工信部此次发布的技术规范并非盲目地要求回归“按键密布”的旧时代，而是划定了一条明确的底线。根据规范第4.2条规定，自2027年7月1日起，新申请型式批准的乘用车必须为以下功能提供“无需依赖视觉即可定位和操作的独立物理控制装置”：第一，转向灯控制，其操作件在方向盘或转向柱上应具有明确的机械止位和触觉区分，禁止使用纯触控面板替代；第二，危险警告灯开关，必须以独立于中控屏幕的物理按钮或开关形式存在，且位置应位于驾驶员正常坐姿下手可触及的范围内；第三，前风挡除雾除霜功能，必须具备独立物理操作路径，且启动时间应符合相关标准要求；第四，喇叭控制，应能在双手不脱离方向盘的情况下操作；第五，车辆紧急呼叫功能（e-Call）的触发装置，必须独立于车载信息娱乐系统，在整车断电的情况下仍具备独立供电回路以保证可用性。
与此同时，规范并未一刀切地禁止所有触控屏操作。对于空调温度与风量、音响音量、座椅加热通风、导航缩放等功能，规范允许继续使用触控屏幕或语音交互作为控制方式，但建议车企为常用的行车中调节功能提供方向盘物理按键或拨杆作为替代选项。这意味着，一个扬声器音量旋钮可以不回来，但一个真正能盲操作的转向灯拨杆，必须回来。值得注意的是，规范的适用范围限定为M1类（九座以下乘用车），且仅对新申请型式批准的车型生效，已获批准的在售车型不受追溯影响，可以继续销售至产品生命周期结束。
从“设计驱动”到“安全导向”的范式回归
这项新规的出台，在汽车设计圈引发了一场不小的震动。过去五年里，内饰设计师被视为汽车品牌打造差异化、传递科技感的核心力量。“少即是多”的极简主义信条从消费电子行业被全盘移植到汽车座舱内，一块大屏解决一切被视为最高级的设计语言。但问题在于，消费电子产品的使用场景是静止的，用户的注意力可以完全集中在屏幕上，而汽车的使用场景是动态且高速变化的，驾驶员的首要任务是安全操控车辆。将适用于手机的交互逻辑直接套用在时速120公里的移动空间中，这本身就是一场用错了参照系的设计实验。
国际汽车工程师学会（SAE）在2025年发布的《驾驶员分心与车内人机交互设计指南》中明确建议：任何完成时间超过1.5秒的车内操作任务，都应设计为在车辆停止状态下才能执行，或提供物理操作替代方案。参考这一标准，在典型的中控屏上完成一次空调温度从24度调节至21度的操作，平均需要经过唤醒屏幕、进入空调子菜单、定位温度滑块、拖动调节四个步骤，耗时约2.8秒，以100公里/小时的车速计算，车辆将在驾驶员视线离开路面的这段时间内行驶近78米。而使用传统的物理旋钮，同一个操作仅需0.5秒且完全盲操。这便是新规用数据说话的底层逻辑——不是反对触控屏，而是强制保留那些与行车安全直接挂钩、需要快速盲操作的核心功能物理接口。
车企众生相：有人连夜改图，有人从容不迫
新规发布后，不同车企的处境可谓冰火两重天。受影响最大的当属那些在设计哲学上走得最为激进的品牌。特斯拉凭借取消拨杆的Model 3焕新版和Model Y，在全球范围内引发了巨大的市场争议。在中国市场，这一设计方案原本计划在2026年中期改款的Model Y上进一步深化，但新规的发布意味着，面向2027年7月之后申请型式批准的车型，转向灯拨杆必须回来。据接近特斯拉上海研发中心的消息人士透露，相关团队已经在评估内饰模具变更方案，这无疑将带来一笔不小的额外成本。
国内新势力中，理想汽车此前在理想L6等车型上保留了传统的转向灯与换挡拨杆，被部分声音批评为“不够极致”。如今看来，这份保守反而成了先见之明。李想在2026年初的一次内部信中就曾提到，“盲操效率是安全的一部分，有些物理交互不能为了设计而牺牲”。蔚来则在ET9上尝试了一种折中方案：转向灯保留机械拨杆，但换挡机构通过中控屏下滑手势实现，辅以方向盘物理按键作为备份，这种设计大概率能够平滑过渡到新规框架下。
传统车企的处境相对从容。大众ID.系列虽然在早期因触控式车窗按键和空调面板饱受诟病，但大众已于2025年底宣布将在2027款车型中全面恢复方向盘物理按键和独立空调控制面板，时间表恰与新规合拍。宝马在iDrive 10系统上继续保持iDrive旋钮作为核心交互通道，奔驰则在全新EQS中期改款中悄悄增加了更多物理快捷键。沃尔沃一直以安全为品牌基石，其EX90等车型在关键功能上始终保持着物理操作路径。可以说，新规对于坚持长期主义和安全优先原则的品牌而言，与其说是冲击，不如说是一份迟来的标准化背书。
法律与标准的深层意义：为智能汽车划出安全基线
从更宏观的行业治理视角来看，这项新规的意义远超“物理按键要不要保留”的技术讨论本身。它标志着中国汽车产业在经历了数年野蛮生长的智能化竞赛之后，开始建立起一套真正将安全置于设计优先级之首的强制性标准体系。过去，行业竞争的逻辑是“谁更炫酷、谁更颠覆”，功能安全仅作为企业内部的开发标准存在。而新规首次以强制性的型式批准准入条件，为智能座舱的人机交互安全划出了一条清晰且不可逾越的底线。
这与国际主流趋势高度呼应。Euro NCAP已于2026年起将物理按键可获得性纳入评分，美国国家公路交通安全管理局（NHTSA）也在2025年底发布了类似的指导原则，建议关键安全功能保留物理操作路径。中国作为全球最大新能源汽车市场，率先将这一原则写入强制性技术规范，既是对国内消费者安全权益的制度化保障，也是在全球汽车安全标准制定中发出自己的声音。
在政策衔接层面，需要提醒有计划购车的消费者留意时间节点。2027年7月1日是新申请型式批准车型的强制执行日，而非车辆出厂日期。这意味着，市面上可能会出现一小批在2027年上半年取得型式批准、仍维持全触控方案的新车与下半年按新规设计的新车同台销售的情况。消费者在选购时，可以关注车辆的《机动车整车出厂合格证》上的备案日期，或直接观察座舱是否配备了符合新规的物理控制装置，做出符合自己使用习惯的选择。
作为一名长期关注汽车人机工程与交通安全的车评人，我始终认为，科技的进步应当让驾驶变得更简单、更安全，而不是更复杂、更危险。一块大屏可以承载无限的想象力，但方向盘后面的那双手，需要一个真实、可靠、不需要思考就能触及的操作支点。当工信部用清晰的规定告诉我们，有些东西不该被虚拟化，这或许不是一种倒退，而是对汽车作为一种高速移动载具的本质属性最深沉的敬畏。
（本文政策与数据来源：工业和信息化部《轻型汽车人机交互系统功能安全技术规范》公开文件、中国交通事故深度调查CIDAS 2025年度报告、Euro NCAP 2026版安全辅助测试规程、SAE J3114驾驶员分心与车内人机交互设计指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