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去取车那天,何晓雯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拎着一只没合上的纸袋。
她先看见我,又看了看我身后的空位置。
“你怎么一个人来的?”
“车不是你开回来了吗?”
“我说的是,修车的事。”
她把纸袋往身后藏了藏,里面露出一条灰色围巾,边角沾着一点白色粉末,像是饼干碎。
我没问。
车停在她家楼下,左侧后视镜换过,车门有一道细长的刮痕。驾驶座上还留着一根长头发,不是我的。后座扔着两本育儿书,一只缺了耳朵的兔子玩偶,还有半盒没吃完的曲奇。
“维修费三千二,违章你自己处理。”她说,“我不是早跟你讲过了吗,你同意我开的。”
“我什么时候同意的?”
“你那天在电话里说,随便开,别把自己当外人。”
她说得很快,像在背一段已经练过的台词。
我把手伸过去。
“钥匙。”
何晓雯没有立刻给我。
“你别这个样子,车是你的没错,可我也是有急事。相亲迟到十分钟,人家就走了。我开你的车过去,已经跟你说过了。”
“你说去接你表姐。”
“表姐也是人,临时有事不行吗?”
“那维修费呢?”
“你自己说过让你承担。”
她说完,弯腰去捡地上的一只塑料袋。袋子里有两根葱,一小包洗衣粉,几个皱掉的纸巾。她捡了半天,最后只拿起那包洗衣粉。
我看着她。
她把钥匙放在掌心,没递过来。
我们认识十七年。她知道我不喜欢别人碰我的车,我知道她吵架时会不停整理东西。她家厨房里那些排列整齐的调味瓶,都是她吵完架后重新摆的。她说这样看着顺眼。
“晓雯,你到底开去哪儿了?”
“我不是说了吗,相亲。”
“跟谁?”
她抬眼看我。
眼神只停了一秒,又落到我袖口上。
“跟一个男人。”
“叫什么?”
“你查户口呢。”
“我拿车。”
“你拿车就拿车,问这些干什么。”
我伸手去拿钥匙,她终于松开手。钥匙落进我掌心时,纸袋里的围巾掉了出来。
她低头捡,动作很轻。
“围巾谁的?”我问。
“孩子的。”
“你相亲带孩子?”
“路上捡的,行了吧。”
她把围巾塞回袋子,转身往楼道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维修费我会给你。”
“不是你让我出吗?”
她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我坐进驾驶座,先没有发动。车里有股熟悉的柠檬洗手液味道,不是我买的。副驾驶的遮阳板后面卡着一张折过的纸,露出半个“安”字。
我抽出来,是一张幼儿园接送卡。
姓名那一栏被撕掉了。
何晓雯站在车窗外,敲了敲玻璃。
“那张别看。”
我按下车窗。
“为什么?”
她盯着我,脸色慢慢变了。
“一个人肯把东西借给你,不代表她愿意把自己也借给你。”
她转身上楼,没再解释。
我把那张卡放在仪表盘上,发动了车。
车载屏幕自动跳出一段未播放的录音,只有三秒。
一个男人的声音很轻。
“林晚,是你吗?”
我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没有动。
02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何晓雯给我发来一张维修清单。
她把每一项都拍得很清楚,连纸边上的订书钉都在画面里。最后一行,是她写的备注。
“你别再问了,我最近真的很累。”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桌上。
厨房的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落在不锈钢水槽里。我起身拧了一下,又回来。过了几分钟,我再次起身,确认它没有漏水。
何晓雯住我隔壁那栋楼,从前我们下班总一起买菜。后来她离婚,搬来这个小区,家里多了一张儿童餐椅。她说是朋友寄放的。我没见过孩子,只见过餐椅上晾着一条小袜子。
她总说:“我哪有孩子,别瞎猜。”
我也就没问。
第二天中午,她来公司找我。她没带纸袋,头发扎得很紧,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银圈。
“你把车开回来了,钥匙给我配一下。”
“为什么?”
“我那天落了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盒子。”
“车里没有。”
“那你再找找。”
她说得理直气壮,像我替她保管东西是理所当然。
我把桌上的文件推到一旁。
“晓雯,你把车开去相亲,撞了车,闯了违章,还把钱和责任算到我头上。现在你来找我配钥匙,找一个不知道有没有的盒子。你觉得这正常吗?”
她拿起我的杯子喝水。
杯子里是凉掉的茶,她喝了一口,皱眉,又喝了一口。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你们人事部的人了。”
“我做了十年人事,不是为了听你编十年话。”
她把杯子放下。
“我没编。”
“那你告诉我,那个男人是谁。”
“你为什么非要知道?”
“因为你说我同意了。”
她看着我,脸上那点理直气壮慢慢收了回去。
“你要是不记得,我也没办法。”
“录音呢?”
她的手指在桌边敲了两下。
“什么录音?”
“你说我同意你开车的录音。”
“你不信我?”
“我信过。”
这句话出来以后,她没有接。
办公室外有人抱着文件走过,门被带开一条缝。何晓雯坐在那里,忽然低头笑了一下。
“林晚,你现在有自己的车,有自己的房子,有体面的工作。你跟谁说话都像在确认对方有没有越界。”
“你越界了。”
“我知道。”
“知道还这样?”
“因为我以为你不会真的计较。”
她说得很平静。
我把那张幼儿园接送卡放到她面前。
“这个孩子是谁?”
她的手停住了。
“你翻我车。”
“车是我的。”
“所以你什么都可以看?”
“你把它撕掉名字,塞在我的车里。你问我什么都可以,我问你就不行?”
“他不是我的孩子。”
“我没说是你的。”
“那你问什么。”
她起身,拿起自己的包。包口没拉好,里面掉出一只塑料发卡,粉红色,卡着一小撮头发。
她迅速弯腰捡起来,塞进包里。
我没再问。
她走到门口时,背对着我说:“维修费我会给你,违章也会处理。你别把我们十七年的交情,弄得像一张清单。”
我看着她的背影。
“是你先把它一项一项列出来的。”
她肩膀轻轻动了一下,拉开门。
“真正让人难堪的,不是你欠了什么,是对方认定你欠得起。”
门关上后,我把那张接送卡收进抽屉。
下午三点,车载录音里又跳出一句话。
“她知道你叫林晚吗?”
是何晓雯的声音。
另一个男人说:“她当然知道。”
我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那份尚未发出的通知,半天没有按下发送键。
03
我约何晓雯在小区楼下的面馆见面。
她来晚了二十分钟,坐下就说:“我不吃面,胃不舒服。”
“你每次吵架都说胃不舒服。”
“那你还约面馆。”
“你每次说不吃,最后都要加一份煎蛋。”
“今天不要。”
老板端来两碗面,她看了一眼,又把碗推远。
我没有动筷子。
“那个男人是谁?”
“你怎么又问。”
“因为录音里有人提到我的名字。”
“你车里为什么会有录音?”
“你装的。”
“我没装。”
“那是谁装的?”
“我不知道。”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面,没吃,放回碗里。汤面沾在筷子上,她用纸巾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
“那天我开你的车去见一个人。”
“相亲对象?”
“算是。”
“他知道车不是你的?”
“知道。”
“他知道你住哪里?”
“知道。”
“他知道你叫什么?”
“知道。”
我看着她。
“为什么他叫我的名字?”
她抬起眼,很快又低下去。
“你听错了。”
“我没聋。”
“录音可能串音。”
“车里只有你和他。”
“还有司机。”
“你自己开的。”
她把筷子拍在桌上,动静不大,旁边桌的人还是看了过来。
“林晚,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我的车,也要一个说法。”
“说法给你了。你同意我开的。”
“我没有。”
“你有。”
“那段录音呢?”
她咬了咬嘴角。
“删了。”
“为什么删?”
“因为不想留。”
“你删掉的不是录音,是我的同意。”
她的脸一下冷了。
“你觉得我会拿这种事骗你?”
“你已经在骗了。”
这句话落下,她看着我,眼睛里没了刚才的躲闪。
“好,那我告诉你。那天那个男人不是我要见的,是你妈托人介绍给你的。”
我愣了一下。
“什么?”
“你妈前阵子给我发过他的资料。她说你不肯见,让我先替你看看。”
“她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你把她电话拉黑了。”
“她没有。”
“她换号给你打,你没接。”
“她总是拿我的事到处说。”
“所以你不接她电话,她就只能找我。”
我把桌上的纸巾叠成一个小方块。
“那你为什么说是你相亲?”
“因为你要是知道我替你去,你会来吗?”
“我会。”
“你不会。”
她说得太快,像这句话已经在心里搁了很久。
“你连自己的车都不肯借给别人开。”
“车和相亲不是一回事。”
“在你那里,都是一样的。都要先确认不会影响你的体面。”
“那维修费呢?”
她垂下眼。
“车是我开的,当然算你的。”
“这是什么逻辑?”
“你不是一直说,朋友之间别算太清楚吗?”
“你只在该算的时候不算,不该算的时候全算给我。”
她笑了下,笑得很难看。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
“你还做?”
“我就是想看看,你什么时候会把我赶出去。”
面馆里有人喊加面,老板应了一声。何晓雯把那碗面往我这边推。
“你吃吧,坨了。”
“你替我去见了谁?”
她没回答。
“他叫什么?”
“魏承川。”
我手里的纸巾被捏出一道湿痕。
魏承川是我前夫的朋友。我们离婚后,他给我发过几次消息,说可以帮我“把家里的事处理得体面一点”。我没回复。
“你见他干什么?”
“看看他是不是你妈说的那种好人。”
“结果呢?”
“他问起你。”
“问我什么?”
“问你是不是还住在原来的房子里,问你最近有没有打算卖房,问你是不是一个人。”
我抬头。
她用筷子拨弄碗里的葱花。
“他说你前夫最近想回来,想把那套房子拿回去。”
我没有说话。
“我说你不会答应。”她继续说,“他笑了一下,说女人住久了,就会把借来的东西当成自己的。”
我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
“所以你把车开去?”
“我想让他以为我就是你。”
“你疯了。”
“我知道。”
“你把我的车开去,就是为了骗他?”
“我想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
“你可以问我。”
“你会信吗?”
“你不问怎么知道?”
“你会说没事。”
她把眼前的纸巾揉成一团,塞进面碗旁边的空碟子里。
“你从小就这样。被人抢了东西,先说没关系。被老师冤枉,先说算了。你爸走的时候,你还跟我说,他只是去外地工作。林晚,你不是不怕,你是不肯让别人看见你怕。”
我盯着她。
她忽然站起来。
“但我没拿你前夫的钱,也没跟他有别的事。你别往那边想。”
“我没想。”
“你脸上写着呢。”
“你把三千维修费算给我,是为了什么?”
她重新坐下,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把车撞了。”
“你承认了?”
“我没说不是我。”
“你说是我同意承担。”
“你当时说随便开。”
“那是我叫你去接表姐。”
“我听见的是你说,别把自己当外人。”
她说完,低头看着那碗面。
“我只是不想承认,自己做错了。”
“最亲近的人,才知道你哪一句‘没关系’,其实是在等她替你说有关系。”
她没有再吃面。
走出去时,她突然问:“你妈最近还给你打电话吗?”
“没有。”
“那她可能换地方了。”
“什么叫换地方?”
“没什么。”
她说完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那只兔子不是我的。”
我问:“什么?”
“车后座那个兔子,别扔。”
她转身时,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屏幕亮了一下。
我只看见一条未读消息。
“妈妈,今天还来接我吗?”
04
我第二天去找她。
她家门没关严,里面传出电视声,还有一个孩子在说话。
“阿姨,你鞋带开了。”
“别叫阿姨。”
“那叫你什么?”
“叫我晓雯。”
“晓雯,你的鞋带开了。”
“知道了。”
我推门进去,何晓雯正蹲在玄关系鞋带。那个孩子大概六七岁,穿着一件过大的蓝色外套,手里拿着我车上的兔子玩偶。
我站在门口。
何晓雯抬头,手还搭在鞋带上。
“你怎么来了?”
“他是谁?”
孩子看了看我,又看她。
“这是林晚。”
“她是你朋友?”
“嗯。”
“她是不是来拿车的?”
何晓雯脸色变了一下。
我往里走,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个旧保温杯,两个塑料碗,还有一叠没有拆开的儿童读物。墙角放着一只灰色行李箱,拉链坏了一半。
“你不是说没有孩子?”
“他不是我的。”
“那他为什么在你家?”
“他没地方去。”
“谁让你管的?”
“我自己。”
她说得很轻,手里的鞋带又松开了。她低头重新系,系了两次都没系好。
孩子把兔子放到沙发上。
“妈妈说,晓雯阿姨会照顾我。”
何晓雯猛地抬头。
“你别乱说。”
“妈妈就是这么说的。”
“你妈妈呢?”
孩子不回答,拿起茶几上的蜡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辆车。车旁边画着三个人,一个大人,一个大人,还有一个小小的人。
车画得歪歪扭扭,车顶有一块黑色。
我看见那张纸下面压着一只信封,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
何晓雯伸手去拿,被我先一步按住。
“给我的?”
“不是。”
“上面是我的名字。”
“你别看。”
“你今天说了两次别看。”
“林晚,给我。”
我把信封拿在手里,没有拆。
“孩子的母亲是谁?”
她站起来,挡在我面前。
“你先走。”
“她是不是认识我?”
“你先走。”
“魏承川是不是替她来的?”
她没说话。
孩子忽然从沙发上下来,抱住兔子,走到墙边。他踮起脚,从墙上的小柜子里取出一只铁盒。
铁盒摔在地上,盒盖弹开。
里面没有什么贵重东西,只有几张照片,一把旧钥匙,一张被撕掉一半的纸,还有一个黑色的小存储卡。
何晓雯蹲下去,先捡照片。
我看见照片里的人,是我妈。
她站在一所旧房子的门口,怀里抱着一个婴儿。照片边缘还有一个年轻女人,只露出半张脸。
那张脸,我见过。
何晓雯年轻时的姐姐,何晓梅。
她在我和何晓雯刚认识那年,就离开了静安里。后来听说嫁去了很远的地方,没再回来。
“孩子是晓梅的?”
何晓雯坐在地上,没回答。
孩子在旁边小声说:“妈妈说,姨姨不许告诉你。”
“谁是姨姨?”
“晓雯。”
“为什么不许告诉我?”
孩子摇头。
何晓雯把存储卡塞进掌心,站起身时,脸上最后那层硬撑着的平静掉了。
“你妈不想让你知道。”
“知道什么?”
“你小时候,不是你爸一个人把你带大的。”
“我知道,我妈在。”
“不是这个意思。”
她抓住桌沿,指节发白。
“你妈和晓梅认识。你小时候,你爸做生意欠了很多事,家里天天有人来闹。晓梅把孩子送到我这里,自己去找人。那段时间,你也住过我家。”
“我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你那时候才四岁。”
“这个孩子呢?”
“晓梅的孩子。”
“她人呢?”
何晓雯沉默。
电视里正放着一档唱歌节目,主持人在说下一位选手的名字。声音断断续续,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把孩子留给你?”
“她说只离开几天。”
“离开多久了?”
“三个月。”
“你为什么不报警?”
“她不让。”
“她说什么你都听?”
“她是我姐。”
“我是你朋友,你就可以把我的车开去骗一个男人,把维修费算我头上?”
她抬头看我。
“我知道你会生气。”
“你知道就好。”
“可你要是知道我在照顾一个孩子,你会怎么办?”
“我会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然后呢?”
我张了张嘴。
她笑了一下,眼睛却没笑。
“你会说,你有自己的事,你帮不上忙。你会把一切安排得很体面,再给我找一个合适的机构。你最擅长这个。”
“那也比你骗我强。”
“是。”
“你可以不借车。”
“我想让魏承川以为你还住在原来的房子里,过得很好。他就不会急着找你。”
“他和我前夫到底想做什么?”
“那天他说漏了嘴。”
“什么嘴?”
“他说你前夫知道你手里有一份旧文件,能证明那套房子不是他一个人的。他想先让你搬走。”
我手里的信封轻轻歪了一下。
“旧文件在哪里?”
“你妈那里。”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怕你去找你爸。”
“我爸早就不在了。”
“她怕你去找那家人。”
孩子突然问:“晓雯,今天还去接我吗?”
何晓雯低头看他。
那一刻,她不是一个骗我、占我便宜的人。她只是一个把姐姐留下的孩子藏在家里,连求助都觉得丢脸的女人。她的拖鞋后跟磨平了,走路时总往外撇。她以前最讨厌这样,却一直没换。
我把信封递回去。
“打开。”
她看着我。
“什么?”
“现在打开。”
“你不怕?”
“怕。”
我自己把信封撕开。
里面是一把钥匙,钥匙上挂着一块旧木牌,木牌背面刻着两个字:晚晚。
何晓雯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妈把这把钥匙交给我,让我等你愿意问的时候再给你。”
“什么时候是我愿意问?”
“她没说。”
我捏着那块木牌,忽然不知道该先问哪一句。
门外有人敲门。
何晓雯脸色骤然变白。
孩子跑到她身后,抓住她的衣角。
门外的男人说:“晓雯,是我,魏承川。你把孩子交给我,我帮你处理。”
我看向何晓雯。
她低声说:“别开门。”
“你以为她是在占你的便宜,后来才看见,她只是把自己的狼狈藏在了你的体面后面。”
门外又敲了三下。
我把钥匙攥进手心,走到门边。
05
我没有开门。
魏承川在外面说:“林晚,你也在里面吧。”
何晓雯的手指扣住衣角。
“他知道你来了。”
“嗯。”
“你走后门。”
“你家有后门?”
“厨房窗户。”
“六楼。”
她抬头看我,没说话。
门外的人又说:“这件事和你没关系,别让晓雯替你扛。”
我贴着门,问:“你想让谁替谁扛?”
外面安静下来。
“林晚,你前夫只是想拿回属于他的东西。”
“那你来找晓雯做什么?”
“她手里的文件不该在她那里。”
“什么文件?”
“你不知道。”
“那你解释给我听。”
“你不是一直不想知道吗?”
这句话让我停了一下。
我确实说过很多次,不想知道。母亲换号码来找我,我没接。前夫发来的文件,我没看。何晓雯在电话里说“有件事要告诉你”,我回她“改天”。
有些话不是不想知道,是怕知道以后,就没有办法继续装作一切都能维持原样。
我打开门。
魏承川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只纸袋。他没有往里闯,只把纸袋放在门边。
“里面是晓梅留下的东西。”
何晓雯挡在我前面。
“你答应过不来。”
“我答应的是不把孩子带走。”
“你现在一样来了。”
“我不来,你们也会知道。”
我看着他。
“你和我前夫联系多久了?”
“半年。”
“他让你做什么?”
“确认你有没有那份文件。”
“你告诉他我住在哪里了吗?”
“没有。”
何晓雯抬头看他。
“你说过她会搬走。”
“我只是猜。”
“你拿她的车去套话,还说是相亲。”我说。
魏承川的目光落在何晓雯身上。
她脸色立刻变了。
“你告诉他了?”
“没有。”
“那他怎么知道?”
魏承川叹了口气,像是觉得这场争执很麻烦。
“你的车有定位。你那天去过旧棉纺厂,他的人看见了。”
我转头看何晓雯。
“你去那里干什么?”
她不说话。
魏承川从纸袋里取出一本薄薄的相册,递给我。
“晓梅在那边租过一个小房间。她走之前把东西放在那里。你母亲知道地址。”
我没接。
“你为什么帮我?”
“我不是帮你。我只是欠晓梅一个人情。”
“什么人情?”
“她当年把我从那家店里赶出来。那时候我喝醉了,拿她的孩子撒气。她说我不配做父亲。她说得对。”
他没有继续解释,把相册放在地上。
这个人并不体面。他的鞋尖沾着泥,袖口有一道洗不掉的墨迹。他说起那件事时,眼神没有躲,像已经承认很多年。
何晓雯终于开口:“文件在我这里。”
她从铁盒底部拿出那张撕掉一半的纸。
“剩下的一半在你妈那里。你前夫想拿回房子,是因为当年房子登记的时候,晓梅也签过名字。她出过一部分钱。”
“她为什么没住进去?”
“她把自己的名字让给了你。”
“让给我?”
“你爸说,女儿以后要有一处落脚的地方。晓梅那时候……她说你是她看着长大的,房子写你的名字,至少你不会被谁赶出去。”
我看着那张纸上的名字。
不是我父亲。
也不是我前夫。
是何晓梅。
纸角被撕掉的位置,留着一个模糊的印章红痕。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何晓雯总不让我进她家储物间。她说里面都是旧衣服,灰尘大。可每年我生日,她都会送我一件不合身的外套,说是她姐买大了。
那些外套袖口都缝着一个小小的布标。
我一直以为是商场的标记。
“钥匙开哪里?”我问。
何晓雯没回答。
孩子从沙发后面拿出一只铁盒,递给我。
“妈妈说,看到这个木牌,就带你去看书房。”
“谁的书房?”
“你的。”
我看向何晓雯。
她把脸偏到一边,像在看墙上的挂钟。
“那间房一直空着。”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一直说你不想回来了。”
“我说过吗?”
“你说过。你说那里让你觉得自己像个借住的人。”
她声音很低。
“所以我把它锁起来了。”
门外的魏承川说:“我先走。”
我问:“你不带孩子?”
“不带。”
“你不是来处理的吗?”
“晓梅把孩子交给晓雯,不是交给我。”
他转身下楼,走到楼梯口又停下。
“维修费我替她出了。那天车不是撞在路边,是为了躲我的车。”
何晓雯猛地看向他。
“你说什么?”
“她不知道。”
“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要我说什么。说我把你借来的车弄坏了,然后让你承担?你不是正好需要一个理由跟她撕破脸吗。”
何晓雯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褪下去。
我问:“违章呢?”
魏承川看了看她。
“有一张是我开的。”
何晓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转过身,看见沙发下压着一只白色纸袋。那是她之前藏起来的纸袋。里面没有孩子的东西,只有一双新鞋,鞋底还没拆标签。
她一直说自己没钱给孩子买鞋,却把鞋藏在我的车里。
“她不是把我当成可以随便使用的人,她只是太习惯先替所有人做决定,连求救都要装成一场相亲。”
何晓雯蹲下去,把那双鞋拿出来。
“鞋是给他的。”
“我知道。”
“不是用你的钱。”
“我也没问。”
她坐在地上,把鞋放到孩子脚边。孩子伸脚进去,鞋大了一点,走两步就掉。
何晓雯赶紧蹲下去,拿纸巾团成一小团,塞进鞋后跟。
孩子看着她:“这样就不会掉了。”
“嗯。”
我站在旁边,拿出手机。
“把维修店地址发我。”
“你要干什么?”
“去问清楚。”
“已经清楚了。”
“还没清楚你的那三千二。”
她抬头看我。
“我会还你。”
“不是还我。是你把自己的错认回来。”
她没反驳。
过了一会儿,她把地址发了过来。备注栏只有四个字:别走太快。
我没问这四个字是谁写的。
06
维修店在云栖路后面的一条窄巷里。
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见我进去,第一句话是:“你是那辆白色车的车主?”
“是。”
“车已经修好了。”
“我不是来取车。”
“那你来干什么?”
我把何晓雯发来的地址给他看。
他看了一眼,拿出一只透明文件袋。
“她让我交给你。”
里面是维修记录、违章处理回执,还有一张手写的纸。字不算好看,起笔总往右歪。
“车是我借的,责任算我的。她不知道我拿去做什么。”
我问:“她什么时候让你交?”
“昨天。”
“她自己不能给我?”
“她说你会退回来。”
“退什么?”
老板指了指文件袋最下面。
是一张被撕成两半的合影。
我和何晓雯十七岁的时候,站在学校后门的墙边。她那时头发很短,笑得露出一颗小虎牙。我穿着一件过大的外套,袖口缝着一个布标。
她手里拿着相机,拍照的人不是我们。
照片背后写着一句话。
“晚晚的房间,先替她留着。”
我把照片放回去。
“这是谁写的?”
“她姐吧。”老板说,“她来这里拿车的时候,问过我相机里的存储卡还在不在。那天车是我侄子开的,拐弯时差点撞上她们。她把方向盘往旁边打,车门蹭了。她还跟我说,别告诉你,说你这人一听修车就要皱眉。”
“她说我什么?”
“她说你平时装得挺有钱,其实买杯奶茶都要看半天。”
我低头笑了。
这是事实。
老板把一把车钥匙推过来。
“还有这个。”
钥匙上挂着一只旧塑料小鱼。
“她车上的?”
“她说你小时候的。”
我拿起来。塑料小鱼已经被磨得发白,尾巴缺了一块。
回到小区时,何晓雯正在楼下洗车。
她拿着一块旧抹布,蹲在车门旁,一遍遍擦那道已经修好的刮痕。孩子坐在台阶上写字,鞋后跟塞着的纸团掉了出来,他捡起来,又塞回去。
“你怎么自己洗?”
何晓雯没抬头。
“店里说车上有灰。”
“你赔我维修费。”
“嗯。”
“违章你处理。”
“嗯。”
“你还欠我一个解释。”
“我不是都说了吗。”
“你没说,你为什么非要等我来问。”
她擦车的动作停下来。
台阶上的孩子抬头看了看我们,又低头写字。
何晓雯把抹布放进水桶。
“因为我怕你不要我。”
“你开我的车去骗我前夫的朋友,还把费用算给我,你觉得这样我就会要你?”
“不是。”
“那是什么?”
她抬手把耳边的头发别到后面,银圈耳环晃了一下。
“我小时候最怕我姐不要我。她出门前总说,过几天回来。后来她把孩子留给我,我就觉得,只要我把事情都安排好,大家就不会走。”
“你把事情安排得很糟。”
“我知道。”
“你可以告诉我。”
“你会帮忙吗?”
“我不知道。”
“所以我没问。”
她的声音没有哭腔,手却伸进水桶里,摸到那块抹布,拧了半天。水流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滴在鞋面上。
“那天我开你的车,不是为了让魏承川相信我是你。是因为我不敢一个人去见他。我想知道他是不是来找孩子的。我借了你的车,借了你的名字,借了你那种不怕事的样子。”
“我不怕事?”
“你怕。你只是站得比我直。”
我没说话。
“我知道车坏了以后,想跟你说。话到嘴边,就变成了你同意的。你问维修费,我就说你承担。你问违章,我就说你自己处理。越说越像真的。”
“那三千二呢?”
“我存着。”
“存着干什么?”
“准备还你。”
“什么时候还?”
“等我不那么丢脸的时候。”
我看着她。
她从车后备箱拿出一个旧铁盒,打开,里面整齐放着几张收据和一小沓折过的纸。她把其中一张推给我。
不是收据,是儿童画。
画上有一辆白色车,车里坐着三个大人和一个小孩。车窗上写着四个字:一起回家。
“这孩子昨晚问我,能不能也有一个房间。”何晓雯说,“我说没有。他说你有一套空房子。”
我看着她。
“你跟他说的?”
“他听见我给你打电话。”
“他还听见什么?”
“听见我说,你别把我当外人。”
我把那张画折好,放进包里。
“房子要整理。”
何晓雯猛地抬头。
“你愿意?”
“我没说把房子给你。”
“我知道。”
“只是让孩子住一阵。”
“我知道。”
“文件的事,明天跟我去找我妈。”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好。”
孩子在台阶上问:“那我可以住有窗户的房间吗?”
“可以。”我说。
“窗帘要蓝色。”
“你要求还挺多。”
“妈妈说,住别人家不能要求太多。”
何晓雯轻轻拍了下他的后脑勺。
“你别听她的。”
我把车钥匙放进她手里。
她没有接。
“干什么?”
“你开回去。”
“我不敢。”
“开慢点。”
她接过钥匙,握得很紧。
我坐进副驾驶,她抱着方向盘,额头几乎碰到车窗。启动时车子顿了一下,她低声骂了一句,马上又说:“对不起,车。”
“你对车道歉干什么?”
“习惯了。”
我看着她把后视镜调正。镜子里,孩子抱着兔子玩偶坐在后座,鞋子一只大一只小。
“我可以把车借给你,但你不能再替我决定,什么值得原谅,什么不值得。”
她点头。
“那维修费……”
“自己记着。”
“我会还。”
“你先把车开稳。”
她踩下油门,车慢慢驶过小区门口。到了转弯处,她又停下来,问我:“蓝色窗帘,真的可以吗?”
“你问孩子。”
后座传来孩子的声音。
“可以。”
何晓雯笑了一下,像是终于有人替她做了一次决定。
房子还没收拾好,旧钥匙也没有交给谁。第二天早上,我在门口放了三双拖鞋,何晓雯蹲下来,把其中一双往旁边挪了半寸。孩子说太近了,她又挪回来。后来我拿着抹布经过,顺手把那双拖鞋摆正,谁也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