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车商报出十七万八的时候,老周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没拿下来。
那双手我认识快二十年了,指节粗,掌心有老茧,是早年跟他爸在工地上搬砖留下的底子。后来做建材生意赚了点钱,手还是那双手,洗得再干净也带着点粗粝。他今天特意穿了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也打理过,出门前还擦了擦车钥匙——其实钥匙一直挂在他裤腰上,金属扣磨得锃亮。
车商姓刘,个子不高,脖子上挂着一串珠子,手里拿个漆膜仪,绕着车走了两圈。他那个动作我见过,就像老中医给人搭脉,不紧不慢,东敲敲西看看。走到右后门的时候停了一下,漆膜仪往门板上一贴,屏幕跳了个数字,他没说话,拿笔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老周站在旁边,两只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三月的风还有点硬,从二手车市场的大棚缝隙里钻进来,吹得他领子竖了竖。
“刘老板,这车什么情况你也看到了。”老周开口的时候嗓子有点紧,“全程4S店保养,记录都能查。三万一千公里,原版原漆——”
“右后门喷过。”刘老板头也没抬。
老周愣了一下:“那个是……去年停小区里让人蹭了一下,巴掌大一块,就在4S店补的漆。”
“我知道。”刘老板直起腰,把漆膜仪收进口袋,“补得挺好的,不是内行看不出来。但补过就是补过,对吧?卖给个人客户人家也膈应这个。”
老周没接话。他看着自己那辆A6L,黑色的漆面在棚顶日光灯管下反着光。那光很干净,看不出任何一块补漆的痕迹,连车门接缝处都跟新车时候一样齐整。我刚才来的时候坐他车,内饰也跟新车差不多,脚垫是原厂的,座椅上的塑料膜都没撕干净,仪表盘上连道划痕都没有。中控台储物格里还放着半包纸巾和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规规矩矩的。
“你这边能给多少?”老周问。
刘老板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揣回去,像是在心里过了个账。“十七万八。”
“多少?”
“十七万八。”刘老板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报菜名,“周哥,这车况确实好,这个我不瞎说。但你得看行情。新车现在优惠多大你知道吧?A6L入门版裸车都不到三十五了,落地也就三十七八。你这车是四十五万八那款——”
“落地四十七万。”老周补了一句。
“对,落地四十七。但那是四年前的事了。”刘老板拿手指点了点车前脸,“现在新车都带轻混,油耗低,配置也上来了。您这车放我这儿,我收回来得洗、得整备,还得留出利润空间。十七万八不低了,真不低了。”
老周从口袋里摸出烟,抽了一根递给刘老板,刘老板摆手说不抽。他又递给我,我也摇头。他就自己叼了一根,低头找火机,摸了三个口袋才摸出来。打火的时候风从棚子底下灌进来,火苗晃了两下,他用另一只手拢着,点了三次才点着。
“我考虑考虑。”老周说。
“行,您慢慢考虑。”刘老板笑了笑,“不过周哥,我跟您说句实在话,这车您要是再开一年,下回过来我估计连十五都够呛。现在车市一天一个价,新能源那边一降价,咱们这边二手车就跟着往下掉。您自己琢磨。”
我们往外走的时候,老周脚步很慢。他走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辆车,黑色的A6L安安静静地停在展位上,旁边是一辆白色Q5和一辆银灰色A4,都比它年轻,也都比它新。但只有它干净得跟刚从展厅开出来的一样。
“你当时买车的时候,我记得你高兴了好几天。”我跟上去。
老周把烟灰弹在路边的排水沟里,没看我。“四年了。”
“后悔吗?”
他没马上回答,走到自己车旁边,拿手在引擎盖上摸了一把,又低头看了看指尖。“不后悔车。车是好车。”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我绕到副驾坐好。他发动了车,仪表盘亮起来,三个圆盘,指针都在安全的位置。中控屏弹出欢迎界面,上面显示着“还剩一箱油,续航680公里”。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
“我买车那年,建材生意最好的时候,一年下来手里能剩个百来万。”他挂挡起步,车子滑出二手车市场,上了主路,“那时候觉得,人活一辈子,总得开辆好车。你说是不是?我又不赌又不嫖,就喜欢车。这要求不过分吧?”
“不过分。”
“结果第二年生意就开始往下走,一年不如一年。去年疫情放开以为能好点,结果更差。现在工地上回款能拖你半年,材料商天天打电话催款,我手机都不敢开铃声。”他笑了一声,那笑声从鼻子里哼出来的,没什么热气,“这车我一年开不到八千公里。不是不想开,是没地方开。以前跑工地跑客户,一天能跑一两百公里。现在呢?大多数时候就停在小区地库里,我坐地铁出门。一个开A6L的坐地铁,你说滑稽不滑稽。”
我没接话。我知道他不需要我说什么。
车子开过一段高架,阳光从车窗斜照进来,落在挡把旁边那个带奥迪标的圆形杯架上。他伸手把杯架盖板推上,又拉开,推上,又拉开。
“我媳妇去年就说让我把车卖了。”他忽然开口,“我当时跟她吵了一架。我说你懂什么,这车是门面,我出去谈生意不开个好车,人家凭什么信我?她说你一年到头谈成几个生意了?我让她别说了。”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其实她说得对。门面不是靠车撑的。真要是有实力,开个破桑塔纳人家也跟你签合同。你要是没实力,开库里南也没用。”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可能也愣了一下。我看见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我们把车停在一个路边面馆门口。这是老周以前常来的地方,他说这家面馆的牛肉面分量足,以前跑完工地中午来吃一碗,下午接着干活。面馆还在,招牌褪了色,门口放着一口大铁锅,热气腾腾地往外冒。
“两碗牛肉面,一碗多放辣。”老周冲里面喊了一嗓子,找了个靠墙的位子坐下。
面端上来的时候他掰了双一次性筷子,在碗沿上顿了顿,把筷子对齐。“我其实今天叫你来,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低头吃了一口面,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十七万八,说实话,我心疼。但我也知道,再过一年可能连这个数都卖不上。车这个东西就是这样,越放越不值钱。”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放下筷子,拿手背抹了一下嘴。“我昨天晚上算了一笔账。这车当时首付付了二十万,贷款二十七万,还了四年,还剩八万多没还。要是现在卖十七万八,还完贷款手里就剩九万多。九万多,我拿什么去买下一辆车?哪怕是辆卡罗拉,落地也得十二万。”
他顿了一下。
“不卖吧,每个月车贷还要还,保险保养油钱停车费,一年下来两万多。我算过,这车现在就是个吞钱的家伙,留一天亏一天。”
我看着他。他眉头拧在一起,额头上的纹路很深,比上次见面深了不少。他今年四十三,做建材做了十五年,从跟着别人干到自己开公司,最好的时候手底下有二十几个工人,现在只剩下五个,还都是跟他爸干过几年的老兄弟,不好意思走。
“我儿子明年上初中。”他又开口,声音低了些,“私立学校一年学费四万六,还不算伙食费校车费。我媳妇在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三千五。她没跟我说过,但我看见她手机上下了个记账软件,每天晚上回来在那按。按完就翻来覆去睡不着。”
“你没跟她说卖车的事?”
“说了。她说不卖也行,你把烟戒了,把酒戒了,车贷她跟我一起还。我说你三千五的工资够干什么的,她说省着花够了。”
他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嘴角咧开又收回去。
“我跟她结婚十六年,她没跟我提过什么要求。结婚的时候住出租屋,生孩子的时候是我妈来照顾的,买房的时候首付还是她娘家借了五万。我这辈子做生意起起落落,她没抱怨过一句。现在我就为了一个面子,要拉着她跟我一块省吃俭用,你说我这算什么男人?”
面馆里人不多,老板在后厨剁肉,咚咚咚的声音从窗口传出来。老周把碗里剩下的汤喝了,拿纸巾擦了擦嘴,纸巾揉成一团扔进碗里。
“车的事,我再想想。”他站起来,“走,我送你回去。”
出了面馆,阳光比刚才亮了些,照在黑色车身上,旁边一辆电动车经过,骑车的人回头看了两眼——A6L还是A6L,不认识车标的人也知道这是好车。老周走到驾驶座旁边,手搭在车门把手上,没急着拉。
“你知道吗,”他说,“我儿子前几天问我,爸爸咱们家是不是要没钱了。我说你听谁说的。他说妈妈昨晚上哭了。”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子。中控屏亮起来,还是那个欢迎界面。
“我准备明天给刘老板打电话。”他系上安全带,看着前方,“十七万八就十七万八吧。把贷款还了,剩下的钱留着给儿子交学费。车嘛,以后再说。”
“不心疼了?”
他想了想。“心疼。但你说心疼能值几个钱?车是好车,我也开够了。人总不能为了一个车标,让全家跟着难受。”
他把车开上主路,汇入车流。路两边法桐树还没发芽,枝干光秃秃的,远处有辆电动出租车从旁边超过去,车里坐着个穿黄色棉袄的姑娘,正低头看手机。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辆出租车,又看了一眼自己车尾的奥迪标,什么都没说。
后来他真把车卖了。十七万八,一分钱没多谈。
提车那天我没去。他后来发了一条朋友圈,照片是从4S店开出来的那辆A6L停在二手车市场的展位上,旁边立了个价格牌,数字被马赛克挡住了。配文就两个字:再见。
再后来,他换了辆二手卡罗拉,开了几个月,跟我说挺好的,省油,保养便宜,加一箱油能跑一个月。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电话里,我听不出什么情绪。
直到上个月我路过他家楼下,看见那辆银色卡罗拉停在单元门口。车身擦得挺干净,但后保险杠上贴了个奥特曼的贴纸,一看就是他儿子贴的。贴纸有点歪,奥特曼的头朝下,像在倒立。
我站那儿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辆卡罗拉也挺好的。
至少它不用让谁晚上睡不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