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荷兰鹿特丹以西的港口小城斯希丹,一群人走进了比亚迪欧洲公司的办公室。他们事先没打招呼,也没提前递通知,手里只有一份法院许可。同一时间,阿姆斯特丹史基浦机场附近的霍夫多普,比亚迪另一处办公室也被人进去了。走的时候,他们带走了一批电子记录,还对现场摆着的纸质文件做了整份复印。
这件事当时一点水花都没有。直到2026年11月8日,英国《星期日泰晤士报》把它捅出来,外界才知道三个月前发生过这么一出。提出申请的是印度塔塔旗下的捷豹路虎。它给荷兰法院的说法是:比亚迪旗下方程豹的钛7(海外名字叫Ti7)侵犯了路虎卫士的知识产权,而且比亚迪很可能买过一台卫士整车,拆开做逆向研究。
时间线值得挨个排一遍。钛7是2025年9月在中国上市的,2026年7月底比亚迪公布了英国售价,展车11月到店,2027年1月交付首批车主。而捷豹路虎的司法动作:6月起诉,8月搜查。也就是说,取证动作踩在钛7英国定价公布之后、正式交付之前。
更有意思的是地点。Ti7第一个开放订购的市场是英国,捷豹路虎拿到的第一份司法许可却落在北海对岸的荷兰。原因不复杂——比亚迪欧洲总部设在荷兰,斯希丹和霍夫多普都有它的办公室,荷兰法律里又刚好有一件现成的工具。
这件工具叫"证据扣押",荷兰语bewijsbeslag。申请人拿到法院许可,就能让执达员不打招呼上门,先把东西扣下来再说。听着像搜查令,但它有个关键限制:扣押不等于查阅。被扣的东西锁在保管人那儿,谁能看、看多少,得法院再开口。
所以8月那一趟,捷豹路虎名义上搬走了东西,实际上一页都没读着。
搬家清单倒是很详细。听证会上披露,被扣的包括Ti7的上市规划细节、技术数据、跟这台车相关的敏感财务信息,还有一条格外扎眼——比亚迪计算机系统里所有跟路虎卫士有关的资料。销售办公室、技术支援办公室,被当成研发重地翻了一遍。
11月11日,海牙地区法院把这份清单原样退了回去。
初步救济法官的裁定案号是C/09/713312 / KG ZA 26-1036。主文几条:解除证据扣押;裁定送达后24小时内,捷豹路虎指示执达员或法院指定的保管人销毁被扣数据,销毁完再给比亚迪一份独立确认;逾期不办,每小时罚5万欧元,上限50万欧元;被扣资料不得向捷豹路虎、保管人、比亚迪以外的任何一方开放;禁止再依据原扣押授权往下执行,违反一次另罚50万欧元;捷豹路虎向比亚迪支付诉讼费25376.57欧元。裁定可立即执行,上诉也不停。
法官给的理由是两层,第一层直接冲着案子性质去的:外观侵权看的是两台车摆在一起的整体印象,研发文档在这一环本来就用不上。第二层更硬:Ti7当时在欧盟一台都没卖过。没有销售,就没有能在欧盟算出来的损失;损失算不出来,这批证据跟案子就接不上;接不上,扣押也就没了必要。
还有一笔账方向反了。捷豹路虎此前反过来向比亚迪索赔50万欧元,说对方不配合扣押令。法院初步认定比亚迪实际上遵守了原令,请求驳回——一边是索赔50万欧元被驳回,一边是自己掏25376.57欧元诉讼费。
必须说清楚一件事:这份裁定处理的是已经扣走的资料该怎么处置,不涉及Ti7到底抄没抄。捷豹路虎在海牙走的是车型权简易程序,在鹿特丹另起了著作权侵权和"拙劣模仿"的诉,两案都还在审。荷兰媒体也点了这一点,说这只是程序性裁定,实体问题没碰。
那把"方盒子"划成自家专属,路上走得通吗?
2020年,捷豹路虎在英国告过英力士,说INEOS Grenadier抄了老卫士。英国高等法院没站在它这边:方正、平直、外挂备胎这些元素属于功能性设计,老卫士那个轮廓的商标注册也没获准。罗马的法院在同类案子里表达过相近的意思——人认一台路虎靠的是车标,不是靠一个方壳子。
奔驰G级、丰田陆巡、Jeep牧马人,再到今天一堆方盒子造型的新车,用的都是同一套品类语言。这套语言里没有哪一笔是捷豹路虎独家的。
反过来,它赢过的案子恰恰说明了自己该怎么做。2019年北京朝阳法院判陆风X7赔路虎极光,靠的是五项一项一项列清楚的具体设计特征比对——悬浮车顶、蚌壳式引擎盖、侧面轮廓、前脸格栅、尾灯造型。是一笔一笔比出来的,不是拿一个"方"字框住的。
技术上,两边的底子也不在一个代际。
Ti7用的是比亚迪DM-p插混,1.5T发动机加双电机,综合功率约402马力,35.6千瓦时刀片电池,纯电续航74英里(约120公里),车身承载式结构,电池与车身一体化布置,整套动力是为插混场景从头设计的。卫士走的是另一条路:梯形车架、前后硬桥取向的越野平台,插混版是在燃油架构上加电机,纯电续航三四十公里的量级。
欧盟的《商业秘密指令》里有一条:把合法买到的产品拆开研究,本身就是合法途径。要告逆向工程,得证明对方碰了不该碰的东西——一份偷出来的图纸、一个签了保密协议流出去的参数,而不是"你拆了我的车"。到今天为止,捷豹路虎在公开材料里一项具体技术都没点出来。
拆竞品是这行的日常。特斯拉拆过比亚迪,大众拆过特斯拉,拆解报告是行业公开生意。门槛高就高在这儿:你得拿出那一样东西,而不能只是"我怀疑"。
价格账更直接。Ti7在英国只有一个Excellence AWD顶配版本,上路价47995英镑,七座,零百4.8秒,15.6英寸中控屏、三区空调、前排和第二排外侧座椅加热通风、中控台下还嵌了车载冷暖箱,三排全放倒后备箱1830升。七座版路虎卫士110在英国起售68465英镑,插混版接近7.2万,差价卡在20470英镑上。
英国《独立报》的汽车记者Steve Fowler短途试过Ti7,说它长得像卫士,但真正对标的其实是路虎发现和现代胜达、起亚索兰托那类硬派七座家用车;缺点也有,底端塑料件显廉价、动力切换偶尔犹豫,放在这个价钱面前不算大事。《Auto Express》的Shane Wilkinson评价悬架柔和又有支撑,隔音和空间扎实,铺装路上安静高效。
《CAR》杂志的Guy Bird给了另一个角度:原本打算买卫士的人,不太会把现代或比亚迪放进备选。这句话反过来读更有意思——真正被分流的,可能是本来在犹豫要不要加钱上卫士的那批人。
大盘的数字摆着。2025年第一季度,中国品牌在欧洲卖出14.8万辆,同比增长78%,市占率从2.5%抬到4.5%,其中插混涨了368%。欧盟2024年10月对中国产纯电开征五年反补贴税,比亚迪税率17%,叠加10%基础关税;插混当时没被覆盖,只走10%基础关税。2026年6月起,多家媒体报道欧委会已经在准备对中国产插混启动反补贴程序;9月17日,欧方通过中欧贸易与投资磋商机制提出混动份额约束的诉求,被媒体叫作"15%红线",对标的是1986年欧共体与日本的自愿出口限制安排。9月18日商务部回应,称自愿出口限制严重违反世贸组织规则。
政策在收紧,节奏也在加快,而Ti7偏偏卡在这个窗口里进英国。
再说回捷豹路虎自己。2025/26财年(2025年4月到2026年3月),营收229亿英镑,同比降20.9%;剔除特殊项目的税前利润从上一财年的25亿英镑掉到1400万英镑,跌了99.44%;税后亏损2.44亿英镑,上一财年是净赚18亿。批发销量30.79万辆、降23.2%,零售35.23万辆、降17.8%;中国市场批发降26.8%、零售降25.4%,北美批发降32.7%。管理层给的理由包括美国关税、中国市场走弱、旧款捷豹按计划退市,以及网络事件导致的停产——2025年10月那次网络攻击让全球多个工厂停了数周。
召回也在堆:一年因发动机隐患召回63万辆,这一轮气囊问题又召回超16万辆。公司正推动两年内把盈亏平衡点压到30万辆,靠"Enterprise Missions"计划省17亿英镑,同期还在按计划裁减岗位。
产品端,揽胜、揽胜运动版、卫士三兄弟的批发占比从67.8%升到76.5%,卫士是里面销量最大的单一车型,也是最难被稀释的招牌。8月10日,卫士110 HSE在中国把指导价89.99万元直接砍到72.8万元限时价,一次让掉17.19万元,经销商说叠加区域补贴和置换能到20万左右。
还有个细节挺耐嚼。捷豹路虎已经把神行者这个名字交给了奇瑞,右舵版本2027年在英国推出。也就是它自己也在用中国伙伴的平台和产品补位,同时在法庭上追着中国车企的"抄袭"不放。
三个月,从突击上门到被判销毁,捷豹路虎手里那批电子记录一份都没用上,反倒要按小时交罚款、掏对手的诉讼费。而鹿特丹和海牙那两桩实体诉讼还在走,Ti7的英国交付日期写在2027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