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车祸他护的是后座女人,我坐副驾,分手后他疯了,在精神病院住了2年
那天交警把变形的车门撬开的时候,他整个人是反着拧过去的,胳膊死死卡在后座那个女人的身前。
我坐在副驾,脸上的血顺着下巴滴到安全气囊上,一滴,两滴,三滴。
他醒过来第一句话问的是,后座的人怎么样。
第二句话才想起来,我还在旁边。
那是2017年冬天,腊月二十二,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我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那辆白色捷达的仪表盘在撞上护栏之后还亮了几秒,我侧着头,正好看见时间。国道边上没有路灯,货车司机下车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他拿着手电筒往我们车里照,嘴里念叨着完了完了。我没晕过去,只是动不了,右腿被卡在仪表台下面,玻璃碴子嵌在颧骨上,热乎乎的血糊了半边脸。
后座那个女人叫周敏。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我只知道他是去火车站接她的,顺路带上我,因为我那天正好回老家办事,他说反正空着也是空着。我和他处了三年,在城南那家电子厂,他在仓库,我在流水线。我们租的房子在厂后面那排民房里,月租三百二,厨房和厕所都是公用的。他平时话不多,工资卡交给我管,每个月四千八百块,抽烟抽七块钱一包的红塔山。
出车祸那天晚上,他出门前还跟我说,接了人就直接回来,让我把电热毯先插上。
我先坐进副驾的。周敏后来上的后座。她穿一件米色羽绒服,围巾是格子的,上车的时候跟我点了下头,说麻烦你们了。我说不麻烦。然后她就没再说话,一路上都在看手机。
后来我想,如果那天我坐后座,她坐副驾,他会不会也那样拧过去。
这个问题我想了两年多,没有答案。
车祸之后我在医院躺了十九天。右腿骨折,颧骨缝了七针。厂里给垫了八千块,说是工伤,其实那天我不是去上班,但车间主任老赵人不错,帮我走了个手续。他来看我的时候提了一箱牛奶和一袋苹果,坐在床边搓着手说,小陈啊,你那个对象,是不是脑子撞坏了。
我说怎么了。
老赵说,他昨天出院,周敏去接的,两个人手拉手走的。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歪着脖子的鹅。我数了数,一共缝了七针,拆线的时候护士说可能会留疤,我说没事。
其实有事。
他一次都没来看过我。
住院那十九天,他打了三个电话,每个都没超过两分钟。第一个电话说他在做检查,脑子有淤血,医生让观察。第二个电话说他妈从老家过来了,在照顾他。第三个电话是半夜打的,他声音很哑,说,小陈,咱们的事,等我出院再说。
我说好。
我出院那天是我表姐来接的。她帮我收拾东西,在枕头底下发现了一个红包,里面是六百块钱,没有署名。表姐说这是谁给的,我说不知道。后来我想,可能是他托人放的,也可能不是。六百块,不够我一个月房租。
回厂里之后我才知道,他辞职了。
宿舍里的人说他跟周敏走了,去了省城。周敏之前在省城上班,做什么的没人说得清。有人说她在美容院,有人说她在卖保险,还有人说她结过婚,有个孩子放在老家。我听了没说话,把电热毯从出租屋拿回来,叠好,塞进蛇皮袋。电热毯是双人的,一百二十块,在镇上的小超市买的,用了两个冬天。
那条电热毯我后来扔了。
再后来,大概是2018年开春,我接到一个电话,是他妈打来的。老太太在电话里哭,说小陈你能不能来看看他,他疯了。
我说阿姨您慢慢说。
老太太说,他从省城回来之后就不对劲了,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饭,也不说话。后来开始砸东西,把电视机从二楼窗户扔下去,差点砸到人。再后来,他半夜跑到国道上,站在路中间拦车,被派出所送回来三次。
最后一次,他拿菜刀把自己手腕割了。
老太太说,缝了十二针,现在在第四人民医院,精神科。
我去了。
第四人民医院在城北,坐公交车要四十多分钟。我在门口买了点香蕉和橘子,塑料袋拎着,在住院部楼下站了很久。铁门是灰绿色的,上面有块牌子,写着探视时间下午两点到四点。我到的时候是三点二十,门卫让我登记,我写了名字,关系那一栏我空着。
他住在三楼,八人间,靠窗那张床。我进去的时候他背对着门,坐在床上看窗外。窗外有棵梧桐树,叶子还没长出来,枝枝杈杈的,像手指头。
我叫了他一声。
他转过头,看了我大概有五六秒,然后笑了。
他说,你来啦,周敏。
我没说话。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睛凹进去,手腕上缠着纱布,指甲缝里是黑的。他穿着医院的蓝白条病号服,领口松松垮垮,露出锁骨。他以前一百四十斤,现在看着最多一百一。
他拍了拍床边,说坐。
我坐下了。
他说,你怎么才来,我等你好久了。
我说,我不是周敏。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哦,小陈啊。然后他又转过头去看窗外,说,周敏说她去给孩子办入学手续,办完就回来,这都多久了。
我后来才知道,周敏根本没回来过。
他住院的时候,周敏只来过一次,办手续那天。她签了字,交了三千块押金,然后就走了。老太太说她留了个电话号码,打过去是空号。后来老太太去省城找过,美容院说没这个人,卖保险的说没这个人。周敏就像水蒸发了一样。
他住院住了两年零三个月。
头半年他一直在等周敏。每天早上醒来就问护士,有没有人来看我。护士说没有。他就坐在床上发呆,有时候自言自语,说周敏喜欢吃辣的,说周敏怕冷,说周敏的孩子今年该上小学了。这些话他以前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和他处了三年,他连我喜欢吃什么都记不住。
第二年他好了一些,能认人了。我去看他的时候他会问,小陈你还在厂里吗。我说在。他说,哦,那个厂,仓库那个老李还在吗。我说老李退休了。他说,哦。
我们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他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他会说,小陈,对不住你。我说没事。他说,那辆车是我借的,车主让我赔,我没钱。我说你不用跟我说这些。
有一次我去的时候他正在吃饭,米饭和白菜炖粉条,他吃得很慢,一粒一粒地夹。我坐在旁边,看见他床头柜里放着一双皮鞋,擦得很干净,旧得皮都裂了,但一点灰都没有。那双鞋我认得,是我们处对象第一年我给他买的,在夜市,八十五块。
他穿到第三年,鞋底磨平了,我说再买一双,他说不用,还能穿。
我那天走的时候,他把那双鞋拿起来,说,小陈,你帮我把这个带回去吧,我用不上了。
我说你自己留着。
他说,我穿不了了,脚肿。
我没接。那双鞋就一直在床头柜里放着,每次去都能看见。后来护士说,他有时候半夜会起来擦鞋,用一块白布,擦得很慢,一边擦一边说话。说的什么听不清。
2019年夏天,老太太来电话说他出院了。
我问,好了吗。
老太太说,医生说稳定了,可以回家吃药。
我说那挺好。
老太太说,小陈啊,你要是方便,来看看他吧。他回来后还是不怎么说话,天天坐在门口。
我去了。
他家在城郊,一间平房,院子里种了棵石榴树。我去的时候是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记得是因为我进门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正好三点三十三。他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是水,他把手泡在水里,一动不动。
我叫他。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来了。
我说,你怎么样。
他说,还行。
然后他把手从盆里拿出来,水滴滴答答地往下落。我这才看见,他两只手的手背上全是烟疤,圆的,一个挨一个,密密麻麻。
我说,你这是干什么。
他说,不干什么,疼。
那天下午我在他家坐了一个钟头。老太太给我倒了一杯水,用的还是以前的玻璃杯,杯口有个豁。他没怎么说话,就是坐着,偶尔把手伸进盆里泡一下,再拿出来。我问他吃药了没,他说吃了。我问他还记得周敏吗,他没回答,过了很久才说,那个事,你别问了。
我走的时候,他站起来送我,走到院门口,他突然说,小陈,那天晚上,我不是故意的。
我说什么。
他说,那辆车,我不是故意往护栏上撞的。
然后他转身回屋了。
我站在门口,石榴树的影子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像摔碎的碗。
那之后我没再去过。老太太偶尔打电话来,说他还是那样,吃药,发呆,有时候半夜会喊叫,邻居投诉过好几次。老太太说,小陈啊,你别怪他,他脑子坏了。我说我不怪他。
其实我说不清。
有时候我想,那天晚上如果交警来得再晚一点,我可能就死在那辆车里了。但我也没死。我活下来了,脸上的疤现在淡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腿也好了,变天的时候会酸,但不碍事。我还在那个厂,还在流水线上,每天站十二个小时,一个月挣四千三。
周敏我一直没见过。
有人说她去了南方,有人说她回来了,在哪个商场卖化妆品。我没去找过。我连她长什么样都快忘了,就记得她那条格子围巾,还有她看手机的时候,手指甲上涂着透明的指甲油,很整齐。
我后来也谈过对象,是车间的小刘,比我小两岁,人挺老实。我们处了半年,他说想结婚,我说再等等。他说等什么,我说不知道。后来就散了。
我有时候半夜醒过来,会想起那个晚上,想起他拧过去的身子,想起交警撬车门的声音,想起血滴在安全气囊上的样子。然后我就睡不着了,起来喝水,站在窗户边上抽烟。
我不恨他。
但也说不上原谅。
我到现在也弄不明白,他那天晚上到底是想护着谁。如果真的是爱情,为什么周敏走了他疯了,我还在他身边的时候他看不见我。如果不是爱情,那他为什么连自己都不要了。
有些事,可能就是没有答案。
我最后一次听到他的消息,是今年春天。老太太走了,心梗,早上起来倒在地上,等发现的时候人已经硬了。邻居帮着办的后事,他站在灵堂里,没哭,也没说话。后来有人把他送回了医院,听说又住了进去。
那双皮鞋,不知道还在不在那个床头柜里。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晚上他拧过去护住周敏的那个动作,到底算什么。是本能,是亏欠,还是那一瞬间他忘了车里还有我。
你们身边有没有遇到过这种事。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护在身后,护得那么紧,紧到后来自己都散了架。要是换作你,那天晚上坐在副驾的是你,后来他疯了,你会去看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