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处突然退二线,我咬牙停用了处里配了两年的公务车,隔壁司的司长却推门质问:你把车交了,我处里急用怎么办?

刘处退二线的文件是周五下午传达到处里的。

那天我正蹲在车库擦那辆黑色帕萨特的轮毂,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三下。

掏出来一看,处里工作群炸了锅,办公室小赵发了红头文件截图,刘处名字后面括号里多了“免去现职”四个字。

车钥匙在我手心硌出红印,机油味混着地下车库的霉味往鼻子里钻。

我把抹布往水桶里一扔,水花溅到旁边那辆奥迪A6的轮胎上,那是隔壁综合处张司长的专车。

周一早上八点二十,我照例把帕萨特停到办公楼东门。

刘处从旋转门出来,手里拎着那个用了五年的公文包,拉链头用红绳系着。

他看见车愣了一下,脚下慢了半步,还是拉开后座门坐进去。

我从后视镜里看他,头发比上周白了两成,领带结松垮垮挂在脖子上。

“小陈,以后不用这么早。 ”刘处说完这句就闭了眼。

车过第三个红绿灯,他突然说:“去财务把油卡交了。 ”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那张油卡里还有四千三,是上个月刚充的。

处里公务车改革文件还没正式下发,但刘处这话一出,等于把车钥匙提前交了。

我应了一声,从后视镜看见他右手捏着公文包带子,指节发白。

回到处里办公室,走廊里遇见隔壁综合处的司机老周。

他靠在茶水间门口抽烟,烟雾飘到墙上“禁止吸烟”的告示牌上。

“小陈,听说刘处退了? ”老周弹了弹烟灰,“那帕萨特给谁开? ”
我说不知道,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

桌上放着上周的出车单,最后一页夹着刘处签字的派车申请,目的地是市三院,刘处爱人做化疗。

我把出车单锁进抽屉,钥匙转了整整两圈。

中午食堂打饭,综合处张司长端着餐盘坐我对面。

他筷子戳着红烧肉说:“小陈,刘处那车闲着也是闲着,我们处明天接待省里检查组,借来用两天。 ”
我说刘处刚退,车得等文件。

张司长放下筷子,餐盘磕在桌面响了一声。

“刘处在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死板。 ”他起身时撞了下桌角,汤碗晃出一片油花。

下午两点,办公室通知我去交车钥匙。

管后勤的赵姐把钥匙串往抽屉里一丢,铁片碰撞声特别脆。

“油卡呢? ”她头也不抬。

我把卡递过去,她拿起来对着窗户照了照,像验钞票。

“里面钱不少啊。 ”赵姐把卡放进信封,封口时用舌头舔了下信封边。

我转身出门,听见她在后面说:“刘处这人也是,退就退了,还占着车不放。 ”
我没回头。

走廊尽头,张司长办公室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出老周的声音:“帕萨特车况好,才跑了六万公里,保养都是小陈亲自盯着。 ”
下班时经过车库,帕萨特还停在老位置。

车顶落了一层灰,前挡玻璃上粘着片枯叶。

我掏出自己那把备用钥匙摸了摸,钥匙齿磨得发亮。

两年前刘处把我从区里调上来,第一天就带我去提这辆车。

他说小陈你踏实,这车以后你管。

那天加满油花了四百七,刘处掏的现金,发票都没要。

周二早上骑电瓶车上班,路过东门时看见刘处站在路边等公交。

他看见我,摆摆手让我先走。

风把他衬衫吹得贴在身上,后背那块汗渍特别明显。

我把电瓶车停到车棚最里面,锁了三道锁。

九点刚过,办公室电话响。

赵姐声音尖得像指甲划玻璃:“小陈你来一下,张司长找你。 ”
推开门,张司长坐在刘处原来的椅子上。

桌上东西还没换,玻璃板底下压着处里去年先进集体的奖状。

他拿钢笔敲着桌面:“你把车交了,我处里急用怎么办? ”
我说车是刘处配的,他退了就该交。

“刘处退了,处里工作不开展了? ”张司长站起来,手指头差点戳到我鼻尖,“省里检查组明天到,你让我去租车? 出了事谁负责? ”
走廊里飘来打印机的油墨味。

隔壁办公室有人探头,又缩回去。

赵姐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个装油卡的信封。

我说张司长,公车使用有规定。

“规定? ”他笑了一声,声音像砂纸蹭铁锈,“刘处在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讲规定? 他退了你就讲规定,你到底是给处里开车还是给刘处开车? ”
我盯着他领带上那个油点,是中午食堂溅的。

我说张司长,车钥匙已经交了,你要用去后勤申请。

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赵姐,把帕萨特钥匙给他。 ”电话那头赵姐说了什么,张司长脸色变了。

“什么? 封存了? ”他放下电话,看着我,嘴角抽了一下。

“行,小陈,你行。 ”他坐回椅子,转过去对着窗户,“刘处带的兵,果然跟他一样不懂变通。 ”
我转身出门,手在裤兜里攥成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四个白印。

周三下午我去医院拿体检报告。

电梯里碰见刘处爱人,她戴着帽子,脸色蜡黄,手里拎着中药袋。

看见我,她往电梯角落退了退。

“小陈。 ”她声音很轻,“老刘让你别为难。 ”
我说嫂子,车交了。

她点点头,电梯到三楼时她走出去,又回头说:“老刘昨晚念叨,说小陈那孩子要吃亏。 ”
电梯门关上,不锈钢门映出我的脸。

我把体检报告卷起来,纸边割得手心疼。

周四早上到办公室,桌上放着一份调令。

调我去后勤管仓库,即日生效。

赵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钥匙串:“仓库钥匙,三楼最里面那间,灯坏了,自己换。 ”
我接过钥匙,上面贴着胶布写着“库房003”。

出门时听见赵姐跟人嘀咕:“刘处退了,他那个司机还端着,给谁看呢。 ”
仓库门推开,霉味扑面而来。

纸箱堆到天花板,角落里放着两箱过期劳保手套。

窗户玻璃裂了条缝,风一吹嗡嗡响。

我把体检报告塞进抽屉,开始清点库存。

记录本上最后一笔是去年十月,刘处签字领了两盒打印纸。

中午去食堂,打菜窗口排到我时,红烧肉没了。

大师傅舀了勺白菜豆腐,汤水晃荡。

我端到角落吃,听见隔壁桌有人提刘处:“听说化疗一次八千,全自费。 ”
“老刘这人太正,在位时也没给家里捞点。 ”
“现在退了,谁还理他。 ”
我低头扒饭,豆腐烫了舌头。

咽下去时喉咙发紧。

周五下午仓库有人敲门。

开门是张司长,他身后跟着老周。

张司长进来转了一圈,踢了踢纸箱:“小陈,仓库管得不错。 ”他走到窗户边,指着外面停车场,“那辆帕萨特停那儿快一周了,电瓶该亏电了。 ”
我说车封存了。

“封什么存。 ”张司长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赵姐把钥匙给我了,你去把车打着火充充电,顺便把车洗了。 ”
我看着那把钥匙,铜色齿痕跟原来那把一模一样。

“张司长,调令上我管仓库。 ”
“让你去你就去。 ”他把钥匙扔到纸箱上,“别跟刘处学,死脑筋。 ”
钥匙在纸箱上弹了一下,掉进缝里。

我弯腰捡起来,握在手里还带着他体温。

“洗车费找赵姐报销。 ”张司长走到门口,“对了,明天省里检查组来,你六点半到,把车停东门。 ”
门关上,脚步声远了。

我摊开手,钥匙在掌心慢慢变凉。

窗外帕萨特车顶那片枯叶还在,风一吹就翻个身,怎么都掉不下来。

周六早上六点二十,天刚亮。

我站在车库门口,帕萨特落满灰。

掏出钥匙开门坐进去,座椅还是刘处调的角度,靠背往后仰着。

打着火,油表指针指到四分之三,续航显示还能跑四百八。

我把车开到洗车店,老板说二十。

洗完开回单位,停到东门。

张司长已经站在门口,西装笔挺,手里拿着检查组的接待方案。

他拉开车门看了看,说脚垫该换了。

我说张司长,车洗了,油加满了。

“行,钥匙给我。 ”他伸出手。

我攥着钥匙没动。

东门保安室窗户开着,里面收音机放早间新闻。

张司长皱了皱眉:“小陈? ”
“张司长,这车是刘处的。 ”
“刘处退了! ”他声音大起来,保安从窗户探出头。

“退了也是他的车。 ”我听见自己声音很平,像在念出车单。

张司长愣住。

他身后旋转门里走出几个穿白衬衫的,是省里检查组的人。

他赶紧转身迎上去,手在裤缝上蹭了蹭,笑容堆了满脸。

我转身往仓库走。

身后有人喊小陈,我没回头。

经过办公楼侧面,看见刘处以前的办公室窗户开着,新来的处长正在搬东西进去。

一个纸箱从窗口递出来,里面是刘处用了五年的茶杯,杯盖缺了个口。

中午去食堂,赵姐看见我把头扭到一边。

打菜时大师傅多给了勺土豆,说小陈你瘦了。

我端到角落吃,听见综合处的人议论:“张司长早上发火了,说小陈撂挑子。 ”
“一个司机摆什么谱。 ”
“刘处都退了,他还较劲。 ”
我吃完饭去仓库,把体检报告拿出来看。

报告上写着“未见异常”,下面一行小字“建议复查”。

我把它折好放进内衣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下午三点,仓库门被推开。

刘处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旧夹克,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小陈。 ”他走进来,把袋子放纸箱上,“你嫂子包的饺子,趁热吃。 ”
我站起来,椅子腿刮水泥地发出刺耳声。

刘处看了看仓库环境,窗户缝里塞着报纸挡风。

他没说话,把饺子盒打开,醋包撕开倒进去。

“张司长找你了? ”他递过筷子。

我说找了。

“车的事。 ”
“嗯。 ”
刘处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烟,又塞回去。

他戒烟三年了。

“小陈,我退之前跟组织推荐你转岗。 ”他看着窗户上那块裂玻璃,“去下面街道办,有编制。 ”
我咬了口饺子,白菜猪肉的,还是那个味。

“但你现在把张司长得罪了。 ”刘处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岗的事怕是要黄。 ”
我把饺子咽下去,说刘处,我没得罪他。

刘处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眼睛里有血丝,化疗的是他爱人,但他看起来比爱人还憔悴。

“车钥匙呢? ”
“张司长拿走了。 ”
刘处点点头,推开门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阵,越来越轻。

周一上班,调令又来了。

这次是去城郊的物资仓库,远是远了点,但通知上写着“享受副科级待遇”。

赵姐念通知时嘴角撇着,说小陈你高升了。

我收拾东西,抽屉里就一个水杯、一本出车记录、那把备用钥匙。

钥匙在手里攥出汗,我把它放进出车记录最后一页,合上。

中午去食堂,张司长端着餐盘经过我身边,停了一下。

“小陈,物资仓库那边清闲,适合你。 ”他往前走两步,又回头,“帕萨特我让人保养了,该换的件都换了。 ”
我没说话。

他走远了,皮鞋跟敲地砖的声音特别响。

下午去城郊报到。

仓库在国道边上,门口两排杨树,叶子落了一地。

管库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孙,递给我一串钥匙,说库房三间,一间放防汛物资,一间放办公用品,还有一间锁着,钥匙丢了。

我问那间怎么办。

老孙说别管它,里面就些旧家具。

他给我倒了杯水,搪瓷缸上印着“先进工作者”,年份是2008。

晚上回家,我把出车记录本翻开。

刘处签字的派车单还在,日期停在两个月前。

我从最后一页抽出备用钥匙,放在桌上。

灯光照着钥匙齿,反光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

手机响,是刘处发来的信息:明天去医院接你嫂子,方便吗?

我回了两个字:方便。

第二天早上开自己那辆二手捷达去医院。

车是2015年的,跑了十一万公里,空调不太凉。

刘处爱人坐进副驾驶,摘下帽子,头发快掉光了。

“小陈,麻烦你了。 ”她系安全带时手抖,插了三次才插进去。

我说嫂子别客气。

从医院出来,她说想去看看老刘。

我开到她家楼下,刘处正在阳台上浇花。

看见车,他愣了一下,转身进屋。

上楼时楼梯灯坏了,我扶着扶手。

刘处开门,屋里一股中药味。

茶几上摊着报纸,上面用红笔圈着招聘信息,都是保安、保洁之类的。

“小陈来了。 ”刘处把报纸折起来,“坐。 ”
我没坐。

我把钥匙放茶几上,备用那把。

刘处看着钥匙,半天没说话。

他爱人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水杯,看见钥匙,杯子差点没拿住。

“这是那辆帕萨特的。 ”我说,“车还停在单位东门,张司长在用。 ”
刘处拿起钥匙,在手里掂了掂。

钥匙上还贴着当年4S店贴的标签,字已经模糊了。

“你留着吧。 ”他把钥匙推回来,“我用不着了。 ”
我没接。

钥匙躺在茶几上,挨着报纸上那个红笔圈出来的“保安”两个字。

刘处爱人突然哭了,没出声,眼泪砸在手背上。

刘处拍了拍她肩膀,动作很轻。

我转身出门。

走到楼下,听见阳台上刘处在喊:“小陈,好好干。 ”
我仰头看,他站在三楼阳台上,手里攥着那把钥匙,红绳系在拉链头上。

阳光照过来,钥匙闪了一下。

回到城郊仓库,老孙正在门口扫地。

他看见我就喊:“小陈,那间锁着的库房门打开了,里面旧家具你要不要看看? ”
我说看。

推开门,灰扬起来。

里面堆着旧办公桌、铁皮柜,墙角立着一块匾,上写“先进集体”。

我认出来,这是刘处办公室搬过来的。

匾背面用粉笔写着:2019年,综合处。

我把匾翻过来,正面擦了擦。

玻璃面上映出我的脸,还有身后老孙递过来的扫帚。

老孙说:“这些破玩意儿,改天叫收废品的来拉走。 ”
我说别拉,放着吧。

老孙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他把扫帚靠在门框上,走了。

仓库里就剩我一人,站在旧家具中间。

窗户开着,国道上的卡车声一阵一阵。

我把匾靠墙放好。

转身出门时,看见地上有个东西反光。

捡起来,是那把备用钥匙,刘处到底还是塞回给我了。

钥匙上红绳还在,我把它系在自己钥匙串上。

晚上骑车回家,风大,吹得眼睛发酸。

路过单位东门,帕萨特还停在那儿,车顶那片枯叶没了。

我把电瓶车停在路边,看了那车一会儿。

保安出来锁门,看见我,说小陈还没走啊。

我说走了。

骑上车,风灌进领口。

钥匙串在兜里响,金属碰金属,声音特别脆。

手机又响,是刘处:你嫂子说饺子吃完了,改天再包。

我单手打字回:好。

骑过第三个红绿灯,路灯亮了。

我把车停在路边,掏出钥匙串看了看。

帕萨特那把钥匙磨得最亮,齿口锋利,能开一扇门,也能锁一扇门。

我把它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2019年3月,刘处提车纪念。

我把钥匙塞回兜里,蹬车往前走。

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拉长我的影子,又缩短,又拉长。

兜里钥匙还在响。

人走茶凉是规矩,但茶凉了,杯子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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