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你快下楼看看!我爸妈给你买的车已经到了!”
谭雅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激动得几乎在颤抖。
彭远刚从公司加班回来,累得连鞋都没脱就瘫在沙发上。
听到这话,他一骨碌坐了起来。
“啥?给我买车?”
“是啊!你不是一直想要辆好车嘛,我爸妈知道你年终奖发了五十万,全都给了咱们家,特别感动。”
谭雅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他们说,不能让你吃亏,就用你给的钱添了点,给你订了辆保时捷,一百八十万的那种!现在已经停楼下了!”
彭远愣住了。
他揉了揉耳朵,怀疑自己是不是加班加出了幻听。
一百八十万的保时捷?
他这辈子连摸都没摸过那种车。
“真的假的?”
“骗你干嘛!你快下来看啊!我就在楼下等你!”
彭远挂了电话,心跳砰砰加速。
他快步走到电梯口,又折返回来照了照镜子。
头发有点乱,衣服也皱巴巴的。
算了,管他呢。
电梯往下走的十几秒里,彭远的脑子飞速转动。
他今年三十二岁,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
工资不高不低,一年到头攒不下多少钱。
今年公司效益不错,年终奖破了天荒发了五十万。
拿到钱的那一刻,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谭雅的父母。
谭雅的爸爸谭建国退休前是个工厂工人,妈妈刘桂芳在家操持家务。
老两口一辈子省吃俭用,供谭雅读完大学。
彭远觉得自己作为女婿,应该表示表示。
他跟谭雅商量了一下,直接给岳父岳母转了四十万。
剩下的十万,他打算存起来,留着以后买房用。
当时谭雅抱着他亲了好几口,说他懂事,说她爸妈一定会很高兴。
现在看来,何止是高兴。
简直是高兴过头了。
一百八十万的保时捷,岳父岳母这是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
彭远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电梯到了一楼,门缓缓打开。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
彭远走出单元门,一眼就看到了停在路边的车。
那是一辆黑色的SUV,车身线条流畅,车灯在夜色中闪着冷冽的光。
车头上那个三叉星的标志,在路灯下格外醒目。
不对。
彭远眨了眨眼。
三叉星?
那不是奔驰的标志吗?
他走近了几步,仔细看了看。
确实是奔驰。
不是保时捷。
“老公!这里这里!”
谭雅从驾驶座探出头来,冲他招手。
她的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
彭远走过去,绕着车转了一圈。
这是一辆老款的奔驰GLK,看外观至少有个七八年车龄了。
车漆有些暗淡,轮毂上有明显的划痕。
后保险杠的位置还有一块补漆的痕迹,颜色跟原漆不太一样。
“这……这就是你说的保时捷?”
彭远忍不住问道。
谭雅下了车,挽住他的胳膊。
“哎呀,你不懂,这是奔驰,比保时捷还好呢!”
“可你说的是保时捷啊。”
“我爸妈说的是保时捷嘛,可能他们也不太懂车,搞混了呗。”
谭雅说得轻描淡写。
“不过这车也很好了,一百八十万呢!你看这内饰,全是真皮的!”
彭远拉开车门看了看。
内饰倒是挺干净,座椅也是真皮的。
但怎么看都不像是一百八十万的车。
他掏出手机查了一下同款车型的价格。
搜索结果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这款奔驰GLK,当年新车落地也就四十多万。
现在二手车市场上,车况好的也就卖个十来万。
“谭雅,这车市场价顶多十万。”
彭远把手机递给她看。
谭雅扫了一眼,脸色变了变,随即又恢复了笑容。
“哎呀,网上价格不准的!我爸妈说了,他们托关系买的,原价一百八十万,人家给优惠了!”
“优惠了一百七十万?”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我爸妈一片好心,你还挑三拣四的!”
谭雅有些不高兴了。
“你知道他们为了买这辆车,跑了多少地方吗?我爸腿脚不好,还专门去看了好几家店!”
彭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看着眼前这辆破旧的奔驰,心里五味杂陈。
四十万换一辆十万块的二手车?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对劲。
“行了行了,先上楼吧,外面怪冷的。”
谭雅拉着他的手往楼里走。
“明天你开这车去上班,多有面子啊!”
彭远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
车灯已经熄灭了,静静地停在路灯下。
像一个沉默的谎言。
第二天一早,彭远开着那辆奔驰去了公司。
刚停进车位,同事汪磊就凑了过来。
“哟,换车了?”
汪磊拍了拍车顶,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车不错啊,老款GLK,当年我也考虑过。”
彭远笑了笑,没说话。
“不过你这车看着有点年头了吧?哪年的?”
“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汪磊愣了愣,“你自己买的车你不知道哪年的?”
“不是我买的,是我岳父岳母送的。”
“送的?”汪磊瞪大了眼睛,“你岳父岳母这么大方?这车怎么说也得二十来万吧?”
“他们说是一百八十万买的。”
汪磊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大声。
“彭远,你是不是被坑了?”
“什么意思?”
“这车我太熟了,”汪磊绕着车走了一圈,“当年我一个朋友就开的这款,落地价不到四十五万。开了五年卖了十三万。你这车看着比我朋友那辆还旧,能值十万就不错了。”
彭远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确定?”
“百分之百确定。”汪磊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你是不是得罪你岳父岳母了?”
彭远没说话。
他想起昨晚谭雅的反应。
想起岳父岳母在电话里的热情。
想起那四十万转账记录。
他心里有了一个猜测,但这个猜测让他很不舒服。
“行了行了,先去上班吧。”
汪磊看出他脸色不对,没再多说。
两人一起进了办公楼。
彭远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他拿出手机,翻到岳父谭建国的微信。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前天晚上。
他发了一条消息:“爸,钱收到了吗?”
谭建国回了一句:“收到了收到了,小远你真是个好孩子。”
然后是几个笑脸表情。
彭远又翻了翻朋友圈。
谭雅昨晚发了一条动态,配图是那辆奔驰的照片。
文案写着:“谢谢爸妈送的礼物,老公很喜欢!”
下面一堆点赞和评论。
“哇,豪车啊!”
“谭雅你老公真幸福!”
“这车得一百多万吧?”
谭雅在评论区统一回复:“一百八十万呢!”
彭远看着那些评论,觉得特别刺眼。
他关掉手机,深吸了一口气。
也许是自己想多了。
也许岳父岳母真的不懂车,被人骗了。
毕竟老人家一辈子没接触过豪车,上当受骗也是有可能的。
他决定不去追究这件事。
就当是岳父岳母的一片心意。
哪怕车不值那么多钱,至少他们有这份心。
中午吃饭的时候,汪磊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
“上午那事,你别往心里去啊。”
“没事。”
“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汪磊压低声音,“你岳父岳母要是真花一百八十万买了这车,那他们肯定是被人宰了。你要是心疼那四十万,就去找他们问问清楚。”
“算了,不问了。”
“为什么?”
“怕伤了和气。”
汪磊叹了口气。
“你啊,就是太好说话了。”
彭远苦笑了一下。
他知道汪磊是为他好。
但他也知道,有些事情,捅破了反而更难堪。
下午下班,彭远开着车回家。
路上经过一个红绿灯,旁边停着一辆崭新的保时捷卡宴。
车窗摇下来,一个戴着墨镜的年轻人看了他一眼。
那人嘴角带着笑,眼神里满是嘲讽。
彭远别过头去,假装没看到。
绿灯亮了,保时捷轰的一声窜了出去。
他的奔驰发出沉闷的轰鸣,慢吞吞地跟在后面。
回到家,谭雅已经做好了晚饭。
“今天开车上班感觉怎么样?”
“还行。”
“同事们是不是都很羡慕?”
“……嗯。”
谭雅没注意到他敷衍的态度,自顾自地说着。
“对了,我爸刚才打电话来了,说周末让我们回去吃饭。”
“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是想我们了呗。”
彭远夹了一口菜,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谭雅,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爸妈到底花了多少钱买那辆车?”
谭雅的筷子顿了一下。
“不是说了嘛,一百八十万。”
“可我查过了,那款车根本不值那个价。”
“网上的东西能信吗?”
“我同事也说那车最多值十万。”
谭雅放下筷子,脸色沉了下来。
“彭远,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就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就是,我爸妈花了一百八十万给你买了辆车!你不感恩就算了,还在这里怀疑这怀疑那的!”
谭雅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你知道我爸妈为了凑这个钱,把养老钱都拿出来了吗?你知道我爸为了谈价格,跟人家磨了多少次嘴皮子吗?”
彭远沉默了。
他看着谭雅激动的样子,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但他还是选择了闭嘴。
“行了行了,我不问了。”
“这还差不多。”
谭雅重新拿起筷子,给他夹了一块肉。
“多吃点,你看你都瘦了。”
彭远低头扒饭,不再说话。
周末很快就到了。
彭远开着那辆奔驰,载着谭雅回了娘家。
岳父岳母住在城东的一个老旧小区里。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装修还是九十年代的风格。
彭远每次来都觉得憋屈。
客厅太小,沙发太硬,电视太旧。
但谭雅说,她爸妈住习惯了,不想搬。
这次来,彭远发现家里有些不一样。
客厅的沙发换了,变成了一套崭新的真皮沙发。
电视也换了,变成了一台七十五寸的大屏幕。
茶几上摆着一套精致的茶具,看起来价格不菲。
“爸,妈,我们回来了。”
谭雅进门就喊。
刘桂芳从厨房探出头来,满脸笑容。
“来了来了,快坐快坐!”
谭建国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看到彭远进来,他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小远来了啊,来来来,坐这边。”
彭远在沙发上坐下,环顾四周。
“爸,家里装修了?”
“没有没有,就是换了点家具。”谭建国笑着说,“你给的那四十万,我和你妈寻思着也不能全留着,就改善了一下生活。”
“挺好的。”
彭远嘴上说着,心里却在犯嘀咕。
四十万,换个沙发电视,也用不了这么多吧?
“对了小远,那车开得怎么样?”
谭建国主动提起了车的话题。
“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谭建国点点头,“我和你妈也不懂车,就怕买亏了。”
“爸,你们是从哪里买的?”
“哦,我一个老朋友介绍的,他在二手车市场干了十几年了,靠谱。”
二手车市场。
彭远的心沉了下去。
“那花了多少钱?”
“一百八十万啊,不是跟你说了吗?”
谭建国的表情很自然,看不出任何破绽。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刘桂芳端着菜从厨房出来,“你这孩子,怎么老揪着价格不放?车好不好开不就完了吗?”
“就是,”谭雅在旁边帮腔,“我爸妈一番心意,你老是问东问西的,多让人寒心啊。”
彭远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饭菜端上桌,四菜一汤,还算丰盛。
谭建国开了瓶白酒,要给彭远倒上。
“爸,我开车来的,不能喝酒。”
“怕什么,今晚就在这住,明天再回去。”
“对啊老公,难得回来一趟,陪我爸喝两杯。”
谭雅也在旁边劝。
彭远只好端起酒杯。
几杯酒下肚,谭建国的话匣子打开了。
“小远啊,你是个好孩子,我们家谭雅嫁给你,是她的福气。”
“爸您客气了。”
“不过啊,”谭建国话锋一转,“你也知道,我们家条件一般,谭雅跟着你吃了不少苦。”
彭远点头。
“现在你好不容易挣了点钱,也知道孝敬我们,我和你妈都很欣慰。”
“应该的。”
“但是呢,”谭建国放下酒杯,看着他,“你也不能光顾着我们,也得为你自己想想。你看你,到现在连个房子都没有,总不能一直租房住吧?”
彭远心里一紧。
“爸,我知道,我正在攒钱。”
“攒钱?靠你那点工资,攒到什么时候?”
“我……”
“要不这样,”谭建国打断了他,“你给我们的那四十万,我们也没动,先借给你买房用。”
彭远愣住了。
“爸,你不是说钱用来改善生活了吗?”
“那是逗你玩的,”谭建国哈哈大笑,“我和你妈都这把年纪了,改善什么生活啊。钱都给你存着呢,就等着你买房用。”
彭远心里五味杂陈。
他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怀疑。
“不过呢,”谭建国又补充了一句,“这钱也不是白给你的。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小舅子谭飞,最近想创业,缺点启动资金。你买房的时候,能不能带上他一起?”
彭远终于明白了。
绕了这么大一圈,原来是为了谭飞。
谭飞是谭雅的弟弟,今年二十六岁,高中毕业就没再上学。
这些年一直在社会上晃荡,换了好几份工作,没一份干长的。
前段时间又说要创业,天天在家躺着做梦。
“爸,谭飞想做什么项目?”
“他想开个奶茶店,说是现在年轻人喜欢喝那个。”
“开奶茶店要多少钱?”
“不多,二三十万就够了。”
彭远沉默了。
他手里的十万块,加上岳父岳母那四十万,一共五十万。
在株洲这种城市,勉强够付一套小房子的首付。
如果再拿出二三十万给谭飞开店,那他买房的事就得往后拖。
“爸,这事我得跟谭雅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商量,”谭建国摆摆手,“你是一家之主,这点主还做不了?”
“就是老公,”谭雅在旁边帮腔,“我弟弟也不是外人,帮他一把怎么了?”
彭远看了看谭雅,又看了看岳父岳母。
三个人都在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他感觉自己被架在了火上烤。
“我考虑考虑吧。”
“行,你好好考虑考虑。”
谭建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吃完饭,彭远借口出去透透气,独自下了楼。
他站在那辆奔驰旁边,点了根烟。
夜风吹过来,带着寒意。
他抬头看了看岳父家的窗户,灯火通明。
里面传来谭雅和她妈妈的谈笑声。
他突然觉得很累。
这一年多来,他一直努力做一个好丈夫,好女婿。
他把工资卡交给谭雅保管。
每个月只留两千块零花钱。
加班加点从不抱怨。
过年过节都给岳父岳母包红包。
这次发了年终奖,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岳父岳母。
可现在,他却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四十万换了一辆破车。
还被要求给小舅子出创业资金。
他不知道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手机响了。
是汪磊打来的。
“喂,彭远,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今天下午去二手车市场转了转,你猜我碰到谁了?”
“谁?”
“你岳父。”
彭远的心猛地一沉。
“他一个人在二手车市场?”
“对,跟一个车贩子在聊天。我偷偷听了一耳朵,好像是关于你那辆车的事。”
“他们说什么了?”
“我没听全,就听到一句,那车贩子说‘老谭你放心,那车我给你按最高价算的,八万五,一分不少’。”
八万五。
彭远手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
“你确定?”
“确定。我当时就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彭远深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谢谢你汪磊。”
“兄弟,你没事吧?”
“没事。”
彭远挂了电话。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辆奔驰。
车灯反射着路灯的光,像是在嘲笑他。
八万五。
岳父岳母花八万五买了一辆车,告诉他是一百八十万。
然后用他的四十万,换了家里的家具。
剩下的钱,准备给谭飞创业。
而他这个冤大头,还得感恩戴德地说谢谢。
彭远掐灭烟头,转身上楼。
他决定今晚什么都不说。
他要等。
等到一切都水落石出的那一天。
彭远回到楼上,客厅里已经收拾干净了。
谭雅正跟她妈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看电视。
谭建国在阳台上抽烟,看到彭远进来,朝他招了招手。
“小远,过来,爸跟你说几句话。”
彭远走过去,阳台上的风有点凉。
谭建国递给他一根烟,他接过来点上。
“刚才我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爸,我觉得这事还是得慎重。”
“慎重什么慎重,”谭建国皱了皱眉,“谭飞是你小舅子,他能害你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行了行了,”谭建国打断他,“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放心,谭飞这孩子虽然没啥出息,但这次是真想做点事。你这个当姐夫的,拉他一把怎么了?”
彭远没说话。
他脑子里全是汪磊说的那句话。
八万五。
一分不少。
“小远啊,”谭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做人不能太小气。你看你这次年终奖发了五十万,给我们四十万,你做得很好。但好事要做到底,不能半途而废。”
彭远抬起头,看着谭建国。
他想问那四十万到底去哪了。
想问那辆车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爸,我回去跟谭雅商量商量。”
“行,你们小两口商量商量也好。”
谭建国的表情缓和了一些。
“不过别拖太久,谭飞那边等着用钱呢。”
彭远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客厅。
谭雅看到他脸色不太好,小声问了一句。
“我爸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谭飞的事。”
“那你答应了没有?”
“我说回来跟你商量。”
“这有什么好商量的,”谭雅撇了撇嘴,“我弟弟又不是外人。”
彭远看着她,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女人,跟他结婚三年了。
三年的感情,还不如她弟弟一个奶茶店的梦。
“走吧,回去了。”
“这么早?才八点多。”
“我明天还要上班。”
谭雅不情不愿地站起来,跟她爸妈打了声招呼。
两人下楼,上了那辆奔驰。
车子发动的时候,发动机发出一阵异响。
彭远踩了踩油门,声音更大了。
“这车怎么回事?”谭雅问。
“不知道,可能是发动机有问题。”
“那明天去修修呗。”
彭远没说话。
他握着方向盘,手指捏得发白。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车厢里只有发动机沉闷的轰鸣声。
回到家,谭雅先去洗澡了。
彭远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翻到谭飞的微信。
两人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上个月。
谭飞问他借两千块,他没借。
从那以后,谭飞就没再跟他说过话。
彭远想了想,给汪磊发了条消息。
“兄弟,今天的事,谢谢你。”
汪磊很快回了过来。
“没事,你自己小心点。”
“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要我说,你就直接摊牌。你岳父岳母这么做,太不地道了。”
彭远看着那条消息,久久没有回复。
摊牌?
怎么摊牌?
说我知道了,那辆车只值八万五?
说我那四十万被你们拿去享受了?
然后呢?
撕破脸?
谭雅会站在谁那边,他想都不用想。
“算了,先看看吧。”
他回了这条消息,关掉了手机。
第二天上班,彭远刚到公司,就被主管叫到了办公室。
“彭远啊,公司最近的情况你也知道。”
主管姓马,四十多岁,秃顶,说话总是慢吞吞的。
“今年的业绩不太好,总部那边可能要裁一批人。”
彭远心里一紧。
“马哥,我……”
“你别紧张,我只是提前给你打个招呼。”马主管摆了摆手,“你的表现我一直看在眼里,技术也不错。但你也知道,公司现在讲究降本增效,你工资在部门里算高的……”
彭远明白了。
他是被裁的对象之一。
“马哥,我在这干了五年了。”
“我知道,我知道。”马主管叹了口气,“但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你先有个心理准备,等正式通知下来再说。”
彭远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回到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汪磊走过来,递给他一杯咖啡。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马主管说,我可能在裁员名单上。”
汪磊愣了一下。
“不会吧?你技术这么好。”
“他说工资太高了。”
“操。”
汪磊骂了一句脏话。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彭远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得要命。
他想起自己还有十万块存款。
想起那辆破奔驰。
想起岳父岳母那四十万。
想起谭飞要借的二三十万。
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辛辛苦苦干了五年,到头来连个工作都保不住。
中午休息的时候,彭远接到了谭飞的电话。
“姐夫,听说你换车了?”
谭飞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好像昨晚的事根本没发生过。
“嗯。”
“什么车啊?让我也开开眼界呗。”
“一辆破奔驰。”
“破奔驰也是奔驰啊,”谭飞笑了,“姐夫,你看你都有车了,我还整天骑电动车,多寒碜啊。”
彭远没接话。
“姐夫,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想买辆车,也不用太好,十来万就行。你能不能借我点?”
彭远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你不是要开奶茶店吗?”
“奶茶店也要车啊,不然怎么进货?”
“那你的启动资金呢?”
“我爸不是说你会帮忙吗?”
彭远沉默了。
他终于明白了。
岳父岳母根本不是想让他帮谭飞创业。
他们是想要他把那四十万吐出来。
给谭飞买车。
“谭飞,我现在手头也不宽裕。”
“你年终奖不是五十万吗?”
“那是我的钱。”
“你的钱不就是我姐的钱吗?我姐的钱不就是我们家的钱吗?”
谭飞的逻辑听起来毫无破绽。
彭远深吸了一口气。
“我跟你姐商量商量。”
“行,你快点啊,我看中了一辆车,人家说再不买就没了。”
彭远挂了电话。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成一团。
下班后,彭远没有直接回家。
他开着车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转悠。
路过一个售楼处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他走进去,看了看沙盘。
销售小姐热情地迎上来。
“先生,看房吗?我们这边有八十平到一百二十平的户型,首付只要三十万起。”
三十万。
彭远在心里算了算。
他手里有十万。
加上那四十万,正好够首付。
但那四十万,现在在岳父岳母手里。
而且岳父岳母的意思,是要他把那四十万给谭飞。
“先生?先生?”
销售小姐叫了他两声。
“哦,我先看看。”
彭远回过神来,随便看了看就走了。
回到家,谭雅已经做好了饭。
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看起来很丰盛。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加班。”
彭远坐下来,拿起筷子。
“对了,谭飞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他说什么了?”
“他想买车,找我借钱。”
谭雅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你答应了吗?”
“我说跟你商量商量。”
“这有什么好商量的,”谭雅放下筷子,“他是我弟弟,你不帮他谁帮他?”
彭远看着她。
“谭雅,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也需要钱?”
“我们需要什么钱?你不是有工作吗?”
“工作也可能丢。”
“什么意思?”
彭远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公司可能要裁员,我可能在名单上。”
谭雅的脸色变了。
“真的假的?”
“主管今天跟我说的。”
“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现在不是说了吗?”
谭雅沉默了一会儿。
“就算裁员了,你也能找到新工作。但谭飞那边,机会错过了就没有了。”
彭远愣住了。
他以为谭雅会担心他的工作。
没想到她担心的还是谭飞。
“谭雅,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失业了,我们连房贷都还不起?”
“我们可以先租房住啊。”
“租房也要钱。”
“你不是还有十万吗?”
“那是我们的积蓄。”
“积蓄不就是用来花的吗?”
彭远放下了筷子。
他发现自己跟谭雅根本说不通。
在她的世界里,她弟弟永远排在第一位。
其次是她爸妈。
最后才是他这个老公。
“我吃饱了。”
彭远站起来,走进了卧室。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
是汪磊发来的消息。
“兄弟,我刚收到消息,裁员名单确定了。”
彭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有我吗?”
“有。”
汪磊只回了一个字。
但这一个字,像一块石头砸在彭远胸口。
他放下手机,闭上了眼睛。
完了。
一切都完了。
第二天,彭远照常去上班。
公司里气氛很压抑。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安。
十点钟的时候,人事部贴出了裁员名单。
彭远的名字赫然在列。
补偿方案是N+1,也就是六个月的工资。
加起来大概十五万左右。
彭远签了字,领了补偿金。
他收拾好东西,走出了公司大门。
站在路边,他看着那辆破奔驰。
突然觉得很讽刺。
他有车,有存款,有老婆。
但这些东西,好像都不是他的。
他拿出手机,给谭雅发了条消息。
“我被裁了。”
谭雅很快回了过来。
“没事,再找就是了。”
“谭飞那边怎么办?”
“你先找工作吧,他的事先放一放。”
彭远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他终于不用给谭飞钱了。
但他的工作也没了。
他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转悠。
不知不觉,又开到了岳父岳母家的小区门口。
他停下车,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上去。
开门的是刘桂芳。
“小远?你怎么来了?”
“妈,我找爸说点事。”
谭建国从屋里走出来,看到彭远,有些意外。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爸,我被公司裁了。”
谭建国愣了一下。
“裁了?为什么?”
“公司效益不好。”
“那补偿金给了吗?”
“给了,十五万。”
谭建国点点头。
“那还行,够你撑一阵子了。”
“爸,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你说。”
“我那四十万,能不能先还给我?我想用来买房。”
谭建国的脸色变了。
“还给你?那钱我们已经用了。”
“用了?用在什么地方了?”
“买家具,买家电,还有给你买车,不都是钱吗?”
彭远深吸了一口气。
“爸,那辆车到底多少钱?”
“一百八十万啊,不是跟你说了吗?”
“我查过了,那辆车最多值十万。”
谭建国的表情僵住了。
“你查那个干什么?”
“因为我被骗了。”
“谁骗你了?”
“您。”
空气凝固了几秒钟。
谭建国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彭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那辆车只值八万五。”
“谁跟你说的?”
“我在二手车市场的朋友亲眼看到的。”
谭建国沉默了。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刘桂芳在旁边急了。
“小远,你这话可不能乱说!我们辛辛苦苦给你买车,你还怀疑我们?”
“妈,我不是怀疑,我是确认了。”
“确认什么确认!你那个朋友懂什么?他懂车吗?”
“他做了十年二手车评估。”
刘桂芳说不出话了。
谭建国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
抽了两口,他把烟掐灭。
“好吧,我承认,那辆车确实不值那么多钱。”
彭远的心沉了下去。
“但我们也是为了你好,”谭建国接着说,“你想啊,你要是开一辆好车出去,多有面子?我们虽然没花一百八十万,但也花了十几万呢。”
“八万五。”
“什么?”
“那辆车是八万五买的。”
谭建国不说话了。
刘桂芳在旁边嘀咕了一句。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较真呢?”
彭远看着他们俩。
他突然觉得很可笑。
自己辛辛苦苦挣的钱,被他们这样糟蹋。
他们还觉得理所当然。
“爸,妈,那四十万我不要了。”
彭远站起来。
“但从今以后,我不会再给你们一分钱。”
说完,他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刘桂芳的声音。
“你看看他这是什么态度!”
“白眼狼!”
彭远没有回头。
他走出小区,上了车。
坐在驾驶座上,他握着方向盘。
手指在发抖。
不是因为生气。
是因为失望。
他拿出手机,给谭雅打了个电话。
“谭雅,我要跟你谈谈。”
“谈什么?”
“离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谭雅的声音才传过来。
“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
“彭远,你疯了吗?”
“我很清醒。”
“就因为那辆车?”
“不只是因为车。”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从来没把我当成你老公。”
谭雅沉默了。
彭远挂了电话。
他发动车子,离开了那个小区。
后视镜里,岳父岳母家的窗户越来越远。
直到消失不见。
彭远挂了电话后,直接把车开回了家。
他没有上楼,就在车里坐着。
车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
他的手机震个不停。
谭雅打了好几个电话,他都没接。
然后是谭建国的电话。
他也挂了。
最后是谭飞的电话。
彭远想了想,接了。
“姐夫,你怎么回事?”
谭飞的声音里带着怒气。
“什么怎么回事?”
“你凭什么跟我姐离婚?”
“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什么叫你们两个的事?你把我姐娶回家,说离就离?”
彭远沉默了几秒钟。
“谭飞,你姐跟你说了多少?”
“她说你要离婚,还说是因为那辆车的事。”
“不只是因为车。”
“那还因为什么?”
“因为你。”
“我?”谭飞愣住了,“关我什么事?”
“你爸想让我把那四十万给你买车。”
“那怎么了?你不是有钱吗?”
“那是我的钱。”
“你的钱不就是我姐的吗?我姐的钱不就是我们家的吗?”
又是这套逻辑。
彭远觉得跟他说不清楚。
“谭飞,我不想跟你吵。你告诉你姐,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见。”
“你他妈……”
彭远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下了车。
上楼的时候,他碰到了邻居张阿姨。
张阿姨牵着一只泰迪,笑眯眯地看着他。
“小彭啊,今天回来这么晚?”
“嗯,加班。”
“年轻人要注意身体啊。”
“知道了,张阿姨。”
彭远走进电梯,靠在墙上。
电梯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他闻着想吐。
到家门口,他掏出钥匙。
门还没开,就听到里面传来哭声。
是谭雅的声音。
她哭得很伤心。
彭远站在门外,犹豫了一下。
还是把门打开了。
谭雅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
看到彭远进来,她抬起头。
“你回来了。”
“嗯。”
彭远换了鞋,走到客厅。
他在谭雅对面坐下。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
谁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谭雅先开了口。
“彭远,你真的要离婚?”
“真的。”
“就因为那四十万?”
“不只是因为钱。”
“那还因为什么?”
“因为你从来没把我当成一家人。”
谭雅愣住了。
“我怎么没把你当一家人了?”
“在你心里,你爸妈和你弟弟永远是第一位。”
“他们是我的家人啊。”
“那我呢?”
谭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彭远继续说。
“我年终奖发了五十万,第一时间就想着给你爸妈。”
“你呢?你什么时候想过我?”
“我给你爸妈转了四十万,他们拿去买家具,买家电,给你弟买车。”
“我呢?我得到了什么?”
“一辆八万五的破车。”
“我还要感恩戴德地说谢谢。”
谭雅低着头,不说话。
“谭雅,我不是在乎那四十万。”
“我在乎的是你的态度。”
“你从来没站在我这边想过。”
“你只会说,他们是我爸妈,他们是我弟弟。”
“那我呢?我是你什么人?”
彭远的声音有些哽咽。
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算了,不说这些了。”
“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见。”
谭雅抬起头,眼泪流了下来。
“彭远,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彭远摇了摇头。
“晚了。”
他站起来,走进卧室。
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他的东西不多。
几件衣服,一台笔记本电脑,还有一些日用品。
装了两个行李箱。
谭雅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收拾。
“你真的要走?”
“嗯。”
“你去哪?”
“先找个酒店住几天。”
“然后呢?”
“然后重新开始。”
彭远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谭雅一眼。
“房子是我租的,下个月到期。”
“到期后你搬回你爸妈那吧。”
“水电费我已经交清了。”
“冰箱里的东西你记得吃掉。”
“还有……”
彭远顿了顿。
“以后照顾好自己。”
说完,他拉着行李箱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到了谭雅的哭声。
他没有回头。
电梯里,他靠着墙。
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三年的婚姻,就这样结束了。
说不难过是假的。
但他知道,这段婚姻已经走到了尽头。
继续下去,对谁都是折磨。
彭远在附近找了家快捷酒店住下。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电视柜。
他把行李放下,躺在床上。
手机里有几十条未读消息。
有谭雅发的,有谭建国发的,还有谭飞发的。
他一条都没看。
直接把手机关了机。
第二天一早,彭远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然后打车去了民政局。
谭雅已经到了。
她站在门口,眼睛红肿,显然一晚上没睡。
旁边站着谭建国和刘桂芳。
谭飞也在。
一家四口,像是来兴师问罪的。
彭远走过去,面无表情。
“来了?”
“嗯。”
“进去吧。”
“等等。”
谭建国拦住了他。
“彭远,你真的要离?”
“嗯。”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好,”谭建国冷笑了一声,“离可以,但你得把话说清楚。”
“说什么?”
“说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彭远愣了一下。
“爸,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谭建国提高音量,“你要是没人,怎么会突然要离婚?”
“我离婚是因为什么,您心里清楚。”
“我不清楚!”
谭建国的声音引来了路人的目光。
“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是因为什么!”
彭远看着他。
突然觉得很疲惫。
“爸,我不想在大街上吵。”
“那你就别离!”
“这婚我必须离。”
“你敢!”
谭建国伸手就要抓他的衣领。
谭飞赶紧拦住他。
“爸,别冲动。”
“你别拦我!我今天非要教训教训这个白眼狼!”
彭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谭建国,眼神平静。
“爸,您打我,我也不会改变主意。”
“这婚,我离定了。”
谭建国气得浑身发抖。
刘桂芳在旁边哭了起来。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女儿嫁了个白眼狼!”
“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吧!”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拿出手机拍视频。
彭远觉得很难堪。
但他没有退缩。
“谭雅,我们进去吧。”
谭雅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里满是泪水。
“彭远,你真的不要我了?”
“不是我不要你。”
“是你从来没选择过我。”
谭雅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我跟你进去。”
两人一起走进了民政局。
手续办得很快。
签字,按手印,拍照。
前后不到半个小时。
结婚证换成了离婚证。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阳光很刺眼。
彭远眯着眼睛,看着天空。
突然觉得轻松了很多。
谭雅站在他身边,欲言又止。
“彭远,以后……我们还是朋友吗?”
“算了吧。”
“做朋友对我们都不好。”
谭雅的眼眶又红了。
“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
“是我自己太傻了。”
彭远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
谭飞追了上来。
“姐夫,我有话跟你说。”
“我不是你姐夫了。”
“那我也叫你一声哥,”谭飞的表情很诚恳,“之前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找你借钱,不该跟我爸一起骗你。”
彭远看着他。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有意义,”谭飞说,“我想跟你道歉。”
“道歉我接受了。”
“但我不会原谅你。”
彭远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走出民政局的大门,沿着马路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
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请问是彭远先生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我是,您是?”
“我叫周国良。”
“你可能不认识我。”
“但我认识你母亲。”
彭远停下了脚步。
“你认识我妈?”
“认识,”周国良的声音有些低沉,“三十年前,我们是同事。”
“你找我有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清楚。”
“我们能见一面吗?”
彭远犹豫了一下。
他现在心情很乱,不想见任何人。
“不好意思,我现在不太方便。”
“我知道你现在遇到了很多事。”
周国良的语气很笃定。
“你刚离婚,工作也没了。”
彭远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一直都在关注你。”
“关注我?为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因为我是你亲生父亲。”
彭远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拿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你说什么?”
“我说,我是你亲生父亲。”
“三十年前,我跟你母亲分开的时候,她已经怀了你。”
“这些年,我一直没敢打扰你们的生活。”
“但现在,我得了重病。”
“我想在我走之前,见你一面。”
“顺便,把我这些年攒下的财产,都留给你。”
彭远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一个荒诞无比的梦。
“你……你在哪?”
“我在株洲。”
“住在市中心的金陵酒店。”
“1508房间。”
“你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彭远挂了电话。
他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
通话记录里,那个陌生的号码还在。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金陵酒店。”
车子发动了。
窗外的景色飞快地向后退去。
彭远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的脑子很乱。
离婚,失业,亲生父亲。
这些事来得太快了。
快到让他来不及反应。
车子在金陵酒店门口停下。
彭远付了钱,下了车。
他抬头看着这座豪华的酒店。
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走进去,来到电梯口。
按下了15楼的按钮。
电梯上升的过程中,他的心跳越来越快。
他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的人生,可能要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叮。
电梯到了。
门缓缓打开。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
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彭远走到1508房间门口。
深吸了一口气。
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个子不高,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还不错。
看到彭远,他愣了一下。
然后眼眶就红了。
“你……你来了。”
“嗯。”
彭远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男人是他的亲生父亲。
可他从小到大,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进来坐吧。”
周国良侧身让开。
彭远走进去。
房间很大,是一个套房。
客厅里摆着一张沙发,一张茶几。
茶几上放着几份文件。
彭远在沙发上坐下。
周国良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对视着。
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最后还是周国良先打破了沉默。
“你长得真像你妈。”
彭远没有说话。
“这些年,我对不起你们母子。”
“我知道说再多也没用。”
“但我还是想说一句,对不起。”
彭远抬起头看着他。
“为什么要抛弃我妈?”
周国良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那时候,我太年轻了。”
“你妈家里不同意我们在一起。”
“我就走了。”
“走了?”彭远的声音有些发抖,“就这么简单?”
“我知道我不对。”
“这些年,我一直活在愧疚里。”
“我回来找过你们。”
“但你妈已经搬家了。”
“我找了很久,都没找到。”
“后来,我听说你妈已经结婚了。”
“我就不敢再打扰她了。”
周国良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以为,她过得很好。”
“直到去年,我才打听到你的消息。”
“我知道你结婚了,工作了。”
“我想来找你,但又怕影响你的生活。”
彭远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他不知道该恨这个男人,还是该原谅他。
“你生病了?”
“嗯。”
“什么病?”
“胃癌。”
“晚期。”
周国良说得很平静。
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医生说,我还有三个月的时间。”
彭远的心揪了一下。
“没有治疗的办法吗?”
“治不好了。”
“我也不想治了。”
“剩下的时间,我想做点有意义的事。”
彭远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的话,他说不出口。
责备的话,他也说不出口。
“我今天叫你来,是想把这些东西给你。”
周国良指了指茶几上的文件。
“这是我这些年攒下的财产。”
“有两套房子,一个商铺,还有一些存款。”
“总价值大概在一千万左右。”
彭远愣住了。
一千万?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这些,我都留给你。”
“我不能要。”
“你必须得要,”周国良的语气很坚定,“这是我欠你和你妈的。”
“我不需要你的补偿。”
“这不是补偿,”周国良看着他,“这是一个父亲,能给儿子的最后一点东西。”
彭远看着那些文件。
心里很乱。
他刚离婚,刚失业。
现在突然冒出一个亲生父亲,要给他一千万。
这太戏剧化了。
“你不需要现在就做决定。”
周国良看出了他的犹豫。
“文件你拿回去,慢慢看。”
“想清楚了,再签字。”
彭远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
周国良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车钥匙。
放在茶几上。
那是一把宝马的车钥匙。
“楼下停车场,有一辆X5。”
“是我昨天刚提的。”
“送给你的。”
彭远看着那把钥匙。
想起了岳父岳母送他的那辆破奔驰。
同样是送车。
一个是八万五的破烂货。
一个是将近百万的豪车。
他突然觉得很讽刺。
“我不能要。”
“为什么?”
“我什么都没为你做过。”
“你是我儿子,这就够了。”
周国良站起来,走到窗边。
背对着彭远。
“我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
“最大的错,就是辜负了你妈。”
“我没办法弥补她。”
“但我希望能弥补你。”
彭远看着他佝偻的背影。
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他站起来,走到周国良身边。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你后悔吗?”
周国良转过身,看着他。
眼睛里满是泪水。
“后悔。”
“每天都在后悔。”
彭远看着他。
突然觉得,这个男人也挺可怜的。
一个人活了半辈子。
到最后,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文件我收下了。”
“车我也收下了。”
“但我不保证我会原谅你。”
周国良笑了。
笑容里带着苦涩。
“你能收下,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彭远拿着文件,走出了酒店。
他站在门口,看着手里的车钥匙。
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走到地下停车场。
找到了那辆白色的宝马X5。
崭新锃亮,散发着皮革的味道。
他坐进驾驶座。
握着方向盘。
手指轻轻摩挲着真皮包裹的方向盘。
这种感觉,跟那辆破奔驰完全不一样。
他发动了车子。
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他开着车,驶出了停车场。
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
暖洋洋的。
他漫无目的地开着。
不知不觉,开到了前岳父岳母家的小区门口。
他停下车,看着那个熟悉的大门。
突然,他看到谭飞从里面走出来。
谭飞也看到了他。
愣了一下。
然后快步走了过来。
“彭远?”
谭飞看到他的新车,眼睛都直了。
“这车……你买的?”
“嗯。”
“卧槽,这车得一百万吧?”
“差不多。”
谭飞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你哪来这么多钱?”
“这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谭飞急了,“你跟我姐离婚的时候,可是一分钱都没给她!”
“那是我的钱。”
“你的钱?你跟我姐结婚三年,你的钱就是共同财产!”
彭远看着他。
突然觉得很好笑。
“谭飞,你是不是又想借钱了?”
谭飞的脸色变了变。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觉得,你这样做不地道。”
“不地道?”彭远冷笑了一声,“你爸用我的四十万买家具,给你买车,就地道了?”
谭飞说不出话了。
“谭飞,我告诉你。”
“那四十万,我不打算要了。”
“就当是我给你姐的补偿。”
“但从今以后,我们两家,再也没有任何关系。”
彭远说完,发动了车子。
谭飞在后面喊了什么。
他没听清。
也不想听。
他开着车,离开了那个小区。
后视镜里,谭飞的身影越来越小。
直到消失不见。
接下来的一个月,彭远很忙。
他先是租了一套新房子。
两室一厅,精装修,地段也很好。
然后又去了一趟金陵酒店。
周国良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已经开始住院了。
彭远每天都会去医院看他。
虽然他们之间没什么话可说。
但彭远觉得,这是他应该做的。
有一天,周国良把他叫到床边。
“小远,我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
“等我走了以后,把我的骨灰撒在海里。”
“你妈说过,她喜欢海。”
彭远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周国良笑了。
笑得很安详。
半个月后,周国良走了。
走得很平静。
彭远按照他的遗愿,把他的骨灰撒在了海边。
那天天气很好。
海风轻轻地吹着。
彭远站在沙滩上,看着海浪把骨灰带走。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
悲伤?
解脱?
或许都有吧。
处理完周国良的后事,彭远开始着手创业。
他用周国良留下的钱,注册了一家科技公司。
专门做软件开发的。
他找了几个以前的同事一起干。
汪磊也辞职过来帮他了。
公司规模不大,但业务很不错。
第一个月就接到了好几个订单。
彭远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
但他觉得很充实。
比以前在公司上班的时候,充实得多。
有一天,他正在办公室开会。
前台小姑娘敲门进来了。
“彭总,外面有一位女士找您。”
“谁?”
“她说她叫谭雅。”
彭远愣了一下。
“让她在会客室等我。”
会议结束后,彭远去了会客室。
谭雅坐在沙发上,看起来很憔悴。
看到彭远进来,她站了起来。
“你……你还好吗?”
“挺好的。”
彭远在她对面坐下。
“你呢?”
“我……不太好。”
谭雅低下头。
“我爸病了。”
“什么病?”
“高血压,住院了。”
“医生说要静养。”
“我妈一个人照顾不过来。”
“谭飞又不管事。”
“我只好辞职回家照顾他们。”
彭远听着,没有说话。
“彭远,我知道我没资格来找你。”
“但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你能不能……借我点钱?”
彭远看着她。
这个曾经是他妻子的女人。
此刻正低着头,向他借钱。
他心里没有一点同情。
只有悲哀。
“谭雅,我记得我跟你说过。”
“那四十万,就当是我给你的补偿。”
“从那以后,我们两家,再也没有任何关系。”
谭雅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知道。”
“但我真的没办法了。”
“我爸住院要花钱。”
“我妈身体也不好。”
“谭飞又不争气。”
“我一个人,真的撑不住了。”
彭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放在茶几上。
“这里面有十万块。”
“密码是你的生日。”
“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了。”
“以后,不要再来了。”
谭雅看着那张银行卡。
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谢谢你,彭远。”
“不用谢我。”
“要谢,就谢我们曾经夫妻一场。”
彭远说完,转身走出了会客室。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回头也没有意义。
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
走完了,就该分开了。
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间,半年过去了。
彭远的公司越做越大。
已经从最初的五个人,扩展到了三十多人。
他也买了自己的房子。
真正的属于自己的房子。
三室两厅,在株洲最好的小区。
他还买了一辆新车。
不是什么宝马奔驰。
而是一辆国产的电动车。
他觉得挺好开的。
支持国货嘛。
有一天,他去超市买东西。
在停车场,碰到了谭雅。
谭雅推着一辆购物车。
车里放着一些打折的蔬菜和水果。
她看起来苍老了很多。
头发也有些白了。
彭远差点没认出来。
“谭雅?”
谭雅抬起头,看到他。
愣了一下。
然后挤出一个笑容。
“彭远?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
两个人站在那里,有些尴尬。
“你……还好吗?”
“挺好的,”彭远说,“你呢?”
“我也挺好的。”
谭雅说着,低下了头。
“我爸上个月走了。”
“走了?”
“嗯,病情恶化,没抢救过来。”
“我妈现在跟我住在一起。”
“谭飞去外地打工了。”
“听说在工地上干活。”
“一个月能挣几千块。”
彭远听着,心里有些感慨。
“那你呢?你现在做什么?”
“我在一家超市做收银员。”
“工资不高,但够花了。”
谭雅抬起头,看着他。
“彭远,对不起。”
“以前的事,是我做错了。”
“我不该那样对你。”
“你能原谅我吗?”
彭远看着她。
这个曾经让他爱过,也让他伤过的女人。
此刻正真诚地向他道歉。
他心里的那些怨恨,突然就消散了。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我们都往前看。”
谭雅笑了。
笑得很释然。
“谢谢你,彭远。”
“祝你幸福。”
“你也是。”
两个人告别后,各自走向自己的车。
彭远打开车门,坐进去。
他从后视镜里看到,谭雅推着购物车,慢慢地走远了。
她的背影有些佝偻。
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彭远收回目光。
发动了车子。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是汪磊打来的。
“彭总,晚上的庆功宴,你可别忘了啊!”
“忘不了。”
“对了,嫂子也来吗?”
嫂子?
彭远愣了一下。
然后想起汪磊说的是谁。
那个女孩叫苏婉。
是他三个月前认识的。
在一场行业交流会上。
她是另一家公司的产品经理。
两个人聊得很投机。
后来就加了微信。
一来二去,就在一起了。
苏婉性格很好。
温柔,体贴,善解人意。
最重要的是,她很独立。
从来不要求彭远为她做什么。
也不会把他的钱当成自己的钱。
彭远觉得,这才是他想要的人。
“我问问她,看她有没有空。”
“行,你赶紧的啊!”
彭远挂了电话。
给苏婉发了条消息。
“晚上有空吗?公司庆功宴,一起来吧。”
苏婉很快回了过来。
“好啊,几点?在哪?”
“晚上七点,香格里拉。”
“OK,我到时直接过去。”
彭远笑了笑。
放下手机,发动了车子。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
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
暖洋洋的。
他打开音响。
一首老歌缓缓流淌出来。
是张学友的《一路上有你》。
他跟着哼了起来。
车子汇入车流。
朝着前方驶去。
前方的路很长。
但他一点都不害怕。
因为他知道。
新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