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01
我叫王明辉,今年二十八,北京土著,在城东开了一家不算大的修车厂,手下七八个伙计。要说我这人吧,长得不算差,一米七八的个头,五官端正,就是平时不爱捯饬,工作服一穿,手上常年带着机油印子,看着确实寒碜点。我妈为我的婚事操碎了心,三天两头给我安排相亲,这回是陈姐介绍的,说女方二十七,在国贸那边做品牌策划,人长得漂亮,收入也体面,就是眼光高,让我好好表现。
我本来没抱多大希望,这些年相亲相了二十来回,每回对方一听我是修车的,眼神就凉了半截。有回一姑娘直接问我:“你一个月能挣八千不?”我当时笑了笑没吭声,回头陈姐来骂我,说人家姑娘觉得我态度不诚恳。我态度怎么诚恳?我修车厂一年流水几百万,但这话我能一见面就跟人显摆?我嫌丢人。
那天我特意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深灰T恤,想着开我那辆桑塔纳去算了。那车是我刚学修车时花五千块钱收来的二手,自己捣鼓了两个月,发动机调得比新车还顺,就是外壳破,漆面掉了好几块,后视镜用胶带缠着。我开着它满北京城跑,客户见了都说王师傅您这车该换了,我嘿嘿一笑,说这车跟我有感情。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好笑。她嘴里那个“天豪哥”是谁我不知道,但她这话说得好像我开桑塔纳是犯了天条。我没说话,站起来帮她结了账,三十八块的咖啡,我扫码付的。林婉清拿起包往外走,推开玻璃门的瞬间,门口果然停着一辆黑色保时捷卡宴,崭新的,漆面锃亮,一个穿Polo衫的男人靠在车门上朝她挥手。林婉清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全是胜利者的优越感,然后她扭着腰上了副驾,车门关上,发动机低沉地嗡了一声,汇入大悦城门口的车流里。
02
我回了个“谢了”,把手机揣兜里,继续趴车底下给一辆老捷达换变速箱油。赵天豪,我默念了两遍这个名字,心里没什么波澜,就是有点好奇林婉清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不过这事跟我没什么关系了,人家既然看不上我,我也没必要上赶着。可偏偏老天爷不让我消停,第三天上午,我正在厂里给一辆宝马X5调悬挂,门口来了个拖车,拖着一辆撞得面目全非的白色奥迪A4L。
拖车司机跳下来,跟我熟络地打招呼:“王师傅,这车从京承高速拖下来的,车主说认识你,指名要你来修。”我擦了擦手走过去,围着车转了一圈。奥迪A4L,左前脸撞得稀烂,大灯碎了,保险杠耷拉着,引擎盖翘起来一大块,水箱漏了一地绿色防冻液,看这伤势,正面撞击速度不低。我正摇头,听见拖车副驾门开了,一个穿碎花裙的女人走下来,左脚一瘸一拐的,胳膊上蹭了好几道血印子。
我定睛一看,有点意外,是林婉清。
她显然也没想到修车厂老板是我,愣了一下,脸“刷”一下就白了。我看着她,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就说:“林小姐,你这车撞得够狠的,人没事吧?”林婉清咬了咬嘴唇,声音有点发虚:“没事,气囊弹出来了,我胳膊蹭了一下。别人介绍说你这里修车技术好,我就让人拖过来了。”我点点头,掀开引擎盖看了看内部,发动机移位了,纵梁弯了,这车修起来价格不便宜。
这话让我愣了一下。林婉清终于转过身来,眼圈果然红了,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什么重大决定,最后小声说:“这车是赵天豪借我开的,他说他车送去保养了,让我先开着,结果我昨天上高速变道的时候没看清,跟一辆货车蹭了……他说这车他刚买没上全险,让我自己负责修。”她说完这话,嘴角往下塌了塌,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一颗下来。
03
她手指绞着裙边,沉默了很久,才轻轻说:“相亲认识的,比你早一个星期。他家里做建材,开着保时捷,对我特别大方,第一天见面就送我一条蒂芙尼项链。我以为……以为他是认真的。结果那车撞了以后,他连电话都不怎么接了,说最近忙,让我自己解决。”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我注意到她右手死死攥着安全带,指节发白。
我没拆穿她,但我心里清楚,老张早就把赵天豪的老底摸透了。那小子家里是做建材不假,但就是个门脸房,他爹在顺义开个小建材店,赚的钱也就够付那辆保时捷的首付,剩下的月供两万三,全靠拆东墙补西墙。他那些项链手表,十有八九是高仿,也就骗骗林婉清这种看车看表不看人的姑娘。
林婉清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拉开车门上了车。我目送那辆白色奥迪缓缓驶出修理厂大门,手机震了一下,老张又发来一条微信:“明辉,赵天豪的事我查到底了,你猜怎么着?那小子最近资金链断了,准备跑路呢,他那辆保时捷已经在二手车平台挂着了。”我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回口袋,嘴角慢慢扬了一下。赵天豪要跑路?那我之前让老张帮忙查的另一个东西,差不多也该派上用场了。
04
又过了十来天,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谁知道林婉清又来了。
她抽着鼻子站起来,接过那包东西,张了张嘴,最后说了句:“王明辉,你那天开桑塔纳来相亲,你是不是故意的?”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车是我自己改的,发动机比好多新车都强,就是壳子破。但你也看见了,我平时在厂里干活,开什么车重要吗?”
林婉清愣住了:“什么叫不是你的车?”赵天豪语速更快了:“那车是我租的,按日计费,我本来打算泡你几天就还的,结果你撞了,得赔租车公司。我这边顾不上你了,你自己解决吧。”说完就把电话挂了。林婉清拿着手机,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点了穴。我看着她,心里叹了口气,然后走到办公桌旁边,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
我把那份文件递到她面前,封面上几个大字——“京A·T8869 车辆租赁合同”。
05
林婉清把那份租赁合同从头到尾翻了三遍,最后“啪”地合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屁股坐回小马扎上,半天没说话。修理厂里机器的轰鸣声和伙计们敲敲打打的声音混在一块,但她像是听不见,就那么坐着,眼睛盯着地上的一道油渍发愣。
然后我想起来,前几天老张跟我提过一嘴,赵天豪那辆租来的保时捷,车身上有道明显的新刮痕,像是剐蹭过什么东西。我当时没在意,现在忽然觉得,那道刮痕的位置和深度,怎么那么像林婉清那辆奥迪撞车时的接触点呢?换句话说,林婉清出车祸的时候,赵天豪可能就在现场。这事,怕不是个巧合吧?
06
老张一把拉住我,表情认真:“明辉,你去可以,别动手。那种人不值当,你有理说理就行。”我拍了拍他肩膀:“放心,我有数。”说完跳上我那辆破桑塔纳,发动机一轰,窜上主路。东三环堵得一塌糊涂,我绕了两条街才到那家小旅馆,门脸破旧得很,看得出来赵天豪确实山穷水尽了。林婉清站在门口,风衣系得紧紧的,手里攥着手机,看见我的车到了明显松了一口气。
这句话让我和林婉清同时愣了一下,然后我忽然觉得挺可笑的。这不就是林婉清当初对我的心态吗?赵天豪骗她,她看低我,说到底,大家都在用同一个错误的标准衡量别人。林婉清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她脸色白了一下,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慌。
07
她耳朵又红了,别过头去看着窗外:“那你现在知道了,我当初就是图车图钱去了,你是不是特看不起我?”我沉默了两秒,认真说:“不至于看不起。谁不想过好日子?但婉清,你得想明白,什么是真的好日子。一个对你真心的普通人,和一个骗你的有钱人,选哪个?”她没回答,但车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她睡着了,她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08
她笑得眼睛弯起来:“没问题,正式认识一下,我叫林婉清,做品牌策划的,二十七,缺点是以前眼光不行,优点是……正在改。”她伸出右手,我也伸手跟她握了一下,她的手很暖,掌心有一点薄茧,不知道是敲键盘敲的还是打字的。那一刻我心里想的是,这顿饭之后,也许有些东西真的不一样了。
09
接下来的日子,林婉清隔三差五就来修理厂。有时候是真有事,比如她同事的车出了点小毛病,她领着来让我看看;有时候没事,就是带两杯咖啡过来,坐一会儿,跟我闲聊几句就走。厂里伙计们最开始还起哄,后来习惯了,看见她就喊“嫂子”,她也不恼,就抿着嘴笑,算是默认了。老张私下跟我说:“明辉,这姑娘跟之前不一样了,看着踏实多了。”我嘴上没接话,但心里是认同的。
我拿抹布擦了擦手:“那你现在呢?卡里有钱了?”她翻了个白眼:“托您的福,这个月项目奖金发了,够还你钱了。”说着从兜里掏出手机,“我现在就转你。”我按住她手腕:“不用急,我说了慢慢来。”她挣扎了一下:“不行,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不喜欢欠别人的。”我松开手,看着她认认真真操作手机把钱转过来,心里莫名觉得舒服,这姑娘虽然以前走了弯路,但骨子里要强,有原则,这比什么都强。
她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过了两秒才说:“你这算是在给我托底吗?”我伸手把副驾那边车窗升上来一点,挡了挡夜风,声音放轻了:“算。你往前走你的,摔了有人接着就行。”她安静了几秒,然后忽然凑过来,在我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等我反应过来她已经推开车门下去了,站在车外冲我挥挥手:“走了,明早还要去公司提离职呢!”然后她转身跑进单元门,马尾辫在路灯底下一甩一甩的。
10
我接过烟点上,跟着老孙往车间走,老远就看见一辆黑色保时捷卡宴停在举升机旁边。走近了,我目光落在左后轮眉上那道足有半米长的刮痕上,深度均匀,边缘整齐,典型的擦撞痕迹。我看着那痕迹,心里“咯噔”一下——不是因为别的,而是这痕迹的角度、位置、损伤状态,跟我之前帮林婉清修的那辆奥迪受损部位高度吻合。
老孙还在旁边叨叨:“这车的主人据说是个年轻人,租了没俩月就出事了,租金也没交齐,租车公司起诉了,法院判了收回,但车损得修复好才能入库估值。你看这活儿能干不?”我没答话,绕到车头,透过挡风玻璃看见仪表台上放着一张停车票,日期是林婉清出车祸那天。我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给老张发了条信息:“赵天豪那辆保时捷,是不是京A·T8869?”老张秒回:“是,怎么了?”我盯着屏幕,慢慢笑了,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
半小时后,我开着桑塔纳接到林婉清,她坐在副驾上攥着手提包带子,指节发白,脸色很差:“王明辉,你说他们会不会告我?我真的没那么多钱,我工作室刚起步,账上总共就三万块……”我偏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别怕,到了你就知道了。”她疑惑地看着我,但见我一脸淡定,攥包带子的手稍微松了松。
到了老孙的修理厂,我带着林婉清走进车间,那辆黑色保时捷卡宴安静地停在举升机上,漆面在灯光下闪着幽光,跟新的一样。林婉清一眼认出那车,脚步顿了一下,声音发紧:“就是这辆……”我没说话,从工作台上拿起一张打印好的账单,递到她面前。
账单上清清楚楚列着各项费用:左后轮眉刮痕修复、全车漆面养护、引擎检测、底盘调整……最后总计金额赫然写着——壹拾捌万圆整。
林婉清愣住了,她红着眼睛把那份授权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抬头看我,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才挤出一句:“这……什么时候的事?”我从兜里掏出手机,调出我和租车公司负责人三天前的聊天记录给她看——对方明确回复:赵天豪已失联,且租赁合同违约在先,公司不打算追究其他关联人的赔偿责任,维修费由他们内部消化,只要车修好就行。
然后我俩对视一眼,都笑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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