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超亿我拿销冠就拿 300 块,三分钟办好离职,高冷女总裁追过来拦下我:你先听我解释
01.
我拿到年终奖的那一刻,财务把手机递给我,说:林岚,恭喜,三百块。
她说得很轻,像怕这三个字砸坏什么。
我看着屏幕上的转账记录,确认了两遍。
只有三百?
系统就是这么显示的。
年终奖池不是过亿吗?
财务低头翻纸,纸张哗啦响了一阵。
你是销冠,应该问销售总监。
我没问。
销售部玻璃门后面,几个同事正围着新来的副总说话。
有人拿到了二十万,有人拿到了十七万,最少的也有两万八。
我这个全年回款第一的人,拿了三百。
三百块,连公司楼下那家面馆的年终涨价都不够。
我把手机还给财务,问她:离职流程在哪儿办?
财务抬头看我。
现在?
现在。
她朝人事部指了指。
我走过去,没带包,只拿着手机。
人事经理罗姐正在吃橘子,手指上沾着一点白色的筋。
她看见我,赶紧把橘子放下。
林岚,你先别冲动。
我不冲动。电脑给我。
这事可能有误会。
电脑。
她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还是把笔记本转给我。
离职原因那一栏,我选了个人原因。
罗姐说:要不要写得具体一点,公司也好改进。
公司改不改进,和我没关系了。
她张了张嘴。
我没给她说话的机会,把手机号码、银行卡、社保地址一项项填好。
鼠标有点卡,我点了三次才提交成功。
用时三分钟。
系统弹出一行字:离职申请已提交,待上级审批。
罗姐盯着屏幕:你至少应该和周总谈谈。
谈什么?
奖金。
奖金已经谈完了。
我站起来,把桌上的橘子皮往垃圾桶里推了推。
罗姐看着我,忽然说:你以为周总不知道?
我停了停。
知道什么?
她没有回答,低头去剥另一只橘子。
这时候,门口有人问:林岚在哪儿?
是周妍的助理。
她站在门边,喘得不明显,手里还捏着一张打印纸。
周总让你去办公室。
我已经离职了。
还没批。
那就让她批。
助理没动。
我把手机塞进外套口袋,走到她面前。
还有事吗?
她摇头。
电梯门开了,我进去,按下一楼。
门快关上的时候,周妍从走廊尽头走过来。
她穿着黑色西装,步子不快,脸上没有表情。
身后跟着财务总监和罗姐,三个人像是刚从会议室里出来。
周妍看到了我。
她没有喊。
只是伸手挡住了电梯门。
门重新打开。
她站在门外,呼吸还算平稳。
林岚。
我看着她。
你先听我解释。
我笑了一下。
周总,解释这种东西,通常是给留下来的人听的。
她的手还压在电梯门边,没有收回去。
一家公司最体面的样子,不是把人留住,是让人离开时不必证明自己受过伤。
电梯里没人说话。
周妍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财务总监在她身后轻声说:周总,审计那边还等着签字。
周妍没回头。
让他们等。
她终于把手收了回来。
电梯门慢慢合上。
我看着她的脸被夹在两扇门之间,最后消失。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银行短信。
到账三百元。
备注:年度优秀员工奖金。
我低头看了很久,把短信删掉了。
删完以后,手机屏幕上只剩下时间。
十点十七分。
离下班还有四十三分钟。
我回到工位,把抽屉里那只用了三年的马克杯拿出来,倒扣在桌上。
里面没有水,杯底粘着一小块已经发硬的茶叶。
我拿纸巾擦了擦,没擦干净。
02.
周妍的办公室在最里面。
我进去时,她正站在窗边打电话。
奖金名单先不要发。
她停了一下。
不是延期,是全部冻结。
我站在门口等她。
她看见我,对电话那头说:我晚点再说。
挂断以后,她没有让我坐。
你提交离职了。
嗯。
理由写的个人原因。
系统里没有‘因为年终奖只有三百块’这个选项。
她看了我一眼,走到桌边,拿起那张离职申请。
你可以直接写。
写了就会发吗?
不会。
那没必要。
办公室里有一台老式碎纸机,摆在角落,旁边放着半箱没用完的纸。
周妍平时不让人碰它,说机器容易卡。
今天它的电源是开着的,红灯一直亮。
她把离职申请放回桌上。
你对奖金有异议,可以走申诉流程。
我申诉过。
什么时候?
去年。
她的眉头动了一下。
去年什么?
去年奖金少了十二万。我申诉了,罗经理说是客户回款延迟。后来客户回款了,奖金没补。
周妍没有马上说话。
我接着说:前年也有一次,少了八万。罗经理说是系统分摊。再往前,少了三万多,理由是我离职率太高。
你手里有记录?
有。
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以前觉得还能忍。
今年不能忍了?
今年我拿了三百。
她低头翻那份申请,动作慢得有点刻意。
你觉得三百是侮辱?
不是。
那是什么?
通知。
她抬头。
我说:通知我别把自己当成公司的人。
周妍的手指停在纸张边缘。
窗外有人推着清洁车经过,车轮在地面上响了一下。
她办公室里那盆绿萝有两片叶子发黄,盆边插着一根用过的木筷子,筷子上缠着透明胶带。
你是销冠。她说。
我知道。
今年你拿下了最大的客户。
我也知道。
你知道合同最后不是你的名字?
知道。
你知道那笔回款进了战略客户池,不计入个人业绩?
知道。
那你还签?
我不签,客户不会签。
她把文件合上。
所以你不是因为三百离职。
我看着她。
周总,您如果想说我不该计较,可以直接说。
我没有这个意思。
您每次没有这个意思的时候,最后都会变成这个意思。
她靠在桌边,神色很淡。
林岚,你来公司六年,三次调岗,五次拒绝管理岗。你把所有事情都做得很漂亮,唯独从不要求别人给你一个说法。
要求过。
什么时候?
在厕所。
她愣了一下。
我说:哭完以后,觉得没必要。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周妍转身去倒水。
她的杯子里已经有半杯茶,茶叶浮在水面,像隔夜茶水上的油花。
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脸色没有变化。
我问:您不觉得难喝吗?
习惯了。
那我也习惯了。
她放下杯子。
你先坐。
不了。
坐五分钟。
我怕坐下以后,您又让我留下。
你会留下吗?
不会。
她看着我。
这么确定?
周总,您要是真的想留我,不会让我拿三百块奖金。
人不是因为钱少才离开,是因为钱少的时候,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这句话说完,她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生气。
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划了一下。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这不是最终奖金。
我没碰。
那是什么?
你看了就知道。
我不想再看一份写着我不配拿钱的文件。
这里面没有奖金。
那更不用看。
她手指压在纸袋上,指节微微泛白。
林岚,你先听我解释。
您刚才已经说过了。
我知道。
解释过的事,通常不会变好。
周妍沉默。
我转身往外走。
她在后面说:你桌上那只杯子,别带走。
我回头。
为什么?
杯底有东西。
我的杯子,我带不带走,好像不需要审批。
里面有你要的东西。
我站了一会儿。
奖金吗?
她没有回答。
我把门关上。
走回工位时,罗姐正站在我的桌边,手里拿着那只杯子。
她见我回来,动作很快地放下。
周总让你把这个交过去。
我看着她。
她让你拿?
我顺路。
从总裁办公室顺到销售部?
罗姐干笑了一声:你这人,什么都要问清楚。
我拿起杯子,倒过来。
杯底掉出一枚小小的黑色储存卡。
罗姐的脸色变了。
她伸手来拿,我先一步握住。
这是什么?
我怎么知道。
她说完就走,橘子也没拿。
我把储存卡塞进钱包夹层。
晚上十一点,我回到家,丈夫已经睡了。
孩子的作业本摊在餐桌上,最后一道题空着,旁边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妈妈回来再问。
我洗了两遍手,把储存卡放进电脑。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是:三百。
03.
储存卡里没有奖金表。
只有十七个录音文件。
每个文件都用日期命名,最早的是三年前,最后一个是昨天。
我点开第一个。
罗姐的声音很清楚。
这个客户你先别报个人名,回款要走总账。
我的声音在后面。
那提成怎么算?
不会少你的。
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一阵纸张翻动的声音。
然后是罗姐。
林岚,你要是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就别做销冠了。
录音结束。
我把电脑合上,去厨房给自己倒水。
水壶没插电,倒出来的是凉水。
我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又重新打开电脑。
第二个录音。
第三个。
有些是财务和罗姐的对话,有些是我和客户的电话,更多时候,是周妍的声音。
林岚的客户为什么不进个人池?
公司战略客户。
她知道吗?
知道。
她同意吗?
她签了字。
周妍沉默了几秒。
签字不等于同意。
我盯着屏幕。
这个文件的日期,是两年前。
那时我刚把一个快要流失的客户拉回来,奖金少了八万。
罗姐说是政策调整,我签了字。
录音里,周妍又问:她为什么签?
财务总监说:她不签,客户就不续约。
那就别让她签。
周总,合同已经走完了。
重做。
来不及。
周妍没有再说话。
录音里传来敲桌子的声音,很轻,一下,又一下。
我点开第四个。
里面是周妍在办公室问助理:她今年还在交那个会员费吗?
助理说:在,每个月三千八。
她不是不需要了吗?
她说客户还在用。
她自己不用?
她舍不得退。
我皱了皱眉。
那是公司的客户维系系统,我每个月自己掏钱续着。
因为我手下几个老客户不愿意换系统,财务说不报销。
我当时觉得三千八不算什么,丢了客户才麻烦。
文件里没有我的声音。
周妍问:她有没有申请报销?
助理说:申请过,被罗经理退了。
为什么?
说不符合规定。
把申请单找出来。
录音到这里断了。
我把鼠标移到第五个文件上,没点。
丈夫在卧室里咳了一声。
我关了电脑,去给他倒水。
你还没睡?他问。
嗯。
工作又出问题了?
我要离职。
他接过水杯,没喝。
奖金的事?
你怎么知道?
你下午打电话的时候说了。
我说什么了?
你说三百块也能买一顿饭。
我没出声。
他把水杯放到床头柜上。
辞了以后做什么?
不知道。
房贷怎么办?
我会想办法。
你每次说会想办法,最后都是我想。
这句话说得很平。
我站在床边,手指捻着睡衣上的线头。
那你希望我怎么办?
我没说不让你辞。
你就是这个意思。
林岚,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听成责怪。
我看着他。
那你是在安慰我?
我只是问房贷。
问房贷就是安慰?
他不说了。
我把门关上,回到客厅。
电脑重新打开。
第五个录音里,周妍的声音很低。
她要离职,别拦。
这是三个月前。
助理问:不留吗?
她要走,是因为她以为这里不要她。
那解释一下不就行了。
她不会听。
您不说,她怎么听。
周妍像是笑了一声,很轻。
她连三百块都能忍六年,不会听我的。
录音停止。
我坐在电脑前,没再点开下一条。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公司。
电梯里遇到销售副总,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林姐,听说你要走了。
嗯。
别呀,咱们部门还指望你带新人。
你今年拿了多少?
他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这个,不方便说。
我拿三百,你方便说吗?
他咳了一声。
电梯到了楼层。
门打开,周妍正站在外面。
她看见我,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包。
储存卡看了?
看了一部分。
为什么不看完?
怕里面有我不该知道的东西。
已经是你的东西了。
周总,您这句话说晚了。
她往旁边让了让。
进来。
我先去办交接。
交接可以晚一个小时。
不能。
她盯着我。
你怕什么?
怕您说服我留下。
我没有那么大本事。
您有。
她忽然低下头,揉了揉左手食指。
那里有一道很浅的牙印,像是她刚才咬过。
林岚,三百块不是你的奖金。
我知道。
你不知道。
那您说。
她抬起眼。
我现在不能说。
我笑了。
这就是我离开的理由。
她没有拦我。
只在我走出几步后说:今天下午,审计组会来。
我没回头。
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们会问你。
问我什么?
问你为什么签那些字。
我停住。
她又说:别替任何人回答。
我回头看她。
她站在电梯口,手里拿着一份蓝色文件。
文件夹边角磨白了,像被人翻过很多次。
她没有往前走。
林岚。
什么?
如果他们问你是不是自愿的,你说不是。
我看着她。
可我确实签了。
签字和自愿,是两件事。
她说完,转身进了办公室。
我站在那里,忽然想起她刚才手指上的牙印。
像一个人把话咽回去时,留下的痕迹。
04.
审计组来的时候,销售部正在开月度会议。
罗姐把我叫到小会议室。
里面坐着财务总监、法务、审计负责人,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人。
桌上放着一摞文件。
最上面那张,正是我两年前签过的客户分配确认单。
审计负责人推了推眼镜。
林女士,我们想确认,过去三年,你是否主动申请将个人客户转入战略客户池?
没有。
财务总监说:文件上有签字。
签字是我的。
那就是确认。
不是。
罗姐在旁边说:林岚,你当时明明知道规则。
我知道客户要续约。
所以你同意了。
我不同意,客户就不会续约。
那你为什么签?
我看着她。
你让我签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罗姐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
你不能因为现在要离职,就把所有责任推给别人。
我没推。
那你承认是你自愿?
我承认我签了,不承认是自愿。
财务总监往前倾了倾。
林女士,公司从未强迫员工签署任何奖金分配文件。
那我的十二万去哪儿了?
那是政策调整。
前年八万呢?
客户回款时间不符合结算周期。
今年三百呢?
财务总监低头翻文件。
今年的奖金还在核算。
我笑了。
昨天不是已经到账了吗?
那是预发。
预发三百?
没人回答。
罗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她喝完以后,发现杯子是空的,又慢慢放下。
审计负责人说:林女士,请你注意措辞。
我一直很注意。
我们只是核实情况。
那你们为什么叫我来,不叫给我发三百块的人来?
门被推开。
周妍走进来。
她没有敲门。
因为发三百块的人,正在楼下接受问询。
财务总监的脸色一下沉了。
周总,您不该在没有通知的情况下进入审计会议。
这是我的公司。
现在是独立审计。
所以我才进来。
她走到桌边,把一只透明文件袋放在我面前。
里面是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手写的收条。
收条上写着:三百元,年度优秀员工奖金,收款人林岚。
我的签字在下面。
日期是昨天。
我看着那张收条。
这不是我的字。
罗姐猛地站起来。
周总,这是财务按流程代签的。
代签为什么不备注?
系统有记录。
系统记录的是谁操作的?
财务总监没说话。
周妍把另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这是原始奖金表。
我低头看。
今年公司奖金总额是一亿零三百六十万。
销售部的奖金一共四千八百万。
我的名字排在第一位,后面不是三百,而是三百八十六万。
可那一行被黑色笔划掉了。
旁边手写着:冻结,待离职确认。
我抬头看周妍。
她没有看我,转身对财务总监说:解释。
财务总监的声音发紧。
林岚提交了离职,按照公司制度,离职人员奖金需要重新核算。
哪一条?
内部条款。
拿出来。
还在整理。
整理了多久?
没人回答。
罗姐忽然说:周总,员工离职前拿全额奖金,其他人会有意见。
周妍转过头。
其他人拿不到,是因为她们不该拿,还是因为你们不想发?
罗姐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看着那张三百八十六万的奖金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着。
周总,您早就知道?
她没有回答。
什么时候知道的?
去年。
去年知道,为什么不说?
我在查。
查到现在?
是。
那我呢?
她看着我。
你在等什么?
这句话问得很轻。
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等公司承认我有用。
等周妍有一天在所有人面前说,我不是只能干活的人。
等一张正式的、盖着章的、没人能拿走的归属证明。
我把这些都咽了回去。
会议室里有人翻纸。
审计负责人说:周总,按照现在的材料,财务和人事存在奖金截留、虚假代签、调整客户归属的问题。我们需要暂时冻结相关人员权限。
罗姐站起来。
周总,我在公司十几年了。
周妍看着她。
所以我才没有当场报警。
罗姐脸色白了。
她忽然坐下,双手捂住脸,过了一会儿说:我儿子下个月交学费。
没人说话。
她放下手,眼圈红着。
我不是想害她。我只是觉得,大家都这么做。她拿得多一点,别人就少一点。销售部没有谁是干净的。
我看着她。
她确实不值得原谅。
可她脸上那种疲惫,也不是假的。
周妍把我的奖金表拿起来,递给我。
你可以拿走。
我没接。
我已经离职了。
申请还没批。
您刚才不是说要冻结权限?
冻结的是他们,不是你。
我盯着她。
周妍,您到底想让我留下,还是想让我留下来帮您收拾残局?
她的指尖在文件边缘停住。
她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低声说:我想让你先别替我做决定。
我鼻子发酸,低头去看那张被划掉的名字。
那道黑线很粗,划了三遍,纸都快破了。
我突然把所有文件往前一推。
我不要。
周妍看着我。
什么?
奖金,解释,补偿,我都不要。
林岚。
我不要你们现在才想起来我是销冠。
我的声音不大,手却在发抖。
我开始把桌上的文件一张张按整齐,边角对齐,叠成一摞。
我可以把客户交接完。三天。三天以后,我走。
周妍看着我整理文件,没有阻止。
我整理完最后一张,问审计负责人:你们这里有没有订书机?
他愣了一下。
有。
借我。
我把那摞纸订好,起身往外走。
周妍在我身后说:三天以后,奖金也会发。
我没回头。
发给谁?
发给你。
那时候再说。
我走出会议室,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前台的小姑娘追过来,把一张纸塞给我。
林姐,周总让我给你。
是一张便利贴。
上面只有一句话。
别把杯子扔了。
05.
我把那张便利贴夹进了钱包。
接下来的三天,公司像被人拆开晾着。
财务总监停职,罗姐被审计组带走问话。
销售部的人不敢大声说话,午休时都在茶水间洗杯子,水龙头开得很久。
有人来找我。
林姐,我那笔奖金,也被扣过。
你有证据吗?
没有。
那你先把记得的时间写下来。
写了有用吗?
我不知道。
她接过纸,站在我桌边没走。
林姐,你真的要走?
嗯。
那你走了,谁替我们说话?
我抬头看她。
你们可以自己说。
她没出声,把纸折了两下,塞进口袋。
第三天晚上,我整理客户资料。
桌面上堆着合同、回访记录、快递单,还有几袋吃剩的坚果。
那只马克杯被我放在最右边,杯底朝上。
周妍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给客户打电话。
王总,明天交接的人是陈楠,她跟了这个项目两个月,您不用重新熟悉。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
我说:不是我不做了,是我换工作。您别担心,合同照常走。
挂断电话,周妍站在我桌前。
她手里拿着一只纸箱。
你还没收拾完?
东西多。
你其实没多少东西。
这些客户资料要按日期排。
明天再排。
明天就来不及了。
她把纸箱放下,里面是几个文件夹,还有那只被我倒扣的杯子。
我看着杯子。
您拿它干什么?
我说过,别扔。
里面到底有什么?
周妍没有直接回答。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很小的钥匙,插进杯底那圈塑料边缘。
我一直以为那是杯子的防滑垫。
她拧了一下,杯底松开,里面掉出一个薄薄的塑料袋。
塑料袋里是一张存折复印件、一张客户会员费缴费单,还有三张手写纸。
第一张是我两年前提交的报销申请。
第二张是去年那笔被扣掉的奖金申诉。
第三张只有几行字。
林岚不接受单独补发。先留档,等她愿意签收。
落款是周妍。
日期是三年前。
我看着那张纸,半天没说话。
周妍把杯底重新扣好。
我让助理把这些东西放进去。
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给过。
什么时候?
你每次都说不用。
我抬头。
她说:你说,公司有公司的难处,你有你的工作。你不想欠人情,也不想被特殊对待。
所以您就一直不说?
你没问。
我问过。
你问的是为什么少,不是为什么留。
这句话落下来,办公室里只剩打印机吐纸的声音。
我拿起那张三年前的纸。
这是什么意思?
你那次客户差点流失,奖金被扣。财务说等季度核算再补,我不同意,就让他们把你的申请单留档。
然后呢?
后来你拿了年度销冠,自己把这件事翻过去了。
那补发呢?
没发。
为什么?
她停了一下。
公司当时现金流有问题。不是理由,但是真相。
我看着她。
您也没钱?
有钱。
那为什么不发?
周妍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我以为你不想要。
我在公司拿工资,您以为我不想要钱?
我以为你不想让别人觉得你靠我。
我笑了一声。
周妍,您是不是一直觉得自己很会替别人保留体面?
她没反驳。
我错了。她说。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听起来很陌生。
她把另一份文件递给我。
这是新的奖金确认书。不是让我留你。你签不签,都和离职无关。
我打开看。
三百八十六万,扣除应缴税款后,分两次发放。
第一笔已经到账,第二笔在下月发放。
还有一行备注。
补发过去三年因客户归属及结算延迟产生的差额,共计一百二十七万。
我没有看金额。
我看最后一页。
上面有我的名字,旁边是周妍的签字。
这是什么?
授权。
授权谁?
授权你离开以后,仍然可以查阅公司的奖金和客户归属资料。
我抬头。
您怕我走了以后不相信?
你本来就不相信。
那我可以把这些资料交给媒体。
可以。
可以起诉公司。
可以。
可以不回来。
也可以。
她回答得很快。
没有劝,没有拦。
我把文件合上。
那您今天来干什么?
周妍沉默了一会儿。
她从纸箱里拿出一个新的马克杯,放在我面前。
白色的,杯身印着一只很丑的兔子。
助理买的。
我不要。
不是送你的。
那放我桌上?
公司给离职员工的纪念品。
别人也有?
有。
什么样的?
都一样。
您说谎。
她终于看了我一眼。
只有你的杯子里有东西。
我手指碰到杯口。
为什么是我?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她说:因为你是第一个把公司当成家,又不肯承认自己想回家的人。
我低头,把那张授权书重新打开。
这句话挺难听。
我知道。
您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不会。
那您追到电梯口,是为了什么?
周妍把桌上的文件往我这边推了推。
怕你三分钟就把自己处理掉。
我盯着她。
她继续说:你总是这样。工资被扣了,自己算清楚。客户被拿走,自己交接。有人把你的名字划掉,你连纸都整理好再走。
那不然怎么办?
可以乱一点。
公司允许吗?
我允许。
这句话很轻。
我低头看着那只兔子杯子,杯底有一圈没擦干净的胶痕。
周妍。
嗯。
如果我留下,不是因为奖金。
我知道。
也不是因为你道歉。
我知道。
我想把客户交接完,再休息一个月。
可以。
休息完,我不一定回来。
可以。
回来也不一定做销售。
可以。
她答应得太快,我反而抬起头。
你什么都可以?
周妍垂着眼,把那张被划过三遍的旧奖金表折起来。
我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我看着她。
她把折好的纸塞进文件夹,动作很慢。
她的手指被纸边划了一下,出了很细的一道红痕。
我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她接了。
没有说谢谢。
我也没说不用。
06.
第二个月,我没有回来上班。
我在家睡了几天,睡到中午才起。
丈夫开始自己接孩子,晚饭有时候买,有时候煮一锅面。
孩子问我:妈妈,你现在是什么工作?
我说:休息。
休息也算工作吗?
不算。
那你为什么每天还在电脑前面?
我看着屏幕上的客户交接表。
因为有些事情没完。
他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写作业。
第二笔奖金到账那天,周妍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收到了吗?
我回:收到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杯子呢?
我拍了张照片给她。
那只白色兔子杯子放在厨房窗台上,里面插着孩子从文具店买来的几支彩色铅笔。
她回了一个句号。
我盯着那个句号看了一会儿,没再回。
罗姐后来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她说审计结果出来了,自己被辞退,财务总监也走了。
公司没有报警,补发了几名员工的奖金。
林岚,她在电话里说,你那时候说得对。
哪句?
签字和自愿,不是一回事。
我没接话。
她在那边清了清嗓子。
我儿子学费后来凑到了。
嗯。
是周总让财务先借我的。
我看着桌上的杯子。
她不是为了让你感激。
我知道。
她让我别告诉你。
你现在不是告诉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阵。
人总要有点私心。
谁没有。
她笑了一声,笑得很勉强。
挂电话以后,我去洗杯子。
家里的杯子有六只,我拿起最普通的那只,洗了三遍。
洗到第三遍时,孩子在客厅喊我。
妈妈,外婆问你什么时候去吃饭。
下周。
你上周也说下周。
那就下下周。
我把杯子倒扣在水池边。
周妍偶尔会发来工作上的问题,不多,都是一句话。
这个客户愿意转给陈楠吗?
愿意。
陈楠今天哭了,怎么办?
让她哭完再说。
她说自己不适合做销售。
你以前怎么回答我的,就怎么回答她。
我以前回答过你?
很多次。
她没再问。
有一天晚上,她突然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她办公室的那盆绿萝,黄叶已经被剪掉,木筷子还在盆边,透明胶带换成了新的。
我回:你还没扔?
她说:它活着。
我说:叶子都没了。
她说:根还在。
我没回。
过了几分钟,她又发来一句。
你要不要回来看看客户资料?
我盯着这句话,问:只是客户资料?
她很久没有回复。
快到凌晨时,手机才震了一下。
还有那只杯子。
我本来想说杯子已经在家里了。
后来删掉了。
三月末,我带孩子去公司附近办事。
走到楼下时,陈楠正抱着一摞文件从门口出来。
她看到我,愣了几秒。
林姐,你怎么来了?
路过。
你剪头发了。
嗯。
周总在里面。
她知道我来?
我没说。
她怀里的文件掉了一张。
我弯腰捡起来,看见最上面的客户名字。
这个数据错了。
哪里?
第三页,回款时间写反了。
她赶紧翻页。
我指给她看。
她松了口气。
林姐,你还是回来吧。
我还没想好。
周总说,只要你愿意,位置一直留着。
她说过?
她没说。
那你怎么知道?
陈楠抱着文件,小声说:她把您的旧桌子留着,谁都不让坐。
我笑了笑。
那张桌子上是不是还有一只杯子?
有。
别让她扔。
她不扔。
我带孩子走进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两瓶水。
孩子在货架前挑了一支很丑的荧光笔,问我能不能买。
我说可以。
结账时,收银员找回三块钱。
孩子把硬币放进我手心。
妈妈,这是你的奖金。
我看着那三枚硬币,没说话。
手机又响了。
周妍发来的。
你在楼下?
我回:嗯。
上来吗?
我抬头看了一眼公司的玻璃门。
孩子拽了拽我的袖子。
妈妈,去不去?
我把三枚硬币塞进钱包,拉着他往前走。
走到电梯口时,我停下来,把那只白色兔子杯子的照片翻出来看了看。
杯子里插着几支彩色铅笔,最短的那支歪在一边。
我按下了上楼键。
电梯门开了,我没有立刻进去,只把手里的三枚硬币在掌心换了个位置。
#把秋天拍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