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妈把73万养老钱打进我卡里,对象转头就拉我去提车,他美滋滋:52万的车,我硬砍下4千!我冷冷回:这车,我不掏

“这车,我不掏。”

我说完这句话,周启明脸上的笑还僵在嘴角,手里那支签字笔悬在半空,销售小陶端过来的两杯茶水在托盘上晃了一下,杯盖磕出很轻的一声响。

“宜宁,”周启明把笔放下,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展厅里其他人听见,“你说什么呢?咱不是说好了……”

“我没跟你说好过任何事。”

我看了一眼那张购车意向书,右下角签名栏空着,但旁边已经用铅笔轻轻写了个“姜”字,又擦掉了,留下浅浅一道印。台面上放着我那张银行卡,卡面朝上,是我妈昨天刚把七十三万养老钱打进来的那张。

小陶的笑还挂在脸上,但眼睛已经往周启明那儿瞟了。

周启明拿起卡,往我这边推了两寸,手指在卡面上敲了敲,敲得很有节奏,像是他平时在电话里跟客户说“我还能让你吃亏”时的那种节奏。

“钱在卡里,先借用一下,回头我——”

“周启明。”

我把卡拿回来,塞进外套内侧口袋。拉链拉上,隔着布料按了按,确定放稳了。

“这是我妈的养老钱。”

他脸上的笑终于没了,眉心挤出两道竖纹,嗓子眼里哼出一声气音,像是我说了什么特别不通情理的话。

“宜宁,你这话就没意思了。以后结婚,不都是一家人?”

我也笑了一下,自己都觉得这笑挺凉的。

“一家人更不该动老人钱。”

他愣在那里。小陶端着托盘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展厅里那辆白色的车还打着蜡,灯照下来,晃得人眼花。我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听见周启明在身后叫了我一声,声音不大不小,但整个展厅都安静下来了。

我没回头。

那辆车全款五十二万,他砍下来四千,觉得自己本事挺大。

他不知道,我卡里那七十三万,每一分都有来路,每一笔都有去处,我当会计当了六年,最会算的就是账。

这账,他算不明白。

老妈把73万养老钱打进我卡里,对象转头就拉我去提车,他美滋滋:52万的车,我硬砍下4千!我冷冷回:这车,我不掏-有驾

第一章 到账

我妈把七十三万打过来的那天,是个周三。

四月,天还有点凉,但杨絮已经飘起来了,小区里到处都是白毛毛,沾在衣服上拍都拍不干净。我下班回来,在楼下超市买了把香菜,又买了两个西红柿,拎着塑料袋上楼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短信。

七十三个零头,我站在楼道里数了两遍,确定是六位数。楼道灯是声控的,我刚站住没出声,灯就灭了,人在黑暗里,只有手机屏幕那点光。

我给我妈打电话,响了三声她就接了,那头有电视声,好像是某个调解节目,主持人在大声问“你到底愿不愿意”。

“妈,钱到了。”

“到了就行。”我妈声音稳稳当当的,“你帮我看看哪个银行利息高点,存个定期,别买那些理财啊,我同事老李买理财亏了八万,到现在还没要回来。”

“行,我明天下班去问问。”

“你吃饭没有?”

“正要做呢。”

“别光吃面,炒个菜。你那个胃——”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我把香菜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摘掉黄叶子,一根一根在水龙头底下冲。香菜这东西,有人闻着就想吐,有人顿顿离不了,我就属于后一种。周启明不吃香菜,他说那味儿像肥皂。所以跟他吃饭,我从来不点带香菜的菜。

这个习惯是什么时候养成的,我也说不清。

第二天上班,午休的时候我溜到公司楼下的银行,柜员是个戴圆框眼镜的小姑娘,给我算了半天,说三年定期利率还行,问我要不要看看大额存单。我说就定期吧,别太复杂。她敲键盘的时候我盯着柜台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马尾扎得有点松,碎头发从耳后掉下来,右手指甲盖旁边有一小块倒刺,我抠了一下,没抠掉。

“要不您存五年?”小姑娘抬头问我,“五年利率还要高点。”

“先三年吧。”

“好嘞。”

办完回公司的路上,手机响了,是周启明的微信语音。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展厅那种若有若无的回声,他上班时间给我发语音,说明周围没什么客户。

“宜宁,晚上想吃啥?我接你下班。”

“不用接,我自己回去。”

“那我去你家找你,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见面说,好事儿。”

他卖关子的时候尾音往上挑,听着挺轻松的。但我跟他在一块两年多,知道这种轻松底下往往藏着什么他特别想干的事。就像他之前要换手机,提前三天就开始用这种语气说话,先铺垫,后开口。

晚上他来了,进门换鞋,鞋柜里他的拖鞋是我上个月新买的,深蓝色,旁边是我那双浅灰的。他换好鞋抬头看了一眼餐桌,我正把西红柿炒蛋往盘子里盛,旁边一碗紫菜汤,一盘清炒油麦菜。

“有香菜吗?”他随口问。

“没有。”我把筷子摆好,“你不是不吃吗。”

“我是不吃,我就问问。”他洗手出来,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鸡蛋,“你妈那钱到了吧?”

我盛饭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昨天不是去银行了吗。”他笑了一下,嘴角往上一扯,“我猜的。”

我没说话,把饭递给他,自己在对面坐下。他扒了两口饭,说这西红柿有点酸,又说油麦菜炒得有点老,然后放下筷子,拿起手机划拉了几下,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一辆白色SUV,流线型车身,大灯像两道眯起来的眼睛,标价五十二万八千。下面有一行红色小字:本店限时优惠,直降四万。

“好看吧?”他看着我。

“还行。”

“我同事说这车底盘特别稳,开着舒服,座椅加热通风全有,后排能放平,以后出去玩直接睡车里都行。”

“你同事换车了?”

“没有,他试驾了。”他把手机收回去,又划了一下,“我约了这周六去试驾,你跟我一块去呗。”

“周六我要加班。”

“加什么班啊,你们那个公司又不是离了你就转不动了。”他又夹了一筷子菜,筷子在空中停了一下,“宜宁,我跟你说,这车现在优惠力度特别大,过了这个月就没有了。”

“你打算换车?”

他现在开的那辆二手朗逸,车龄快八年了,空调一开就抖,确实该换了。但他说过,明年再说。

“我就先看看。”他把筷子放下,手撑在桌面上,往前探了探身子,“你妈那钱存定期了?”

“嗯。”

“存的几年?”

“三年。”

“三年利率多少?”

“一点九。”

他啧了一声,靠回椅背上,右腿开始抖,脚尖点着地板,哒哒哒的,这个动作我太熟悉了。他在算账。

“宜宁,你看啊,”他坐直了,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像要给客户讲方案那样,“你那个定期才一点九,我这边车贷利率四个多点,要不你先把钱借我用一下,我全款提了车,省下贷款利息,回头我按定期利率给你补上,咱俩谁都不亏。”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我妈的钱,我不动。”

“我知道是你妈的,我不是说借嘛,又不是不还。”

“她让我帮她保管,没让我往外借。”

周启明歪了一下头,舌头在嘴里转了一圈,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下去。这是他不高兴但又忍着不发作时的样子,我见过很多次。

“行吧,”他站起来,把碗筷往水池里一放,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地冲,“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的。最后说了句“早点睡”,带上门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在餐桌前坐了很久。桌上那盘西红柿炒蛋剩了小半盘,蛋是金黄色的,西红柿炖出了汁水,其实炒得挺好。我抠着手指上的倒刺,把那块皮彻底扯了下来,冒了一点血,我拿纸巾按了按。

手机屏幕亮了,是周启明的微信:周六上午九点,我来接你,就去看看,不买。

我想了想,回了个“嗯”。

就去看一眼,我想,应该没什么。

第二章 五十二万

周六早上我其实没什么事。

加班是骗他的,但也不是完全骗,手头有个报表周一要交,我想在家慢慢弄。结果八点四十他就到了楼下,车停在单元门口,副驾窗户开着,他冲楼上喊我名字,声音从一楼传到六楼,整个小区都能听见。

我站在窗边往下看,他穿了件深蓝色polo衫,头发打理过,胡子也刮了,看上去精神得很。旁边那辆朗逸刚洗过,轮毂锃亮。

我换了件外套下楼,心里想着,就去看看,不买。

车行在城北,路上开了二十来分钟。周启明一路上都在说这车怎么怎么好,发动机是进口的,变速箱是某某品牌,底盘调校请了什么什么团队,我嗯嗯啊啊应着,眼睛看着窗外。路边的杨树绿得发亮,菜市场门口堆着一车白菜,有人蹲在路边挑,一棵一棵翻。

到了店里,小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小伙子二十出头,穿白衬衫打领带,领带结有点歪,脸上全是笑,一看见周启明就迎上来。

“哥,您来了!车给您留好了,昨天刚到的,膜都没撕。”

“这是我对象。”周启明拍了拍我肩膀。

“嫂子好嫂子好。”小陶一连声地叫,伸手想接我的包,我说不用,自己拎着。

展厅里摆了好几辆车,那辆白色的SUV停在正中间,旁边围了两个看车的人。周启明走过去,小陶跟在旁边介绍,什么全景天窗、座椅记忆、辅助驾驶,嘴里蹦出一堆名词,像背课文。

我站在车旁边看了看。车确实挺大,轮毂亮得能照见人,内饰是米白色的,坐进去试了试,座椅软硬适中。周启明绕到驾驶座那边坐进去,两只手在方向盘上握了握,又松开,摸了摸中控台。

“宜宁你过来看这个。”他按了个按钮,中控屏亮了,显示各种车辆信息,“这屏多大,反应也快,比我那破车强多了。”

小陶在旁边接话:“哥,这车现在优惠力度真是全年最大,直降四万,还送全车膜、脚垫、行车记录仪,您要是今天定,我再跟经理申请个保养套餐。”

“能试驾吗?”周启明问。

“能能能,钥匙就在这儿。”

周启明下了车,绕到我这边,俯身凑近车窗:“一块去?”

“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跟小陶去办试驾手续了。我坐在展厅的沙发上,小陶给倒了杯水,纸杯壁很薄,捏着有点软。我低头看手机,同事群里有人在问下午有没有人拼奶茶,有人回“减肥呢不喝”,后面跟着三个笑脸。

试驾回来的时候,周启明脸色发亮,进门就朝我走过来,步子都比平时快。

“太好开了,”他拉开我旁边的椅子坐下,声音里有种按不住的兴奋,“方向盘特别轻,底盘也稳,我特意过了几个减速带,一点都不颠。你等会儿也去试试?”

“我又不开车。”

“以后你学嘛。”

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然后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在茶几上摊开。是一张购车意向书,车型、配置、价格都填好了,右下角有个签名栏,上面用铅笔写了半个字,看得出是个“姜”字起头,又被擦掉了。

“你写的?”我指着那个印。

“我跟小陶说先帮你留个名额,今天不定的话这个优惠就没了。”他把意向书往我面前推了推,“你签个字就行,其他的我来弄。”

我看着那张纸。五十二万。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贷款方案,首付百分之三十,贷款三年,月供一万两千多。

“你要贷款?”

“没有,”他笑了一声,好像我问了一个特别外行的问题,“我全款。省利息。”

“你哪来那么多钱?”

他没直接回答,手指点着意向书上的价格,指甲盖在纸上敲得笃笃响。然后他抬起头,眼睛看着我的眼睛。

“你妈那七十三万不是在你卡里吗,先刷出来用一下,回头我凑够了再给你补回去。这车现在能砍下来四千,五十二万四,比标价便宜多了,我磨了小陶一个礼拜,还找了他们经理,一般人拿不到这个价。”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小陶正好端着两杯新茶水走过来,放在茶几上,杯盖磕了一声。小陶没抬头,放下杯子就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周启明身后。

“周启明。”

我把意向书推回去,纸在茶几上滑了一道,边角翘起来。

“这车,我不掏。”

他脸上的笑还挂着,嘴角的弧度甚至没来得及收,但眼睛里的光一下子暗了。小陶退到一半的脚停住了,端着托盘站在那里,眼睛往周启明脸上瞟。

“宜宁,你说什么呢?”周启明声音压得很低,脖子往前伸了一点,“咱不是说好了?”

“我没跟你说好过任何事。”

我把我妈的银行卡从包里拿出来——今天出门前我特意装上的,本来打算顺路去银行问问大额存单的事——放在茶几上,卡面朝上。然后我把意向书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个铅笔印。

“这个字,谁让你写的?”

他没说话,手指蜷了蜷。

“还有,”我看着他的眼睛,嗓子有点紧,但我没移开,“我妈昨天才把钱打过来,你怎么知道钱到了?”

周启明的喉结动了一下。小陶在旁边很小声地咳了一声,说“哥,要不我去问问经理那个保养套餐”,转身走了,走得很快。

“你翻我手机了?”

“我没翻,”他说得太快了,像练过很多遍,“我就是帮你收快递的时候看了一眼短信。”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拆穿。他手上有我家钥匙,这我知道,但翻短信这种事,我之前从没往这方面想过。

我把卡拿回来,拉上包拉链。

“宜宁,你别这样,”他伸手想拉我胳膊,我侧了一下躲开了,“钱在卡里放着也是放着,我又不是不还,你至于吗?”

“这是我妈的养老钱,谁都不能动。”

“以后咱俩结婚,不就是一家人吗?你妈的钱不也是——”

“周启明。”

我叫他全名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旁边两个看车的人往这边看了一眼。小陶站在远处,手里拿着个文件夹,往这边张望。

“一家人更不该动老人钱。”

他愣在那里,脸色从白到红,又从红到白。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我转身往外走,听见他在身后叫了我一声,声音不大不小,整个展厅都安静下来了。我没回头。

走出展厅大门的时候,太阳有点晃眼。我站在台阶上,手按着包,包里那张卡硬邦邦的,隔着布料硌着手心。

手机震了一下,周启明的微信:你太让我失望了。

我看了一眼,没回。

又震了一下:我硬砍下来四千,你知道我费了多大劲吗?

我站在台阶上,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锁了屏幕。

四千。

五十二万的车,砍下来四千。

他觉得这是个挺大的本事,我觉得这是个挺大的窟窿。

回家路上我坐的是公交,周启明没追出来。车晃了四十多分钟,我在最后一排靠窗坐着,阳光隔着玻璃晒得胳膊发烫。窗外经过一家电动车维修铺,门口挂着“电瓶以旧换新”的牌子,旁边蹲着个人在修一辆电动车,穿蓝色工装,背对着马路,看不见脸。

公交到站的时候我提前下了,走了两站路回家。走一走,心里那股堵着的东西好像能散一点,虽然也没散多少。

到家开门,鞋柜里那双深蓝色拖鞋还在,旁边是我那双浅灰的。我换了鞋,把包挂在玄关挂钩上,走到厨房想倒杯水,发现早上出门前烧的水已经凉了。

水壶拎起来又放下。

我在餐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给我妈打电话。

“妈,那钱我给你送回去,你存自己名下的定期。”

我妈在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抠着手指上那块倒刺,昨天扯破的地方又冒了血,“我就是觉得,还是放你手里踏实。”

我妈又停了两秒,她这个人,一辈子在食堂干活,见的人多了,什么话都瞒不过她。但她没追问。

“行,那你明天过来吃饭,我炖排骨。”

“好。”

挂了电话,手机屏幕上又弹出一条微信。还是周启明:车退了,你别生气了。

下面跟着一张截图,模模糊糊的,像是用另一个手机拍屏幕拍下来的,内容看不太清,只能看到“退车申请”几个字和一团红色的章。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十几秒,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退车单上的章为什么是圆的,而他们店的章,我记得是椭圆的。

不过这事儿,我当时没跟任何人说。

第三章 定期

第二天是周日,我坐地铁回了趟娘家。

我妈住在老城区,六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邻居家的旧纸箱和一辆落灰的自行车,上到三楼的时候碰见三楼的刘婶,她正拎着菜篮子下楼,看见我就笑。

“宜宁回来啦?你妈昨天还念叨你呢,说你要回来吃饭,一大早就去买排骨了。”

“刘婶您买菜去啊。”

“可不,这菜价涨得,排骨二十九一斤,我买了根萝卜,炖萝卜得了。”她侧着身子给我让路,又压低声音,“你那个对象,小周,最近没来啊?”

“他忙。”

“忙点好,忙点好。”刘婶点点头,拎着菜篮子往下走了,拖鞋在水泥台阶上啪嗒啪嗒响。

到六楼,门虚掩着,我妈在厨房里忙,油烟机嗡嗡响,排骨的香味从门缝里往外钻。我推门进去,换了双拖鞋,走到厨房门口,我妈正拿着铲子翻锅里的排骨,糖色炒得红亮,旁边案板上摆着切好的葱姜蒜。

“来了?”她没回头,“洗手,桌上有水果。”

我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桌上放着一盘洗好的苹果和几根香蕉,香蕉皮上有一个个小黑点,熟透了。我掰了根香蕉,一边吃一边看她把排骨盛出来,又炒了个青菜,端上桌。

“你爸走那年你才上高中,”她在我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那时候我就想着,这日子怎么过下去啊。”

我知道她要说什么,没接话。

“后来你爸那点抚恤金,加上我这些年攒的,还有单位买断那笔,凑一块刚好七十三万。我算过了,够我养老,也够给你添点嫁妆。但我现在不能给你,得等我闭眼那天。”

“妈——”

“你听我说完。”她夹了块排骨放我碗里,“这钱我让你保管,是因为你学会计的,我知道你管得住。但你要是自己管不住,那就放我这儿。”

我把卡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往她那边推。

“你存定期吧,用你自己的名字。”

我妈看着那张卡,又看看我。她的眼睛有点红,但她没哭,她这个人,一辈子要强,眼泪从来不轻易掉。

“跟小周闹别扭了?”

“不算闹别扭。”我咬了口排骨,我妈炖的排骨软烂脱骨,酱油色入得很深,咸香里带一点点甜,“他让我把这钱拿出来给他买车。”

我妈手里的筷子停了。

“然后呢?”

“我说不掏。”

“然后呢?”

“然后他就生气了,说我小气,说以后结婚都是一家人。”

我妈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搁得有点重,碗边磕了一声。

“他这话说的,倒是挺顺嘴。”

我没说话。我妈拿起水杯喝了口水,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转。

“宜宁,我跟你说,”她声音压低了,像是怕被谁听见,虽然屋里就我们两个人,“上次他来家里吃饭,走的时候问我,钱存哪个银行了,利息多少。我当时没多想,就说了一句存着呢。后来他又问过一次,我就觉得不太对。”

我抬头看她。

“什么时候问的?”

“上个月吧,就他送你来那次,我下楼送你们,他走在后面,跟我说,阿姨你这钱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拿出来做点投资。我说我不会投资,他又说可以帮他周转周转。”

我妈看着我,嘴角往下抿了抿。

“我当时没接话,岔过去了。后来想想,他那意思,不就是想动这笔钱吗。”

我把碗里的排骨吃完,骨头放在碟子边上,一块一块摆整齐。我妈收拾碗筷的时候,我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有几片黄了。窗台上晾着几头蒜,阳光照上去,蒜皮亮亮的。

下午我陪我妈去了趟银行,还是那个圆框眼镜的小姑娘,这次她认出了我妈——上次我陪我妈来办过一张卡——给我妈办了三年定期,存单打出来,我妈拿在手里看了两遍,折好,塞进她那个用了很多年的布钱包里。

“行了,”她拍拍钱包,“钱在手里,心才不慌。”

从银行出来,我妈要去菜市场,我说我去吧,她摆摆手说你不认识路。我确实路痴,在小区附近都能走丢,这一点随我爸。

傍晚回自己住的地方,天快黑了。走到单元门口,看见楼道灯一闪一闪的,接触不良,我拍了一下手掌,灯亮了两秒又灭了,又拍了一下手掌,亮了三秒,又灭了。

我拿手机开了手电筒照着上楼,走到三楼的时候,听见楼上有人说话。

“你往左边那个螺丝试试,松了。”

“好了好了,亮了。”

楼道的灯稳定地亮起来,楼梯间一下子通明。我抬头看,六楼半的平台上蹲着个人,穿蓝色工装,旁边放着一个工具包,手里拿着电笔。另一个人是五楼的住户,正仰着头跟他说着什么。

“程师傅,辛苦了辛苦了,抽根烟?”

“不了,我不抽。”他站起来,把工具收进包里,个子挺高,肩膀宽,工装上衣胸前别着个牌子,字太小看不清,“这灯口老化了,下回要是再闪,就得整个换掉。”

“行行行,谢谢啊。”

五楼住户下楼走了。我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侧了侧身给我让路,低头收拾工具包,没看我。楼道灯照下来,我看见他手背上有一道挺深的旧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内侧,像条细线。

我上了楼,关门的时候听见楼下工具包拉链拉上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往下走的动静,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那天晚上周启明又发了微信,是一段语音,我点开听,他声音很轻,像是在外面,有风声。

“宜宁,车我真退了,你别生气了。明天我来接你下班,咱去吃你爱吃的那家米线。”

我听完,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煮了碗面。

面煮好了捞起来,撒了把香菜,又卧了个荷包蛋。端到桌上吃了一口,手机又震了,还是他:米线那家还开着吧?你回我一下。

我把面吃完,洗了碗,擦干手,回了两个字:不用。

然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翻了几页报表,十点半上床睡觉。躺下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辆白色的车,车顶上反着展厅的灯,还有周启明说“我硬砍下来四千”时那个得意的表情。

四千。

五十二万的车,砍下来四千。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试驾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意向书,但那张意向书是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来的。西装内袋。谁去试驾会把意向书放在西装内袋里?除非他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着让我签字。

这念头一闪而过,后来就被困意盖过去了。

第二天上班,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七十三万已经转给我妈了,卡里余额只剩几百块。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锁了屏幕。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屏幕反光里映出我身后办公区一排排的格子间和日光灯管。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反而踏实了。

第四章 退车

周启明说车退了,我信了三天。

第四天是周三,下班的时候下雨,我没带伞,站在公司楼下等雨小一点。手机响了,是小陶,周启明那个徒弟。他的号码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存的,可能是上次在车行他拿我手机拨过自己的号。

“嫂子,”他在那头压低声音,背景里有展厅那种空旷的回声,“那个,我有个事儿想跟您说一下。”

“你说。”

“您方便吗?要不我加您微信?”

“现在说吧。”

小陶在电话里停了两秒,像是把手机从一只耳朵换到另一只耳朵。

“哥那辆车,其实没退。”

雨打在楼下那棵广玉兰叶子上,啪嗒啪嗒的,水珠顺着叶尖往下滴。

“什么意思?”

“他……他办的是转单,把那个单子转给别人了,收了人家一笔转让费。车行这边没走退车流程,经理不让退,他就想了这个办法。那个退车单是我拍的别人家的单子,他说拍一个给我嫂子看看。”

我没说话。

“嫂子,我就是觉得,这事儿我瞒着不地道。哥对我不错,但您那天在店里说的那些话,我回去想了挺久的。我妈也是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她那点养老钱要是被人惦记,我——”

“小陶。”

“哎。”

“谢谢你告诉我。”

“嫂子您别跟哥说是我说的……”

“不会。”

挂了电话,雨还在下,没刚才大了,丝丝缕缕的。我把包顶在头上跑向公交站,跑了两步又停下来,站在一棵梧桐树底下。树叶子很密,雨水顺着叶缝往下滴,滴在肩膀上,凉凉的。

周启明没买车,但也没退车。他转单收了转让费。

那他拿什么钱去填那笔转让费?或者是别人拿钱给他?他之前说全款提车,那五十二万他从哪儿来的?他一个月工资加提成好的时候也就一万多,这我知道。

除非,他根本没打算自己出钱。

我站在树底下,把这些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雨渐渐小了,路上的积水映着路灯,黄黄的一团。手机又响了,还是小陶,他发来一条微信:嫂子,我把那个转单的照片发您,您别存,看完就删。

点开,是一张截图,车行的内部系统,上面有周启明的名字和另一个陌生的名字,交易状态写着“已转让”,金额一栏被打了马赛克,但下面有一行小字:转让服务费,三万八千元。

三万八。

他把一个购车名额卖了三万八。

我把截图看了两遍,锁了屏幕。雨彻底停了,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青草味。我走到公交站,等了三分钟车来了,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玻璃上全是水珠,外面的街景模模糊糊的,红绿灯像融化的糖块。

到家之后我换了拖鞋,把湿外套挂在阳台上。鞋柜里那双深蓝色拖鞋还在,旁边多了一双黑色运动鞋——周启明的,他之前说下雨天穿皮鞋不方便,放了一双在这儿。我把那双鞋拿起来,放进了门口的鞋柜最下层,用购物袋盖住了。

然后我给他发了条微信:车的事,你不用再跟我说了。

他几乎是秒回:什么意思?

我没回。

他又发:宜宁你别听别人瞎说,车我真退了。

我把手机翻面扣在餐桌上,去厨房烧了壶水,水开之后灌进暖瓶,又烧了一壶,灌进另一个暖瓶。两个暖瓶并排放着,一个蓝色一个红色,都是我妈以前在食堂用过的,她退休的时候带回来的,给了我一个。

我靠在厨房台面上,看着暖瓶塞冒出的热气。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语音电话,周启明打来的。我没接,他又打了两个,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去洗了个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我闭着眼,水顺着脸往下淌,脑子里乱糟糟的。

洗完出来,手机上有七条微信,三条语音,两个未接来电。最后一条语音是周启明带着火气的声音:“姜宜宁你别太过分了,我为了这个家省吃俭用,砍价砍了四千,你倒好,甩脸子走人,现在还跟我玩冷战?”

我把语音转成文字看了一遍,然后长按,删除了对话框。

那天晚上我睡得挺好。大概是知道了一些事之后,反而踏实了。

第二天上班,在电梯里碰见隔壁部门的老张,他端着个保温杯,里面泡着枸杞,看见我就叹气:“小姜啊,你说现在的年轻人,谈个恋爱比谈生意还累。”

“怎么了?”

“我儿子那个对象,非要买什么进口车,我儿子把公积金都取出来了。”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电梯到了,老张先出去,我在他后面走出电梯,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晨风灌进来,把桌子上几张废纸吹得哗哗响。

坐到工位上,我打开电脑,屏幕上还开着昨天的报表。在开始干活之前,我打开银行app,把我妈转走之后剩的那几百块余额截图存了下来,又打开微信,把小陶发的那张截图也存进了一个加密相册。

我当会计六年,跟数字打了六年交道。我太清楚一件事了:账上的数字不会骗人,但账本之外的事,得自己留个心。

那天下午,周启明又发来一条微信,语气软了:宜宁,车的事是我不对,我太着急了。晚上我去找你,咱好好聊聊。

我回:不用。

他回:那明天?

我没再回。

下班的时候,走到小区门口,看见物业在单元楼门口贴了张通知,说今晚九点到十一点检修电路,可能停电。我看了看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去楼下超市买了点菜,拎着塑料袋往回走的时候,看见一辆电动三轮车停在单元门口,车上装着梯子和工具箱,一个人正从车上往下搬东西。

蓝色工装,背后印着“物业维修”四个字。

是那天修楼道灯的那个人。他背对着我,把梯子扛在肩上,往单元门里走。我往旁边让了让,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没说话。

我也点了下头,跟在他后面进了单元门。

电梯来了,他扛着梯子先进去,我随后。电梯上行,他按了六楼,我也按了六楼。两个人站在狭小的空间里,梯子横在中间,他一只手扶着,另一只手拎着工具包,手背上那道旧疤在电梯灯下看得很清楚。

“几楼的?”他问。

“六楼。”

“哦,我修五楼那家的闸。”

电梯到了六楼,我先出去,他扛着梯子继续往上走了一层。我掏钥匙开门的时候,听见他在五楼敲住户的门,声音不高:“是我,程屿舟,物业的,来修闸。”

我进了门,换了鞋,把菜放进厨房。

窗外天已经暗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把窗户开了一条缝,楼下有人在遛狗,狗脖子上挂着个小铃铛,跑起来叮叮当当的。

锅里的水烧开了,我把面下进去,又打了个鸡蛋。

周启明的微信又来了:宜宁,车的事我真的知道错了。明天中午我去你公司楼下等你,咱吃个饭,我把事情跟你说清楚。

我看着那行字,筷子在锅里搅了两圈,面汤咕嘟咕嘟冒泡。

回了一个字:行。

第五章 他的解释

第二天中午,周启明比我先到。

他选了公司旁边一条巷子里的小馆子,卖米线和盖饭的,店面不大,摆了六七张桌子,墙上挂着一台老旧的空调,出风口挂着红布条,风一吹就飘。我到的时候他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摆着两杯水,一杯已经喝了一半,另一杯没动,杯壁上的水珠流下来,在桌面上聚了一小滩。

“来了?”他站起来,把菜单推给我,“我点了你爱吃的酸辣米线,多加了个鹌鹑蛋。”

我在他对面坐下,没看菜单。

“你说吧。”

他两只手握着杯子,拇指在杯壁上蹭了蹭,像是在组织语言。空调吹过来的风带着一股潮味儿,把桌上的纸巾吹得翘起一角。

“车的事,”他开口,嗓子有点紧,“我承认,我有点着急了。我就是想给你个惊喜,想着把车提回来,你肯定高兴。你妈那钱,我真就是临时周转一下,没想动它的主意。”

“那你转单的事呢?”

他手停了一下,拇指按在杯壁上,按得发白。

“谁跟你说的?”

“你就说有没有这回事。”

他往后靠了靠,椅子腿蹭着地砖,发出很短的一声刺响。旁边桌两个吃盖饭的往这边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有。”他声音低下来,“但我那是没办法。我跟小陶说好了,名额先留着,找到下家就转出去,赚个差价。这钱我没乱花,我就是想把之前欠的那点信用卡还上。”

“你欠了多少?”

他犹豫了一下。

“五万多。”

“五万多?”

“嗯。”

我拿起面前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嗓子一路凉下去。周启明看着我的脸,想从上面看出点什么,但我没给他看。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这个本事是跟我妈学的,我妈在食堂干了三十年,什么脸色没见过,她自己倒是从不给人看脸色。

“宜宁,”他往前探了探身子,两只手在桌面上张开又合拢,“我跟你保证,以后我不碰你妈那钱,行不行?车我不买了,真的。咱俩好好过日子。”

我没接他的话,问了一句别的。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卡里有钱的?”

他又停了一下。这次停得比刚才长。

“你那天去银行,我正好有个客户也在那家银行办业务,他看见你了,跟我说了一声。”

“哪个客户?”

“说了你也不认识,就一个买车的。”

“他叫什么?”

“宜宁,”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不耐烦,像是耐心快用完了,“你查户口呢?我都说了不碰那钱了,你还揪着不放有意思吗?”

我放下水杯,站起来。

“我吃米线去了,你自己吃吧。”

“姜宜宁——”

我走出小馆子的时候,他在身后叫了我一声,我没回头。巷子里阳光很好,照在青砖墙上,墙缝里钻出一蓬野草。我沿着巷子走到路口,拐了个弯,进了另一家店,要了碗馄饨。

馄饨皮薄,馅儿是荠菜鲜肉的,汤里飘着紫菜和虾皮。我舀了一个吹了吹,咬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但味道挺好。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周启明的微信语音。我点开听,他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电动车经过的嘀嘀声。

“宜宁,我最后跟你说一次。车真退了,钱我也没动你的,你到底在闹什么?你要是觉得我这个人不行,你就直说,别这么吊着我。”

我把语音听完,回了四个字:那就这样。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放下,继续吃馄饨。汤喝到最后一口,碗底剩了点紫菜碎,我用勺子舀起来吃了。

从馄饨店出来,回公司的路上,经过一家房产中介的橱窗,玻璃上贴着房源信息,红红绿绿的。我扫了一眼,没在意,往前走了一步,又退回来。

橱窗角落里有一张打印的A4纸,上面写着“房东直租,拎包入住”,下面留了个电话。这些都没什么,但纸的右下角贴了一张小照片,是室内实拍,客厅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几朵向日葵。

那幅画我见过。

去年周启明说他要换房子,说现在的房子太旧了,房东要涨价。他找了好几个月,后来找到一间合适的,搬进去的时候我去帮忙收拾过。客厅墙上就挂着那幅向日葵,画框上有一道裂痕,在左下角,用透明胶粘过。

他跟我说他搬进去之后自己买了幅画挂上,因为房东把墙弄花了,得遮一遮。

但这幅画在招租信息里。

我站在橱窗前看了几秒,拿出手机对着那张纸拍了张照。然后继续往公司走,步子不快不慢,心里那本账又添了一笔。

回到公司,下午没什么事,我把报表做完发给主管,然后打开微信,找到周启明之前发我的那张“退车单”截图,放大看了两遍。章是圆的,而那天在展厅里,小陶拿着的文件上盖的章是椭圆的,我虽然只扫了一眼,但记得很清楚。

我又打开小陶发给我的那张转单截图,上面的章也是椭圆的。

圆章那张,是谁家的?

我把两张图并排放着看了看,退车单上隐约有个公司名称的抬头,字迹模糊,但能辨认出“宏达”两个字。周启明的公司叫“启航”,不叫宏达。

宏达车行在城南,离他上班的地方隔着大半个城。

他为什么要去宏达拍一张退车单?

这个问题我没想通,但也没急着想通。有些事,得让子弹飞一会儿。

下班的时候,我在公司楼下碰见了小陶。他站在电动车旁边,好像专门等我,看见我就挥手。

“嫂子。”

“叫我宜宁就行。”

“宜宁姐,”他抓了抓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那个,我今天听经理说,哥跟公司请了几天假,说是家里有事。”

“他请假跟我没关系。”

“我知道,”他点点头,又犹豫了一下,“还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哥之前在公司系统里查过一个客户的贷款记录,那个客户的名字好像叫……程什么舟。”

我心里动了一下。

“程屿舟?”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哥说是他朋友,帮他查一下信用情况。但我后来看那个客户的资料,地址写的是你们小区。”

小陶看着我,眼睛里有点担心。

“宜宁姐,你跟这个人熟吗?”

“不熟,”我说,“就物业的一个电工。”

小陶哦了一声,跨上电动车,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宜宁姐,我觉得哥最近有点不对劲,你多留个心。”

我点了点头。小陶骑着电动车走了,车尾灯在暮色里红了一小点,慢慢消失在路口拐角。

我站在原地,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周启明查程屿舟的贷款记录,为什么?他跟程屿舟根本不认识——至少我从来没听他说起过。一个物业电工,跟一个车行销售,两个人八竿子打不着。

除非,他查的不是程屿舟,是那个小区里其他什么人。比如,一个住在六楼、把七十三万养老钱打到女儿卡里的老太太。

我掏出手机,翻到那张招租信息的照片,放大。照片里的客厅,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花盆是白色的。我妈家也有一盆绿萝,花盆也是白色的。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了,映出我的脸。

然后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你最近有没有把房子挂出去租?”

“没有啊,”我妈在那头愣了,“我住得好好的,租什么房子?”

“没事,我就问问。你最近别随便给人开门,有人敲门先看看是谁。”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就是小区最近有上门推销的,我提醒你一下。”

“哦,行。你吃饭没有?”

“吃了。”

“吃的什么?”

“馄饨。”

“馄饨吃不饱,回去再煮个鸡蛋。”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我站在暮色里,风吹过来,有点凉。我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往家走。

路过单元门口的时候,看见程屿舟蹲在地上修一辆电动车,旁边放着工具箱,蓝色工装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沾了点机油。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又低下头继续拧螺丝。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了站。

“那天谢谢你修灯。”

他手上没停,用扳手紧了两下。

“不谢,应该的。”

“五楼那个闸修好了?”

“好了,是接触不良。”他拿抹布擦了擦手,站起来,个子挺高,我得仰头看他,“你家电闸要是跳,就给我打电话,物业有值班的。”

“嗯。”

他拎起工具箱,往单元门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他只是动了动嘴,最后说了句:“天黑了,早点上去吧。”

我看着他进了单元门,自己也跟了进去。电梯里两个人各站一边,他按了五楼,我按了六楼。电梯上行的时候他盯着楼层数字看,我看着电梯门上的划痕。

到了五楼他出去了,电梯门合上,继续往上。

我到家开门,换鞋的时候,发现门口鞋柜最下层我塞进去的那双黑色运动鞋,被人动过了。购物袋歪在一边,鞋被拿出来摆在原来的位置。

周启明有钥匙。

我站在玄关,看着那双鞋,看了好几秒。然后我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写了一行字:换锁。

那天晚上,我把门反锁之后,又在门把手上挂了个玻璃杯。杯子是超市送的那种,很便宜,但摔在地上会碎,会响。

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脑子里把这两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捋到一半,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梦里小陶骑着电动车,车尾灯红红的,他回头冲我喊了句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我没听清。

第六章 缺口

接下来的三天,周启明没找我。

第四天他来了,站在我公司楼下,手里提着一袋水果,橙子和苹果,塑料袋上印着楼下那家水果店的名字。我出电梯的时候看见他,他冲我扬了扬手里的袋子,笑得挺自然的,好像前几天那些事都没发生过。

“宜宁,下班了?我买了点水果,给你送过来。”

“不用。”

“拿着吧,我特意挑的,橙子甜。”他把袋子往我手里塞,我往后退了一步,他手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收回去,“行,那我自己拎着。晚上有空吗?我想跟你好好聊聊,正经的。”

“就在这儿说吧。”

他看了看周围,下班的人来来往往,有几个同事往这边瞟了一眼。他清了清嗓子,把水果袋放在脚边的台阶上,两只手插进口袋里。

“我承认,之前是我做得不对,我太急了。车的事翻篇了,我不提了。但是宜宁,咱们在一块两年多了,你不能因为这一件事就把我全盘否定了。”

“还有别的事。”

“什么事?”

“你翻我手机,查我妈的存款,转单挣转让费,拿一张别家车行的退车单糊弄我。”我一口气说完,声音不响,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这些事,哪一件是小事?”

他的脸色变了变,嘴抿成一条线,下巴绷着。有人从旁边经过,他往旁边让了半步,又转回来。

“行,我承认,我确实翻了你手机。我就是看一眼,看你妈到底给你转了多少钱,我心里有个数。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咱俩以后要结婚,我知道你有多少钱怎么了?”

“那我妈的钱呢?”

“那不是你的吗?”

“不是。”我看着他的眼睛,“那是她的。她让我保管,没让我花。”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笑,很短,像是被人捏住了嗓子。

“姜宜宁,你真是个会计。”他说这话的语气,像是夸,又像是骂,“什么账都要算得清清楚楚。那我问你,你跟我算得这么清,以后结婚了,是不是也得AA制啊?”

“跟AA没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系?”

“跟底线有关系。”

他愣在那里。我拎起自己的包,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水果你拿回去吧,我不吃橙子,你忘了吗?”

我确实不吃橙子,我嫌酸。周启明跟我在一起两年多,他应该记得的。但他买了橙子,说明这袋水果只是道具,他根本没想过我吃不吃。

他大概也没注意到我已经走远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找了开锁师傅,把门锁换了。师傅是个中年男人,拎着个铁箱子,蹲在门口拆旧锁的时候问我:“姑娘一个人住?”

“嗯。”

“换这种C级的,安全。”他把新锁装好,试了两遍钥匙,“之前那把钥匙给过别人没有?”

“给过。”

“那换了好。”

他走后,我把新钥匙串好,一把放包里,一把放在我妈那儿。进门之后把门反锁,新锁转起来有点紧,咔嗒一声,很干脆。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把这几天的记录整理了一下。小陶的截图、招租信息的照片、退车单上“宏达”的字样、周启明查程屿舟贷款记录的事,一条一条存进加密相册,备注了日期和来源。

做完这些,我给一个老同学发了微信。她叫方莉,在城南一家汽车服务公司做行政,跟各大车行有业务往来。

“莉,帮我打听个事。”

“说。”

“宏达车行你熟吗?”

“一般吧,我们跟他们有合作。怎么了?”

“他们店里有没有一个叫周启明的?启航那边过来的人。”

方莉过了几分钟回我:我帮你在系统里搜了一下,有,但状态是“外部合作”,不是正式员工。他好像挂靠在宏达做贷款中介,帮人办车贷收手续费。

贷款中介。

原来他一边在启航卖车,一边在外面给人做车贷。

“他做了多久了?”

“这个查不到,得问他们业务经理。不过我听说宏达那边最近有个客户跑了,贷款批了但人没提车,定金也没退,公司正在追。”

“多少钱?”

“十几万吧,具体不清楚。”

我把手机放下,靠着沙发坐了一会儿。茶几上放着那个蓝色暖瓶,暖瓶塞上还冒着一点热气。我倒了杯水,喝了两口,又拿起手机。

这次我打给了小陶。

“宜宁姐。”

“小陶,我问你件事。周启明在启航,有没有经手过客户的定金?”

小陶在那头沉默了几秒。

“姐,这事儿按理说我不该说。但是……哥最近确实动过几个客户的定金,他跟我们说是临时周转,下个月就补上。但那个月都快过了,账上还是空的。经理已经开始查了。”

“多少钱?”

“三个客户,加起来十五万左右。”

十五万。

买车首付百分之三十,五十二万的车,首付十五万六。

他需要十五万六的首付,他从客户定金里挪了十五万,然后想用我妈的七十三万去把车全款提了,这样客户那边他再想办法慢慢填。

但他没想到我不掏。

他一分钱没拿到,客户的定金填不上,车也提不了,转单挣的三万八堵不上十五万的窟窿。

所以他那天在小馆子里跟我说,信用卡欠了五万多。五万多是真的,十五万也是真的。

我把这笔账算完,靠在沙发上,长出了一口气。天花板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我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手机响了,是周启明的微信电话。我看着屏幕上他的名字亮起来又暗下去,亮起来又暗下去,响了四遍,最后安静了。

然后是一条文字:宜宁,我知道你换了锁。你以为换了锁就完了?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

我把这条信息截图,存进相册。

然后我给方莉发了条消息:明天帮我约一下宏达的业务经理,我想当面问点事。

方莉回了个OK的表情。

窗外起风了,楼下那棵广玉兰的叶子哗哗响,声音传上来,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

第七章 日常

第二天中午,我跟公司请了两个小时假,去了城南。

宏达车行在城南汽车城的最里头,门面不大,比启航小一圈,展厅里只摆了三辆车。方莉在门口等我,她穿了件卡其色风衣,头发剪短了,比上次见面利落不少。

“业务经理姓郭,在办公室等你。”

郭经理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有点稀疏,戴着串珠手串,说话的时候手串在手腕上转来转去。他听我说明来意之后,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

“周启明啊,认识,合作过几次。他给我介绍客户办车贷,收两个点的手续费。不过最近有一单出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

“有个客户征信有问题,贷款批了但没提车,定金两万块压在我们这儿。周启明说这单他负责,让我们把定金退给客户,他来找客户要。后来客户没收到钱,直接投诉到我们总公司了。”郭经理转着手串,脸上的笑收了一半,“我们正在找他呢,电话不接,微信不回。”

“那笔定金最后怎么处理的?”

“公司先垫了,退给客户了。但这事儿没完,我们也要找周启明把这两万要回来。”

我点点头,从包里拿出手机,把那张“宏达退车单”的截图翻出来,放在桌上。

“郭经理,您看看这张单子,是你们家的吗?”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放大了看那个圆章。

“这不是我们的章。我们的章是椭圆的,上面有防伪码,这个没有。而且这个单号……格式都不对。”

“那这是哪家的?”

郭经理摇了摇头,把手串转了一圈。

“看不出来。但肯定不是宏达的。”

我把手机收回来。不是宏达的退车单,也不是启航的。那这张单子是哪来的?他为什么要拍一张假的退车单发给我?

答案其实很简单:他需要一张退车单,随便哪家的都行,只要上面有“退车”两个字,就能糊弄我。

他觉得我不会细看。

他大概也没想到,我当会计这些年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张单据都要看三遍,正面一遍,背面一遍,章一遍。

从宏达出来的时候,方莉跟我并排走着,两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

“宜宁,这个周启明,你到底还打不打算处了?”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心里有数了。”她侧头看了我一眼,“你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太能忍。什么事都憋着,憋到最后自己难受。”

“我没憋着。”

“你还没憋着?换锁这事你都没跟我说,我还是从你朋友圈那张开锁师傅的图猜出来的。”

我确实发了张图,开锁师傅蹲在地上拆旧锁,我配了两个字:换新。方莉在下面评论“怎么了”,我没回。

“行了,”她拍拍我肩膀,“有事说话。那个郭经理这边我帮你盯着,周启明要是再来找你麻烦,你告诉我。”

“嗯。”

回公司的地铁上,我靠着车门站着,车厢晃来晃去,玻璃里映出我的脸。头发扎得紧,额头光光的,嘴角往下抿着。我看着玻璃里的自己,忽然想起我妈说过的一句话。她说我这个人随我爸,什么事都往心里搁,面上却一点不露。我爸走的时候我上高中,我妈哭得不行,我站在旁边一滴眼泪没掉。后来过了好几个月,有天晚上我写作业,写着写着突然哭了,怎么都停不下来。

我妈听见动静跑过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数学题太难了。其实那道题一点都不难,我就是忽然想我爸了。

这件事我妈记了很多年,逢年过节就拿出来说,每次都说“你这孩子,随你爸”。

地铁到站了,我走出车厢,上到地面。阳光很好,路边的梧桐树叶子绿得透光,有几个老太太在树底下打牌,旁边蹲着只橘猫,尾巴卷着,眯着眼晒太阳。

我走到小区门口,看见程屿舟正蹲在地上修一辆电动车。旁边站着一个老太太,正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程师傅啊,你说这车怎么回事,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充不进电了。”

“充电器坏了,”程屿舟拿万用表测了测,“换个充电器就行,车没事。”

“那充电器多少钱?”

“四十。”

“四十啊,”老太太咂了咂嘴,“贵了,隔壁那家才卖三十。”

“那您去隔壁买吧,”程屿舟把万用表收起来,“我这儿就四十,进价三十五。”

老太太想了两秒,从裤兜里掏出一卷零钱,数了四张十块的给他。程屿舟接了钱,从工具箱里拿出个新充电器,拆了包装递过去,又教她怎么用。

老太太推着车走了,嘴里还在念叨:“四十就四十吧,图个放心。”

程屿舟收拾工具,抬头看见我站在旁边,点了下头。

“回来了?”

“嗯。”

他把工具箱扣上,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他今天穿的是那件蓝色工装,袖口磨得有点发白,左手手背上那道旧疤露在外面,被太阳照得发亮。

“你家那个闸,这两天跳没跳?”

“没跳。”

“那就好。”他拎起工具箱,往单元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你要是晚上加班回来晚,楼道灯我换过了,比以前亮,你上下楼注意脚下。”

“好。”

他走了。我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数字从1跳到2,慢慢往上跳。

我上楼开门,换鞋的时候看了一眼鞋柜最下层。那双黑色运动鞋还在,但位置好像又动过了,我上次用购物袋盖住,现在购物袋被塞在鞋旁边,鞋露在外面。周启明肯定又进来过,门锁虽然换了,但他如果有心,总有别的办法。

我蹲下来,把那双鞋拿起来,直接拎到楼下垃圾桶扔了。垃圾桶盖子有点重,掀开的时候哐当响了一声。我把鞋扔进去,拍了拍手,上楼。

到家之后,我把门锁又检查了一遍,然后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排骨炖好了?”

“炖好了,给你留着呢。你什么时候回来?”

“周六。”

“行,回来吃饭。对了,你那个同事,姓程的那个,今天在小区碰见我了,帮我提了桶油上六楼,我给他钱他不要。”

“哪个姓程的?”

“就物业那个小程啊,程屿舟。你认识的吧?”

“认识。”

“这孩子实在。我问他有对象没有,他说没有。你说现在这年轻人……”

“妈。”

“行行行,我不说了。周六回来啊。”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忍不住笑了一下。我妈这个人,一辈子热心肠,见谁都想给人家介绍对象。她不知道程屿舟就住在我们这栋楼,五楼,每天上下班都能碰见。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小陶骑着电动车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追,追着追着电动车变成了那辆白色SUV,周启明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他冲我喊:“你上来啊,五十二万的车,我砍下来四千!”

我说:“这车我不掏。”

他说:“你上来,我带你兜风。”

我站在原地,车往前开了,尾灯越来越小。然后程屿舟骑着一辆电动车从旁边过来,停在我面前,说:“上车,我带你回去。”

我上了电动车后座,他开得很慢,风从耳边过,路边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外有鸟在叫。

我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第八章 摊牌

周六回我妈家,吃完饭我帮她收拾碗筷。她站在水池边洗碗,我擦桌子,抹布在桌面上转了一圈,把排骨汤洒的印子擦干净。

“妈。”

“嗯。”

“周启明的事,我打算处理一下。”

我妈手没停,碗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放上沥水架。

“怎么处理?”

“他动了公司的钱,十五万。启航那边已经在查了,宏达那边也在追他两万定金。如果公司报警,他跑不掉。”

我妈关了水龙头,拿毛巾擦了擦手,转过来看着我。她的眼睛不大,眼角的纹路很深,但看人的时候特别定。

“你想报警?”

“我不报警。但该说的我会说。启航那边有人会报。”

“你想好了?”

“想好了。”

我妈点了点头,把毛巾挂回架子上,拍了拍我的胳膊。

“你自己看着办。妈信你。”

周一上班,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把周启明之前发给我的所有微信截图、那张假的退车单、小陶发我的转单记录,还有方莉帮我拿到的宏达那边的业务记录,全部整理成一个文件。文件里我还附了一段说明,把时间线和金额列清楚,每一笔都有出处。

第二件,我把这个文件发给了启航车行的客服邮箱,抄送了一份给小陶,让他转给经理。

发完之后,我给周启明发了最后一条微信:启航的经理今天会找你。

他回得很快:你什么意思?

我没回。

半小时后,他连发了十几条消息,从“姜宜宁你疯了吧”到“我求你了别这样”,最后一条只有四个字:我错了。

我还是没回。

下午三点,小陶给我发了条语音,声音里压着兴奋:“姐,经理把哥叫到办公室去了,谈了快一个小时。哥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经理说要么把钱补上,要么报警。哥说他筹钱。”

“他筹到了吗?”

“不知道。但他下午一直在打电话,打了好多个。”

第二天,小陶又来了消息:姐,哥把十五万补上了,是找他妈借的。经理说钱补上就不报警了,但人开除了。

开除。

周启明在启航干了快四年,从销售做到主管,就这么没了。

第三天,他来找我了。

站在我公司楼下,整个人瘦了一圈,胡子没刮,下巴上一层青茬。衬衫还是那件白的,但领子皱巴巴的,没熨。

“宜宁。”他叫了我一声,嗓子是哑的。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钱我补上了。工作丢了。宏达那边我还没处理完。”他两只手搓了搓脸,搓得脸皮发红,“你满意了?”

“这是你自己做的事。”

“我知道。”他放下手,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我来就是想问你一句话。你跟我在一起这两年,到底有没有真心过?”

我看着他。这个人我认识两年多,一起吃过很多顿饭,看过很多场电影,他给我买过花,我给他织过一条围巾。他嘴甜的时候能把人哄上天,但他翻我手机的时候手一点都不抖。

“有。”我说,“但真心跟底线是两码事。”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旁边有人经过,他侧身让了让,又转回来。

“宜宁,我其实……”

他说了半句,没说完。我等着,但他没说下去。他的喉结动了两下,最后把两只手插进口袋,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回头。

“那辆车,我不是为了自己开的。”

他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过了马路,在公交站牌底下站了一会儿,上了一辆公交车。车开走了,尾灯消失在下一个路口。

那辆车不是为他开的。

那是为谁开的?

这个问题我当时没想通,但也没时间想了。因为那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在单元门口碰见了程屿舟。他正蹲在地上修自己的电动车,旁边放着工具箱,车灯亮着,照着地上的零件。

“回来了?”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嗯。”

他把一个螺丝拧紧,站起来,拿抹布擦了擦手。然后他像是想起什么,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个东西,递过来。

“这个给你。”

是一个门吸,小圆片那种,背面带胶,正面是软硅胶的。他手心里还有一个,是一对的。

“你那个门,开的时候总撞墙,我给你拿了一对。贴上就行,不用打孔。”

我接过来,两个圆片在手里,有点分量。

“谢谢。”

“不谢。”他把工具箱拎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转过身。路灯在他头顶,照得他头发边缘有一圈光。

“那个,”他声音不高,“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我看你这几天回来得晚,脸色也不太好。”

“没事。”

“哦。”他点了下头,“那行,有事你说话。我就在五楼。”

他上楼了。我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攥着那两个门吸,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天晚上我贴好了门吸,门开的时候轻轻吸住,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坐在沙发上,把周启明最后那句话又想了一遍。

那辆车,他不是为了自己开的。

那是为谁开的?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和周启明的聊天记录,一直翻到两个月前。那个时候他刚开始跟我说看车的事,第一条消息是:宜宁,你说我换个什么样的车好?

下面是我回的:你不是说明年再换吗?

他没回这条,直接跳到了别的话题。

我又往前翻,翻到更早。去年年底,他跟一个叫“郭总”的人有过几次语音通话,每次都是他打过去,响几声就挂,像是约好的信号。

郭总。

宏达的郭经理。

这两个人早就认识。周启明跟宏达的业务经理有联系,他转单的事、假退车单的事,还有那辆车的真正买家,可能都是郭经理牵的线。

我放下手机,靠着沙发,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窗外起风了,广玉兰的叶子哗哗响。

有些事,快藏不住了。

第九章 真相

周启明被开除后的第二个星期,我接到一个电话。

对方是个女的,声音有点耳熟,一时想不起来是谁。她说是郭经理的助理,姓孙,之前方莉带我去宏达的时候她见过我,只是当时没说话。

“姜小姐,郭经理让我跟您说一声,周启明那个客户找到了。”

“什么客户?”

“就是那个贷款批了没提车的客户。他姓陈,做建材生意的。郭经理说这个客户跟周启明早就认识,两个人是牌桌上认识的。周启明答应帮他从宏达拿一个低价名额,收了他三万块好处费。”

“然后呢?”

“然后周启明把名额转给了另一个人,收了人家三万八。陈老板那三万块好处费也没退,车也没拿到。陈老板现在到处找他。”

我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楼下有人在遛狗,铃铛声叮叮当当的。

“郭经理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郭经理说,周启明拿的那张假退车单,是从城南另一家车行拍的,那家车行的销售是周启明的老同学。郭经理已经跟那边打过招呼了,让他们以后别再跟周启明合作。”

“好,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拼了一下。周启明认识宏达的郭经理,认识陈老板,认识另一家车行的老同学。他在这行干了四年,人脉都在车行圈里。他把一个购车名额卖了两次,收了两笔钱,然后用一张假退车单糊弄我。

但这些都是他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真正让我想不通的,还是那句话。

那辆车,他不是为了自己开的。

那是为谁开的?

答案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那个周末,我回我妈家吃饭。吃完饭我妈去午睡,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有人敲门。我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中年女人,穿着件墨绿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擦着粉,但粉底没抹匀,下巴上一块白一块黄的。

她身后跟着周启明。

我认出她来了,周启明的妈,我见过两次。

“宜宁啊,”她脸上堆着笑,笑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阿姨来看看你。”

“进来吧。”

我让开门,她换了鞋进来,周启明站在门口没动,他妈回头瞪了他一眼,他才跟着进来。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我妈的绿萝在他妈手边,叶子垂下来,碰到了她的袖子。

我妈从卧室出来了,披着件外套,看见沙发上坐着人,愣了一下。我给她倒了杯水,在她旁边坐下。

“大姐,”周启明他妈朝我妈笑,“我今天来,是替启明赔不是的。这孩子不懂事,惹宜宁生气了。我把他骂了一顿,他也知道错了。”

我妈没说话,端着水杯,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两个孩子处了这么久,有感情了。启明丢了工作,心里也难受。我想着,两个人要是能和好,以前的事就过去了,以后好好过。”

“周启明,”我看着他,“你自己说。”

他坐在沙发边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他妈用手肘碰了他一下,他抬起头。

“宜宁,我错了。之前是我贪心,我想着把车提了,咱俩出去自驾游,你不是一直想去青海湖吗?我就想给你个惊喜。”

“车买回来,写谁的名字?”

“写你的啊,当然写你的。”

“那你客户的定金呢?你转单那三万八呢?”

他不说话了。他妈在旁边接话:“宜宁啊,那些事都过去了。启明把钱都补上了,工作丢了也认了。你就看在他一片好心的份上——”

“阿姨。”我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稳,“那辆车他打算写我的名字,然后用我的名字去办抵押贷款,把十五万的窟窿填上。车是我的,贷款也是我的。他拿什么还?他连工作都没有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周启明低着头,手指绞得发白。他妈的脸色变了变,嘴巴张开又合上。

“你胡说什么呢,”她声音拔高了一点,“启明怎么可能——”

“妈。”周启明忽然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别说了。”

他妈看着他,嘴唇抖了抖。

“她说得对。”

这三个字一出来,客厅里更安静了。我妈放下水杯,杯底磕在茶几上,一声脆响。

周启明站起来,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有点红,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绷着,像是使了很大劲才把嘴闭住。

“宜宁,”他声音很轻,“你比我想的聪明。”

他转身往外走,他妈在后面叫他,他没停。门打开又关上,脚步声顺着楼道往下,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他妈坐在沙发上,手搭在绿萝叶子上,把那片叶子扯了下来。她看着手里的叶子,愣了几秒,然后也站起来,没看我们,走到门口换鞋。

我妈开口了:“他婶子。”

周启明他妈停住,手扶在鞋柜上。

“孩子的事,让孩子自己处理。”我妈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咱们当老人的,别跟着掺和。”

她没回头,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妈看了我一眼,我看了她一眼,两个人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妈站起来去厨房,端了两碗绿豆汤出来,一碗放我面前,一碗自己端着喝。

“凉了,将就喝。”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绿豆煮得烂烂的,汤里放了冰糖,甜丝丝的。

“妈。”

“嗯。”

“以后我找对象,先带回来给你看。”

“你可拉倒吧,”我妈白了我一眼,“上次你带周启明回来,我就觉得不对劲,你非说好。”

“那这次听你的。”

“听我的?”她把碗放下,往沙发上一靠,“那楼下那个小程就挺好,实在。上次帮我提油,一滴汗都没出,连口水都没喝。”

“妈。”

“行行行,我不说了。”

后来我回去上班,日子照常过。报表一张接一张,月初忙得脚不沾地,月底也是。周启明从那以后没再来找过我,微信朋友圈也把我删了。小陶还在启航干,偶尔发消息来说说店里的事,说哥走了之后经理让他顶了主管的位置,忙得不行。

程屿舟还是老样子,在小区里修电表、换灯泡、帮人修电动车。我下班回来碰见他,两个人点个头,偶尔说两句。他从来不问我做什么工作、挣多少钱、家里什么情况。有一次我加班到很晚回来,楼道灯全亮着,他站在六楼半的平台等我,手里拿着个手电筒。

“我看你还没回来,怕灯又跳了。”

那天晚上,我们站在楼道里聊了十来分钟。他说他是单亲家庭长大的,他妈在老家,他每个月寄钱回去。工资不高,但够花。我说我妈也一个人,退休了,以前在食堂干。

“那挺巧的,”他说,“我妈以前也在食堂。”

后来他请我看过一场电影,我请他吃过一顿饭,慢慢就处上了。他话不多,但做事踏实。我加班的时候他会把饭做好放在门口,敲一下门就走了。我路痴,出去吃饭他每次都提前查好路线,把导航截图发给我。

我妈很喜欢他。过年的时候我带他回家吃饭,我妈炖了排骨,他吃了三碗饭。我妈高兴得不行,把冰箱里的冻饺子又塞了两袋给他带回去。

半年后我们领了证。没办婚礼,就两家人吃了顿饭。我妈把那张七十三万的定期存单拿出来给我看了一眼,又收回去了。

“妈替你存着,”她说,“等你们买房的时候再给。”

程屿舟在旁边听到了,摆了摆手。

“阿姨,那是您的钱,您自己留着。房子的事我来想办法。”

我妈看了他一眼,笑了。

“行,小程,你这孩子我认了。”

程屿舟确实从来没过问我卡里有多少钱,也没问过我妈那七十三万存了多久、利息多少。有一次他手机没电了,拿我的手机打了个电话,打完就还给我,屏幕上还留着拨号记录。他顺手划掉,连看都没看一眼。

我有时候看着他蹲在地上修电动车,工具箱摊在脚边,手上全是机油,就会想起周启明。想起他在展厅里说“我硬砍下来四千”时那个得意的表情。

四千。十五万。七十三万。

这些数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都散了。

后来我听小陶说,周启明去了城南一家小汽贸公司,还是干销售。宏达那边没再跟他合作,陈老板的钱他后来还了一部分,剩下的打了欠条。

至于那辆白色的SUV,我后来在马路上见过一次。车是新的,还没上牌,开车的是个年轻女的,副驾坐着个男的,两个人有说有笑的。

那辆车最后到底是谁买的,我不知道,也不关心了。

我坐在程屿舟的电动车后座上,他开得很稳,风从耳边过去,路边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他的工装外套在我前面,被风吹得鼓起来,我伸手把衣角按住。

“冷吗?”他问。

“不冷。”

“那回家吃啥?”

“随便。”

“不能随便,”他偏了偏头,“你上回说随便,我做了一桌子菜你只吃了两口。”

“那是因为你炒的茄子太咸了。”

“那今天我少放盐。”

“行。”

电动车拐进小区,楼道灯亮着,一溜上去全是好的。程屿舟把车停好,拎着工具箱上楼,我跟在后面。走到五楼他停下来,掏钥匙开门,回头看了我一眼。

“上来啊。”

我跟着他进了门。他换了鞋,去厨房洗了把手,开始做饭。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是新发的。

电视开着,放的是本地新闻,主持人正在说什么老旧小区电路改造的事。窗外天暗下来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菜刀在砧板上笃笃笃的。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未读消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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