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那天雨刮器坏了。
下班的时候雨不大,毛毛的,落在挡风玻璃上糊成一片。我拿抹布擦了两遍,坐进驾驶座还是觉得眼前像蒙了层猪油。这辆二手捷达跟我六年了,小毛病不断,大毛病没有,我也一直舍不得换。换车这事我跟老婆提过一回,她正在厨房炒菜,头都没回,说你要是有闲钱先把儿子补习班的费交了。
我就不提了。
车刚拐出公司地库,手机震了一下。我靠边停下看,是沈总发来的:今天没开车,方便捎我一段?老地方。
沈总全名沈莉,四十二岁,我们部门总监。离异,独居,听说在城南那套房子月供不低。她平时话不多,开会的时候眼神能镇住一屋子人,私下里倒还好。三个月前她车追尾送修,就开始偶尔搭我车。后来修好了,也没说不搭了,每周总有那么两三次,下班时候在车库出口那个花坛边上站着,看见我的车就招一下手。
我跟她住同一个方向,她小区离我家隔两条街。按理说这是顺路的事,但我心里一直不太自在。原因很简单,我老婆赵敏知道这事以后,问过我一句:她为什么老坐你车?
我说顺路。
赵敏没再说什么,但她那个眼神我认得。结婚十二年,她一般不说什么重话,可有些东西不说比说了还压人。
沈莉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套装裙,上车以后把包搁在腿上,说麻烦你了小陈。她叫我小陈,其实我也三十六了。我说不麻烦不麻烦。车里暖风开着,她身上有股很淡的香水味,不是那种浓的,就若有若无的一丝。
前二十分钟跟平时一样。她看手机,我开车。雨刮器刮不干净,我只能凭感觉开,速度压得很低。她中间接了一个电话,好像是跟她前夫有关的事,语气很平,说房子的事让律师去谈,你不用跟我讲这些。说完就挂了。
过了会儿她问我,你儿子是不是快上初中了。
我说六年级,明年摇号。
她说现在小孩压力大。我说是。她又问,你老婆在做什么工作。我说在药店,连锁的那种,排班倒来倒去,也挺辛苦。她嗯了一声,没再问。
车从高架下来,拐进那条两边都是梧桐树的老路。雨比刚才大了些,路灯亮起来,地上湿漉漉地反着光。前面快到建设路了,从那个路口右转,先送她到小区南门,我再往前开两个路口就到家。这条路我跑了三个月,闭着眼都知道哪里有个坑。
就在建设路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沈莉忽然动了。
我余光感觉到她侧过身,朝我这边倾了一下。我以为她要拿后座的东西,没在意。然后我听见裙料窸窣的声音。那种声音很轻,但在密闭的车厢里特别清楚。
我下意识偏了一下头。
她撩起了裙子。
左腿的裙摆一直掀到大腿中段,露出一大块青紫色的淤痕,从膝盖往上延伸,在惨白的路灯下显得触目惊心。不是那种轻轻碰一下的乌青,是颜色很深、面积很大的一片。旁边还有两道快要结痂的划痕。
她轻声说,你看。
我整个人僵住了。
手在方向盘上收紧,指关节发白。后背贴着座椅靠垫绷得笔直,脖子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前面的红灯,一秒都不敢挪开。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她什么意思。脑子里一瞬间闪过很多东西,乱糟糟的。车厢里那股淡淡的香水味突然变得特别浓,浓得我透不过气。
红灯还有十几秒。雨打在车顶,咚咚的。
她可能等了几秒没等到我反应,又开口了:我在家摔了一跤。前天晚上,卫生间地滑。爬起来的时候自己去的医院,拍了个片子没伤到骨头。但是这几天穿裤子磨得疼,只能穿裙子。今天疼得厉害,坐久了站起来都费劲。顿了顿又说,我身边没什么人可以说这些。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哭腔,也没有那种故意让人心疼的矫饰。
我还是没说话。我不知道怎么接。一个女上司,在车里撩起裙子给我看她的伤,说身边没人可以说。这个场景怎么应对,没有人教过我。
绿灯亮了。我松刹车,车往前动起来,右转,进了那条更窄的路。速度很慢,我开得比平时还慢。过了大概半分钟,我才开口,声音有点干:去医院看过了就行。要不要我拐到药店给你买点红花油。
她笑了一下。很轻,几乎听不见。不用了,家里有。然后她把裙子放下去,重新坐正,看着前面的路。
又过了一个路口,她让我在小区南门停了。下车前她说了句谢谢,跟平时一样。关车门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左腿先迈出去,然后撑着门框把身体挪出去。我看着她的背影拐进小区大门,才把车开走。
到家的时候赵敏正在客厅叠衣服。电视开着,放那种家长里短的调解节目。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饭在锅里。我说好。换鞋的时候她又说,今天回来晚了。我说下雨开得慢。
她没再问。
我坐在餐桌前吃饭,脑子里还在想刚才那一幕。她撩起裙子那个动作,那片淤青。说实话,那伤看着挺严重的。一个人在家摔了,自己去医院,第二天照样上班,开会的时候还跟采购部的人拍桌子。对,今天下午她确实拍桌子了。
我又想,她为什么给我看。
如果只是想说明为什么这几天总穿裙子,根本没必要给我看。一句“腿受伤了”就够了。她做总监这么多年,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分得清清楚楚。
只有一个可能:她是真的找不到人说。
我想起上个月有一次加班到很晚,她说了一句你们有家的人真好,当时我随口回了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她没接话。
吃完饭我去洗碗,赵敏走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说儿子明天要交社会实践表,你给他签个字。我说行。她站了一会儿没走,我问怎么了。她说没事,就看看你。
那个瞬间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第二天到公司,沈莉跟没事人一样,该开会开会,该吩咐工作吩咐工作。只是中午去食堂的时候我看见她没去,坐在工位上吃了个三明治,左腿搁在旁边的椅子上。部门里那个刚来半年的小林凑过来问我:沈总这几天是不是不太对劲?穿好几天裙子了。我说不知道。
下午三点多,沈莉把我叫进她办公室。我以为是要聊项目的事。她把门关上,坐在桌后,让我坐。我坐下来的时候,她隔了两秒才开口,双手交握在桌面上。
“昨天的事,”她说,“你别多想。”
我点头。
“我就是……这段时间确实有点难。”她的目光没有看我,而是落在我肩膀后面某个点上。“我不太习惯跟人说这些。你别跟你老婆提,免得人家想歪。”
我说不会。
她这才看了我一眼,很短。然后她拉开抽屉拿出一包东西,是两盒药膏,她说你帮我扔了吧,用不上了。我接过来,膏药盒子上印着活血化瘀的字样,药店常见的牌子,我老婆上班那家店就有卖。
走出她办公室的时候,我心里有个念头转了一下,但没抓住。
那天晚上回家,赵敏在沙发上睡着了,手机握在手里,屏幕还亮着。我拿过来想锁屏,看见页面停在微信聊天记录上。她跟一个备注叫“刘姐”的人在聊,最后一条她发的是:他那个女领导最近老坐他车,我心里不太踏实。
对面回:你问问他呗。
赵敏回:问了他就说顺路。
对面回:要不哪天我去你们小区门口看看。
赵敏回了个“算了”。
我把手机放回她手里,没有叫醒她,去卧室拿了条毯子给她盖上。她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又睡了。
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楼下小区里有人在遛狗,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晃来晃去。我想起沈莉撩起裙子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说实话,不是同情,也不是好奇。
是害怕。
怕被误会。怕说不清楚。怕赵敏知道这件事以后那种沉默的眼神。她不会跟我闹,她只会不说话,然后自己消化。她消化委屈的方式就是把所有东西都咽下去,咽到某一天突然说“没事,我习惯了”。我最怕她说这句话。
可偏偏,我心里又有另一个角落,很清楚地知道一件事:沈莉给我看她的伤,没有什么别的用意。她只是一个人太久了,找到一根稻草,顺手攥了一下。跟男女没有关系。跟我是谁也没有关系。换成部门里任何一个开车的男同事,她可能都会这么做。
也许正是因为这个,我那句“要不要拐到药店”才说不出口。因为那句话一出口,就变成了一种不该有的关心。
第二天上班,我刻意比平时晚走了十分钟。到车库出口那个花坛边的时候,沈莉已经不在那儿了。
一连三天,她都没再等我的车。第四天的时候我在电梯里碰见她,她主动说最近打车挺方便的,你不用绕路了。我说好。电梯到一楼,她先走出去,步子比前几天快了些,但还是能看出来左腿有轻微的拖。
周末赵敏去超市,回来跟我说在建设路那边看见一个女的,穿着套裙,一个人从药店出来,手里拎着一袋子药,走路一瘸一拐的,看着挺可怜。我说那可能是摔的吧。赵敏说你怎么知道。我说猜的。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那两盒药膏我最终没有扔。放在后备箱备胎旁边的夹层里,一直搁着。有几次洗车的时候看见了,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动。
后来公司年底调整,沈莉调去了另一个事业部,办公室搬到别的楼层。偶尔在食堂碰见,点个头,跟所有普通同事一样。她再也没有在车库出口等过我的车。
有一次部门聚餐喝了点酒,小林凑过来跟我说,你知道吗,沈总以前老公打她,离的时候闹得很难看。我说你别瞎传。他说真的,行政那边的人都知道。我没再接话。
但我想起那天在车里她给我看的那块淤青。那个位置和形状,说到底,我其实能看出来——那不太像在卫生间摔的。卫生间地滑是往侧面扑,伤的应该是髋部或者手腕。她那块伤在膝盖往上、大腿前侧,像是被什么硬物磕的,或者被推了一把撞上的。
我当时就隐约感觉到了。但我选择相信她说的。因为如果我不信,我就得想更多的事,就得追问,就得表达关心,就得面对一些我根本处理不了的东西。
我相信她,其实是为了自己好过。
这件事我到现在都没跟赵敏提过。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会想起那个下雨的晚上,车厢里那股香水味和那块淤青的颜色。想得最多的不是沈莉,是赵敏那天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我说“没事,就看看你”的那个表情。
还有我儿子,有次写作文题目是“我的爸爸”,写到一半被他妈说了几句,撕了重写,最后交上去的版本里写的是“我爸开车很稳”。老师批了个优秀。
他不知道他爸开车最不稳的那个晚上,是在送另一个女人回家的路上。
后来公司组织体检,我加了一项腰部核磁。医生问我有没有受过外伤,我说没有,就是经常开车腰酸。他说那你换个好点的座椅垫。我没换。坐垫旧是旧了点,但至少提醒我一件事——
方向盘握在自己手里,可该往哪开,从来都不是自己一个人能决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