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周昱昆上车的时候,我正把第三个包子塞嘴里。
韭菜鸡蛋的,味道冲,他皱了皱眉,按下后车窗。
我没动。
三年的规矩是车上不能有味道,但他今天迟了十一分钟,我包子没吃完,这是我应得的。
走吧。他说。
我发动车子,手心里还攥着半个包子。
后视镜里看他低头翻手机,眉头拧着,领带歪了一点点——左边比右边低大概一根手指的宽度。
三年了,我比他自己都清楚他什么时候烦躁,什么时候只是困。
今天这个歪法,是烦。
一个人系领带的手势泄露的,比他说的话多一百倍。
车子拐出他家那条种满银杏的小路,往城西开。
他住在静安里那片老别墅区,房子是前妻挑的,离婚后他一个人住,每周三我送洗衣店取衣服,每周五去超市补货,冰箱里的牛奶永远是全脂的,鸡蛋必须是兰皇的,这些他从来没交代过,我自己看的。
我叫宋远,三十五岁。
给连锁超市老板开了三年商务车,从不多嘴。
我爹说我就是嘴太紧,什么事都闷在心里,将来要吃亏。
我说爸,我不多嘴是因为我听得够多了。
给别人开车的人,耳朵是租出去的。
今天不该想我爹的事。
车子上了环城高架,周昱昆忽然开口:下午跟万兴的人见面,两点半,你送我到云栖路那家茶室就行,不用等我。
好。
然后老余那边你跑一趟,把上次那批退货的明细单子拿回来。
好。
他顿了顿,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
我没接这个眼神。
三年了,我学会的一件事就是:后视镜里的对视不要超过一秒。
那是雇主和司机之间该有的距离。
车速八十,高架两边是灰扑扑的写字楼,有几栋玻璃幕墙反光刺眼。
我把遮阳板扳下来,手指碰到挂在上面的平安符——我爹去年秋天在庙会上买的,红绳已经褪色了。
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我那部——是周昱昆放在扶手箱上的私人手机,屏幕亮了,没锁。
我没看。
不是不好奇,是看了之后的日子不好过。
林姐以前跟我说过,知道太多老板的事,不是好事。
林姐是周昱昆的上一任司机,干了六年,走的时候送了我一句话:别让他记住你的脸。
那时候我还不懂,后来慢慢懂了。
车到茶室,他下车前忽然问了一句:你爸还在摆摊?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僵了一秒。
嗯。
天冷了,让他注意身体。
他关上车门,走进茶室。
我一个人坐在车里,发动机还没熄火,空调出风口吹着热风,手指尖凉得厉害。
周昱昆从来不问私事。
三年了,他从没问过我有没有对象,住哪里,周末干什么。
他问这一句,不是因为关心。
是因为下午开会要谈的那批水果采购合同,供应商里有我爹常进货的那家批发商。
他知道什么?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我的。
我爹发的语音,我点开,声音外放:远远,你下午能不能回来一趟,市场那边有人来查。
第二句语音紧跟着进来:他们说不让停了,车扣了。
手指按在方向盘上,使了点劲,指甲盖发白。
发动车子,挂挡,松手刹。
我把手机扔副驾驶座上,没回消息。
先去找老余拿退货单子。
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我爹的车被扣了就完了的事。
那辆水果车我爹推了九年,从城南推到城北,轮子换了四回。
这是他唯一的事。
我每个月给他转钱他从来不收,说有钱,够花。
他那辆车里永远放着一个保温杯,茶叶泡了又泡,淡得跟白水一样,舍不得换新的。
一个人把茶叶泡到没颜色了还喝,是因为他觉得换了新茶叶就是浪费。
我擤了把鼻涕,车子停在老余仓库外面的水泥地上。
后视镜里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周昱昆。
他站在离车大概三米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看着车里的我。
车窗是贴了膜的,外面看不到里面。
但他站在那儿,没动。
手机又亮了,是他发的消息:
文件袋落车上了,你还没走远吧。
我擦干脸,深吸一口气,摇下车窗,面无表情地把后座上的文件袋递出去。
他接过去,没走。
哭了?
没有,鼻炎。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下午你爸那个事,我让人去问一下。
我还没来得及拒绝,他已经进了茶室。
留我一个人坐在车里,后视镜里空荡荡的。
那个下午,我一个人跑了三趟老余那边的仓库,又去汽修厂给车做保养,换了机油和滤芯,师傅说空调滤芯也该换了,我说好,换。
师傅拆下来给我看,脏得发黑,他说你早该换了,这东西半年就得换一次。
我说我知道。
保养完了已经快六点了,天暗下来。
手机亮了一下,我爹发了一张照片:他的水果车,停在老位置,车上的苹果码得整整齐齐,车把上挂着他那个保温杯。
下面跟着一句:没事了,人家让走了,还说下回注意就行。
我没回。
启动车子,把空调滤芯的旧件扔进后备箱。
手机又震。
周昱昆:明早正常来接我。
我回了两个字:好的。
02.
第二天早上,周昱昆上车的时候,我闻到了他身上隔夜的烟味。
他平时不抽烟。
至少在我车里从不抽。
我没问,发动车子,往公司开。
每天早上这条路线一样的,拐三个弯,过一个桥洞,桥洞里挂着的路灯有一盏永远不亮。
我每次经过都习惯性地看一眼,好像它在等我发现它还坏着。
车里安静得不对劲。
他平时上车会先接两三个电话,今天什么也没有,就坐着,呼吸声比平时重一些。
过了桥洞,他忽然开口:你爸那个位置,是我们运营部的人去查的。
嗯。
不是针对他,最近那片所有散户都清了一遍。
嗯。
他停顿了一下:但我昨天才知道,带头去的那个人,上个月刚提了主管。
有些话不是解释,是在你身上试刀。
我握着方向盘,没接话。
车速四十五,不快不慢。
前面的公交车进站,我打了左转向灯,稳稳并线。
他在公司几年了?
周昱昆没想到我会问这个,愣了一下:五年。
哦。
我什么都没再说。
但那天中午,我在公司食堂吃饭的时候,碰见了那个人。
周昱昆公司的食堂在负一层,司机和员工都能用,我不常去,因为不想碰上那些爱打听事的行政小妹。
但那天我去了,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对面坐了个穿灰色工装的男人,袖口卷到胳膊肘,手臂上有道旧疤。
他在吃红烧肉,嚼得很响。
旁边有人跟他打招呼:刘哥,这次升主管了请客啊。
那人笑着应了一句:改天改天。
我低头吃我的青菜,筷子夹了一根,嚼了五下。
他吃完了,站起来收盘子,手机从裤兜里滑出来掉在我脚边。
我弯腰捡起来,屏幕亮了——壁纸是一张自拍,他抱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女孩戴着生日帽,笑得眼睛眯成缝。
谢谢啊。他接过手机,用袖子蹭了蹭屏幕上的灰,动作很轻。
我说:不客气。
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那儿,把剩下的饭吃完。
番茄炒蛋有点咸,鸡蛋煎得太老,边角焦了。
下午周昱昆要去开发区看新仓库选址,我在车里等他。
暖气开着,发动机轻微震动,我靠着座椅看手机。
我爹发了一条朋友圈:苹果特价,十块钱三斤,配图是码得整整齐齐的苹果。
我点了个赞。
又点进那个姓刘的主管的朋友圈,翻到他女儿生日那天的照片。
他写:闺女说爸爸做的饭最好吃,但其实爸爸只会煮方便面。
配图里小女孩端着碗,碗里是一坨看不清形状的面条,桌上还放着超市买的那种速食小蛋糕。
一个人对女儿撒谎说自己会做饭,和她对公司撒谎说散户占道经营,用的是同一副牙齿。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
周昱昆上车了,带进来一股冷风。
他搓了搓手,说去开发区。
我发动车子,开了大概十来分钟,他手机响了,是财务部打来的。
他接起来,车厢里很安静,我听得见他听筒里的声音。
周总,那个收散户摊位的事儿,运营部报上来的罚款标准,比咱们上季度定的高了百分之十五。
周昱昆没说话。
那边又说:而且收上来的罚款,有一部分没走公账。
周昱昆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谁报的?
刘主管。
他看着车窗外,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钟。
知道了。挂断。
车子里又安静了。
我继续开车,目视前方。
你昨天,周昱昆忽然开口,声音很平,说你鼻炎。
嗯。
我车上正好有瓶喷雾,日本的,效果挺好,你拿去试试。
递过来一瓶没拆封的小药瓶。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瓶子上的标签印着日文,一个字也看不懂。
谢谢。
你爸那个事,运营部那边,流程上确实有问题。罚款标准错了。
我没接话。
他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宋远。
嗯。
你来公司三年了吧。
三年零四个月。
他睁开眼,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这次我们对视了三秒。
他说:你记性真好。
有些夸奖不是夸奖,是试探你记住了多少不该记的东西。
车子驶进开发区,两边全是新盖的厂房,水泥路面还没铺好,颠簸得很。
我放慢了速度,他也没催。
手机在他手里转圈,转了大概七八圈,停下来,屏幕朝上放在腿上。
那批水果采购合同,周五签。他说,你爸那家批发商在名单上,但是运营部报上来的资质审核没通过。
因为什么?
说他那个位置不固定,不算正式供应商。
前面有个坑,我轻轻打了一把方向绕过去。
他的位置很固定,我说,就是那棵歪脖子树下。
车停了。
面前是一片空地,杂草丛生,有几只麻雀在啄什么东西。
他下了车,站在空地上,风把他的头发吹得竖起来。
他眯着眼看远处,忽然打了个喷嚏。
我在车里等着,把那个日本喷雾放进手套箱,打开手机,给我爹发了条消息:周五来送苹果的时候,把三轮车洗干净点。
03.
周五那天我爹凌晨四点就起来了。
他给我发微信,问我西服穿哪件,我说你就穿那件藏青色的,虽然洗得有点发白但挺干净的。
他说那是三年前买的那件,胳肢窝底下磨薄了。
我说那就穿灰色的。
他说灰色的扣子掉了一颗。
我说爸,你是去送苹果不是去相亲。
他发了个语音过来,笑了一声,说也是。
我早上六点出门去接周昱昆,天还没亮透,街边早点摊的灯亮着,炸油条的香气飘过来,肚子叫了一声。
我买了两个烧饼,没加鸡蛋,加了鸡蛋要多一块五。
到周昱昆家门口的时候,他的车库里亮着灯。
他平时早上不开车库灯,我按了下喇叭,没反应。
等了两分钟,人出来了,穿着深蓝色的西服,领带是深灰色的,系得整整齐齐。
右边比左边高了一点点。
人系领带的时候,右边的长度永远暴露他是不是在赶时间。
他上车就说:先不去公司,去一趟滨河路的批发市场。
我没问为什么,发动车子。
滨河路在城东,老城区,路窄,三轮车多,开不快。
他的商务车在这条路上显得格格不入,两个轮子压着马路牙子,车身蹭过路边摊的遮阳伞。
他把车窗关上,问了一句:你爸几点到?
他说八点。
来得及。
车停在批发市场东门,他让我在车里等着,自己进去了。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他拎着一个塑料袋出来,里面装着两斤苹果。
我认得那个塑料袋上的字——那是我爹批发水果那个档口的牌子。
他把苹果放在副驾驶座上,说:上去吧。
车子开到公司楼下,签约仪式在六楼会议室。
我停好车,看了一眼副驾上的苹果,果皮有点皱,不太新鲜。
我爹进货的时候总挑最便宜的,他说皱点没关系,甜。
九点四十,签约。
我没上去,在楼下员工休息室等着。
电视放着早间新闻,声音很小,几乎听不清。
我坐了一会儿,刷手机。
我爹发了个小视频,他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捧着一箱苹果,表情紧张得像个第一天上班的实习生。
还有一条文字消息:我看见你老板了。
他说了啥?
没说话,就冲我点了个头。
休息室里暖气太足,我有点闷,走到走廊里透气。
电梯门开了,那个姓刘的主管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叠文件,脸涨得通红。
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往洗手间方向走。
我继续站着。
两分钟之后电梯又开了,周昱昆走出来。
他看见我站在走廊里,走过来站在我对面,中间隔了大概半米。
签约取消了。
因为什么?
运营部报上去的资质审核材料,多了一项不该有的收费条目。你爸他们那几家散户,上周被收的那笔罚款,没有公文依据。
他说话的时候,右手一直插在裤兜里。
一个人把手指藏起来,是因为他刚用它戳穿了别人的谎言。
我说:那苹果怎么办。
他愣了一下。
会议室里摆着的那些苹果,拆了箱,都洗了,还切了果盘。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不是见客户时挂在脸上的那种,是真的笑,嘴唇有点歪,右边高左边低,跟他系领带一个毛病。
带回去,给各部门分了。
下午五点多,他让我送他回家。
车子开到他家门口那条种满银杏的小路,叶子掉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桠戳在灰蒙蒙的天上。
他下车,走了两步,又回来,打开副驾门,把那袋皱皮苹果拎上了。
谢谢,这苹果应该挺甜。
我看着他走进去,铁门关上。
发动车子的时候,副驾上还有苹果留下的那一点点果香味,混着纸袋子的味道。
手机亮了一下。
我爹:签约成了没?
没成。
啊?
不是你的事,是他们自己人搞鬼。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六秒,然后我爹说:那姓周的老板,人还行。
怎么说?
他今天在会上,说了一句,水果这东西,不看卖相,看甜不甜。
挂了电话,我把车开到加油站,加完油看了眼油表。
习惯性地把里程数记在本子上,日期,公里数,加油量。
翻过这一页,上一页的边角折了一下,折痕很浅。
回家路上等红灯的时候,我看见路边有卖红薯的,车斗里支着个铁桶,烤红薯的焦香味飘过来。
我停下车买了一个,五块钱。
掰开咬了一口,太烫,舌尖被烫得发麻。
我想起周昱昆今天那句话,水果看甜不甜。
苹果也是。
红薯也是。
人也是。
我把红薯吃完,红薯皮攥在手里扔进路边垃圾桶,擦擦手,继续开车。
04.
我爸住院了。
不是我发现的。
是那个姓刘的主管。
对,就是那个带头收了我爹水果车、又在签约会上被周昱昆戳穿账目问题的人。
他给我打的电话。
晚上十点多,我刚洗完澡,头发还在滴水。
电话响了,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是宋师傅吗?我是刘——
电话那头声音很急,他好像在外面,风声呼啦呼啦的。
你爸昏倒了,在市场门口,我来拉货正好看见,已经打了急救电话——
他报了个医院名字。
电话就断了。
我也没多问。
头发上的水滴到地板上,我光脚踩过去套上一件外套,出门打车。
到医院的时候我爹已经醒了。
急诊室走廊的灯管白得扎眼,他躺在那张窄床上,身上盖着医院的那种薄被子,脸发灰。
旁边站着一个穿灰工装的人。
刘志强。
他居然还在。
我说:谢谢。
他说:没什么,正好路过。
他说正好路过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
我看得出来他在撒谎。
人撒谎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咽口水,像把一句真话硬吞回去。
但没拆穿他,因为我爹睁眼了。
病了也不老实,含糊地叫我:远远。
刘志强走了。
我琢磨,他这算把收车的过节还回来了。
走之前留下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橘子。
超市卖的那种,网袋包装,标签上印着甜蜜蜜。
一个超市运营部主管,在医院给人留橘子,留的是竞品超市的货。
我爹病床对面的电视正放着深夜新闻,声音很小,画面一闪一闪的。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干得起皮。
手机给我。
我递给他。
他打开微信,给我看一条消息,是批发市场管理处发的通知:因未达到供应商资质标准,以下商户暂不予续约。
我爹的名字在第六行。
我坐在病床边上的塑料椅子上,椅面硬得硌骨头。
窗外的空调外机嗡嗡响,病房里还有两个病人,一个在打鼾,另一个翻了个身,弹簧床咯吱一声。
我爹说:九年的摊子,就这么没了。
我没说话。
他手背上扎着针头,输液管里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我盯着那个透明的滴壶,里面冒泡的频率很均匀,一秒钟两滴半。
我说:爸,你那破车别推了。
他没接话,闭着眼睛,喘气很粗,鼻翼一掀一掀的。
病房里安静了大概有十分钟。
那个打鼾的病人停了,翻了个身又开始打。
走廊里有人走动,拖鞋底子磨在水磨石地面上,沙沙的响。
我打开手机,给周昱昆发了一条消息:我爸住院了,明天请假一天。
消息发出去,已经十一点多了。
他平时十点半睡觉,我以为他明早才会回。
结果手机亮了。
哪个医院?
中心医院急诊。
他没再回。
过了大概四十分钟,他来了。
我走出病房,看到他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
医院走廊的灯管有一根坏了,他坐的地方正好在阴影里,膝盖并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姿势像一个等待面试的人。
他穿着深灰色的便装,头发没打发蜡,有一撮翘在左边。
我从没见过他不打发蜡的样子。
我在他旁边坐下。
椅子之间的扶手坏了,剩下一截生锈的铁片。
你爸怎么样?
还好,累的,加上急。
他说:今天会上我看了他的资料。九年,没有一次被投诉。三个城管片区,每个区域的城管,都给他说过话。
我爸从来不给城管添麻烦。
他还教过我,做人要留余地。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个问题其实不该收他的车。
我没接话。
他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十个指头交叉握着。
你们运营部的罚款标准,我算过了。比我爸一个月进货款还多。
我那天,回去之后还真算了。
周昱昆没说话。
他偏过头,看着急诊室门口那个发红的急字。
那个字缺了一个笔画,我每次都以为是急,其实是急。
走廊里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不太顺,咣当咣当响。
宋远。他说,你有话想跟我说。
我心里是有这么一句话。
在后视镜里憋了三年,去医院走廊上又憋了一遭,跟着那辆水果车,被扣的罚款,过期的资质审核。
跟着我爹手背上那些风干的口子,体检单,还有我问换一条轮胎多少钱时他说的先别换,还能跑。
我爸的水果车,是租的。
他没反应过来。
我继续说:那辆车车斗下面的铁架子,后面焊过。上面写着朝阳机械厂。我爸没在那家厂上过班。他买的二手的,但租金付了九年,给一个老太太,每个月三百块。
声音太平了,连自己都听不出情绪。
周昱昆偏过头看我。
我没看他。
我说:他把那辆车当命。
说完这句话,我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前,低头喝了口水。
水温是温的,纸杯的底很软,捏在手里有点变形。
他从后面走过来,站在我旁边,把纸杯接过去扔进垃圾桶。
那批水果供应商名单,他说,我加一个人。
我侧过头看着他。
他说:不是因为你是我司机。
顿了一下。
是因为你爸那车苹果,我吃了一个,确实甜。
我看着他的眼睛。
这次是面对面,不是后视镜。
人跟人之间的尊重,不是头衔和位置给的,是那一下平视。
然后我笑了。
没出声,就弯了一下嘴角。
他说:你回去陪他,明天后天都行,不用着急上班。
我说:我给你开三年车了,你想过没有?他问想什么。
如果有一天我不给你开车了,你会不会不习惯。
他愣了一下,说:可能会。
那行,我说,明天早上我正常去接你。
转身走回病房。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饮水机旁边,看着走廊墙上贴的那张禁止吸烟的告示。
告示的边角卷起来了,上面有人用圆珠笔画了个笑脸。
05.
我爹出院后第三天,给我打了个电话。
远远,那个姓刘的,就上次收我车那个,今天来市场了。
我正给车换座套。
周昱昆的车,后座真皮座椅缝里总爱藏灰,我用吸尘器吸了半天,手上全是灰。
他去干嘛?
给了我一个信封。
装的什么?
他说是上次收我车多罚的款,给退回来了,还多退了一些,说是补偿。
我换了只手拿电话。
吸尘器的噪音很大,我把机器关了。
你收了吗?
收了,我爹说,然后我又给他了。我跟他说,你拿这钱给闺女买个新书包吧,我看你朋友圈,你家孩子那个书包带子都断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收了吗?
收了,然后就哭了。
我没说话,蹲下来,把座套的卡扣一个一个按进座椅缝隙里。
卡扣是塑料的,按下去会咔哒响一声。
按完最后一个,我站起来,腰有点酸。
周昱昆上车的时候,我正把旧座套叠好放进后备箱。
他看了一眼:换了?这个颜色比以前那个好。
嗯,以前那个用了快两年了,边角磨破了。
有些事不是坏了才换,是到了该换的时候。
他坐进车里,说了句去公司,然后低头看手机。
我发动车子,打了转向灯,并入车流。
早高峰,堵。
前面一辆公交车和我并排等红灯,车尾冒着一股白烟。
我把空调关了,摇下半截车窗,让新鲜空气进来。
那个刘志强,你准备怎么处理。
他翻了一页:谁?
刘主管。
哦,他啊。他把手机关掉,仰头靠到椅背上,辞了。
他回得轻巧,像是说今天食堂炒菜加辣椒了。
该退款退款,该道歉道歉。用人管超市,不是用人毁我超市。
过了一会儿,又说:他自己提的离职。说想回老家开个小超市,陪闺女。
绿灯亮了,前面的公交车启动很慢,我跟在后面,不急不躁。
挺好的。我说。
嗯,他把头转向窗外,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谢谢你让他想起来,他当年进公司的时候,也是为了给闺女挣个奶粉钱。
车子拐进公司停车场,我把车倒进他专属的停车位。
熄火,拔钥匙。
对了,他解开安全带,这个给你。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不是办公用的那种,是文具店里卖的草纸信封,一个浅褐色。
我接过来要拆,那沓东西边角卷着,折痕很深。
他把一只手轻轻按在封口上。
回去看。
然后下车走了。
步子不快,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一下,两下,三下。
停车场的声控灯亮了,是那种惨白的节能灯,嗡嗡响。
我看着那个草纸信封,没立刻打开。
信封右下角印着四个很小的字:朝阳机械厂。
对,我爹那辆二手水果车的原主。
不是他买的。
出厂日期那行写着四十二年前。
我爹那辆水果车,原主是周昱昆的爸。
我撕开封口,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一本过期的厂内刊物,薄薄的,纸已经发黄发脆。
翻开中间那页,照片上一个年轻工人站在一辆崭新的三轮车旁边,穿着工装,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照片下面印着一行字:厂劳模周德发,利用边角料自造货运三轮一辆,解决车间废料运输难题。
周德发。
他爸。
我捏着那本刊物,纸页的边缘碎了一点,掉在车座缝隙里。
我用指尖一粒一粒捏出来,放在手心。
把刊物翻到最后一页,封三的位置,有一篇豆腐块大小的短讯,时间比那张照片晚了大概十年。
标题是《老劳模退休,厂领导欢送》。
配了一张小图,周德发从车间走出来,身上还系着围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厂房。
我拨通了周昱昆的电话。
响了两声,接通了。
你爸给你留的信,怎么转到我爸那儿去了。
电话那头没什么杂音,他应该是到了办公室。
那个车不是我爸丢的,是卖的。他下岗之后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包括我妈陪嫁的自行车,我们家的电视机,还有那辆三轮车。
然后呢。
过了好几年,他攒够了钱想去赎回来。跑到那个旧货市场,人家说那辆三轮车被一个卖水果的年轻人买走了。我爸让他老婆帮他打听,那个买三轮车的小伙子姓宋。
他顿了顿。
那是你爸,对。
你早就知道。
你第一天来面试的时候,我问你住在哪里,你说跟你爸住在城北老巷子里,你爸是推三轮卖水果的。我就猜到了。你那会儿要是多说一个字,我可能就不用你了。
我等他继续说。
但你一个字没说。
为什么不用?
因为我不确定,你知道了多少。
我爸知道吗?
不知道。你爸只知道那辆三轮车是旧货市场买的。但他这辈子,对那辆车好得像对人一样。
车窗外,停车场入口有个保安在扫地,塑料扫帚划过水泥地,沙沙的,一下又一下。
我挂了电话。
打开车门,站在停车场里。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在车顶上,金属的反光刺眼。
我把那本旧刊物放进手套箱,又把那瓶日本喷雾拿出来看了看。
标签上印的日文旁边有一行很小的中文说明,我之前没仔细看过:适用于季节性鼻敏感,可缓解打喷嚏、流涕等症状。
不是治鼻炎的。
我那天擤鼻涕被他看见的时候,他什么都没问。
但他去买了这个。
我把喷雾放回去。
关好手套箱,锁车。
走出停车场的时候手机又亮了。
周昱昆发的消息:你爸那批苹果,采购部已经批了。让他明天送第一批过来。
他加了一句:送完了你替他搬一下,他腰不好。
我回:你怎么知道他腰不好。
隔了大概一分钟,他回:上次在医院,我看见他病床下面的CT袋子上写着腰椎间盘突出。
我看着这条消息,站在停车场出口,旁边是一棵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干上,顶着几个去年的枯叶,还挂着。
06.
我爹重新推上水果车之后,干的第一件事特有意思。
他在车帮上焊了一个新铁牌,上面描了几个字:周记认证。
我问他:哪个周?
他说:你管我哪个周,就那个周。
我说:人家开超市的,认证你一个三轮车?
他就笑,含混地说,那也管不着,我自己写着玩的。
刘志强回老家后寄来一个包裹。
收件人写的是我爸的名字。
里面是一条旧书包带子,洗得很干净,旁边放着一张照片:一个小女孩背着新书包,嘴里缺了个牙。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宋叔,您的钱我给闺女买书包了,旧书包带子剪下来寄给您,留个念想。
我爸把那条书包带子挂在水果车车把上,跟那个掉漆的保温杯并排。
风吹过来,书包带子飘一飘,保温杯晃一晃。
周昱昆每周三还是让我去取衣服,但取回来的衣服比以前多了他女儿的校服。
他女儿上寄宿学校,每周回来一次。
自从发现这点之后,我主动调整了周三去洗衣店的时间,上午去一次,周六再去一次。
他发现之后什么也没说。
只是在周六早上上车的时候,领带系得比平时整齐。
一个人把日子理顺了,身上穿的每件衣服都会替他说话。
某天傍晚送他回家,车里的收音机放着一首老歌,歌名我不知道,调子很熟,好像小时候听过。
他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你爸最近腰怎么样?
还行,我跟他说了,搬整箱苹果的时候放地上,别往肩上扛。
他听吗?
嘴上说听。他老觉得我还小,不想让我管他。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些,外面的风吹进来,车厢里的静默跟了几息。
周末要不一块儿吃个饭。
成,我跟我爸说一声。
不用太讲究,随便吃,我知道有一家饺子馆。
我说:那家猪肉大葱的馅儿有点咸。
他低头看消息,随口跟了一句:那换一家。你们家平时爱吃什么,你爸喜欢什么,你跟我也说说呗。
我打转向灯,并线,车子稳稳地拐进辅路。
有些关系不是突然变好的,是有一个人先递了一句话,另一个人接了。
又过了一周,周五傍晚,华贸路口堵死了,导航上整条路全是红的。
我把车停路边等,他把手机收起来,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我想过了,你不可能给我开一辈子车。
我手搭到方向盘上,没接。
总不能开一辈子车吧,你说对不对。
我的视线从后视镜移开,看向车窗外。
路边有一群刚放学的孩子,背着书包跑过去,校服太宽大,袖管一甩一甩的。
那倒也是。
后面的车按喇叭了。
我挂挡,跟上车流。
车厢里安静的,只有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呼呼声。
空气里有淡淡的苹果味——我爹今早塞进车里的,说给你的周老板尝尝。
那天晚上,我又翻了翻随车记事本。
倒数第二页,密密麻麻记着公里数、加油记录、违章记录。
最后一页,只写了一行字,铅笔写的,大概三个多月前:
这车开了很久了。
我把这一页撕下来,折成很小的一块,夹在手套箱里那本旧刊物的中间。
那本刊物也放了很久。
周日,他叫我帮他搬点东西去公司,路上没什么人。
车钥匙在我手里,他坐进来,大衣上沾了银杏叶子。
开到一半,他把行政部那张采购车位的报价单递给我:你看看,价格还行。
窗外有个人推着板车卖烤红薯。
我突然想起来,跟他讲:有个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事。
我其实没驾驶本。
他手里的报价单停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笑了,把报价单放下来。
笑完了,叹了口气说:我也不爱吃日料。
我看了他一眼。
那上次相亲你请人家吃日料。
装呗。
成年人最大的坦诚,不是交代秘密,是承认装过。
车子安静了两秒。
他没让我继续开。
我也没停。
我们俩同时笑了一下。
然后谁都没再说话。
我从手套箱里把车钥匙拿出来,放在中控台上。
我自己那把也放这儿了。
他没接。
车窗外,暮色从银杏枝桠的缝隙间透过来,金光溶溶。
手机屏幕亮起来,一条微信,是我爹发的,还是语音。
点开听,他笑得很轻:晚上包韭菜鸡蛋饺子。你们几点到。
后来车钥匙还放在老地方,只是换了一个人开车。
他开车的时候,我坐在副驾驶座上,有时候会剥一个橘子给他。
橘子皮的味道留在指尖,很久都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