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里最不讨好的活,最后都会落到同一个人头上。
那个人就是我。
接人,送文件,替人加班,年会搬桌子。
不是我闲。
是我不会说不。
董事长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让我去高铁站接他女儿。
语音我听了三遍。
第一遍听时间,第二遍听车次,第三遍听他那句“辛苦你了”。
我回了一个“好的董事长”。
然后我去楼下推我的电动车。
那辆车买了八年,后视镜松了,用胶带缠着。
脚踏板上的漆掉了一半。
我把头盔挂在车把上,用抹布擦了两下座子。
擦完发现抹布比座子还脏。
我没换抹布。
我把车推出来,脚撑踢上去,又踢下来。
心里盘算着高铁站停车场能不能停电动车。
到了高铁站,保安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的车一眼。
我冲他点了点头,把车停在一排汽车旁边。
那排汽车里最便宜的一辆,大概能买我这样的车五十辆。
我举着写了她名字的纸牌,站在出站口。
纸牌是A4纸,用记号笔写的,字有点歪。
她出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她拖着一个银色行李箱,背着一个帆布包,穿得很普通。
普通到我以为她是哪个大学的学生。
她看见我手里的纸牌,又看见我身后的电动车,笑了。
她说,父亲说的没错,你是公司最低调的人。
我愣了一下。
我把她的行李箱往电动车脚踏板上放。
放不下。
她抱着行李箱坐在后座,我把头盔递给她。
她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问这个扣子怎么系。
我帮她调好带子,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路上风大,她把箱子抱得很紧。
她说,我爸说公司里最靠得住的就是你。
我说,靠得住是因为没得选。
她没接话,过了几秒又笑了。
她说,我爸也这么说。
我心里想,董事长在家里也拿我当例子。
不知道是夸我还是提醒她。
她问我为什么不买车。
我说堵车。
她说她爸也这么说。
我没告诉她,我住的地方离公司三站路,骑车十五分钟。
我也没告诉她,我卡里的钱够买一辆二手汽车,但我不想养。
养车要保险,要停车费,要加油,要洗车。
我算过一笔账,一个月多花一千多。
一千多够我交半个月房租。
她坐在后座,箱子抵着我的背。
我骑得很慢,怕她掉下去。
她突然说,你骑车挺稳的。
我说,骑了八年了。
她说,八年可以换一辆了。
我没说话。
我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
换一辆电动车要两千多,我舍得。
换一辆汽车要几万,我也拿得出。
可拿得出和该不该拿,是两回事。
到了酒店门口,她下车,把箱子接过去。
她说谢谢,又说,我爸说你实在,我原来不信。
我问她现在信了吗。
她说信了。
她加了我微信,说下次来还找我。
我说好。
我看着她走进酒店大堂,才把电动车调头。
回程路上,电动车没电了。
我推着车走了两公里。
路过一家电动车维修店,我问换后视镜多少钱。
老板说十五。
我换了。
新后视镜照得清楚,我反而有点不习惯。
回到楼下,我没上楼。
我坐在车座上,脚撑着地,把手机掏出来又放回去。
她发了一条消息,说到了,谢谢。
我回了一个不客气。
然后我把车锁上,又打开,又锁上。
我在想她那句话。
“你是公司最低调的人。”
这句话像一张奖状,又像一张标签。
奖状是发给不争不抢的人的。
标签是贴给好说话的人的。
我在公司干了七年,没升过职。
不是没机会。
有一次部门主管的位置空出来,领导找我谈话。
他说我业务熟,人缘好,问我有没有想法。
我说我听公司安排。
后来那个位置给了一个比我晚来三年的人。
那个人开会敢拍桌子,年终敢要资源。
我回家想了一晚上,觉得自己也没那么想要。
第二天上班,我还是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
同事说我低调。
我笑笑。
我心里知道,低调这个词,有时候是别人给的台阶。
你上去了,就显得体面。
你不上去,就显得不识抬举。
我顺着台阶下了七年。
下到现在,我三十五岁,没车,没房,没结婚。
公司里新来的小孩叫我老师。
我听着别扭。
老师是教东西的,我教他们怎么贴发票,怎么订会议室,怎么在领导发火的时候不说话。
这些东西不值钱。
值钱的是怎么让领导记住你。
我不会。
或者说,我懒得会。
那天她笑着说那句话,我第一反应是解释。
我想说电动车方便,不堵车,环保,省钱。
我还没开口,她先说了她爸也这么说。
我把话咽回去了。
我为什么想解释。
因为我心虚。
我怕她看不起我。
我怕她觉得董事长派了一个骑电动车的人来接她,是公司不重视她。
可她没看不起我。
她坐在后座上,抱着箱子,风把她的头发吹到我脸上。
她没抱怨。
她只是问我为什么不买车。
我说堵车。
她说她爸也这么说。
这句话让我放松了一点。
原来董事长在家里也拿堵车当理由。
原来有钱人也怕堵车。
这个发现没让我平衡多少。
因为董事长有司机。
他不用自己找车位。
我骑电动车,是因为我只有电动车。
这不是选择。
这是结果。
可公司里的人不这么看。
他们觉得我低调。
低调成了我的保护色。
我迟到一分钟,没人说我。
我加班到十点,没人夸我。
我请假去看病,领导说你去吧,反正你手上活不多。
我手上活不多。
因为重要的活都给了会哭的人。
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不会哭的孩子只能吃剩饭。
我吃了七年剩饭。
我没觉得委屈。
我只是有点饿。
那天她加了我微信,我翻了翻她的朋友圈。
她发了一张高铁站的照片,配文是“回家”。
没拍我的电动车。
也没拍我。
我松了口气。
又有点失落。
我是不是也想被拍进去。
哪怕只是背景里一个骑电动车的人。
我把手机放下,去洗澡。
热水冲在背上,我想起她说的那句“我爸也这么说”。
董事长在家是什么样子。
他会不会也骑电动车去买菜。
不会。
他有司机。
他说的堵车,是坐在后座看手机的时候说的。
我说的堵车,是骑着电动车等红灯的时候说的。
同一句话,两个世界。
我不嫉妒他。
我嫉妒的是那个敢拍桌子的同事。
他升职以后,换了一辆新车。
他请部门吃饭,说这车是贷款买的,每个月还四千。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光。
我算了算,四千够我活两个月。
我没说话。
他敬我酒,说我是公司最稳的人。
稳和低调是一个意思。
就是不出错,也不出彩。
我把酒喝了。
酒是辣的,我皱了一下眉。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以后有事找他。
我说好。
我知道我不会找他。
他也知道我不会找他。
这就是低调的人的好处。
没人怕你抢位置。
也没人怕你记仇。
你像一把椅子,放在那里,谁累了都能坐。
椅子不会说话。
椅子也不会升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一个问题。
我到底是低调,还是不敢高调。
我想了很久。
想到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了。
我回了一条工作消息,说收到。
然后我接着想。
我发现自己不是不想高调。
我是怕高调了以后,别人发现我没什么可高的。
我没什么背景,没什么资源,没什么过人之处。
我唯一的本事是把活干完。
把活干完的人很多。
不差我一个。
所以我不争。
不争就不会输。
不争就不会被人看笑话。
低调是我给自己找的台阶。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别人往上走。
我告诉自己,我不喜欢上面。
其实我没上去过。
我不知道上面好不好。
我只知道下面安全。
安全久了,就变成了习惯。
习惯久了,就变成了性格。
性格久了,就变成了别人嘴里的“低调”。
她那天笑着说那句话,可能只是随口一说。
她不知道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多久。
她也不知道我回去换了后视镜。
十五块钱的后视镜,照得我脸很清楚。
我看见自己眼角有纹了。
三十五岁的纹。
不深,但有了。
我想,如果我再低调五年,会是什么样。
可能还是骑电动车。
可能还是接人。
可能还是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
我不想这样。
我不想五年后还在想这个问题。
第二天上班,我把电动车停好,走进办公室。
领导让我把一份报告送给董事长。
我敲了门,进去,把报告放在桌上。
董事长抬头看了我一眼,说辛苦了。
我说应该的。
我转身要走,他又叫住我。
他说,昨天我女儿说你骑车很稳。
我说,路熟。
他笑了,说,你这个人就是太实在。
我说,实在点好。
他说,好是好,就是别太委屈自己。
我愣了一下。
我说,没有委屈。
他说,那就好。
我出了门,站在走廊里,手里空空的。
我在想他那句“别太委屈自己”。
他是随口说的,还是看出来了。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问。
我回到工位,把报告又检查了一遍。
然后我把自己的名字加在了报告最后一页。
以前我不加。
以前我觉得活是大家一起干的,写谁的名字都一样。
现在我想,不一样。
至少对我来说不一样。
我把名字写上,字写得比平时大了一点。
同事看见了,说你怎么突然高调了。
我说,没有,就是忘了写。
他说,哦。
他没再问。
我也没再解释。
我知道这不是高调。
这是我把自己的东西拿回来一点。
一点就够了。
中午吃饭,我端着餐盘找位置。
那个升职的同事叫我过去坐。
我坐下了。
他说,听说你去接董事长女儿了。
我说,嗯。
他说,骑电动车去的。
我说,嗯。
他笑了,说,你真是公司最低调的人。
我也笑了。
我说,可能吧。
我没告诉他,我回去换了后视镜。
我也没告诉他,我把名字写在了报告上。
这些事太小了。
小到说出来显得可笑。
可对我来说,不小。
下午下班,我骑电动车回家。
路过那家维修店,老板问我后视镜好用吗。
我说好用。
他说,你早该换了。
我说,是啊。
我把车骑到楼下,停好,拔了钥匙。
我没急着上楼。
我坐在车座上,看着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手机响了,是她发来的消息。
她说,我回学校了,谢谢你的车。
我回了一个不客气。
她又说,我爸说下次还找你。
我看着这句话,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我回了一个好。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脚撑踢上去,又踢下来。
我不知道下次她来,我是不是还骑这辆车。
我也不知道董事长那句“别太委屈自己”是不是真的。
我只知道明天早上七点半,我还得骑这辆车出门。
后视镜是新的,照得清楚。
我把头盔扣子系好,又解开。
然后我上楼了。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我跺了一下脚,灯亮了。
我站在门口,钥匙插进锁孔,没拧。
我在想,如果下次她再笑着说那句话,我要不要回一句。
回什么。
我还没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