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年会
“傅泽琛,你年终奖是零。”
林小满发微信给我时,年会刚进行到三等奖抽完。我正低头剥一颗花生,红色花生皮碎在掌心,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没回。
隔了半分钟,她又发一条:“哥,我偷偷看的表,你名字后面真是零。其他人最少也有八千。”
我把花生皮拢进纸巾,抬头看台上。沈曼云正在念年度优秀团队名单,声音从音响里荡出来,标准普通话,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顾承宇坐在她旁边,低头看手机,偶尔侧身跟她说句什么,她没回头,只把名单翻过一页。
我按了两下圆珠笔。
周秉坤坐第一排正中,跟前排那些老总有说有笑,手指头在桌上轻轻敲。他心情不错,今年集团营收涨了三成,总部发下来的贺电他让人打印出来,贴在会场门口。
林小满的消息又来了:“你别上火啊哥,我打听打听。”
我没回,把手机屏幕扣在桌面上。
“傅泽琛,傅泽琛来了没?”台上沈曼云忽然喊我名字。我抬头。她笑吟吟看着我:“年度优秀员工,上来领个奖。”
会场里有人起哄,掌声稀稀拉拉。我站起来,后背被后面的人拍了一巴掌。灯光追过来,白亮亮地刺眼。我往台上走,经过周秉坤那桌时,听见他扭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小傅今年真是拼了。”
他旁边的人没接话。
我接过沈曼云递来的奖杯,玻璃的,沉。她冲我笑,眼睛弯着,像每次见面时那样客气。话筒递过来,她问:“要不要给大家说两句?”
我看她。她就那么笑着,笑得特别规矩。
“谢谢。”我说,“数据不会说谎。”
台下又鼓掌。有人笑,有人低头看手机。沈曼云的笑僵了一下,很快恢复。顾承宇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
我下台时瞄到周秉坤跟顾承宇之间的位置——那是财务部的地盘,一张张脸都很熟,有人冲我点头,有人转头避开。
年会继续。优秀团队奖、特别贡献奖、五周年员工奖,一个个念过去,红包在台上递来递去。沈曼云语速匀称,顾承宇偶尔起身颁奖,两人配合默契,像一台上了油的机器。
我坐在下面,把手机翻过来。林小满的消息停在最后一条。
“哥,先别走,周总等会儿要说话。”
我回了个“嗯”。
后面的环节我基本没抬头。台上换了谁在唱歌,记不住。只记得那首歌唱到一半,周秉坤忽然起身,走到台边。他手里没拿话筒,直接站在立式麦克风前,会场里的音乐声小了下去。
“我这儿看到个数据。”周秉坤没看稿子,也没看任何人,“财务部今天给我一份年终奖汇总表。”
台下静下来。
“全公司,从保洁到副总,人人有份。”他顿了顿,眼神往我那桌扫了一下,“就傅泽琛,零。”
沈曼云坐在第一排,背挺得很直。顾承宇侧脸像被定住了。
周秉坤继续说:“小傅今年什么情况,我不用多讲。城东项目他一个人顶了七个月,营收翻了倍。你们心里有数。”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往人耳朵里钻。
“我不点名。”周秉坤说,“负责薪资核算的人,自己主动辞职。”
他转身下台。沈曼云和顾承宇一动没动。
全场的目光像被同一条线拽着,齐刷刷落在他们身上。顾承宇的嘴张了张,像是要说什么。他的手在膝盖上握成拳,又松开。
“不是——”他刚起了个头。
话筒没开,声音又低又慌,像被什么掐住了。
周秉坤没回头,只丢下一句:“明天财务部审计进场。”
会场顶灯白得发灰。我低头看自己掌心,花生皮的细屑还粘在纹路里,红红的,怎么也擦不干净。
零
年会散场时已经快十点。人群往外涌,裹着烟味、酒气和各种腔调的“明年见”。我故意走得慢,等林小满发消息说“哥你到门口等我一下”。
我站在旋转门旁边,手里拎着装奖杯的纸袋。奖杯很轻,玻璃壁薄得像层糖衣。
林小满跑出来,羽绒服领子竖到耳朵根,嘴里呵着白气:“哥你没事吧?”
“没事。”
“那表我看了三遍,真就你一个是零。”她压低声音,眼睛往四周瞟,“你说是不是系统出错了?还是……他们故意的?”
我没接话,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林小满往后退了半步,皱眉:“你少抽点。”
我吸了一口,没咽下去,又吐出来。冷风一吹,烟散得很快。
“沈曼云和顾承宇,不太对劲。”林小满把拉链拉到下巴,“他俩最近老一起加班,有次我九点多回来拿东西,看见顾承宇从沈曼云办公室出来,还带上门,鬼鬼祟祟的。”
“别瞎猜。”
“我没瞎猜。”她凑过来,“我跟你说正经的,哥,你今年提成算下来得有小二十万吧?说没就没了,你能咽下这口气?”
我弹掉烟灰,没说话。
林小满跺着脚:“你这个人就是什么都不说,闷着闷着就出问题。”
“冷。”我说,“先回吧。”
林小满斜我一眼,从包里摸出个暖手宝塞我手里:“喏,回去别熬夜。明天审计来了,有啥事我给你通风报信。”
说完她小跑着走了,马尾在路灯下一甩一甩。
我捏着暖手宝,热度从指腹一点点往里渗。手机震了,是沈曼云发来的微信:“泽琛,明天下午有时间吗?关于奖金的事,我们聊聊。”
我没回,把手机塞回口袋。
风从东边吹过来,卷起地上几片碎纸。我抬头看天,灰扑扑的,一颗星都没有。
第二天上午我照常到公司。工位上堆着同事送的喜糖,不知道谁家生孩子,红塑料盒印着“百年好合”,旁边还放着一张请柬。我拆了颗糖丢进嘴里,太甜。
林小满路过,往我桌上放了杯豆浆:“你猜审计先查什么?”
“账。”
“废话。”她翻个白眼,“我可听说了,今天早上周总把财务总监和人力总监一起叫进办公室,拍桌子了。”
我喝了口豆浆,温度刚好。
“哥,你手机里的东西,都留好了没?”林小满忽然严肃起来。
我抬头看她。她压低嗓子:“你不是一直有保存邮件的习惯吗?还有系统权限记录。你最好都导出来。别到时候被人删了。”
她说得对。我打开电脑,登录财务系统,指尖在键盘上停了几秒,然后把近半年的核算审批流程记录全部截图、导出。存的时候系统弹窗跳出来:“权限已变更,您的访问级别由三级调整为二级。”
我盯着那行小字,右手中指轻轻扣了一下桌面。
权限变更。
沈曼云。
我把截图又检查一遍,时间戳都在。好。
中午去食堂吃饭,排我前面的赵哥转过头,看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拍了拍我肩膀:“小傅啊,有些事别太较真。这年头,太认真了吃亏。”
“嗯。”
“你嫂子说,你今天这情况,找周总也没用。上面的人,护短。”
我夹了块红烧肉,嚼了两下,没味道。
赵哥压低声音,往打菜窗口那边瞟了一眼:“那顾承宇,跟沈曼云什么关系,你知道吗?”
我摇头。
“我也是听人说的。”赵哥端起餐盘,“你自己留心。”
他走了。我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慢慢吃。土豆丝炒得软塌塌的,肉又柴。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沈曼云的消息又来了:“泽琛,下午三点,我办公室。就我们俩。”
我回了两个字:“好的。”
想起林小满那句话:你先别走,周总等会儿要说话。
我没走。
现在,谁先走,还不一定。
聊聊
下午三点,沈曼云的办公室。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整整齐齐,一支笔、一个文件夹、一杯喝了一半的菊花茶。窗户朝西,下午的太阳斜进来,照得她半边脸亮堂,半边脸陷在阴影里。
“坐。”她起身给我倒了杯茶,笑吟吟的。
我坐下,没动那杯茶。
沈曼云回到座位,把文件夹打开,里面是几页表格。她慢条斯理地翻了两页,忽然叹了口气:“泽琛,你在公司六年了,我自问一直挺照顾你的。”
我没说话。
“这次年终奖的事,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她抬起头,眼睛里有种恰到好处的歉意,“财务那边核算确实有疏漏,你的绩效系数录错了。昨晚我连夜让他们改了,补发的事走流程,最晚下个月。”
“疏漏?”我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
“对,系统操作日志我都看过了。有人误操作,把你的系数从1.2改成了0。”她把文件夹转过来,指着某个格子。
我没看那表格,只看着她的眼睛。
“沈总,我年终奖被改是十一月中。但系统显示,改系数的人每周都登录,还会重新提交一次核算。误操作的话,一次就够了吧。”
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响,窗外的空调外机滴下水来,一滴一滴打在铁皮雨棚上。
沈曼云的笑容收了收:“这个,可能是系统故障,具体得等审计查。我叫你来,不是追究谁的错,是想先给你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这是补偿方案,你签个字。公司额外补你三个月工资,作为这次疏忽的补偿。等年终奖批下来,再加倍。”
我扫了一眼那表,字密密麻麻。
“补偿的前提呢?”我问。
“保密。”沈曼云说,手指在桌上轻轻点着,“事情过去就过去了,有些事传出去,对公司不好,对你也不好。”
我往后靠了靠。她那杯菊花茶已经凉了,花瓣沉在杯底,黄蜡蜡地贴成一团。
“沈总,我不要补偿。”我站起来,“我要公开核算明细,让财务部把每一笔钱的走向打出来。该谁背,谁背。”
沈曼云脸色终于冷下来。她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手指交叉搁在腿上。她看我的眼神,不再带一点笑。
“傅泽琛,你这是在给自己找麻烦。”
“麻烦不在我这儿。”我拿起手机,晃了晃,“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录了。”
她脸色骤变。
“哦,开玩笑的。”我按下锁屏。
她没笑,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走到门口,拉开门时,正巧看见顾承宇站在外面。他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往后退了半步,让开门。
“傅经理,这么巧。”他笑着说,语气轻飘飘的。
我没理他,侧身走过。身后的门关上,我听见顾承宇压低嗓子问沈曼云:“他怎么说的?”
门缝里漏出沈曼云一句:“出去。”
脚步声远了。
我回到工位,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上还停在财务系统的登录页面,那行“权限已变更”的红字醒目地横在中间。我点了“确认”,系统退回登录界面,再也进不去。
我按了按手里的圆珠笔。笔芯弹出来,又缩回去。
林小满从旁边探头:“哥,我刚才看见顾承宇来找沈曼云了。俩人关着门,嘀嘀咕咕。”
“嗯。”
“审计那边出结果了?”
“没有。”我站起来,往财务部方向看了一眼。
财务部的百叶窗半开着,透过缝隙能看见几个人影在工位间走动。顾承宇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门关着,磨砂玻璃透出一点灯光。
“小满,帮我把这个发到群里。”我打开一个文件,是公司内部公众号的投稿邮箱。
“什么东西?”
“一篇稿子。讲年终奖核算的。”我重新坐下,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又把输入框里的字全删掉,重新打。
林小满没多问,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越睁越大:“哥你疯了吧?这会全公司都看见。”
“要的就是看见。”
她张了张嘴,最后点点头:“行。我帮你发。反正这个破班,我早不想上了。”
我看着她:“你别掺和进来。我自己来。”
林小满沉默了几秒,把暖手宝放到我桌上:“那你自己小心。沈曼云不简单,顾承宇也不是吃素的。”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你手机里的东西,备个份到微信文件传输助手。万一手机掉了呢。”
我笑了。
她急了:“我认真的!”
“知道了。”
她走了。工位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天阴下来,对面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我把那杯凉掉的茶水倒进绿萝盆里,叶子动了动,又安静了。
手机震了一下。周秉坤的微信:“来我办公室。”
我看了三秒,把手机揣兜里,往电梯口走。
翻账
周秉坤办公室在顶层。电梯里就我一个人,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跳到二十八,叮一声开了。
他办公室的门半掩着。我敲了敲门。
“进来。”
周秉坤坐在沙发区,面前摆着一套茶具。他正往壶里续水,没抬头:“把门关上。”
我关上门,走过去坐下。
“喝茶。”他倒了一杯,推过来。
“谢谢周总。”
“昨晚的事,你怎么想?”
我端起茶杯,没喝。水汽从杯口漫上来,温热的,扑在鼻尖上。
“我想知道为什么是我。”
周秉坤靠在沙发上,身子往后仰了仰,手里的公道杯晃了晃。他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很沉。
“沈曼云这个人,跟了我七年。她做事稳,眼明手快,从没出过大错。”他像是说给我听,又像说给自己听,“顾承宇是她招进来的。财务三年前大乱过一次,顾承宇来之后,账目清清爽爽。”
我没接话。
周秉坤放下公道杯,从茶几下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扔到我面前:“你看看吧。”
我打开纸袋。里面是几张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抬头是“顾承宇”。流水上,每隔一段时间,就有几笔数额不小的进账,摘要写着“绩效”、“提成”等字样。
金额,正好是我近两年被扣掉的部分。
我手指捏着那几张纸,指节泛白。没说话。
周秉坤看着我:“你不惊讶?”
“我猜到了。”我把纸放回袋子里,抬起头,“不是他,就是沈曼云,或者两个人一起。我原来以为只是针对我。”
“他们贪的不是你一个人。”周秉坤说,“审计上午初步查了下,过去一年,被篡改核算的金额,不止年终奖。涉及的人也不止你。只是其他人有的没发现,有的发现了不敢说。”
窗外的风刮起来,玻璃像被谁拍了一下,闷闷响了一声。
“周总,我不签保密。”我看着他的眼睛,“要么公开处理,要么我带着证据去劳动监察。”
周秉坤没生气,反而笑了一下。笑得不太明显,只在眼角堆了几条纹。
“我早知道你会这么说。”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叫你来,就是让你准备好。明天上午十点,财务部和人力资源部一起开会。沈曼云和顾承宇都必须在场。审计报告,明天早上八点出。”
我点头:“好。”
我起身要出门时,周秉坤又说话了:“小傅,你去年那个手机坏了,换了新手机是吧?”
我站住,回头:“嗯。旧手机还在。”
“旧手机别扔。里面可能有东西。”他放下茶杯,手指在茶盘上轻轻抹了一下,“不过有没有,明天就知道了。”
我出了办公室,门在身后慢慢合上。
电梯往下走,数字跳得很快。我靠在梯壁上,把周秉坤的话来回嚼了几遍。旧手机?我早换过电池,系统也重装过。里面能有什么?
回到工位,林小满正好路过。她看见我,眼睛一亮:“哥,怎么了?”
“没事。明天开会。”
“审计出结果了?”
“出了。”
她没再问,把手里的文件抱在胸前:“明天我进去帮忙吗?”
“不用。”我犹豫了一下,“小满,帮我个忙。我家里有台旧手机,明天你能帮我去拿一下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行,你把地址发我。”
我发给她。她看了一眼,抬头:“哥,你家住几楼?”
“六楼,没电梯。”
“行吧。”她撇撇嘴,“这破宿舍,早叫你换地方了。省那点房租干嘛。”
我没说话,低头把那台旧手机的取卡针从抽屉里翻出来。
明天。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一条微信。我点开,是个陌生头像,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沈曼云和顾承宇坐在一间咖啡馆里,沈曼云低头在手机上点着什么,顾承宇靠过来看。两个人都没笑,神色严肃。
照片下面附了一句话:“傅经理,注意安全。”
我回了个问号。对方已经把我删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截图,保存。那行备注上写着:未命名的联系人。
窗外下起雨来,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把对面的霓虹灯晕成一团模糊的光。
开会
雨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还淅淅沥沥。我出门时在楼道里闻到一股湿抹布味,楼梯间的灯坏了一盏,剩下那盏闪啊闪的。我往下走,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像有人跟在后面。
到公司八点半。楼下前台大姐正在吃早饭,见我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吃。她今天没跟我说早,连眼皮都没抬。
电梯里挤满了人。我往角落靠了靠。几个财务部的女同事站在前面,小声说着什么。我隐约听见“审计”“顾副总”几个字。有人回头看电梯角落,对上我的视线,又飞快转回去。
到了工位,林小满已经在了。桌上放着一杯豆浆,还热着。旁边压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哥,旧手机在我这儿,放你抽屉最下面了。加油。”
我弯腰拉开抽屉,旧手机躺在最下面,屏幕一道裂,边缘包着个老旧的透明壳。我按了电源键,没反应。林小满在便利贴背面又写了句:“没电了,充电器也在里面。”
我插上充电器,屏幕亮起来,一条条通知往外弹。我一条条往下翻。
大部分都是垃圾短信和公众号推送。翻到十一月份,有几条微信验证消息,来自“白鸽”。头像是一片灰白色的天空。验证消息写着:“傅哥,我是韩蕾。上次城东项目的事,想跟你确认下。”
韩蕾。我认得这个名字。
城东项目那年,她是财务部外聘的核算专员。项目结束之后,她突然离职了。我记得她走得很急,工位上留着一盆多肉,都没拿走。
我想不起具体细节了。把手机放回抽屉,关上。
九点半,会议室。
周秉坤坐主位,左边是审计组的人,右边是沈曼云、顾承宇。我进去时,沈曼云看了我一眼,很快把脸转回去。顾承宇低头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林小满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个文件夹,冲我轻轻点头。
“都到了。”周秉坤开口,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都静下来,“审计那边,先念结果。”
审计组的负责人翻开文件,开始念。语气平平淡淡,像在播报天气预报。什么账目异常、审批权限违规、操作时间异常集中、IP地址指向同一个终端……一串一串的数字,从她嘴里往外淌。
我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按着。
沈曼云的身子越来越僵。顾承宇呢,终于把手机放下了,两只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指节泛白。
“你报你的。”周秉坤打断审计,“直接说,钱去哪了。”
审计负责人顿了顿,翻到最后一页:“经查,财务部副总监顾承宇、人力资源部总监沈曼云,伙同多人,利用薪酬审批权限,篡改核算系数,将员工绩效奖金转入私人账户。涉及员工七人,金额累计八十七万三千二百元。”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其中,傅泽琛名下被转移金额,为二十四万七千元。”审计看向我,“这是近两年的累计数据。”
我没动。
周秉坤把手里的茶杯放下去,瓷底磕在桌面上,像敲了一下钟。
“听清楚了?”他问。
沈曼云没说话。顾承宇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周总,这里面有误会……”
“什么误会?”周秉坤看向他。
顾承宇喉结动了动:“大部分钱,我们是用来弥补公司账上的历史窟窿。老账,您知道的,三年前那批坏账,不能走正规流程,只能拿这些钱去填。曼云她……”
“闭嘴。”沈曼云突然开口。她的声音不高,却把顾承宇的话截成两段。
她转向周秉坤,背挺得很直。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年会那晚,她站在台上念名单的样子。一样的姿势,一样的表情。只是此刻,她脸上的笑没有了。
“周总,我承认违规操作。钱,是我经手的。”沈曼云说。
顾承宇猛地看她:“曼云!”
“你安静。”沈曼云没回头,眼睛只看着周秉坤,“他交代的钱,每一分都在账上。我没拿公司一分钱进自己口袋。”
“没拿?”周秉坤笑了,很轻的一声,“那银行流水里的‘绩效’,是谁的账户?”
沈曼云脸色僵了一瞬。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沈曼云,你那个私人账户,户名是你丈夫的。你丈夫在城东项目有没有干过一天活,你比我清楚。”
会议室的空气像凝住了。
沈曼云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顾承宇额头上全是汗。他两只手互相搓着,像冷又像慌。他终于抬起头,看向我。
“傅泽琛,你满意了?这两年你少拿的钱,我补给你,双倍。你放过我们。”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站起来。
“顾副总监,你补?拿谁的钱补?”
他没说话。
我走到他面前,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上,是我用韩蕾微信给我发的验证消息拼出来的截图。那行字清清楚楚。
“城东项目核算审核人:顾承宇。你签字的时间,和钱转入你私人账户的时间,只差四十分钟。”
顾承宇像被人捏住了喉咙。
我低头看他,声音很轻:“顾副总监,你的‘都是为了公司好’,原来是为了自己的户头。”
他没再说话。整个人瘫在椅子里,西装歪了,领口开了一颗扣子。
沈曼云闭上眼睛。窗外雨还在下,雨声混着空调声,嗡嗡的,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哭。
算账
消息传开是中午的事。
食堂里,三五成群都在议论。我端着餐盘进去,周围的说话声像被按了静音键。有人抬头看我,又低头扒饭。赵哥坐在角落招手,我过去坐下。
“行啊你小子。”赵哥压低声音,眼睛亮亮的,“那俩今天下午被人从办公室带走问话了,你知道不?”
“嗯。”
“你嫂子让我问你,不怕他们报复?顾承宇家里有点背景。”
我夹起一块豆腐,碎了。
“背景再大,也盖不住八十七万。”我说。
赵哥叹了口气,把盘子里的鸡腿夹到我碗里:“吃。这一年多,你受委屈了。”
我没拒绝,低头咬了一口。鸡腿炸得老,嚼起来又硬又咸。
下午,林小满拉着我到楼下超市买咖啡。雨小了些,路面上汪着一摊摊水。她走在我左边,撑着把小黄伞,絮絮叨叨:“公司群都炸了。有人说沈曼云老公就是之前城东项目那个挂名顾问,天天不来上班,白拿工资。还有人说顾承宇跟沈曼云……算了不说了。”
“说。”
她看我一眼:“就那种事呗。大家嘴都碎。”
我嗯了一声。
走到超市门口,林小满忽然停住:“哥,沈曼云老公也来了。刚才在楼下,跟周总说话。我看见了。”
“什么时候?”
“就中午。一个男的,穿墨绿色冲锋衣,头发白了一片。在电梯间堵周总,不知道说什么。”
我买了一瓶苏打水,拧开喝了一口,凉气顺着喉咙往下窜。
“沈曼云家的事,你知道多少?”林小满问。
“不知道。”
“她老公三年前生意亏了,欠了外面不少钱。沈曼云一直帮他填,谁劝都不听。”林小满把伞收起来,甩了甩水,“我表姐以前跟她一个小区,说这人经常喝醉了打她。有次打得狠了,邻居报警。警察来了,她说是自己摔的。”
我捏着瓶身,没说话。
林小满低声说:“所以她贪钱,可能也不是全为自己。”
“那是她的事。”我看着超市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但欠我的,必须还。”
林小满点点头:“对。”
我们往回走。雨停了,云还没散。空气里一股湿泥土味。公司楼下的花坛边,一个男人蹲着抽烟。墨绿色冲锋衣,头发花白。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沈曼云的丈夫。
他眼睛很红,像是没睡好。看见我,慢慢站起来,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
“你是傅泽琛?”他声音沙哑。
“有事?”
他笑了笑,露出一口发黄的牙:“你挺厉害。把我老婆逼到这一步。”
林小满往我旁边靠了靠,攥着我袖口。
“我没逼她。”我看着他,“她自己选的路。”
“她是为了我。”他忽然提高音量,眼睛里潮起来,“她是为了这个家!”
我看了他几秒。他的冲锋衣领子翻着,拉链没拉到头。裤脚沾了泥,鞋帮磨得发白。
“那你呢?”我问,“你为她做了什么?”
他愣住。
“你挂名拿工资,花她的钱,对她动手。现在她栽了,你跑来怪别人。”我往前走了一步,“你算个男人?”
他一张脸涨得通红,拳头攥起来。我盯着他的手。那只手在发抖,但始终没抬起来。
林小满拉我:“哥走吧,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她不是为这个家。她是在拿别人的钱填你的坑。你填不平的,迟早把自己也埋进去。”
身后没有声音。
进了公司大门,林小满小声说:“哥,你刚才那话有点重。我怕他……”
“怕他动手?他不敢。”我按了电梯键,“这种人,只会对家里人横。”
林小满没再说话。
晚上回家,我煮了碗面。冰箱里还剩半棵白菜,几根葱。面煮得软烂,汤色发白。我坐在厨房的小桌边,慢慢吃。外面又下雨了,雨点打在抽油烟机的铁管子上,叮叮当当。
手机亮了一下。林小满发来一张截图,是公司内部系统推送的通知:关于撤销沈曼云、顾承宇职务并启动法律追责程序的通告。
下面配了一行字:“哥,你赢了。”
我没回。面吃完了,汤凉了。我端着碗走到水槽边,把那半棵蔫巴巴的白菜叶子摘掉,扔进垃圾桶。
水龙头哗哗响,冲在碗上,油花浮起来,转个圈,流走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擦干手,拿起来看。是周秉坤的微信,只有四个字:
“你要什么?”
我想了想,打下几个字:“公开制度。”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放到一边。窗外的雨下得正紧。这个点了,万家灯火,每家每户都有自己的账要算。
制度
三天后,公司发了正式公文。沈曼云、顾承宇被开除,追缴全部违规所得。同时,薪酬核算与审计流程全部线上化,关键节点双人复核。公告贴在一楼大厅,围了一堆人。
我经过时没停。林小满追上来:“哥,你不到场看看?那些人现在都蔫了。”
“有什么好看的。”
“大家都很高兴啊。好多人说你帮他们出了口气。”
我笑了笑,没说话。
下午,周秉坤又把我叫去办公室。这次没泡茶。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我。雨已经停了,太阳从云层后头漏出来,把窗玻璃上的水痕照得亮晶晶的。
“制度的事,我让法务和人力联合起草。你来负责技术对接。”他转过身,看着我的眼睛,“薪酬公开化,你是第一推动人。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每月一次的核算公示,系统自动生成,人力、财务、审计三方同时审阅。员工有异议,可以直接发起申诉,审计必须在三个工作日内复核并反馈。”我顿了顿,“所有审批流程留痕,任何修改都要附原因说明。”
周秉坤点点头:“你去牵头。给你配两个人,加薪晋升,年底再算。”
“好。”
我走到门口时,周秉坤又补了一句:“沈曼云的老公,昨天去闹了。在一楼大厅拽着前台,非要见你。被保安带走了。”
我握住门把手,回头:“他来我办公室几次,我都没见。”
“现在他被列入公司黑名单,进不来了。”周秉坤说,“不过你自己小心。这种人,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知道了。”
晚上,我和林小满在公司旁边的小馆子吃面。馆子小,塑料桌布,墙上有台电风扇,没插电。面端上来,白瓷碗,汤油亮,几片香菜漂在上面。林小满要了份小菜拼盘,还要了两瓶北冰洋。
“哥,我发现你这个人,什么事都闷着。赢了也不声张。”她咬着吸管,腮帮子鼓着。
我低头吃面:“又不是打擂台。”
“是。但该高兴的时候也得高兴点嘛。”她举了举瓶子,“来,庆祝一下。你今年这波反转,够狠。”
我拿起瓶子,跟她碰了一下。
玻璃瓶碰在一起,叮一声,清清脆脆。
面馆老板在门外支了个小桌,跟他家老太婆剥蒜。夕阳打在两人手背上,一个慢悠悠地剥,一个唠唠叨叨地说。我在里面看着,忽然觉得,人活这一辈子,不就图个有人跟你一块剥蒜。
“哥,顾承宇那个案子,好像还牵出别的事。”林小满压低嗓子,“他跟沈曼云的外甥女也有一腿。人家小姑娘刚毕业,被他坑得去打胎。她家里人找到了公司。”
我皱了皱眉:“别传这些。”
“不是传。是真的。”林小满认真道,“我楼下有个护士,她同学给那小姑娘做过检查。”
我没说话。顾承宇这个人,表面斯斯文文,骨子里烂到什么程度,可能连沈曼云都未必清楚。
面吃完了。我掏出手机,看到韩蕾发来了新消息。那个灰白色天空的头像,亮了起来。
“傅哥,我明天上午九点来公司,把城东项目的凭证原件交给你。这些凭证,能证明你当时经手的每一笔钱,都是干净的。也能证明顾承宇是怎么偷换核算口径的。”
我回:“谢谢。你的工作,我会跟周总汇报。”
“不客气。我当年走得憋屈。你帮我说了真话。”
她没再说话。
我把碗往旁边一推,叫老板结账。林小满抢着付,被我按住了。我扫码付了钱,跟老板说了句“面不错”。老板擦擦手,说“下次再来”。
走出面馆,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铺在路上。林小满走在我旁边,影子一长一短。
“哥,你明年有什么打算?”
“把手头的事做好。带带新人。”我想了想,“再买台新手机。”
她扑哧笑出声:“你那个破手机,早该换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两台手机都旧了。一台装着很多年前的聊天记录,一台被雨淋过,屏幕老是跳。是该换了。
风从街那头吹过来,带着炒栗子的香气。一个老头蹬着三轮车从我们身边过去,车斗里的栗子冒着热气。林小满拽了拽我的袖子:“哥,买袋栗子吧。”
我买了两袋。她剥一颗塞进嘴里,眯了眯眼:“甜。”
我剥了一颗,放嘴里,确实甜。
落定
一个月后。
新制度上线。薪酬核算公示第一个月,林小满截图发我,后面带着一串感叹号:“哥!你看见没?你上月奖金一万二,系统自动算的,一分不少!”
我回了个“嗯”。她发了个白眼表情,接着说:“今天顾承宇他爸妈来公司闹了,说我们逼他儿子走上绝路。保安把两个老人请进会议室,倒茶,好好劝。周总见了他们一面,不知道说了什么,老两口后来安安静静走了。”
“沈曼云呢?”
“听说离婚了。她老公想分她房子,打官司呢。沈曼云现在住她妈家,找了个小公司做行政,一个月四千多。”
我走到窗边。窗台上那盆绿萝已经抽了新叶,油亮亮的。我不常浇水,想起来才浇一次。它居然越长越茂。
“哥,晚上聚餐,你来不来?咱部门几个人,加几个财务的。”
“来。”
“好嘞!老地方,六点半。”
下班后我回家换了件衣服。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领口有点变形。我拿手压了压,又松开。算了。
到饭店时已经来了不少人。赵哥在吧台点菜,看见我就招手:“小傅,快来,今天这顿你请啊。”
“行。”
饭桌上热闹。几个年轻的同事闹着要跟我喝酒,林小满在旁边拦着:“行了行了,他胃不好。”
旁边一个财务的小姑娘笑嘻嘻说:“傅哥现在是红人,连周总都经常拿他举例子。说他不声不响,但做事牢靠。”
我笑:“别瞎说。”
饭吃到一半,赵哥端了杯酒坐到我旁边,低声说:“顾承宇被正式起诉了。挪用资金、职务侵占,可能三到五年。沈曼云取保候审,量刑轻一些。”
“嗯。”
“那个韩蕾,周总让她回财务部了。她说当年是被顾承宇逼走的。她手上一直留着证据,就等个机会。”赵哥拍拍我肩膀,“小傅,你这两年憋的气,值了。”
我喝了口茶。茶水很淡,像白水。
饭后,大家吵着去唱歌。我推说头疼,先回了。林小满跟出来,塞给我一个袋子:“给你的。栗子,热乎的。”
“你又买。”
“我乐意。”她挥挥手,跑回饭店里去。
我拎着袋子往家走。经过那家面馆时,老板正在收摊。他看见我,点点头。我点头。他身后的收音机里唱着戏,咿咿呀呀的,听不清词。
到了家,打开门,换鞋。旧手机放在门口鞋柜上充电。屏幕亮着,几条微信挤在一起。我拿起来看。
一条是韩蕾发的:“傅哥,都过去了。感谢的话不说了,以后好好合作。”
一条是周秉坤转发的内部通知,关于组织架构调整的。我扫了一眼,关掉。
还有一条,来自那个删了我的陌生号码。头像是一片灰白色天空。发来一句话:
“傅经理,小心顾承宇家里。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盯着那行字。又是那个头像。灰白色的天空,像多年前韩蕾那个微信头像的底色。
我翻出韩蕾的微信,对比了一下。不完全一样,但太像了。像同一个人,用不同手机号注册的小号。
我点进去,这次没有发问号。只回了一个字:
“知道。”
放下手机,我把栗子倒进盘子里。剥了几颗,甜归甜,凉了。我站在窗边,看楼下的街。一个老人推着空板车慢慢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有些账,一辈子都算不干净。但该清的,总得清。
第二天,新手机到了。我把旧手机里的聊天记录、邮件截图、韩蕾传来的凭证原件,全部存进去。旧手机没扔,收进抽屉最深处。
抽屉里还有那支旧圆珠笔,按一按,笔芯弹出来。我拿出来,在纸上划了一下。墨还是顺的。
我把它放回抽屉,推上。
抽屉合拢,发出一声轻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