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商工部刚宣布2025财年至2026财年二季度实际GDP同比增长8.2%,创6个季度新高。
同一时间,IMF在《第四条磋商报告》里把印度GDP等核心经济指标的数据质量评为"C级"四级评级里的次低档。
一个敢报8.2%,一个直接打出"C"。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比任何评论都说明问题。
印度中央统计局在2015年1月动手改了一次算法。
基年从2004-2005财年切换到2011-2012财年,核算口径从要素成本改成市场价格。
效果立竿见影:2013-2014财年的增速从原先公布的4.7%,一下子调到6.9%。
2014-2015财年增速7.3%,2015财年预计7.4%,正式超过中国同期水平。
印度政府当时的解释是"与国际惯例接轨"。
但印度央行行长拉古拉姆·拉詹在2015年2月的货币政策报告里,仍然沿用老算法,预测2015财年增速只有5.5%。
拉詹说,很难从2013-2014年那个资本外流、利率收紧、进口巨幅下滑的危机年里,看出6.9%的增长水平。
印度政府首席经济顾问阿文德·萨勃拉曼尼亚也表示"迷惑"。
摩根士丹利新兴市场主管Ruchir Sharma在《印度时报》上写得更直白:"GDP增速大幅上调是个拙劣的笑话,它毁了印度的信誉。 "
2019年,曾任印度财政部首席经济顾问的苏布拉玛尼安在哈佛发布了一份工作论文。
他的结论:2011年到2017年,印度经济增长率被高估了2.5个百分点。
官方说的是年均7%,他算出来实际只有4.5%左右。
他还指出一个反常现象——2011年之后,17项独立经济活动指标与GDP的关联性断开了。 也就是说,工业产出、进口、税收这些"硬指标"和GDP走势对不上号。
印度前财政部长亚什万特·辛哈在2020年初直接称印度GDP数字是"虚构的"。
2025年11月,IMF连续第二年给印度GDP数据打出C级。
问题集中在三处:
基年太老。 截至2025年底,印度还在用2011-2012财年做基年。 十几年里,莫迪政府搞了废钞令、商品与服务税改革、又经历了新冠疫情,经济结构早就变了样,价格体系却没更新。
缩减指数错配。 把名义GDP换算成实际GDP时,印度缺乏高质量的PPI(生产者价格指数),只能用WPI(批发价格指数)顶上。 多数发达国家都用PPI,WPI反映的进入市场时价格,跟生产端实际价格存在偏差。
生产法和支出法对不上。 理论上两种方法算出的GDP应该一致,印度过去数个季度数据差异普遍超过3%。 原因指向同一个,非正规部门统计不可靠。
据印度官方估计,非正规部门占GDP约45%。 但现行统计方法难以直接测量这类经济活动,大多只能借由简化假设进行推算。
比如用大型正规工厂的增长数据,去推算小型未注册企业的表现。 问题是,废钞令、GST改革、新冠疫情这些外部冲击,对非正规部门的打击远比正规部门大。 用正规部门的高增长往外推,等于把非正规部门的萎缩算成了扩张。
联合国相关评估也印证了这一点,把印度数据质量列为低水平行列。
2025年底,印度政府发布经济状况简报,宣布按GDP计算经济规模已达4.18万亿美元,超过日本,成为全球第四大经济体,并有望在两到三年内取代德国升至第三。
但IMF今年4月公布的数据给了另一个版本:2025年印度名义GDP按美元计算为3.92万亿美元,排名从第五跌至第六,被英国反超。
直接原因是卢比贬值。 5月20日,卢比对美元汇率一度跌至96.96比1的历史新低。
印度约90%的原油依赖进口,中东局势动荡推高油价,贸易收支恶化,卢比承受巨大抛压。
本国经济或许仍在增长,但换成美元一算,排名就滑下去了。
再把时间拉长看一组对比:2021年中国GDP为17.7万亿美元,是印度(3.08万亿美元)的5.6倍。
莫迪2014年上台时喊的是"赶超中国"。 十多年过去,绝对差距不降反升。
质疑印度经济数据"造假",这个说法其实不准确。 更准确的说法是:印度的统计体系存在结构性缺陷,而这些缺陷的方向,恰好都是让数据更好看。
基年选在经济低迷期,后续增速天然被放大。
用WPI代替PPI,容易高估经济增长。
非正规部门靠正规部门外推,冲击年份里会显著高估。
每一次调整都伴随着"数据上修"2019年1月,印度政府把2016-2017财年增速从7.1%上调至8.2%,2017-2018财年从6.7%上调至7.2%。
方向永远朝上。
印度前首席经济顾问萨勃拉曼尼亚的警告值得留意:数据注水或许能解释近年来印度就业增长停滞的现象。 当政策制定者看着虚假的高增长数字,就不会出台真正刺激就业的政策,这才是统计缺陷最贵的代价。
莫迪政府已经宣布,拟采用2022-2023财年作为新基年,并计划引入PPI体系。 新统计方法预计2026年初或年中发布。
新基年能不能扭转C级评级,要看执行力,不光是看承诺。
2015年算法调整时,印度把LED电视和智能手机产值新加入了GDP计算范畴。
新算法下,制造业月度指数被强行绑定于同类商品;农牧业不再以肉类总产量和总产品衡量产出,而是以肉类不同部位来统计;牛粪和羊粪作为有机肥产量计入;贫民窟里用竹竿和塑料布搭起的棚户算作房地产;路边摊贩作为服务业计算。
这些做法在学术圈争议很大。
印度经济学家纳加拉杰的观点是:无论是用市场价格还是要素价格计算GDP,两者差异应当非常小,不应该导致增速出现重大改变。
"显然,最近的修改破坏了这一基本的经济统计原则,导致数据使用者们出现了混乱。 "
IMF在2023年第四条磋商中就强调:政策制定者必须把中小微企业领域缺乏详细、及时信息这件事,当成一个真问题。
可现实是,自2009年第四次中小微企业普查以来,印度在这个占GDP约30%的领域,再没有详细数据。
卢比在贬值,排名在下滑,外资在用脚投票。
8.2%的增速依然挂在印度商工部的网站上,迎着2025财年至2026财年二季度的风。
IMF的C级评级,也安静地躺在《第四条磋商报告》的第几页,具体页码暂无公开准确信息,但评级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