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到账短信弹出来的时候,姜遥正坐在盛源科技十六楼茶水间的窗边。
八块八毛钱。
恰好够买一杯楼下便利店的美式,连多加一份浓缩都做不到。
办公室角落里,阮琪正捧着周崇文亲手泡的咖啡笑靥如花。
那是姜遥熬了三个月做完的项目,连同她的署名一起,被整个吞干净了。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那串数字刺得她眼眶发酸,却一滴泪都没落。
然后她笑了。
是那种山雨欲来之前,平静到了极点的笑。
三天后,姜遥递上辞呈,挂牌卖掉了自己名下那套寸土寸金的老宅。
第十天,巴黎圣母院对面的露天咖啡馆,她的手机忽然像濒死的鱼一般疯狂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跃着周崇文和季鸿铭的来电,一个接一个,红色的未接电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涨。
她划开接听键,周崇文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碎裂:
「姜遥,你到底做了什……啊,不,姜总,求你……」
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玻璃碎裂的巨响。
她挂了电话,从包底取出一份文件,不动声色地走向街角那辆黑色迈巴赫。
01
七月的江州市,热得像个蒸笼。
盛源科技的中央空调倒是足,十六楼市场部的工位区里,冷气开得人骨头缝都发疼。
姜遥坐在自己那张工位上,面前摊着一份打印精美的PPT。
那是她花三个月熬出来的方案,从市场调研到用户画像到冷启动策略,四十多页,每一页都浸了她凌晨两点的咖啡。
「姜遥,来一下会议室。」
周崇文的声音从总监办公室门口传过来,语气随意得像在叫楼下取快递。
她站起身,拿起那沓PPT封面。
封面右下角,清清楚楚署着她的名字。
会议室里坐了一个人。
阮琪,穿一件香槟色真丝衬衫,妆容精致,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冲她露出一个温温柔柔的笑。
「姜姐,别紧张,就是聊聊。」
周崇文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修长的手指翻着那沓PPT,风衣下摆微微扬起。
「你这个方案呢,我看了。角度不错,逻辑也对。但是——」
他把「但是」两个字拖得很长,像一把刀慢慢划开鱼腹。
「你缺少实战经验,这个方案太理想化了。我让人帮你润色了一下,阮琪来接手最终的汇报。」
语气很轻,轻得像随手掸掉一粒灰尘。
姜遥的目光落在那一页页PPT上。她的名字已经被盖掉了,上面印着两个黑体字:阮琪。
「周总,这个项目全程是我一个人做的。」
「我知道。」周崇文依旧笑着,表情看不出丝毫愧疚,「但是公司要的是最优解。阮琪是我们刚引进的高端人才,她的履历更符合甲方审美。」
阮琪站起身,从姜遥手里拿过那沓纸,手指轻巧地翻动。
「姜姐,你别多想,都是为了项目好。」
一个多月的心血被轻描淡写地抹掉,姜遥的指甲掐进掌心,留下一排半月形的白印。
她没有发作。
她只是平静地点头,然后回了工位。
会议室的门在她身后合拢,她隔着玻璃窗看见阮琪坐上了自己的位置,把那个装了三个月心血的U盘插进电脑主机。
那一刻,姜遥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02
盛源科技最近不太平。
业内都在传,季鸿铭拿下的那个海外大客户,看着风光,实际上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坑。
姜遥曾在入职第一天,就通过公开渠道和数据分析推断出那个项目的资金链有问题。
她写了份内部报告,层层递交上去。
报告到了周崇文手里,被他随手丢进了碎纸机。
过了两天,那些「重要决策」变成了季鸿铭在董事会上力排众议的证据,成了他「有魄力」的注脚。
再过了两周,项目果然爆了雷。
海外那头,甲方跑路得干干净净。
盛源科技账上直接亏出去两个多亿。
周崇文为了洗清自己的责任,第一时间放出了风:「那个项目,是姜遥做的数据模型。」
很简单。很粗暴。
漂亮得就像一把钝刀,却偏偏要往人最软的地方割。
消息传遍公司的那天下午,市场部全体都在用一种微妙的眼神看姜遥。
她上洗手间,听到两个女同事在隔间外窃窃私语:
「听说她入职时吹自己能做全链路模型,结果模型一上真项目就废了,亏了两个多亿呢。」
「怎么还没被辞退啊?脸皮真厚。」
水流哗哗地响,冲刷着她干燥的手背。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还算平静,只是眼眶微微泛红,像被风吹过。
她没有辩驳。
她只是转身回到工位,清空了电脑里所有的个人文件,然后打开了一个新的加密文件夹。
里面躺着一样东西。
那才是她真正的底牌。
03
周四下午,周崇文在公司群里发了一张截图。
是姜遥上周提交的请假申请:「下周一,办事,请一天假。」
他截图发到全员大群,配了一句阴阳怪气的话:业务旺季,核心岗位不批假,大家千万理解一下。
群里安静了三秒。
阮琪率先冒出来,发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包。
紧接着好几个平时跟她走得近的同事开始附和:「周总辛苦了」、「周总太不容易了」。
姜遥坐在工位上,看着那条消息。
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她的瞳孔里,清晰得像一柄袖剑。
周一那天她还是走了。
因为她约了房产中介,处理她那套老宅的事。
那套房子在江州市寸土寸金的旧城区,是外婆留给她的。红砖灰瓦,院子角落种着两棵枇杷树。
中介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叫何亮,踩着电动车过来的,看见那栋老宅的时候,眼睛都直了。
「姐,这地段,这面积,您真要卖?」
「卖。」
何亮反复确认了几遍:「这可是市中心核心地段。您要是再等两年,旧城改造规划下来,翻一倍都有可能。」
姜遥站在枇杷树底下,阳光穿过浓绿的树冠,在她的侧脸上烙下一道光斑。
她语气很淡:「越快越好。」
何亮咽了口唾沫,黄澄澄的枇杷落在泥土里,悄无声息。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年轻女人要把这么好的宅子套现,但他闻到了那平静背后的决绝味道。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姜遥刚坐回工位,周崇文就晃过来了。
手里抱着一份刚打印的绩效表,往她桌上随手一放。
「公司绩效改革,你的年终系数降为0.1。」
姜遥低头扫了一眼,表格底部的核算栏清晰印着一个数字:8.80元。
「跟项目亏损有关,这是经过总经办确认的。」周崇文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年轻人,要有大局观。」
姜遥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周总,没别的事了吧?」
周崇文愣了一下,他觉得她应该愤怒,应该红了眼眶,应该委屈地争辩两句。
那样他就能顺势敲打她一番「公司不养闲人」。
可她什么都没说,平静得让他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里莫名发虚。
「没……没了。」
姜遥把绩效表折了两折,塞进包里,然后打开招聘网站,漫不经心地投了两份简历出去。
04
辞职信是在周五傍晚递上去的。
用的是公司统一的信函模板,开头是「尊敬的各位领导:」,落款是她的名字。
信里没有抱怨,没有情绪,只有六个字:因个人原因,辞职。
周崇文拿到那封信时正在办公室吃外卖,他瞄了一眼,随手丢在桌上:「行,流程走一个月,交接完你就能走。」
他以为她会愤怒地拍桌子,以为她会质问他为什么一年前那个项目亏损的锅要由一个普通员工来背,以为她至少会哭会闹会求他留她下来。
但姜遥只是点头,轻飘飘地说了句「好」,然后就走了。
他甚至不知道,她在走出那扇门之后,笑了。
就是那种一个猎人看到了猎物落下陷阱边缘的笑。
晚上十点,她坐在老宅的院子里,手机亮着,屏幕那头是远在欧洲的学姐程一诺。
「东西收到了吗?」
视频里,程一诺举起一份文件袋,眼神里带着藏不住的惊异:「你真的要把那项专利卖给他们?」她把手机凑近那份文件,像是反复确认了什么。
「已经签了排他协议,定金前几天入账。」
她的声音很轻很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姜遥,你知道你这名字现在在行业里值多少钱吗?」程一诺吸了口气,语气压得极低,「你在盛源的工作履历越难看,你越显得没有存在感,你手里那项专利的含金量就越爆炸。」
姜遥没接话。
她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两棵枇杷树,风拂过树冠,叶片沙沙地响。
外婆去世那年,枇杷长得最好,压得满枝都是金黄色的果子。
卖掉这套房子,她最后的一点牵挂也没有了。
「我后天到巴黎。」
「你疯了?你就这么过去?」
「嗯。」
「那盛源这边呢?你就让他们白吞了你的方案、你的项目、你的年终奖?」
姜遥把手机屏幕按灭,院子重新归于黑暗。
「不白吞。过两天,他们会求着把钱吐出来。」
话音落下,风忽然大了。
枇杷叶被吹得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人在暗处鼓掌。
05
辞职流程走了整整二十一天。
在这二十一天里,盛源科技发生了很多事。
季鸿铭主导的海外项目被审计盯上了。亏损金额比公布的大得多,母公司那边已经派人下来查账。
周崇文坐在总监办公室里,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他开始疯狂翻阅当初姜遥提交过的那份内部报告,试图在里面找出「免责条款」。
但没有。一个字也没有。
姜遥早就把那份报告从公司系统里清掉了,干干净净,像从没存在过。
她只是想让他们付出代价,但不想把自己搭进去。
离职当天,她把自己的工牌放在桌上,桌面收得一尘不染。弘知办公椅推到桌子底下,像从来没人在那里坐过。
阮琪拎着手提包从旁边经过,眼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得意。
「姜姐,祝你前程似锦啊。」
「你呢?好好干。」
她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阮琪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本以为会看到姜遥失魂落魄的样子,结果对方温柔得像在送别一个陌生人。
姜遥没有再回头看她一眼,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离开了盛源科技。
当天下午,那套老宅过户手续办完,她拎着行李箱去了机场。
手机上是几个未接来电,周崇文的,阮琪的,季鸿铭的秘书打来的。
她一个都没回。
去巴黎的航班起飞时,她在万米高空的舷窗边合上眼睛,嘴角轻轻勾了一下。
最后一天傍晚,她站在巴黎圣母院对面那间酒店式公寓的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热美式。
手机连上网络的下一秒,屏幕像被什么东西瞬间点燃。
未接来电的红色数字疯狂跳动,从几十到上百,到第二百六十个的时候,她终于划开了通话键。
对面传来周崇文沙哑的、几乎破碎的声音:「姜遥……你到底做了什么……」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背景里隐约能听见季鸿铭的怒骂和玻璃碎裂的声响。
她挂断电话,不急不缓地走下楼去。
街角那辆黑色迈巴赫的车门被人从里面推开,程一诺探出半个头,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东西带到了。」
姜遥接过信封,抽出里面那张盖着鲜红印章的文件,目光落在文件右上角的公司名称上——
辉光能源。
全球新能源行业的巨头,也是盛源科技母公司背后最大的控股方。
而这份文件的第一行字写着:「辉光能源2023年度股东大会优先通知。」
第二行是一行加粗的名字:姜遥,本公司第三大个人股东,持股比例21.7%。
她捏着那份文件,指尖轻轻摩挲过她名字后面的公章印泥,嘴角露出一丝久违的弧度。
然后她跨上迈巴赫后座,关上车门,对程一诺说了一句话:
「走吧。去季鸿铭的办公室。」
夜色中的巴黎灯火璀璨,但姜遥没有欣赏夜景的兴致。
黑色迈巴赫穿过巴黎的老街,在圣奥诺雷街一间私人会所门前停了下来。
程一诺为她拉开车门:「你确定要见他?」
姜遥捏着那份烫手的股东大会通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屏幕上,第二百六十一个未接来电正从顶端弹出来。
是季鸿铭。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点下接听键,对面传来一个压抑到极致的男声:
「姜小姐,我们谈谈。」
「可以。」姜遥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在巴黎圣奥诺雷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一声几乎崩溃的吸气声。
「你……」
姜遥挂断电话,推开车门,高跟鞋落在鹅卵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抬头望向会所二楼的玻璃窗。
窗边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正死死盯着她手里那张盖着鲜红印章的文件,瞳孔骤缩。
06
周崇文这辈子都没坐过私人飞机。
当他在巴黎街头看见那辆挂着辉光能源标志的黑色迈巴赫时,他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桶冰水。
「辉光能源」四个字意味着什么,大概只有圈内人才真正清楚。
这家公司低调得像一头蛰伏在海底的巨鲸,从不发声,但手里捏着全球新能源领域60%以上的核心技术专利。
季鸿铭做梦都想攀上辉光能源的关系,委曲求全地递了三年方案,连对方一个部门经理的面都没见到。
此刻,那辆车的门打开,走下来一个人。
姜遥。
穿一件黑色长款风衣,头发束成低马尾,脚下一双素面无装饰的高跟鞋,整个人冷得像深冬的湖面。
周崇文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张,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周总。」姜遥先开口,语气像在叫一杯咖啡,「挺巧的。」
「你……你来巴黎干什么?」
「来开个会。」
她语气淡淡的,仿佛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周崇文心里猛地一沉,他下意识往会所门口走了两步:「姜遥,公司那边有急事,你跟我回去一趟。」
「公司。」
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低头扫了一眼手机屏幕,「盛源科技,对吧?」
话音刚落,周崇文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刷」地白了。
是季鸿铭的秘书。
电话那边的声音急促而紧张:「周总,季总让你立刻回江州,盛源科技出大事了。」
「什么事?」
「我刚收到邮件……」那秘书的声音在发抖,「辉光能源法务部发来的函件,说是要清查投资标的的财务合规情况。」
周崇文捏着手机,手背上的青筋像是要炸开一样蹦了出来。
他终于明白那三个月的平静意味着什么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姜遥看到年终奖只有八块八的时候,连一滴眼泪都没掉。
原来她手里捏着一整个深海,压根不在乎那一条浅水沟里几只青蛙的蹦跶。
07
周崇文没有回江州。
因为他走不了。
辉光能源的法务函件,像是给盛源科技天上砸下来一柄重锤。
整个集团的账目被原封不动地锁定,审计小组直接进驻盛源科技的总部大楼。
季鸿铭的办公室被贴上封条那天,他按了姜遥十七次电话。
第十七次,姜遥终于接了。
电话里,季鸿铭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焦躁:「姜遥,我们当年的事……你有什么条件,直接开价。」
姜遥坐在巴黎一间咖啡馆靠窗的位置,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当年?季总,你说的是哪件事?是我做的那份方案被你们拿走署上阮琪的名字,还是我写的风险报告被丢进碎纸机?」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季鸿铭的声音更低了一层:「你要钱,我可以给。」
「我不要钱。」
姜遥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语气不咸不淡,「我只要阮琪交出那三个项目的著作权归属,她过去三年拿走我署名的所有方案,全部道歉并归还。」
对面的呼吸声骤然变得粗重。
「姜遥,你这是在玩火。」
「季总,别误会。」她把杯子放回桌面,声音清亮得像一柄出了鞘的刀,「这才刚刚开始。」
电话「嘟」一声被挂断。
季鸿铭坐在他那间被贴上封条的办公室里,脸色灰白,手里的手机滑落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忽然想起来什么,猛地抓过电脑翻开邮箱。
最新一封邮件,是辉光能源法务部发来的,措辞简洁却字字如刀:
「关于辉光能源战略投资部就盛源科技财务造假及知识产权侵权的相关调查,本公司已正式启动法律程序。」
附件名单里,第一个显示的名字,是姜遥。
季鸿铭的瞳孔一寸一寸地缩紧,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蛇。
他终于明白——「姜遥」这个名字,从始至终,就不是一个普通员工的名字。
08
阮琪是在周一上午被带走问话的。
两个审计专员和一位律师站在她的工位前,身后还跟着保安。
整层办公室的人都探出头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阮琪强撑着笑容:「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是市场部的高级经理……那些方案都是我做的。」
律师把一份文件递到她面前,指尖点了点最后一页的署名:「阮女士,这份方案是2023年七月提交给甲方执行的项目文档,我们不讨论署名问题,但这个数据模型的核心逻辑和算法,跟姜遥女士在三年前登记的著作权高度重合。」
阮琪脸上的血色,像被人一层一层地刮掉了。
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像猫被踩了尾巴似的干涩声响:「那……那是她自己甩给我做的……当时她说……」
「她说让你做,你就做?」律师的语气平静,「那为什么著作权登记的原始文件里,你连一句设计说明都提交不出来?」
周围传来几声低低的抽气声。
阮琪彻底明白了。
她当年仗着周崇文的偏袒,把姜遥的方案当作自己晋升的台阶。
她以为姜遥只会忍气吞声,不会反抗。
她甚至以为姜遥辞了职,就再也翻不起什么浪花了。
可她万万没想到,姜遥辞职不是认输,她只是需要一个安安静静的赛场。
「你们不能带走我!我肯定是被陷害的!是姜遥,是她设计我——」
没有人停下来听她辩解。
保安伸手拦在她面前,走廊尽头的电梯门缓缓合拢,将她的嘶喊一点点吞没。
远处,姜遥坐在巴黎那间酒店的露台上,看着手机屏幕上实时传送过来的监控画面。
她端起咖啡杯,朝着屏幕微微举了一下:「当年偷我的东西,舒服吗?」
09
阮琪被正式起诉的那天,盛源科技创始人季鸿铭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跌掉下巴的事。
他连夜飞到巴黎,在姜遥住的酒店大堂里等了整整六个小时。
凌晨四点,姜遥走进大堂时,季鸿铭正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他看见她,几乎是连滚带爬站起来,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姜遥,我们可以谈谈。你要阮琪进去,可以,你要她道歉,也完全可以。但是公司不能倒。盛源科技是我二十年的心血……」
姜遥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季鸿铭那件皱巴巴的衬衫上,袖口还沾着一点酒渍。
「季总,你觉得我是为了报复你,才动盛源的吗?」
季鸿铭愣了:「那你为什么……」
「你心里应该清楚,盛源科技的壳底下,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从你那个海外项目雷爆之后,母公司的审计就已经注意到了。我做的事情,只是给你递了一把刀,让你自己切。」
季鸿铭的呼吸一下子急促得像风箱,攒了一晚上的态度和话术全都堵在了喉咙口。
「你……」他的声音低微得像要从世界上消失,「你不能这样……」
「我能,我也已经做了。」
姜遥错身绕过他,按下电梯键,语气不冷不热,「明天上午十点,盛源科技会收到一份完整的收购邀约。价格公道,只要你想卖,那边会有专人跟你对接。」
电梯门合拢前,季鸿铭听见她最后说了一句话:
「季总,二十年的心血不容易。别让它烂在监狱里。」
电梯门关上,大堂空空荡荡的。
季鸿铭站在大理石地面上,像一根被抽去了骨架的稻草人,怔怔的,半晌没动。
他嘴角扯了扯,想笑,却挤出一声比哭还难听的呜咽。
他一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明白过来——
那个在他办公室里温顺听话、任他训斥的下属,根本就是一头盘在浅滩上休息的蛟龙。
怪只怪他眼瞎,非要伸脚去踩。
10
三个月后,江州市中心。
盛源科技的老楼被重新装修,换了一块崭新的烫金招牌——辉光能源华东中心。
剪彩那天,姜遥站在人群最前方,一袭深灰色西装,手里拿着剪刀,利落地剪断了红绸。
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碎红满地。
那些曾经在办公室里嘲讽过她的同事,不少也挤在人群里看热闹。
他们看见台上的姜遥,眸子里映着飞扬的纸屑,眉眼间已经全然看不出半点曾经委屈又安静的样子,只觉得那精气神,像换了一个人。
人群里不知是谁嘟囔了一句:「早知道她这么有背景,当初我就不该跟着阮琪站队了……」
话音未落,被旁边的人狠狠拽了一下袖子。
台上,姜遥放下话筒,转身往回走。
程一诺从侧门追上来,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到她手里:「有人托我转交给你的。」
「什么东西?」
「看过就知道了。」
姜遥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
打印体,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
「赣北储能实验室的数据接口发生了非正常调取,建议你亲自来一趟。别再躲了。」
姜遥捏着那张纸,露出了剪彩以来唯一一个真正的笑容。
她抬头望向窗外,远处是一栋正在落成的摩天大楼,塔吊在夕阳里划出一道细长的剪影。
她将那张纸叠好,放进口袋,声音很轻,却带着笃定的力量:
「躲?」
「我从来就没躲过。」
「我只是在等一个,他们从背后下手的最好时机。」11
赣北的秋天来得比江州早。
姜遥抵达时,高速公路两旁的梧桐树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叶子扑簌簌地往挡风玻璃上撞。
来接她的是辉光能源赣北分公司的总经理方磊。
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戴一副无框眼镜,西装革履,说话时习惯性地先搓一下手掌。
「姜总,储能实验室那边已经控制住了。数据接口的异常调取发生在九天前,凌晨三点十七分,持续时间大概四十六分钟。」
他递过来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张时间线分析图。
姜遥接过来,手指在屏幕上轻点了几下,目光落在一个闪烁的红点上:「调取方IP定位到了哪里?」
方磊沉默了片刻:「海外。」
「具体一点。」
「阿姆斯特丹。但中转了三层跳板,我们追踪到最后一层的时候,信号断了。」
姜遥没有接话。
车窗外掠过一片灰蒙蒙的工业区,远处矗立着几座高压电塔,电线在风里发出低沉的嗡鸣。
她盯着那个闪烁的红点,忽然问了一句:「这个数据接口,用的是谁的授权?」
方磊愣了一下:「用的是……您早年间在实验室留下的个人开发密钥。」
车内安静了几秒。
姜遥把平板电脑合上,靠进座椅靠背,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有意思。我的密钥,在阿姆斯特丹登录,调走了实验室的数据。」
「姜总,这件事要不要先报警处理?」
「不急。」她转头看向窗外,「先等他们再动一次。」
方磊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问。
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女人说「等」的时候,语气像极了猎人坐在树杈上,看一头猎物在陷阱边缘转圈。
12
赣北储能实验室坐落在城郊一片工业园区的深处。
灰白色的外墙,三层楼高,门口立着两棵修剪整齐的冬青。
表面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地下一整层都是恒温恒湿的数据机房,那里存放着辉光能源未来五年的技术路线图。
姜遥换上防静电服,走进机房的时候,技术主管赵工正带着两个工程师在检查日志记录。
「姜总。」
「情况怎么样?」
赵工摘下手套,递过来一份打印好的报告:「调取记录被人刻意抹除了一部分,但我们从存储介质的物理层恢复了一点残留数据。对方应该是在复制某个特定文件包的时候被我们的拦截系统截断了。」
「什么文件包?」
赵工犹豫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几分:「跟您当年在赣北大学读研时做的那个‘分布式储能协同算法’有关。」
姜遥的手指停在了文件夹的拉环上。
那个算法是她研究生时期的毕业论文。
后来她去盛源科技,把这个算法打磨成了实际可用的商业模型,但因为公司资源有限,一直没有量产落地。
直到三年前,她以个人名义将这个算法授权给了辉光能源,成为公司储能板块的核心技术底牌之一。
知道这个算法完整结构的人,除了她自己,只有一个人。
她的前导师,赣北大学能源工程学院的教授,石万钧。
姜遥合上文件夹,眼神幽深了一些:「石教授最近在忙什么?」
方磊愣了一下,掏出手机翻了两下:「石教授上个月刚从阿姆斯特丹参加完一个学术会议回来,听说……跟国外一家公司签了一个合作项目。」
「什么公司?」
「叫诺瓦科技,专注于储能设备研发的,注册地就在阿姆斯特丹。」
姜遥把文件夹放回桌上,缓缓直起身。
她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
读研时,石万钧待她极好,好到她一度以为那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提携。直到毕业那年,她发现自己的实验数据和设计草稿被石万钧以「课题组共同成果」的名义打包申报了专利。
她当时年轻,没有勇气撕破脸。
后来她离开了赣北大学,再后来她去了江州,进了盛源科技。
这么多年,她始终没想明白一件事——
那些数据草稿,石万钧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现在答案似乎自己浮出来了。从她交出毕业设计那天起,他就在等着用这些东西换钱。
13
姜遥没有回酒店,直接去了赣北大学。
傍晚的校园里,路灯还没亮起,梧桐树影被夕阳拉得很长。
她在能源工程学院那栋灰楼的三楼找到了那间熟悉的办公室。
门虚掩着,从里面飘出一股茶叶的香气。
她敲了敲门。
「进。」
石万钧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捧着一杯热茶,面前摊着一本英文期刊。看见姜遥走进来,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出一个和蔼的笑容:「遥遥?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声招呼。」
姜遥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桌上那本英文期刊的封面上。
期刊名是《全球储能技术前沿》,封面文章标题清晰可见:「分布式储能协同算法的多场景应用与优化——石万钧、诺瓦科技联合研究团队」。
她盯着那个标题看了两秒,然后抬起目光,安静地开口:「石老师,这篇文章的核心数据,好像跟我毕业论文里的实验数据有些接近。」
石万钧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学术传承嘛,你毕业之后我一直在完善这个方向。团队有新的突破,作为导师,署名在学术圈是正常的。」
「正常?」姜遥轻笑一声,「那为什么调取赣北实验室数据接口的授权密钥,用的是我在读研时申请的实验室权限?」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骤然安静。
石万钧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茶杯里的水面荡开一圈细密的涟漪。
他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着,目光闪烁,像在飞快地思考对策。
姜遥没有逼他,只是站起身,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毫不相关的事:「石老师,我给你的东西,你可以用。但那是‘我给’的。」
「未经允许来拿,性质就不一样了。」
她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
身后,石万钧终于开了口,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铁皮:「遥遥,你听老师解释……」
「不用解释。」
姜遥停在门口,没有回头:「明天上午九点,辉光能源的法务部会联系你。你有什么想说的,留到那时候再说吧。」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
走廊尽头,夕阳最后一点余晖沉入地平线,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14
第二天一早,石万钧没有等来辉光法务的电话。
他等来了三个人,两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一个穿深灰色大衣的中年女人。
中年女人先亮出证件:「石教授,我们是国家知识产权局稽查处的,接到举报,您涉嫌在对外学术合作中非法提供涉及国家战略储备技术的数据资料。请配合我们走一趟。」
石万钧手里的茶壶「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碎片迸了一地。
他的嘴唇哆嗦着,脸色像被抽干了血一样惨白:「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是搞学术的,我怎么可能……」
「您上个月在阿姆斯特丹签署的合作协议,里面包含一项关于分布式储能协同算法的排他性转让条款。」中年女人打断他的话,「这项技术已经被列入国家出口管制清单,您的行为涉嫌触犯刑法第一百一十一条。」
石万钧的瞳孔猛地缩成针尖大小。
他整个人像被人抽去了骨头,瘫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抓挠着桌面边缘,发出一声细碎的、指甲划过木板的刺耳鸣响。
「我……我不知道那是管制技术……我只是觉得一个老学生做的东西,国外有公司感兴趣……」
「石教授,您知道,您一直都知道。」
中年女人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您在阿姆斯特丹机场入关记录上的时间,跟赣北实验室数据接口被调取的时间,前后相差不到四个小时。四十六分钟的下载时间,恰好够您完成一次视频通话。」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落叶的声音。
石万钧彻底沉默了。
他没有再狡辩,也没有再解释,只是垂着头,像一根被拦腰折断了的老树。
他直到这一刻才明白,那个总是安静地坐在实验室角落里、从不与人争执的女学生,从踏进办公室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把所有路都封死了。
15
石万钧被带走的消息,第三天就传到了阿姆斯特丹。
诺瓦科技的投资人里,有一个名字,姜遥并不陌生——
谭柏舟。
这个人早年跟季鸿铭合伙做过生意,后来闹翻了,一转身去了欧洲,做起跨国投资。
姜遥在盛源科技做那个海外项目时,就隐约察觉到谭柏舟在背后动了手脚。
现在她全明白了。
季鸿铭接的那个海外大客户,之所以会暴雷,是因为项目标的是诺瓦科技的壳子。谭柏舟用一个空壳公司做诱饵,钓走了盛源两个多亿的资金,转头又盯上了辉光的技术资产。
里应外合,层层设套。
季鸿铭是明面上替他扛雷的,石万钧是暗地里替他偷技术的。
他以为自己做得很干净,干净到任何人都找不到证据。
可他没有想到,他雇来的那个「内鬼」,从第一次盗取数据起,就被姜遥布下的数据监控系统盯住了。
那条「非正常调取的警报」,是姜遥故意放给他的鱼饵。
她早就知道赣北实验室的数据接口被人动过手脚,但她一直没拆穿。她等的,就是他第二次伸手的那一瞬间。
现在,鱼已经咬钩了,线也已经收紧了,剩下的,只是把他拖上岸,看看他到底是条什么鱼。
姜遥站在酒店落地窗前,将手机屏幕上谭柏舟的资料页面轻轻滑掉。
她打开通讯录,找到程一诺的名字,发了条消息过去:
「帮我订一张去阿姆斯特丹的机票,越快越好。」
程一诺秒回了一个问号,紧接着又发了一条:「你确定?」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份盖着辉光能源公章的授权书,指尖摩挲过纸面的边缘,一字一句地回复:
「他动我的技术,我可以忍。但他动的是整个行业未来的根基。」
「我要让他知道,偷东西是要还的。」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