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大姑姐沈砚秋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蹲在地库擦车轱辘上的泥点子。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她嗓门大得像开了免提:“弟妹,车闲着没?我明儿去趟临市办点事,来回三天。”
我手里抹布没停,嘴上接得也快:“姐,车在修理厂呢,前天让个电动车怼了后保险杠。”
“啥时候修好?”
“看情况,配件得等。”
“那算了。”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看着眼前这辆洗得锃亮、连道划痕都没有的白色SUV,心里那叫一个舒坦。对,车好好停在地库,没出事故,也没进修理厂。我就是不想借。
这话说起来轻巧,但我知道,事儿没完。
01
我和沈砚舟结婚六年,他那个人,说好听点叫脾气温和,说难听点叫面团捏的。家里大事小情,只要他姐一开口,他连个“不”字都打不利索。为这,我没少跟他掰扯,他每次都嘿嘿一笑:“我姐就那性格,你让让她。”
我呸。
让一次叫客气,让十次叫习惯,让一辈子那叫犯贱。
前年秋天,沈砚秋头一回借车。说是带孩子去邻市参加比赛,两天就回。我当时刚提车不到三个月,白色SUV,我攒了两年工资加年终奖才凑够首付,月供我自己还。沈砚舟说“我姐开口了,不借不好看”,我咬牙把钥匙递了出去。
两天变四天。还回来的时候,油表亮红灯,后座底下全是饼干渣,后备箱里搁着两箱烂了一半的苹果,汁水流到备胎坑里,那股酸味儿我散了一个星期。最绝的是,前保险杠右下角蹭掉一块漆,露出黑底。我问了一嘴,沈砚秋瞪眼:“不可能,我开得可小心了,是不是你之前蹭的忘了?”
沈砚舟在旁边和稀泥:“算了算了,补个漆没多少钱。”
是没多少钱,四百块,我自己掏的。油钱四百三,洗内饰两百,搭进去一千多块,连句“辛苦了”都没落着。沈砚秋还在家族群里发语音:“还是自家弟弟好,车随便开,比租车省心多了。”底下一串大拇指。
从那以后,谁再跟我提“借车”俩字,我心里自动拉警报。
02
这回沈砚秋打电话来,我接之前就猜到了。她那个语气,“弟妹,车闲着没”,跟上次一模一样,连停顿都懒得换。我甚至能脑补她下一句:“你哥说你那车空间大,坐着舒服。”
所以我没给她发挥的空间,直接说车在修理厂。
挂了电话不到半小时,沈砚舟微信来了:“媳妇,我姐说车撞了?严重不?在哪家修的?”
我回:“不严重,小刮蹭,等配件呢。”
他发了个“哦”字,又跟一句:“那我姐明天咋去临市?要不我帮她叫个顺风车?”
我盯着屏幕,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一行又删了,最后发过去:“你姐的事儿你看着办,我的车在修理厂,修好了再说。”
他回了“行吧”两个字。我太了解他了,这两个字等于“我懒得管了”,也等于“你别后悔”。他越是这种无所谓的态度,沈砚秋那边越会觉得是我从中作梗。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早七点刚过,沈砚秋微信来了:“弟妹,你那车要不先开过来我看看?我有个朋友在汽修厂,说不定能快点。”
我心里那根弦绷紧了。她这是试探。真让她看见车好好停在小区地库,我这“修理厂”的谎就穿帮了。我回得飞快:“姐,车在城西那家店呢,来回折腾不方便,你就别跑了。”
“那我去店里看看?”
“不用不用,小毛病,修好了我告诉你。”
她发了个笑脸表情。我盯着那个笑脸,越看越觉得后脊梁发凉。
03
沈砚舟那天回家比平时早,进门先往沙发上一瘫,手机刷了十分钟才开口:“我姐给我打电话了,说感觉你不太想借车。”
我心里冷笑,面上不动声色:“车确实在修嘛。”
“她说你语气怪怪的,问啥时候修好,你说看情况,听着像推脱。”
我把擦桌子的抹布往水盆里一扔,水花溅出来几滴:“沈砚舟,你姐借车那次,油钱我掏的,漆我补的,车我洗的,她连个屁都没放。这回我推脱一下怎么了?我自己的车,我连推脱的权利都没有?”
他皱了皱眉:“那都过去的事了,你老记着干啥。”
“那你把四百块漆钱给我报了?”
他不吭声了。每次都是这招,一谈钱就装哑巴。我太清楚了,他兜里比我脸还干净,工资卡在我这儿,每月零花就八百块。让他掏四百,等于要他命。
但沈砚秋不知道。她以为她弟还是当年那个没结婚、工资随便借、车随便开的亲弟弟。她没想明白一个事:弟弟结了婚,家里的钱就不是弟弟一个人的了。她老觉得“我跟我弟借车关你什么事”,可她忘了,车是我的,油是我加的,保险是我续的,她一脚油门踩下去,烧的都是我家的钱。
我坐到他旁边,语气放平了:“砚舟,你跟你姐说清楚,车修好了我主动说,她别催。催也没用,配件不到我变不出来。”
他点点头,回屋打游戏去了。我以为这事儿消停了。结果晚上九点多,我刷朋友圈,看见沈砚秋发了一条:“亲弟弟不如堂弟弟,借个车磨磨唧唧,还得看外人脸色。”
没点名,但“外人”俩字扎得我眼睛疼。
04
我没在朋友圈底下评论,那太掉价了。我直接截图发给沈砚舟,问他:“你姐这话说谁呢?”
他看了半天,回我:“你别多想,我姐就爱发牢骚。”
“我多想?沈砚舟你摸摸良心,你姐发这条朋友圈,底下你那些亲戚看了怎么想?他们肯定觉得是我这个弟媳妇不近人情。你姐要借车我没借,我就是恶人。可她蹭漆不赔、烧油不补的时候,谁替我说话了?”
他挠了挠头,憋出一句:“那我让她删了?”
“你让她删,她更觉得是我撺掇的。你别管了,我自己处理。”
说“自己处理”的时候,我心里也没底。但我知道,这事儿不能软。沈砚秋这个人,你退一步她进三步,你跟她讲道理她跟你讲亲情,你跟她讲亲情她跟你耍无赖。唯一的办法就是,把规矩定死,一次都别松口。
第二天上午,沈砚秋电话又来了,这回语气软了些:“弟妹,昨天我朋友圈瞎发的,你别往心里去啊。我这不是着急嘛,临市那个事挺重要的,实在不行我租个车去。”
我听着她话里有话,嘴上应着:“姐,我真不是不借,车确实还没修好。你租车的话,回头我帮你问问哪家便宜。”
她顿了两秒,突然问了一句让我汗毛竖起来的话:“弟妹,你那车是在城西哪家店修的?我正好下午去城西办事,顺路看看。”
我脑子转得飞快:“就那个……路口拐角那家,没招牌,我老公找的熟人。”
“哦,那我去看看,顺便帮你催催。”
挂了电话,我抓起钥匙就往地库跑。车还稳稳当当停在车位上,洗得能照出人影。我坐进驾驶座,掏出手机给沈砚舟打电话:“你姐要去城西找修理厂,你赶紧给她编个地址,别说漏了!”
沈砚舟那头懵了:“啥修理厂?你真修车了?”
“修什么修!我骗她的!车好好的!你赶紧想个店名发给她,就说在老水泵厂对面那条巷子里,没名字,只接熟人活儿!”
他沉默了三秒,突然笑了:“你行啊你,谎话张口就来。”
“你少废话,快发!”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喘气。后视镜里映出我自己的脸,紧绷着,嘴角却往上翘。这事儿办得是有点不地道,可我一点都不亏心。沈砚秋借车不还油、蹭漆不认账的时候,她亏心了吗?她发朋友圈阴阳我的时候,她亏心了吗?
有些人,你跟她讲体面,她当你是软柿子。那我不如当颗冻柿子,硌掉她两颗牙。
05
我以为沈砚舟把地址发过去,这事儿就算糊弄过去了。结果当天傍晚,我下楼扔垃圾,正撞见沈砚秋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拎着一兜橘子,笑眯眯地冲我招手:“弟妹!正好,我路过,上来坐坐。”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堆笑:“姐你咋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嗨,这不是想你了嘛。走,上去说,我买了橘子。”
她挽着我胳膊往电梯走,热络得像亲姐妹。我脑子里警铃大作,她越热情,事儿越大。果然,进了门,橘子往茶几上一搁,她坐下就问:“弟妹,你车到底在哪儿修的?我下午去那个巷子转了三圈,愣是没找着。”
我装傻:“不能吧?就老水泵厂对面,巷口有个修电动车的摊子。”
“我问了,人家说那巷子里就一家补胎的,没有修汽车的。”
空气安静了两秒。沈砚舟从卧室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这个怂货。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打法。我坐到沈砚秋对面,把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笑着说:“姐,我跟你实话实说吧,车没修,就停在地库。”
她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不借,是因为上次借完,油钱漆钱我搭了一千多,你连句话都没有。这回再借,我怕又是一笔糊涂账。你要实在着急用车,我帮你叫个网约车,钱我出。但车,我不想借了。”
沈砚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弟妹,你这话说的,我差你那点油钱?”
“你不差,但我差。我一个月工资还完车贷剩不下多少,四百块漆钱我得加两天班。姐,你要觉得我小气,那我就小气。”
她站起来,橘子也没拿,撂下一句:“行,我知道了。”门关得比平时重了点。
沈砚舟从卧室窜出来,急得直搓手:“你咋直说了呢?这不撕破脸了吗?”
我看着他:“撕就撕。你姐要是因为四百块油钱跟我翻脸,那这亲戚也就值四百块。还有,你刚才躲屋里那出,我记着呢。下回你姐再借钱借车,你自己应付,我不挡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06
沈砚秋没再打电话。我以为这事儿过去了,事实证明我太天真。第三天上午,我婆婆电话来了,语气那叫一个客气:“小漾啊,周末回来吃饭,妈炖排骨。”
我应了。挂了电话我就跟沈砚舟说:“你妈这顿饭,是鸿门宴。你姐肯定告状了。”
他还不信:“不能吧,我妈就单纯想咱了。”
“咱结婚六年,你妈主动叫吃饭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信我,你姐在背后下蛆了。”
果然,周末一进门,客厅里不光有婆婆,沈砚秋也在。茶几上摆着瓜子水果,气氛布置得像要开家庭会议。婆婆先招呼我坐,又给沈砚舟递眼色,那意思“你闭嘴”。然后她开口了:“小漾,你姐说你不愿意借车,还编了个修车的谎,有这事儿没?”
我看了眼沈砚秋,她端着茶杯不看我。又看了眼沈砚舟,他低着头扒拉手机。得,又是老娘们儿单打独斗的局。
“妈,有这事儿。车没修,我编的。”
婆婆大概没想到我认得这么痛快,噎了一下:“你这孩子,一家人有啥不能直说的?编瞎话多伤感情。”
“妈,我直说了。我跟姐说了车不想借,油钱漆钱没人管。姐说我小气,那我就小气呗。”
沈砚秋把茶杯一搁:“妈你听听,我就借个车,她跟我算账算到油钱漆钱上,这还是一家人吗?”
“姐,一家人更得算账。你跟你亲弟弟算清楚,咱感情才长久。你稀里糊涂占便宜,我稀里糊涂吃哑巴亏,这感情长不了。”
婆婆拍桌子:“行了行了!一辆车闹成这样,像什么话!砚舟,你说!”
全屋目光聚到沈砚舟身上。他憋了十秒钟,冒出一句:“那……那车确实是我媳妇的,她说了算。”
沈砚秋噌地站起来:“沈砚舟你行!娶了媳妇忘了姐!”拎包就走,门摔得震天响。婆婆追出去喊,没喊住。
我坐在沙发上嗑了个瓜子,心里那叫一个痛快。沈砚舟凑过来小声说:“我刚才表现还行吧?”
“勉强及格。下回早点开口。”
07
本以为闹到这份上,沈砚秋能消停一阵。结果周一上班,我手机连着震了七八下,家族群里炸了锅。沈砚秋发了一长段话,没点名,但字字句句冲我来的:“有些人心眼小得跟针鼻儿似的,借个车推三阻四,还编瞎话骗人,把婆家人都当傻子耍。我当大姑姐的以后可不敢沾人家的光,免得被人记黑账。”
底下一串亲戚跟帖:“咋了这是?”“谁惹你了?”沈砚秋回:“没事,发发牢骚,咱外人不敢多说。”
我盯着“外人”俩字,笑了。行,你演苦情戏,那我就演铁面判官。我截了图,在群里回了一条:“姐,你借车我编瞎话是我不对,我认。但上次你借完车,油箱见底、后杠蹭漆、车里全是垃圾,油钱四百三、补漆四百、洗车两百,一共一千零三十,我垫的,你一个字没提。这回我不借,就是不想再垫第二回。账我记着,感情我也记着。你要觉得我小气,那我就是小气。各位长辈亲戚,这事儿我摊开说了,谁觉得我做得不对,私聊我,我退群。”
发完我把手机扣桌上,手有点抖,但心里敞亮。不出五分钟,我小姑子——沈砚舟的妹妹沈砚溪私聊我:“嫂子,我挺你。我姐借我钱两年没还,我都不敢吭声。”
又过了十分钟,沈砚舟大伯家的堂嫂发来消息:“小漾,你姐那人就那样,你别跟她一般见识,但账你得要,不要她更来劲。”
我看着这两条消息,鼻子没酸,嘴角先翘了。你看,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只要敢掀盖子,蟑螂自己就往亮处爬。
08
沈砚秋在群里没再回话。我以为她憋大招,结果大招没来,我婆婆来了。老太太第二天直接堵到我单位楼下,手里拎着一兜子苹果,见面就往我怀里塞:“小漾,妈替砚秋给你赔不是,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抱着苹果,心里门儿清:“妈,你直说吧,姐让你来的?”
婆婆叹了口气:“她不好意思来。那钱……妈替她出,一千零三十是吧?我给你转。”
“妈,钱我不要你的。我要你姑娘一句话。她啥时候跟我说‘弟妹那钱我该给’,这事儿就过去了。她不说,你给一万我也觉得窝囊。”
婆婆看了我半天,点了点头:“行,妈回去说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小漾,你那车……以后她再借,你直接说‘不借’,别编瞎话了,听着怪吓人的。”
我笑了:“妈,我记住了。”
当天晚上,沈砚舟破天荒做了顿饭,西红柿炒蛋咸得齁嗓子,但我没挑。他坐我对面,吭哧半天说了一句:“媳妇,我姐那钱……要不我出?”
“你出啥出?你一个月八百零花,攒四百块漆钱得攒半个月。你姐欠我的,你替她还算怎么回事?你越替她兜底,她越不长记性。”
他点了点头,又憋出一句:“那我以后……我姐再借东西,我先问你。”
“这还差不多。”
09
沈砚秋到底没给我转那一千零三十块。但她干了件让我意外的事:把我从她朋友圈里屏蔽了。我是通过沈砚溪知道的,沈砚溪说:“嫂子,我姐发了个朋友圈,骂‘有些人给脸不要脸’,底下把我屏蔽了,估计也把你屏蔽了。”
我乐了:“她屏蔽我,我还清净呢。”
清净了大概半个月,沈砚秋又冒出来了。这回不借车,改借钱。她在微信上跟我开口:“弟妹,姐最近手头紧,先借五千应应急,下月还你。”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回了四个字:“姐,我没钱。”
她秒回:“你车都开得起,五千没有?”
“车是贷款买的,月供刚扣完,工资卡余额三百二。你要不信,我截图给你看。”
她半天没回,末了撂一句:“行,我知道了。”跟上次借车一模一样的口吻,一字不差。
我把聊天记录转给沈砚舟:“看见没,你姐把我当提款机了。借车不成改借钱,下回是不是该借房子了?”
他看完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让我对他刮目相看的话:“我给我姐打个电话,跟她说清楚,以后别跟你开口了,有事找我。”
“找你?你拿啥借她?”
“我就说没有。她骂就骂呗,反正我脸皮厚。”
他还真打了。电话开的免提,沈砚秋在那边吼:“沈砚舟你媳妇管你管得跟孙子似的,你连五千块都做不了主?”沈砚舟回了句:“姐,我媳妇没管我,是我自己没钱。我一个月八百零花,五千我得攒半年。你借我点呗?”
电话那头沉默五秒,挂了。
我冲沈砚舟竖了个大拇指。他终于学会了一招:用魔法打败魔法。
10
上个月底,沈砚秋终于把一千零三十转给我了。微信转账,备注写着“两清”。我收了,回了句“收到了姐”,她没再说话。
沈砚溪跟我说,沈砚秋在婆家那边抱怨了一圈,说弟媳妇难缠、亲弟弟窝囊,但没人接茬。她婆婆说了句“你借人家车弄成那样,搁我我也不借”,把她噎得够呛。
我听完没啥感觉。不恨她,也不想跟她亲近。过年回婆家吃饭,我该叫姐叫姐,该敬酒敬酒,但车钥匙始终揣在我自己兜里。沈砚秋再没提过借车的事,我也没再编过瞎话。
有天晚上沈砚舟问我:“你还生我姐气不?”
我想了想:“不生了。但我也不打算跟她处成亲姐妹。该走动走动,该客气客气,深了没有。”
他点点头:“这样挺好。”
确实挺好。我的车天天停在地库,洗干净了开着上下班,周末带孩子去公园。沈砚秋偶尔在家族群里发两句牢骚,我当没看见。婆婆不再掺和,沈砚舟学会打太极,我守着我的车钥匙和我的小日子,谁也不欠谁。
亲戚这东西,处得来是福气,处不来是常态。别指望所有人都讲理,但你自己得把理攥住了。该硬的时候硬一次,后面能省一百次麻烦。
车好好停在地库,我心里好好装着规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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