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的驾校在城西老工业区边上,教练场四周拉着褪色的红白警戒带,北风把地上的枯叶和烟头卷起来打在铁皮围挡上,噼里啪啦响。
我到的时候是晚上七点过五分,天早就黑透了。
教练场里空荡荡的,只剩东南角一辆白色桑塔纳没熄火,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白气,车头大灯把前面一滩积水照得发亮。
我拎着保温桶往里走,桶里装的是婆婆下午包的萝卜丝包子,还烫手。
走近了才发现副驾驶的椅背被放平了,几乎躺倒。
车窗上蒙着一层雾气,从里面被人擦出一块巴掌大的亮,亮里面是一只光着的脚踩在仪表台上,脚趾头涂着暗红色的甲油,脚脖子上一根细细的金链子晃来晃去。
我停下脚。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婆婆发来的微信语音,不用点开也知道她在催,问我接上人了没有,说包子凉了就别给他吃,他胃不好。
我划开手机,没回这条,先给儿子学校的课后托管班发了条消息,说今晚可能晚二十分钟,让周老师帮忙把孩子带到门卫室等。
然后我定了个闹钟,七点四十分,铃声设成最响的警报音。
车里的金链子晃了一下,缩回去了。
驾驶座那边有动静,椅背下面伸下来一条腿,穿着我老公李建平那双灰色运动鞋,鞋带没系,鞋面上有泥点。
我往后退了两步,站在一辆报废的皮卡后面。
路灯太远,我整个人陷在黑影里,手里的保温桶慢慢贴在腿边,桶底的热气从盖缝钻出来,烫着我的手背。
冷风从领口钻进去,我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鼻子里全是柴油味和远处垃圾中转站飘过来的酸腐味,混着手上保温桶里萝卜丝的味道,堵在嗓子眼。
车窗又擦了一下,这次擦得大,能看见副驾驶上坐起来一个女人,头发乱蓬蓬地扎着,正低头扣胸前的扣子。
李建平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副驾驶那边,从地上捡起一只黑色的高跟鞋递进去。
车里传出来女人的笑,短促,像被风刮断的一截塑料片。
我把手机闹钟关上,没响。
七点四十分,我该去接孩子了。
保温桶被我放在那辆报废皮卡的引擎盖上,转身的时候听见盖子咔嗒一声,没扣紧,萝卜丝的味道散了一路。
往驾校外面走那两百米,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脚下踩到水坑也没躲,鞋里灌了半下水。
李建平的车在我身后发动了,大灯从后面照过来,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影子在坑洼不平的水泥地上折成两截。
我知道他肯定看见我了,那辆桑塔纳的车灯亮得刺眼,在后视镜里他不可能认不出我的背影。
但他没停。
发动机的声音从远到近,又慢慢远了,转弯的时候轮胎轧过一截枯树枝,啪地一声,像谁在空地上甩了个耳光。
我到门卫室的时候,儿子蹲在暖气片旁边写作业,书包垫在膝盖上。
周老师看见我就说,李然妈妈你脸色不好,是不是跑过来的。
我说没事,吹了冷风。
儿子抬头看了我一眼,把作业本往书包里塞,拉链拉得哗啦响。
他九岁了,什么都懂,又什么都不说。
到家的时候,婆婆已经走了。
桌上留了半锅小米粥,一碟凉拌黄瓜,用保鲜膜盖着。
我洗了手,给儿子盛粥。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李建平打来的。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按了拒接。
儿子喝了半碗粥,突然说,爸今天是不是又带学员练车。
我说是。
他说,我们班王明宇他爸也在那个驾校学车,王明宇说驾校的女学员都不排队,直接坐副驾。
我咬了一口黄瓜,凉气从牙根蹿到太阳穴。
我告诉他,好好吃饭,大人的事别管。
李建平回来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停了一下,又转回去。
门开了,他站在门口换鞋,低头不看我。
我坐在沙发上叠儿子的校服,电视开着,播的是本地台的相亲节目,声音不大,刚好盖住客厅里那点尴尬。
他清了清嗓子,去厨房转了一圈,出来问,晚上的包子呢。
我没抬头,说放驾校了。
他愣了一下,说你怎么不给我拿回来。
我叠好最后一件上衣,把校服放进书包,说,你不是没工夫吃吗。
空气僵了几秒。
他走到沙发边上,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隔壁邻居家下水管的声音。
他站着,两手插在裤兜里,沉默了一会儿,说,今天那是个学员,科目三挂了三次,我给她单独加练。
我没接话,从茶几下面摸出一管护手霜,拧开盖子往手背上挤。
屋子里全是护手霜那股廉价的茉莉香。
他又说,她坐副驾是因为教练场太冷,一起对练灯光。
我盯着手背,把护手霜抹开,指缝里都抹到了,滑腻腻的。
他说,你别多想。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眼睛躲了一下,看向阳台上那排晾着的袜子。
我说,你鞋带都没系,从驾驶座下来给人家提鞋。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站起来,把护手霜的盖子拧紧,放到茶几上,说,李建平,你连编都懒得编得像一点。
那天晚上我睡在儿子房间。
儿子睡得很沉,偶尔磨牙。
我躺在行军床上,盖着一条薄毛毯,屋里暖气片是温的,脚底板一夜没热过来。
外面刮风,楼下的垃圾桶被吹倒了,铝皮盖子在地上滚,响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五点五十起床,煮鸡蛋,热牛奶,把儿子的红领巾放在门口的鞋柜上。
李建平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说,今晚可能也要晚回来。
我说知道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最后只拎着包下了楼。
送完儿子,我去单位请了半天假。
领导问什么事,我说家里水管爆了,找人修。
我出了单位大门,没回家,直接去了驾校。
驾校办公室在教练场北边的一排活动板房里,靠墙摆着几张掉漆的桌子,值班的小姑娘在啃一个煎饼果子,见我进去,忙把煎饼放下,问我找谁。
我说我是李建平的爱人,来给他送点东西。
小姑娘赶紧搬了把塑料椅子过来,说嫂子你坐,李教练刚出去带学员了。
我没坐,站在那扫了一圈墙上的教练员公示栏。
李建平的照片贴在第三排,下面写着他的工号。
旁边是一张学员通过率统计表,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
我掏出手机,假装看时间,顺手把公示栏和那张统计表都拍了下来。
出了办公室,我又在教练场外头转了一会儿。
西边围墙根下,有一片学员休息区,几个遮阳棚,几把塑料凳,地上扔满了空饮料瓶和一次性纸杯。
我拿了个纸杯,在旁边的饮水机上接了点热水,慢慢喝,眼睛看着场地里的车。
李建平那辆白色桑塔纳在倒车入库的区域转圈,车窗半开着,他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捏着一根教鞭。
驾驶座上坐着个中年男人,手忙脚乱地打方向盘。
没看见昨晚那个女人。
喝完水,我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然后去了趟洗手间。
洗手间在办公板房后面,是用旧集装箱改的,门口挂了块纸板,写着男女各一间。
厕所里贴着好几张驾校的收费通知和体检告示,角落里有个生锈的暖壶。
我关上门,听见隔壁男厕所里有冲水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两个人在门口说话,声音不大,但隔着薄铁皮听得清楚。
一个说,李建平老婆昨天是不是来了。
另一个说,不知道,没看见。
前头那个又笑,说,那女的今天没来,八成是干仗了。
另一个说,别瞎传,李教练脾气大着呢。
我没出声,等他们走了才从里面出来。
洗手池的镜子裂了一道,我照了照,眼睛下面有点发青,嘴唇干得起了皮。
我拧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到羽绒服领子上。
从驾校出来,我去了趟旁边的驾校缴费处。
窗口里的女人正对着电脑打单子,头也不抬。
我问她,学员练车是不是都通过驾校统一交费。
她说,对,学费之外没有其他费用,教练不得私下收钱。
我又问,那科目三加练呢。
她说,加练要单独在办公室登记交费,一小时八十,不开收据。
我站在窗口前,从手机里翻出昨晚记下来的学员名字——就是驾校办公室里那张统计表上,科目三挂科超过三次的学员名单里,有个名字被红笔圈着。
我指着那个名字,问窗口里的女人,这个人有没有交过加练费。
女人停下打字的动作,看了我一眼,说你是什么人。
我笑了笑,说我是她嫂子,她家里有点事,让我帮忙问问她练车的情况。
女人半信半疑地调出电脑里的系统,敲了几下,又看看我,说,没查到她的加练记录,你让她本人来问吧。
我说,不用,没交就好,省得她多花钱。
心里那点猜想,到了这一步,已经坐实了七成。
没交加练费,坐副驾,椅背放平,鞋脱了,车窗擦出一块亮。
这一套下来,编多少谎都盖不住。
当天下午,我在李建平的支付宝里发现了一笔六百八十块的转账,收款方是一个叫“娜娜”的账户,转账备注写着“考试报名费”。
时间是上周四晚上十一点多。
那个时候我正在家给儿子检查数学作业,李建平坐在沙发上刷手机,说是在回工作群的消息。
我把转账记录截了图,放大看了两遍。
六百八,考试报名费。
科目三补考费是一百二,剩下的五百六,够买一双新鞋,或者开两天房。
我又翻了往前几个月的账单,隔三差五就有几十块到一两百不等的转账,有时候是红包,有时候是代付,最便宜的一笔是九块九,买了两杯蜜雪冰城。
我一条条截图,存到一个新建的相册里,锁上密码。
手掌心全是汗。
晚上回到家,我在厨房炒菜,李建平站到厨房门口,欲言又止。
我背对着他,把土豆丝倒进油锅,刺啦一声响,油烟腾起来。
他咳嗽了两声,说,你今天去驾校了。
我把锅盖盖上,转过身,说,去了,给你同事带了点橘子。
他脸色变了一下,说,你没事去驾校干嘛。
我说,顺路。
他说,你以后别去了,影响不好。
我把火关小,用铲子扒拉着锅里的土豆丝,说,影响谁不好。
他一下不说话了,转头进了客厅。
吃饭的时候,他一直在看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偶尔翻过来看一眼,又扣回去。
儿子问了一个数学题,他心不在焉地讲了半句,说你自己想。
我把碗收进水池,洗洁精挤多了,泡沫从指缝里冒出来。
李建平的电话响了,他起身去阳台接,声音压得低,我只听见几个字:明天再说,别再打这个电话了。
那一夜我又没睡好,翻来覆去,脑子里像放电影。
一会儿是驾校里那只涂着暗红色甲油的脚,一会儿是婆婆第二天要来的事儿。
婆婆每周六都来,带着一大兜子菜,进门先检查厨房的洗菜盆,再数落我过日子不仔细。
这个周六,我照旧得笑脸迎着。
周六早上,婆婆九点钟进门。
李建平还在睡觉,我起来开的门。
婆婆一进来就问我,建平是不是昨天又加班。
我说是,练车。
她把菜放进厨房,拿起擦桌布在客厅转了一圈,说,这屋里都什么味儿,你们不开窗透气。
我低头应了一声,说马上开。
十点多李建平醒了,洗漱完坐在沙发上陪婆婆说话,声音软下来,像小时候被老师留堂那样。
我在厨房剁肉,案板咚咚响,听不见他们母子嘀咕什么。
只听见婆婆突然笑了一声,说,那往后可好了,那姑娘是个实诚人。
剁肉刀顿了一下,我耳朵竖起来。
客厅安静了两秒,李建平说,妈你小点声。
厨房里的水龙头开着,水冲着水池里的白菜叶子,哗啦哗啦。
我的手腕子一下没了力气,刀刃砸在案板边缘,崩下一小块木头渣。
实诚人。
那个词像根鱼刺卡在我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婆婆已经知道那个女人了,而且不反对。
我想到她每周带来那些菜,想到她每次数落我,想到她说我不心疼丈夫挣钱的辛苦。
原来在这个家里,我早就被当成了外人,连招呼都不用打,就给小三留了位置。
午饭时我一点没表现出来,给婆婆夹菜,给李建平盛汤,给儿子剥虾。
婆婆吃了两碗饭,夸我今天烧的鱼不错。
我笑着说,多吃点。
手指在桌子下面掐着自己的腿,指甲陷进肉里,生疼。
饭后,我破天荒去了婆婆家拿她腌的咸菜。
婆婆住在隔壁小区,二楼的房子光线不好,白天也开着灯。
我进门就说,妈,那姑娘是谁家的,您见过。
婆婆正从冰箱里拿咸菜罐,手停了一下,背对着我,说,什么姑娘。
我说,李建平的事儿您比我清楚,咱们娘俩今儿把话说开。
婆婆把咸菜罐放桌上,转过身,脸色沉下来,说,你既然知道了,我也不瞒你。
那姑娘姓刘,是她表姨家的孩子,在县里医院当护士,家里条件不好,可人踏实。
我站在她家掉了漆的鞋柜边上,喉咙发干。
她说,建平这么多年也不容易,外头风吹雨打,你呢,一个坐办公室的,清闲惯了吧。
我看着她,说,妈,您这是要我给她腾地方。
婆婆叹了口气,说,不是腾地方,是建平和她有感情了。
你在家也没吃什么苦,孩子也大了。
我心里那根弦,在那一刻没断,反而绷紧了。
我抱着咸菜罐从婆婆家出来,小区里几个老太太在太阳地里打扑克,笑声一阵一阵。
我走到垃圾桶旁边,把咸菜罐扔了进去。
玻璃碎在里面,闷响一声,像沉进水底的大石头。
当天晚上,我告诉李建平,我要出差三天,单位派去省城培训。
他哦了一声,没有多问,只是说,那孩子怎么办。
我说你接送。
他有些不耐烦,说我哪有时间。
我说,请个假,或者让那个有感情的姑娘帮你。
他脸色变了,看着我,说,你发什么疯。
我拉上行李箱拉链,拉杆抽出来,轮子在地板上嗒嗒响,我说,李建平,我这三天,你自己想清楚。
我没去什么省城。
我坐了五十分钟的大巴回了娘家,在县城南边一个老旧家属院里,我爸妈正坐在客厅看电视。
我进门没说话,先倒了一大缸子凉白开灌下去。
我妈看出我不对劲,拉我坐下,问我怎么回事。
我张了张嘴,眼泪先下来了。
我爸把电视声音关小,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没抽几口就掐了。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得断断续续,我妈攥着我的手,越攥越紧。
我爸听完,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停在窗前,看着外头黑黢黢的院,说,这日子,不过了。
我在娘家待了三天。
第四天,我去驾校找李建平,没提前打招呼。
他正从教练车上下来,看见我,整个人钉在原地。
我走过去,把打印好的一叠流水账单和转账截图甩在他怀里,说,这些钱,拿去买补考费。
他手一松,几张纸掉在地上,被风刮得满地跑。
他弯腰去捡,手指头抖得厉害。
我蹲下来,把其中一张纸按在地上,说,别捡了,我都拍好了。
他抬起头,脸白得没有血色,说,你想怎么样。
我看着他眼睛,说,离婚。
房子归我,孩子归我,存款一分不能少。
他张了张嘴,说,你做梦。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那你就等着,我把这些寄到驾校总校和教育局。
不到一个月,婚离了。
房子过户到了我名下,存款我也拿到了该拿的那份。
离婚那天,他在民政局门口抽烟,烟灰掉在裤腿上也没掸。
我签完字出来,看也没看他一眼。
后来听说那个女人也跟他分了手,嫌他没了房子又背上外债。
婆婆病了,他搬回他妈那儿住。
儿子学校门口,有次他远远站着,没敢过来。
我让儿子过去跟他说了几句话,然后拉着儿子回了家。
今年开春,我在单位旁边租了个小门脸,开了一间文具店。
周老师帮着介绍了一批学生家长,生意凑合。
有天傍晚,我坐在收银台后面算账,门口进来一个女的,拎着两盒草莓,说是我婆婆让带来的。
我没收,笑着说,家里没人,你拿回去吧。
她站了一会儿,把草莓放在门口的纸箱上,转身走了。
我起身把草莓扔进了门口的垃圾桶。
风刮过来,有野猫在垃圾桶边叫。
我回屋给儿子冲了杯蜂蜜水,手机闹钟响了,七点二十,该去小区门口接他上完书法课回来。
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黑着。
我打开手机手电筒,光照在楼梯拐角,一级一级往上。
有些路,一旦走过去了,就再也不用回头。